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最佳辯手
谷陸璃将手機往懷裏一揣,找了個清靜的牆根茫然蹲下,腦子裏跟魔音入腦似得前一秒還轉着談方方那句“我要等他的心徹底空下來了,才願意正式走進去。”,電話一通,後一秒就陡然轉成了宋堯山那句“我有一個喜歡了很多年的人”,她這電話莫名就打不下去了。
結果,沒隔兩分鐘,宋堯山又将電話打來了,锲而不舍地斷了響,響了斷,連續三通電話愣是執着出了一副非要谷陸璃接通的模樣。
谷陸璃眼前正對着空曠的自行車道,無奈地張嘴就撒謊:“我剛無意中碰到手機了,估計是按到了通訊記錄,自動回撥給你的。”
“哦,這樣啊。”宋堯山敏銳覺察出她那藏在謊言下的欲言又止,也不拆穿她,只體貼道,“我還以為學姐找我有事。”
谷陸璃狀似淡然地回他:“嗯,沒什麽事兒。”
她正心事重重,六個字的一句話,愣是讓她下意識拐出了個跌宕起伏的調,宋堯山隔着手機忍不住唇角就抿出了笑,也不急着挂電話,就着她那話音便道:“學姐,你吃午飯了嗎?要不要出來一起吃個飯?我看時間還夠。”
“不用了,我吃了。”谷陸璃心底一層堵似乎又壓了一層堵,與他說話似乎又像回到了兩個月前,冷淡疏離漸漸冒出了頭。
“那,下次再一起吃?”宋堯山覺察出了她的情緒波動,微有詫異,卻依舊不動聲色,嗓音低沉仍在笑,“有個同事的弟弟新開了家小飯館,離你學校很近,等你有空了,陪我去給別人捧個場呗?”
谷陸璃道:“嗯,行。”
“我一直也忘了問,學姐你喜歡吃淮揚菜嗎?粵菜,或者湖南——嘶,湖南菜是哪個菜系來着?湘菜?”宋堯山唠家常似得不停道,“他家好像主打湘菜,偏辣的。”
谷陸璃:“......”
沒吃飯的谷陸璃愣是讓他給說餓了。
“那,學姐......”
宋堯山還在東拉西扯,說臘味合蒸、釀豆腐、牛肉粉,說冰糖湘蓮、香酥鴨、無黃蛋,說得他身旁一圈同事都提着飯盒受不了美食誘惑走了人,他帶着些許磁性的溫潤嗓音從聽筒中源源不斷傳來,從美食又說到了文化,說湘西有很多博物館,他雖沒去過,卻耳聞了不少,他溫柔而緩慢得将谷陸璃的心防“嘩啦”一聲,暫時性給摧毀了。
她蹲在牆角下虛了下眼神,有輛老舊的自行車“叮叮當當”從她眼前騎過去,她憋不住竟然插着他的話音就說了句:“宋堯山,談方方喜歡遲肅然,可是遲肅然卻不喜歡她,我想幫她,卻又不知該怎麽幫她,似乎我什麽都不做,才是真正幫到她了,是不是?”
電話那端的宋堯山聞言一頓,終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他說:“對。”
谷陸璃嘆了口氣。
“學姐,”宋堯山輕聲道,“我們今天晚上就去吃湘菜好不好?我等下給你媽媽打個電話,我們不回家吃飯了,好不好?”
谷陸璃應了他一聲:“好。”
*****
宋堯山提前訂了桌,下班接了谷陸璃就去了小飯館,那飯館雖小卻幹淨敞亮,正值飯點,店裏幾乎客滿,人聲嘈雜。
谷陸璃前腳進了門,後腳就無奈橫了宋堯山一眼,宋堯山秒懂,舉手投降:“對對對,人家生意很好的,根本沒有被扶貧的必要,我就是自己嘴饞了,想你陪我來吃飯。”
他簡直就是位神級大忽悠,谷陸璃懶得搭理他。
倆人站在門口剛說了兩句話,宋堯山同事的弟弟系着圍裙就親自迎了出來,将倆人帶到牆角預留的空桌前,也不等點菜,轉身又回了廚房裏,沒多久,宋堯山電話裏提及的六道湘菜就被一一端了上來。
長沙麻仁香酥鴨、花菇無黃蛋、寧遠釀豆腐、臘味合蒸、牛肉粉,外加一道甜品冰糖湘蓮,端得是葷素相配,冷熱相拼,俱是地道湘菜裏的頭牌。
顯然是宋堯山提前點好了菜,囑咐了廚房先做着,他那人一向心細,谷陸璃不由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放心,學姐不吃的東西,我是堅決不會讓人放的。”宋堯山親自掰了筷子遞給谷陸璃,自己低頭又将香酥鴨裏的幹辣椒段往外撿,湘人嗜辣,他雖說已叮囑人家減了辣,但倔強的土生土長的長沙大廚還是撒了把辣椒在菜上。
“你說你挺好一個人,聰明又心細,長得也還行,”谷陸璃心情越發複雜地凝着他動作,手托着下颌費解道,“你喜歡那姑娘是有多眼瞎才不選你選了別人啊?”
宋堯山聞言心頭突突一跳,穩着動作依舊垂頭挑辣椒,故作啼笑皆非的姿态試探她:“你不是也不喜歡我!”
谷陸璃一怔,眼神一動移開了視線,宋堯山不動聲色觑她一眼,趕緊若無其事又接道:“談學姐也不喜歡我!”
谷陸璃又是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突然就有些想笑,宋堯山一把拍了筷子在米飯碗的碗口上,佯怒:“你們不也眼瞎嗎?幹嘛說人家眼瞎啊!”
“我眼瞎我眼瞎,”谷陸璃舉手投降,又悻悻補了一句,“都看出來談方方喜歡遲肅然了,就我眼瞎沒瞧出來。”
“你那不只是當局着迷,”宋堯山睨了她一眼,悠悠閑閑又插了把刀,“學姐你還情商低。”
“你才情商低!”谷陸璃“啧”了一聲,威脅他,“還來勁兒了啊你?!”
宋堯山聞言不住低聲笑,喉頭像是蘊着口酒,笑出了幾分微醺的醉意,莫名惑人,他拖着長音:“說句不要臉的話——”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谷陸璃截口道。
“——別打岔,”宋堯山繼續,“如果說,當真要排一下情商的話,我大于談學姐大于學姐你大于遲學長,嘶,有點兒辱談學姐了,談學姐得遠大于學姐你,學姐你約等于遲學長。”
“......”谷陸璃道,“我——”
宋堯山卡在谷陸璃要掙紮的點上,吐字清晰地插了句:“事實勝于雄辯。”
谷陸璃:“......”
一口菜沒吃,谷陸璃先吃了一肚子的氣。
“所以說呢,這也不能怪你,就沖學姐你這情商,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你又怎麽能搞得定談學姐的呢?”宋堯山鋪墊了半晌才進入主題,他提壺給谷陸璃倒了茶水,眸中帶了認真的笑意,道,“別自責了,談學姐大智若愚,比你聰明的。”
“往日都是她幫我,”谷陸璃嘆了口氣,“但她有事兒的時候我卻幫不了她。”
“誰說的?”宋堯山輕笑着看她,“你沒跟遲學長在一起,就是幫了她個大忙了。”
谷陸璃:“......”
好有道理啊!!!
“開心了沒?”宋堯山虎牙尖尖咬着筷子尖兒,眼神期待地挑眉看她,動作頗有些孩子氣。
宋堯山連勸慰人都勸出了清奇的角度,谷陸璃心情的确好了起來,倒不是有多開心,只是漸漸釋然了,她觑了宋堯山一眼,拉開背包掏出瓶下午在食堂小賣部買了忘喝的東方樹葉烏龍茶遞給他,揶揄道:“給,最佳辯手獎頒給你,人精先生。”
“诶呦,這可是大獎。”宋堯山狀似寶貝地捧着那瓶烏龍茶,耍寶得在瓶身上親了一下,半舉着瓶子裝激動,“首先,我要感謝我的粉絲谷陸璃頒給我這個——”
他話沒說完,谷陸璃終于憋不住笑了:“滾,誰是你粉絲!”
*****
吃完飯,宋堯山載着谷陸璃回家,陸女士沒在,冰箱上也沒留條,谷陸璃微斂了眉頭,站在廚房裏轉了一圈後又去拉冰箱的門,陸女士似乎沒在家做晚飯,廚房沒有碗筷堆積,家裏的食材也沒動多少。
陸女士不愛洗碗是出了名的,也就跟宋堯山會意思意思争着洗個碗,只要有谷陸璃在,她基本就沒主動洗過,中午的碗都能堆在水槽等着留給谷陸璃晚上回家洗。
宋堯山去衛生間裏洗過手,進廚房找水喝,見谷陸璃站在冰箱前一語不發,适才舒展的眉頭又擰在一處,不由問她:“怎麽了?”
“我媽沒在家吃飯。”谷陸璃表情凝重道,“也沒留字條。”
宋堯山道:“那你打手機給她?”
谷陸璃撥了電話,陸女士的號碼線路暢通,但無人接聽,她連續撥了三次,情緒肉眼可見得神情逐漸暴躁。
谷陸璃挂了電話,握拳反手狠狠錘了下牆,宋堯山吓了一跳,拉過她手就道:“着急也不是這個急法啊。”
“你不懂!”谷陸璃情緒登時爆炸,“她一定又去找我爸了!!!”
宋堯山讓她吼得一怔,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不由緊了緊,雖說谷陸璃脾氣的确大,但他倆結婚一個多月來,卻連次争執也無,猛地來這麽一下,宋堯山驚訝過後表情迅速平複,并未往心上放,谷陸璃自己卻當回事兒了,吼完他表情懊悔又尴尬,抽了手出來捂在額頭上:“對不起,我沒想沖你發脾氣。”
她只要遇到陸女士的事兒就控制不住情緒,更別說陸女士再攪合上谷學海,簡直能令她秒炸。
“心理學上說:人只會對自己親近的人發脾氣。”宋堯山聳了下肩,“雖說‘親’我算不上,可四舍五入也勉強夠得着‘近’了,沒辦法,在其位謀其職,學姐的脾氣也只好由我來消受了。”
“都什麽時候了,”谷陸璃正惱火中又讓他插科打诨一鬧,一頭火氣“噗嗤”一聲滅了一半,哭笑不得地推了他肩膀一下,“還開玩笑,抖M啊你。”
“若阿姨真的去找谷先生了,咱們現在也沒辦法不是?”宋堯山機靈地給谷學海換了個稱呼,沒再膈應谷陸璃一回,也沒在她惱怒的當口質疑她或勸慰她,他只低頭看着谷陸璃認真道,“還是說,你想打上門去。你想好,我去提車。”
他如此利落的一番話,倒是破天荒把谷陸璃給說愣了。
“你......”她啞了半晌,張口結舌道,“你......”
“對呀,我啊,我。”宋堯山指着自己,故意曲解她話,“我陪你去。”
谷陸璃眼神倏爾茫然起來。
她這輩子從她父母離婚起,遇事便只剩她一個人,她要為自己孤軍奮戰,也要為陸女士孤軍奮戰,從沒人對她說過“咱們”這兩個字,也從沒人這麽堅定地指着自己對她說:“我陪你。”
她那一刻甚至生出強烈的畏懼與退縮,她想她不大習慣“咱們”這兩個字,也絕不能習慣這個詞,因為她最後注定依然要獨自一人。
“不用,”她恍惚了一瞬後,冷淡拒絕宋堯山,轉身便走,“我自己去。”
她幾步跨出房門,等在電梯前不住按下行鍵,眉目間急躁中又混着莫名的情緒,宋堯山一言不發跟上來,谷陸璃扭頭惱道:“叫你別跟着。”
“我是怕你踢館不成反被踢,我等着給你叫救護車。”宋堯山跟着她進電梯間,按了數字“1”,盯着頭頂數字,拖了長音,對谷陸璃終于又喚了策略,“不然我明兒一覺起來,恐怕就已經喪偶了,又得被安排去相親。”
谷陸璃一頭毛躁,聞言狠狠剮了他一眼,也不再搭他話,電梯一開率先沖了出去。
外面夜色已漸濃重,小區裏三三兩兩的老年人聚在一處納涼閑聊,她一路快步出去穿過人群上了街道,周遭瞬間吵鬧嘈雜起來,霓虹豔俗閃爍,汽車鳴笛嚣張刺耳,白日古樸寡淡的老舊城區,在夜裏似乎化為了一只張牙舞爪的獸,扭曲了時空。
谷陸璃橫過了斑馬線站在十字路口招手攔的士,車流來來去去,卻半天沒一輛空車停下,她越發焦躁。
她身側公交站臺上擠滿了人,宋堯山緊緊跟在她身側一步不離,倆人視線交彙一瞬又各自後迅速挪開,一輛公交車變道進站,開了大燈提醒,谷陸璃遂不及防被晃了下眼,偏頭躲避,宋堯山卻突然拉了她一下,不大确定道:“學姐,那個是不是你母親?”
谷陸璃一驚轉頭,順着他指示方向望過去,對面人行道旁暫時停靠了輛私家車,陸女士從副駕席上出來也沒急着走,等駕駛席上那人也出來後,倆人站在人行道上又面對面在說着話。
陸女士揚着頭,兩手垂在身前十指緊握着個小手包,櫻粉長裙的後擺微微散在夏風裏,穿了細高跟的一只腳還不自覺地擡起朝後翹了翹,似少女嬌羞,她對面那男人西裝革履,發型抓得時尚,身姿修長挺拔,側影肖似谷學海,只是離得太遠,谷陸璃也實在認不清。
她倏然眯眼一動,拔腿便要橫着沖過去,公交車“刺”一聲停在她面前,宋堯山眼明手快拉住她,站臺上的人“呼啦”一聲擠到他倆前面簇擁着上車,谷陸璃讓人潮撞得東倒西歪,等她撥開人群跑到車頭,對面停的私家車已經開走,陸女士戀戀不舍得朝那車尾揮了揮手,這才轉身往家走,踩着高跟鞋似個孩子一樣一跳一跳,窈窕背影寫滿快樂。
公交車門“嘀”一聲關上,從他倆眼前開過,那一剎那,宋堯山明顯察覺,谷陸璃渾身都在打着抖。
作者有話要說: 婚後生活,嗯,其實還挺甜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