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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青綠山水

六月十五,周六,一年到頭大學裏怨氣最重的一天之一,雷打不動的四六級考試如期舉行,整個荀大籠罩在一片難以言喻的慘淡氛圍之中。

谷陸璃早上監考四級,下午監考六級,晚上回家吃飯時,整個人輕快得都在飄,她總算能體驗上一段時間有周末雙休的日子了。

她剛在飯桌上感嘆完一句人生真美好,這猛一閑下來,也不知該做什麽的了,就被陸女士似有深意的眼神少女含羞狀地瞥了一下,轉身回廚房又端了鍋湯,往也剛加完班回來的宋堯山面

前一蹲,加菜加得頗有指向性。

宋堯山下午剛應付完一窩熊孩子,一天連打四場車輪戰,累得精疲力盡口吐白沫,筷子都要指揮不動,虛睜着雙茫然的眼條件反射得張口就先謝了陸女士,也沒多想,倒是谷陸璃神經“蹭”一下繃緊,狐疑地擡手一揭那鍋蓋,巴掌輕扇揮散撲面白霧,眼瞅着一鍋熬制奶白濃香的湯底,嘴角登時抽抽狂跳。

黃芪山藥鲫魚湯......滋陰補腎......好湯......

谷陸璃連頭都不想再擡,手提着那砂鍋鍋蓋,只想一頭撞死在那鍋沿上,宋堯山卻難得累到智商不在線,擡頭還吸了下鼻子,下意識誇了句:“好香啊。”

谷陸璃:“......”

陸女士聞言開心了,遞了個湯碗給谷陸璃就笑盈盈地指揮她還面帶隐約羞澀:“快給堯山盛一碗,你倆多喝啊。”

谷陸璃:“......”

放假第一天,谷陸璃心想,往後日子的難度可能要提升一個level了。

*****

飯後,宋堯山眼睛都要閉上,還堅持撲進廚房要洗碗,陸女士提心吊膽生怕他洗出一池碎瓷片再把自個兒指頭也搭進去,搓着兩手不安得在他身邊不住勸,宋堯山累得話也說不出,機械地洗着碗又下意識點頭應和陸女士,話卻一句也沒聽進去,谷陸璃啃着蘋果頗沒心沒肺得斜倚着門柱笑着瞧熱鬧,跟看雙簧似的。

“你看你電視去吧。”谷陸璃跟她媽說,“你今兒那劇不是大結局呢?聽你念叨一星期了。”

陸女士踩着鑲了水鑽的軟高跟居家涼拖噠噠着過來,跟她使眼色又推着她胳膊低聲道:“你去洗啊,你去。”

谷陸璃含糊得沖她應了聲,等她出門,慢悠悠晃蕩過去往宋堯山身旁一站,探頭往水池裏一瞥,兩指拈着刀鋒将一把削皮的小刀從一摞碗碟中小心拎出來,就着水龍頭一沖,扔進一旁空水槽,排除了安全隐患後,心安理得背靠着竈臺繼續“咔嚓”蘋果。

“看你累的,待會兒早點兒睡吧,今天不檢查你作業了。”谷陸璃臉大地道,“你明天放不放假?放假好好休息。”

宋堯山三魂七魄都已經先睡為敬了,聞言突然一個激靈醒來,兩手揪着個碗扭頭看她:“學姐,你明天是不是也放假?咱們去玩啊?我聽說城郊文化産業園那片剛開放了一個新的主題景點,你想不想去看看?”

“又是後期造的仿古人工景?”他一說文化産業園,谷陸璃職業病就一波一波往出犯,想怼。

荀城小得很有特點,有點兒歷史年代感的景點全集中在市區內,這兩年政府有種想發展又不知道該往哪兒使力的感覺,只靠複制隔壁古城西安的模式,浮躁地砸了重金圈地修真·現代·複古·人工景來吸引游客尬開發旅游業,簡直是捅了學文史這幫子學者的馬蜂窩。

谷陸璃臉上的嫌棄壓都壓不住,果斷回他兩個字:“不去。”

宋堯山反射弧慢了幾秒才跑完全程,眼底剛聚起的光先是茫然了一瞬,才漸漸散開。

谷陸璃扔了手上蘋果核,壓了兩下洗潔精,将丢在空水槽裏的刀洗了放回刀架,拉開廚房門剛探頭出去,腳下一頓,扭臉又回來多瞟了他一眼,莫名就變了卦:“那要不,我們還是去看看?”

宋堯山眼神一頓。

谷陸璃意有所指得繼續又道:“順便在外面過一夜吧,标間錢我出。”

宋堯山:“......”

*****

第二天大早,宋堯山又搶在谷陸璃起床前進了洗手間,睡過一夜,又是一條好漢。

谷陸璃吃過早飯照舊給她媽留了條,只說他們出去踏踏夏,晚上若是不回來,讓陸女士早些睡下。

她撕下便簽往冰箱上一貼,宋堯山也已收拾妥當,換了身阿迪經典款的運動裝,上身一件開了V領的速幹型白T恤,下-身一條中縫帶熒光黃色豎條的白長褲,跟個要出門打網球的學生似的。

“小龍男,”谷陸璃意味深長地看他穿上一雙小白鞋,腳踝處還露出白襪的邊兒,忍不住打趣他,“我是不是得把右臂收進衣服裏,配合你演一出神雕俠侶啊?”

宋堯山茫然上下打眼一瞅,這才意識到自個兒的确随意搭出了一身素白寡淡,簡直哭笑不得:“來啊,你演啊,互相傷害啊!”

谷陸璃扶着門框沒忍住,“噗”一聲笑:“你這是撒潑還是撒嬌?”

宋堯山也不理她,虛虛半跪,将鞋帶系好了,推着她出門:“走走走,再欺負我——”

“——就告老師,不理你了!”谷陸璃故意截了他的話,當真是欺負他欺負得自得其樂,“哈哈哈哈!”

宋堯山啼笑皆非,又覺她這段時間的确愉快了不少,他将谷陸璃一把推進電梯間,不動聲色觑了眼她兀自神采飛揚的側顏,也不由開心起來。

宋堯山推薦的景點果然如谷陸璃所料,毫無觀賞價值,整個景點跟從粗制濫造的圈錢網頁游戲上直接摳下來的似的,瞎眼又粗糙,打着宣揚華夏遠古文明的幌子,毫無規劃地豎了滿場混刻甲骨文鐘鼎文與大篆小篆的木樁土堆,騙錢騙得招搖。

谷陸璃頂着烈日入了十分鐘的場,就悔得腸子都青了個遍,一顆想吐槽的心憋得簡直要炸,宋堯山也讓那園子裏一路循環播放的南美熱辣風情舞曲違和到胃裏隐隐跳着疼。

“可趕緊走吧,我命都要交代到這兒了,太糟蹋‘華夏’倆字了。”谷陸璃氣得随時就要厥過去,下意識扯住宋堯山袖子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咱找個賓館看電視去,我這也終于有時間看回電視了,別浪費。”

宋堯山按住讓她拽得露出半個肩頭的領口,只得好笑又懊惱得跟她轉身又出去,開了大半個小時的車重新進市區,尋了地段安靜的位置找了家三星酒店,要了套雙人标間。

他倆每個禮拜都得來這麽一回,周末晚上基本已成默認的夜不歸宿日,不然擋不住陸女士富有八卦欲的眼神與發散的思維。

谷陸璃在前臺訂好房間,掃了微信付款兀自先上樓,宋堯山出門上了街道,準備打包份午飯,他一向不愛叫外賣。

等他半個小時後拎了滿手食物再回去,房卡一刷,迎面便是張谷陸璃簌簌往下落淚的臉。

宋堯山:“?!!”

“學姐,你怎麽了?!”宋堯山猝不及防眼見如此,驚得心髒都要跳出來,手足無措得原地一怔,他別說見了,他都沒聽說谷陸璃曾哭過。

谷陸璃靠在床頭看電視,腿上躺着個紙巾盒,聞聲挑着淡紅微腫的眼皮往他臉上一撩,帶着些許鼻音若無其事道:“感動的。”

宋堯山:“......”

世界一下就玄幻起來,宋堯山半天沒說出一句話,只驚悚地觑着她。

賓館牆上的壁挂網絡電視正在播放中-央臺大型文博綜藝《國家寶藏》第一季的故宮博物院篇,那節目去年首播時就挺火,每集一個省會級博物院做主場,呈出三項鎮館之寶不僅加以詳細專業解說,又請明星真人演繹虛構的相關歷史故事,形式設置得頗讨巧,事務所裏也有不少姑娘們在追,宋堯山偶有耳聞,晚上下班開了電視換臺時也零零碎碎追過兩期,深為古人智慧而驕傲,雖有感動,但仍不像谷陸璃能彪出淚。

宋堯山将飯盒打開擺滿一桌,轉頭正要喚谷陸璃,卻見她按着遙控器調節播放速度,看完一段又拉回片頭,反反複複只看《千裏江山圖》那一節,那歷經千年仍未褪色的十一米長卷上壯麗奪目的青綠山水一上屏幕,谷陸璃的淚“唰”一下就又下來了。

宋堯山:“?!!”

谷陸璃淡定地抽了紙巾鋪臉上,也不做大表情,只餘眼底那一抹驚嘆自豪與憧憬,等到後半段,年邁的非物質文化遺産國畫顏料傳承人顫顫巍巍上臺來,她又抽了張紙巾蓋臉上。

宋堯山背靠桌沿凝着她,忍不住失笑,他覺得谷陸璃很奇妙,他與她近距離接觸只倆月,就覺谷陸璃已打破了他從前對她性格的諸多猜測與幻想。

他只當性子要強的姑娘都不大會也不大願在他人面前流眼淚,如他二姐那般,不料谷陸璃卻截然不同。

很矛盾,他依然保留對谷陸璃這點上的認知,她很矛盾。

又或許,這樣的流淚并不等同哭泣,不代表她剖白了內心的情感在宣洩,所以她坦然,也無所謂,因為她一層殼外還有一層殼,厚厚實實地包裹着她,不懼為外人勘破。

“學姐,哭完了來吃飯啊。”宋堯山好笑又心疼。

谷陸璃聞聲一擡手,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聲線很穩:“你先吃。”

電視對宋堯山來說可有可無,不過是夜裏一人在家時用來增添人氣的工具,他盤腿坐在另一張床上,一下午陪谷陸璃來來回回看了四遍《千裏江山圖》的部分,直看到身子一倒歪進被子裏睡着,傍晚醒來時,谷陸璃開着電視調小了音量,拿《國家寶藏》當背景音樂,靠在床頭拿手機看書。

宋堯山下床喝了杯水,谷陸璃給他床頭放了果盤,他邊吃切好的水果塊邊又被《千裏江山圖》洗了小半個小時的腦,眼皮一翻上床又睡了過去,等他再一覺起來,天将将大亮。

谷陸璃有單曲循環一首歌聽到吐才換的毛病,他如今也算是又領教了她一個節目單集循環到吐的本事,直到宋堯山進了事務所那層樓,眼前轉得都是那副青綠山水,看誰長得都像《千裏江山圖》。

“宋經理早。”同事小姑娘站在走道沖他揮了下手,陽光灑進落地窗,她腕上表盤正好将一束光線反射過來,擦着宋堯山耳廓,落在白瓷牆面上,形成一塊光斑。

宋堯山笑容一頓,直勾勾盯着她手腕,脫口就道:“千裏江山圖!”

他那一聲引得周圍衆人都回了頭,那小姑娘跟見了同好似的,聞聲激動得不住揮舞手臂,蹦跶到他面前,恨不得能把那表盤杵進他眼仁裏:“啊啊啊啊啊啊!經理你也看《國家寶藏》啊!對呀對呀,你眼力真好,這就是《千裏江山圖》的周邊!”

那手表表盤不大,卻正好将幾座高聳的青綠山峰容納其中,連綿山巒之上是略帶淺赭的一片碧空,金色表針在生機盎然的群山上跳動,莫名便融了些許“時光歲月”與“山川靜好”的意味。

“這都有的賣。”宋堯山凝了她那表盤三秒鐘,瞬間心花怒放,撸了袖子掏手機,擡眼便道,“賣家地址發我。”

“好啊好啊,我微信發你,這是故宮天貓自己出的周邊,官方正版哦。”小姑娘喜滋滋地開了手機,分享了地址給他,“不過經理呀,你帶這個會不會有些——”

她礙于正站在通往事務所門前唯一的路,不大敢當衆質疑宋堯山,嘴唇一抿又一撇,咧嘴就給宋堯山做了個無聲的“娘娘的”的口型。

宋堯山充耳不聞,點了鏈接進了官方網頁,只見那手表下方端端正正寫了倆數字“99”。

宋堯山:“......”

但凡是個男人,都會有想給心愛的姑娘狠狠砸把錢的瘋狂沖動,結果人間真實,小市民談個戀愛果真還是得走便宜路線,一個手表99外加8塊錢快遞費,性價比真高。

宋堯山将那手表秒加進了購物車,猶不過瘾,又在店裏搜搜刮刮,拍了個180塊錢能蹲書桌上的複刻了青綠山水原畫的木制迷你屏風小擺件,兩件合并一付款,得,8塊錢郵費還免了,消費金額達到包郵線了,賣家包郵。

宋堯山梗着脖子,沒能一擲千金為紅顏,仍不大痛快,他一頭毛躁地鎖了手機屏,将手機揣回了兜,擡眼正見那小姑娘也沒走,站在原地還在等他答話似得不住瞥他,他禮貌地說了聲:“謝謝啊。”

小姑娘笑了下:“小事啦,不謝。”

“嗯,那,去上班?走。”宋堯山心裏仍憋着,一口氣不上不下的,他長腿一邁率先走出一步,突然一頓,似是猶豫了一瞬後,又退了回來,清咳了一聲又攔了身後跟着的那小姑娘,故作雲淡風輕地道,“那什麽你剛說我帶這表娘?”

那小姑娘聞言一臉茫然,當他因一句玩笑話要秋後算賬,又覺以他往日為人不大可能,正莫名其妙,就聽他繼續說:

“怎麽可能是我帶呢?哈哈哈哈,這一看就是女表嘛。”宋堯山一貫從容溫雅的五官中透出一股子不易察覺的扭捏與炫耀,語調都逐漸飛揚起來,“肯定是給我媳婦兒買的嘛,她學語言文化的,博士,那什麽你還記得不?婚禮你有來的嘛,就阿璃。她就愛這些古物件兒,昨天陪她看了一整天的《國家寶藏》,哎,可折騰死我了。”

小姑娘:“?!!”

宋堯山話音既落,一頭毛躁就被他自個兒順了下去,渾身輕松,他忍不住抖了下肩,轉身平心靜氣得進了事務所的門,走路走出了一股子大寫加粗的嘚瑟感。

小姑娘被迫讓上司狠狠塞了滿滿一嘴狗糧,噎得直翻白眼,簡直受無妄之災。

*****

周一大早,又是沒課的清晨,谷陸璃照舊跟談方方占了她們導師的辦公室,談方方坐她對面對着電腦繼續兢兢業業地編書。

谷陸璃帶的《大學生就業指導》已經提前節課,幾個班只就一個從開課曠到結課的賀超毫無懸念挺進了補考,其餘人的大作業也收了上來打過分數錄入總評,她特地留了後續空餘時間給學生們備考主修課,暑假眼瞅着就該到了。

十點過五分,導師趿拉着老北京布鞋來了,一推門,拉了椅子正坐在陽光下,一腿高難度橫翹,腳腕搭在另一腿膝頭,一個老太太坐出了老大爺的不羁姿勢,攤着兩手在曬太陽。

谷陸璃與談方方見怪不怪,各自忙着手頭的事兒,噼裏啪啦的打字聲此起彼伏,清脆悅耳。

“方方吶,”導師半翻了個身,閉着眼睛喚了她一聲,聲線很穩,話卻很八卦,“我剛才見遲肅然了,你跟他到底怎麽樣啦?”

谷陸璃正接了杯溫水,杵在飲水機前正要喝,聞言一口噴出來。

談方方尴尬得臉都紅了:“沒......沒怎麽啊,我們挺好的?”

“好什麽呀,他那人腦子軸,認死理,你不能等他自己想清楚了來找你,你要主動去找他。你看他之前追阿璃,我就曉得他倆成不了,因為阿璃也軸。軸的那個呀,他就得配個機靈的,不然日子也沒法兒過。”導師活了六十歲,越發眼明心亮,整日徜徉在學術的海洋中還不忘擔憂手下弟子的情感狀态,領着導師的薪水操着老母親的心,“你比他倆都聰明,可別只顧一時意氣,把自個兒緣分耽誤了。那小子人品倒是沒的說,就是人呆傻了些,配我弟子勉強行。”

谷陸璃被順帶提了一嘴,也跟着尴尬起來,合着導師早就什麽都看透了卻不戳破,捧着瓜吃了個從頭到尾。

談方方聞言低頭,拿指尖無意識摳了摳鍵盤,眼神不自覺往站着的谷陸璃臉上稍稍一帶,眼裏盛的是她最後的倔強:“我也不會再去找他了,我......我要等他的心徹底空下來了,才願意正式走進去。”

谷陸璃心頭也讓她敲了一下似的,又酸又麻,導師緩緩點了點頭,輕聲嘆了句:“好姑娘。”

*****

谷陸璃直到中午午休,心情還十分難以言喻,為着談方方,心頭有些堵,她們畢竟認識了這麽些年,關系一直不錯,除了與她一同長大的崔曉,谷陸璃一直以為談方方是她最好的朋友了。

卻不料,她豁達開朗的朋友,在感情面前,也糾結踟蹰。

谷陸璃尋了借口沒跟談方方一起去食堂,轉出校門順着牆外自行車道慢慢走,想了想,居然撥了宋堯山號碼,這種感情上的事兒想纾解,還真只能找有二級心理咨詢師證的宋堯山先生。

宋堯山正跟同事聚在一處扒盒飯,接到谷陸璃電話,條件反射得正襟危坐,在同事一頭霧水的眼神中,旁若無人地咳了一聲清了清嗓,還抿了個微笑出來,一聲“學姐”沒脫出口,電話突然又斷了。

宋堯山:“......”

這下輪到他一頭霧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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