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送命題啊
翌日,谷陸璃跟他冷戰了。
宋堯山大早上将車停在院門外,卻眼瞅着谷陸璃面無表情地繞過他車頭,去了對面的車站,上了公交車。
下午,他照例去接谷陸璃,又眼睜睜看着她淡淡一個眼神遙遙送給了他後,一頭鑽進了小街小巷再沒出來。
宋堯山:“......”
他落寞地開了車自個兒回家,屋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陸女士經過一夜的争吵後,又出門與人約會去了,他想上樓去瞧瞧谷陸璃,又生怕再惹惱了她。
他愣愣坐在客廳的餐桌前,心裏五味陳雜,直坐到天色暗了,也沒等着個人回來,連外面樓道都寂靜非常,一個上樓下樓的人都沒。
晚上十點,陸女士妝容精致、夾裹着一襲淺淡的高檔男款古龍水的味道回了家,她甫一進門,瞧見失魂落魄的宋堯山正枯坐在客廳之中,左右又無谷陸璃蹤跡,便罕見得也跟他發了火:“宋堯山,你到底做了什麽能讓阿璃這麽生你的氣?!”
她把櫻粉色綴了珍珠的小巧手包往沙發上一扔,秀容登時氣得微微發紅,手腳顫抖道:“阿璃到底去哪兒了?她昨晚是不是就沒回來?”
“她住樓上了。”宋堯山苦笑道,“媽,我真沒做對不起她的事,我也不會對不起她,您以後會知道的。”
“我現在就要知道!”陸女士兩手叉腰一跺腳,端得是比谷陸璃還少女氣息十足。
“我——”宋堯山立在陸女士面前,汗都快要滴下來,手足無措地說,“您先休息吧,我上樓去看看她。”
他說完趕緊出門,輕手輕腳地上了樓,卻也沒勇氣敲開谷陸璃的門,只是在她門外站了小半個鐘頭,聽到裏面微微有些動靜,曉得谷陸璃是在家的,這才安了心,下樓回去了。
如此,一連四天。
周五,臨放學,導師又提前溜了,谷陸璃正心不在焉地收拾着東西,她表情雖說一貫冷淡,但幾日卻總比往常又多出三分冷情來。
談方方坐她對面,手掌托腮看着她動作,略帶遲疑地試探道:“總覺得你最近心情不大好,跟宋堯山吵架啦?”
“沒,”谷陸璃動作一滞,輕描淡寫地否認,“沒吵。”
“嗯?還沒吵?最近都是你自己來往學校,”談方方道,“也不見他來接送了。”
“真沒吵。”谷陸璃淡淡回她,“就置了個氣,還是我單方面的。”
“呦呵,稀罕了,你還維護起他來了?”談方方簡直難以置信,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谷陸璃莫名其妙了一瞬,似乎沒聽懂:“我說實話啊,維護他什麽了?”
談方方“噗嗤”一聲,沖她略帶玩笑似得嫌棄,擺了擺手:“跟你說不動,情商不太高的亞子。”
“罵誰呢。”沒頭沒尾的谷陸璃就遭了罵,啼笑皆非。
談方方說完話就漫不經心得頻頻看手機,谷陸璃一手叉腰瞅了她半晌,腦門靈光一閃,倒是終于明白了,她好笑得也“嗤”了一聲:“師姐——”
她喚得談方方擡頭,意味深長得沖她揚了揚下巴:“指桑罵槐呢是吧。”
談方方倒的确比她情商高,只一愣便瞬間秒懂,手上攢着手機再動也不是,不懂也不是,臉上燒紅一片,默默低頭。
谷陸璃正想報了适才的一箭之仇,再揶揄她兩句,外面突然有人敲門,談方方立馬就緊張了起來,谷陸璃離門近,也沒注意到她,徑直起身去開門,卻不料門外站得卻是遲肅然。
“遲學長。”谷陸璃怔了一下,跟他打了招呼,遲肅然顯然比她還尴尬,憨厚地笑着跟她僵硬地點了頭,手指一抹鼻頭,欲言又止了半晌,終于不大好意思地跟她開了口:“談方方在裏
面沒?”
谷陸璃眨了下眼,啞然失笑:“她在沒在裏面,不如學長自己進去瞧瞧?”
她說完便讓開了門,自個兒進屋将背包提了,複又出門,餘光帶過對面難得羞澀的談方方,好笑又欣慰的同時,心裏又莫名一酸。
待她兩步走到電梯口,難得地聽見談方方含羞帶怒地尖聲叫了一嗓子:“你出去!懶得理你!”
随後便是“咔噠”一聲響,像是有人從屋內反鎖了門。
*****
谷陸璃提前了十來分鐘早退,出得校門,視線不由自主就去尋宋堯山的車,可惜,他還沒到。
她也不曉得這幾日到底在氣什麽,若說是氣,不如說是心涼來得更合适些,她涼宋堯山可以如此冷靜得工于心計,可以不帶一點兒感情地算計,也能在利用後,毫無愧疚地坦誠。
她原以為她心冷她心硬,如今看來,倒是比不上宋堯山了,又或者說,宋堯山不冷不硬的那一面,只是留給他喜歡的那個姑娘的,旁的人,都沾不到半分。
谷陸璃茫然立在丁字路口,一時間居然不知該去往何處,她呆愣了許久,沿着人行道繞過學校的圍牆,一路漫無目的地走,路過一家披薩店,憶起談方方似乎不久前推薦過他家的榴蓮披薩,便順着人流進去了。
周五人多,谷陸璃一個人坐在牆角等了很久才等到她的披薩,巴掌大的一塊金燦燦的厚底兒披薩上灑滿了芝士碎與榴蓮塊,色香四溢。
她正拿刀叉艱難地切着,隔壁一對小情侶的披薩也上來了,倆人對坐一桌,分吃一張荔枝披薩,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塊,姿态落落大方得當衆秀恩愛。
谷陸璃邊看邊搖頭笑,手下的動作卻又快又狠起來,三兩口吃完披薩,起身結賬走人。
“多謝惠顧,要常來哦。”前臺收銀的小哥兒一雙桃花眼笑得勾人又好看,一手将賬單遞給她,一手又塞了張花花綠綠的打折券,“送您張七夕雙人套餐的優惠卷,我們今年活動做得早。”
谷陸璃動作頓了一下,才将那兩張紙并做一張,随意且暴力地塞進了褲兜裏。
晚上八點,她到了家,途經她自己的家不入,繼續上了一層,到了宋堯山的家,開了門進去,什麽也不想做,洗過了澡,對着大敞的窗戶看月亮吹頭發,夜色濃重時分,她已然睡了。
晚風吹拂,月影西斜,她一直睡不踏實,直至後半夜,似乎有一陣濃郁的香氣從窗外随着月光飄散進來,萦繞在她鼻端半晌不去,像是送了她一個能做美夢的咒語,使她呼吸漸漸沉重,墜入夢中......
*****
葉翎臨出辦公室,正遇上二老板跟她使了個眼色,動了口型讓她去看宋堯山。
三個女老板人均大宋堯山七、八歲,一腔母愛無處釋放,直将宋堯山當自個兒家孩子似得拉扯了五年,平日各個對他關愛有加。
葉翎一頭霧水地轉進員工區,見宋堯山腦門抵在辦公桌上一動不動。
“不舒服?”葉翎立在他身前問。
宋堯山聞聲擡頭,額頭上一道紅紅的印子頗滑稽:“沒。”
“那怎麽不回家?”葉翎靠着他坐位隔板問他。
宋堯山沒答。
“我說你啊,忙的時候給我請假,該放假了又賴在事務所不走,”葉翎笑着道,“你成心氣我的是不是?”
“老板,”宋堯山趴在辦公桌上,仰頭看着葉翎,拖了長音半死不活道,“喝酒去麽?”
“飯還沒吃呢,喝什麽酒。”葉翎笑着斥了他一聲後又嘆了口氣,了然道:“跟谷陸璃吵架了?”
“沒吵架,卻比吵架還嚴重。”宋堯山道,“她那人,吵了鬧了都好說,不吵不鬧才怕人。東窗事發了半個,她不理我了。”
“叫個外賣吧,去會賓室,酒管夠。”葉翎道,“我也是個拖家帶口的人,總跟你去酒吧也不合适,那裏小鮮肉太多,我們家那口子人雖說是鈍,卻也是會吃悶醋的。”
酒吧沒去成,狗糧先被塞一嘴,宋堯山都快哭了:“好。”
他這幾日過得猶如一潭死水,便格外想吃點兒刺激的,點開手機App也沒問過葉翎,就要了份雙人麻辣海底撈。
那家海底撈就在他們隔壁那棟樓,從下單到送單,左右不過一刻鐘,葉翎剛起了瓶意大利托斯卡納大區的上好紅酒,蕩着紅油辣湯飄着麻油清香的火鍋就送到了。
她手上還拿着開瓶器,登時傻了一秒,瞪着鍋底半晌,等回過神來,直想給宋堯山那突然清奇的腦子開個瓢。
“紅酒配火鍋,誰教你的?”葉翎氣得說話都哆嗦,“出去別告訴別人你是我一手教出來的!”
宋堯山掰着筷子,擡着一雙寫滿“心如死灰”眼神的眸子,撇着嘴角泫然欲泣,葉翎瞬間舉手投降:“行行,別裝可憐了,吃吧吃吧。”
宋堯山聞言沖着火鍋就下了筷子,夾了塊香菇。
“行,連肉都不吃了,看來是真傷心了。”事務所的會客室裏,師徒倆人對坐,葉翎認命得就着紅酒跟她得意弟子涮火鍋,故意打趣他,“說說吧,東窗事怎麽就發了?”
宋堯山把香菇塞進醬碗裏,給她将事情原原本本說明了,自嘲笑道:“猜是我那個小侄子啊,拿的相冊,也真準,就那麽一個能證明我認識她的證據,就這麽給翻出來了。”
葉翎邊涮菜邊聽他講,動作越來越慢,等他說完,她突然輕笑了一聲,試探他道:“堯山,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她為什麽生你的氣,還去住你的房子啊?”
“她沒讓我滾出去,真的是她善良,也有教養。”宋堯山似乎想到了什麽又不确定,那想法稍縱即逝,他只能道,“你是想誇她麽?”
“傻子,白教你了。感情這回事兒啊,當真是當局者迷,之前還說你挺清醒,走到這一步,如今就算是你也看不清了。”葉翎斜睨着他,搖頭嘆道,“那是因為——”
“在她的潛意識裏,她并沒有覺得那是你的房子,換句話來說,她已經沒有把你跟她,分成是兩個人了。”
“我不信你不知道——一個人不管是傷心了還是難過了,他會去什麽地方躲避呢?”
宋堯山聞言一頓,愣了:“她會去——她覺得是她自己的且有安全感的地方。”
“......所以,一間你的房子她為什麽會覺得是自己的呢?”葉翎循循善誘道,“那樣一間房子,對她來說又為什麽會有安全感呢?”
“因為——”宋堯山又驚又喜,激動地握不住筷子,“因為那是我的房子,是因為我帶給了她安全感,所以她才會覺得我的房子也是有安全感的!”
葉翎贊同地笑了一聲,卻轉瞬又斂了笑容:“可是,堯山,你卻在最關鍵的時候說了最錯的話。”
宋堯山又是一怔:“什麽?”
“你錯過了一個可以坦白的機會,你在她已經有了這樣潛意識的情況下告訴她,你對她的一切行為都是利用、算計,毫無真心可言,你還告訴她,你絕對不會喜歡她,她也不可能喜歡你。”葉翎一字一句耐心剖白給他聽,“所以,你讓她迷茫了,她可能那一瞬間連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喜歡你的,但因為你給了她一個前提是——她不可能喜歡你,她也不能喜歡你,所以,她只好讓自己不喜歡了。”
“不過這也不怪你,”葉翎嘆了口氣又道,“畢竟這是一道送命題。在你丈母娘剛給她一個‘是個男人都不靠譜’的前提和暗示下,你若主動坦白過往,她會認定你也是騙子,并不會對你的言辭産生多少信任;你選了繼續隐瞞,她倒是不炸了,但她會迷茫、會心涼、會徹底失望。”
“所以她不知所措了,才會選擇躲起來。”
“宋堯山,這題——”葉翎看着他來回變化的臉色,輕聲做了結案陳詞,“時至今日,在你這兒算是無解了,唯一的解,在她那兒。”
“讓她好好靜靜吧,她自個兒想得通了,便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