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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你來不來

臨近中午,谷陸璃是在醫院裏醒來的。

她一睜眼,腦子裏暈暈沉沉的,像是睡太久,睡懵了似的,臉上還扣着氧氣罩。

“阿璃,你醒了啊!”她一醒,圍守着她的陸女士和宋堯山都動了,陸女士激動地撲在她床頭,眼睫一眨就落下了淚,吸溜吸溜的,宋堯山按了床頭喚醫生的鈴。

谷陸璃反應有些遲緩地點了點頭,喉頭似乎不大舒服。

沒幾秒,房門打開,醫生并着位護士一起來了,醫生取了她面上氧氣罩,細問了她幾句情身體況,讓護士收了她氧氣罩,又走了。

“我怎麽就一氧化氮并着一氧化二氮中毒了?”陸女士扶着谷陸璃靠坐在床頭,她狐疑地眨着眼觑着繃帶就快包滿全身的宋堯山,“你又怎麽弄成這副模樣啊?打架啦?”

她一說話,就想幹咳,眼睛也有些刺痛感,倒的确像是中了毒的模樣。

這是他們冷戰這些天以來,她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宋堯山頂着滿臉的紗布,忍不住就想笑,他一動,肌肉牽動傷口,疼得他又龇牙咧嘴得倒抽涼氣。

“昨天晚上有人撬了你們新房的門鎖,給你下了迷藥,堯山半夜發現,才上去跟人打的架。”陸女士一張嘴就帶出了“嘤嘤”的哭腔,小拳拳軟綿綿地砸着谷陸璃的肩,“你說你讨厭不讨厭,吵架就吵架嘛,幹嘛一個人住上面,多危險啊,那人還帶着刀呢。”

谷陸璃聞言,慢慢點了下頭,怪不得她半夜聞到了股奇怪的甜味。

“你是不是傷得很重啊?”谷陸璃沉默了片刻,擡眼看着宋堯山,慢吞吞地問他,“有沒有丢什麽重要的東西?”

宋堯山借口醫院空調太冷,故意在短袖外套了件西裝外套,就是怕谷陸璃醒來發現他手臂受了傷,他趕在陸女士開口前笑着道:“沒事,沒什麽重要的東西損失,就是牆上的畫碎了一幅,身上的傷也是碎玻璃劃到的,很快就能好。”

陸女士嘴唇動了一動,果然識相地默了聲。

谷陸璃眼睫虛眨了幾下,點了點頭,視線搭在他身上,神情複雜,忍不住又輕聲問他:“臉上的傷——會不會留疤?”

“應該,不會,”宋堯山對她的一連關心簡直受寵若驚,他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臉,笑道,“不會,傷口很淺。”

于是她又點了下,似乎這才放心了,屋內一時靜了下來,氣氛陡然又有些尴尬。

“學姐,”宋堯山也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見她還沒過那個“坎”,也不急,率先避讓,道,“醫生說你還得留院觀察兩天,一氧化氮中毒後幾個小時至十幾個小時,可能會有遲發性後遺症,我先回家裏給你拿些衣服跟洗漱用品,你多休息。”

他說完跟陸女士打了招呼就走,門一關,陸女士才又嗔怪了谷陸璃幾句:“有什麽大事嘛,好好得就鬧分居,你們才結婚多久啊?你知不知道早上偷東西的是個男人,三十來歲,精壯精壯的,你說他要只為了財還好說,要是對你再動了什麽歹心、殺心,可怎麽辦呀?”

谷陸璃虛得連說話都有些費力,等她絮絮叨叨完,只擠出了一個:“嗯。”

“下次不能這樣了,你看看,今天多危險啊。好在堯山會打架。”陸女士突然一臉的崇拜,又跟她說,“真的,堯山打架可帥了!”

“嗯?帥,”谷陸璃掀了掀眼皮,好笑地看她,突然就有了力氣似的,“一身是傷,他傷的重,還是對方重啊?”

陸女士哽了一瞬,她嘴唇動了動,不服氣道:“那還不是對方有刀,還砸他畫框?就——就這樣,還是被堯山打暈了。”

“好,好,我知道啦。”谷陸璃笑了一聲,跟哄小孩子似地說。

“我女婿最帥!最厲害!”陸女士重複道,“別生他氣啦,跟他道個謝啊。”

“好,謝。”谷陸璃跟着她喃喃複述了一遍,眼皮一沉,又睡了過去。

*****

谷陸璃在醫院住了三天,慶幸的是暫未發現後遺症,便被獲批出了院,宋堯山下班過來接了她回家,陸女士故意找了借口提前走了,特地留了獨處的空間給他倆。

宋堯山臉上傷口已結了薄薄一層痂,細碎的傷口細細長長,像是一顆顆流星拖着尾巴,葉翎打趣他是“一張俊臉完美诠釋什麽叫白晝流星,臉是白晝,傷是流星”,簡直令他哭笑不得。

他一路載着谷陸璃,左手不大能使上力,連車都壓着速度在慢慢開,谷陸璃坐在副駕駛上,也不知該跟他說些什麽,道謝她也不想現在道,尴尬。

她一路側頭看窗外,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宋堯山想起葉翎那句“心涼”,一顆心就七上八下的,緊張得不住舔下唇,等到了院子口,他讓谷陸璃先回家,他去市場買些菜。

“不用了,我等你吧。”谷陸璃道。

“那你在車上等吧,外面熱。”宋堯山開了車門下去,卻見谷陸璃也鑽出了副駕駛,靠在車門上也不說話,垂着眼睫,也不知視線落在了哪兒。

宋堯山去市場買了排骨和菜,右手拎着轉回來,她還維持那麽一副姿勢,整個人淡得像縷煙,随時要散了似的,他心底不由一跳,心髒皺縮成一團,有些茫然又有些怕。

“回來啦,”谷陸璃聽見他腳步聲,擡頭歪着腦袋看他,“走吧。”

她雖說沒落下什麽明顯後遺症,但這幾日可能也是昏昏沉沉睡得多了,人總是暈了吧唧的,不大舒服。

她兩手插兜晃晃悠悠進了家屬院大門,門裏圍坐着幾個納涼的中年婦女在磕着瓜子,“呸呸”吐了兩聲皮,見着她便笑着道:“阿璃,可算出院啦?聽說你家前個兒遭了賊,淩晨天不亮,警車救護車都來啦。”

谷陸璃輕笑着回她:“啊,是啊。”

她一生病,整個人都軟了,就像她胃出血那回,虛弱蒼白的模樣莫名惹人疼。

“快讓你老公回家給你做點兒好吃的補補,瞧瞧你那臉兒,更尖了。”其中有個阿姨指着宋堯山笑,“前個兒還說是你倆小兩口夜裏在打架,你媽媽聽見可氣壞了,說她女婿特別好,才不會打媳婦兒呢。瞧瞧,你家這個傷得可比你重,臉上跟讓貓撓了似的,真要說你打了他,我們才信。”

她一說話,別人都在笑。

“真要是貓就好了,我好吃好喝供着它,也不差那碗貓糧的。”宋堯山也笑,跟一群人道,“阿璃還病着,站不久,我們先走了。”

他那一把幹淨的好嗓音低沉好聽又微微沙啞,喊谷陸璃名字時,像是有把鈎子輕輕在她心頭劃拉了一下,谷陸璃眼皮跳了一跳,也不再說話,默聲跟着他就走了。

走出老遠,直到上了樓,宋堯山才忍不住問她說:“學姐,還生氣呢?”

“沒,”谷陸璃輕聲道,“不生了,沒意思。”

宋堯山頓時哽住了,她不生氣了的原因不是想原諒他,而是覺得沒意思,這話饒是他,也不曉得該怎麽接了。

“我媽讓我謝謝你呢。”谷陸璃停了一下,沒什麽太大表情又說,“畢竟這次,也算是你救了我一命,不然我得在樓上躺到天荒地老,指不定就涼那屋裏了。”

她走在宋堯山前頭,掏了鑰匙開門鎖,話裏話外冷淡又疏離,像是那首老歌裏唱的“最熟悉的陌生人”,宋堯山立在她身後,左臂上的傷口冷不丁跳着疼,滿腦子轉着葉翎那句“心涼了”,跟魔音入腦似的。

“不用謝。”宋堯山低聲讷讷回她,“不用。”

*****

好在陸女士在家,屋裏的氣氛還不至于太尴尬,陸女士自告奮勇下了廚,好不容易吃完飯,陸女士又自告奮勇要去洗碗,宋堯山下意識站起來要去廚房,陸女士眼疾手快就攔他,倆人跟演啞劇似地來回推拒了一回合,他便也罕見地作罷了。

谷陸璃靜靜觑了他一眼,視線從他額頭上那一層細細密密的汗轉到他進了屋也沒脫的西裝外套上,便又輕描淡寫地轉了回來,自己先回了卧室。

過了一會兒,宋堯山也進來了,卻是進屋拎了公文包,對她輕聲道:“學姐,事務所臨時出了點兒事,葉姐讓我回去加個班,你先睡吧。”

谷陸璃應了他一聲,他在門口踟蹰了一瞬,顯是想說什麽,他觑了谷陸離一眼,終是什麽也沒說,出門走了。

“他那是什麽老板嘛,大半夜叫人加班啊。”大門“哐當”響了一聲後,陸女士才從廚房裏出來,跑到谷陸璃房間不滿道,“員工也是需要好好休息的嘛。”

“讓他去吧,不管他是不是加班,”谷陸璃掀眼皮淡淡看了她媽一眼,“天熱,他手臂上那傷再捂着就好不了了。”

陸女士聞言突然讪讪一縮脖子,吐舌頭:“你都知道啦?”

“我又不傻。”谷陸璃道,“縫針了?”

“縫了。”陸女士乖乖答。

“縫了幾針?”她又問。

“好多針。”陸女士回她。

“嗯,”谷陸璃應了聲,“你也歇着去吧,讓他記得按時去醫院換藥。”

“你為什麽自己不去說?”陸女士噘嘴道,“你還不原諒他啊?”

谷陸璃嘆了口氣,撩開薄被上床。

“你倆到底怎麽了嘛。”陸女士不依不饒,坐到她床邊繼續叨叨,“那天晚上你沒在,宋堯山都不敢睡你的床,還在床下打的地鋪,我都看到啦!你們到底怎麽了嘛?”

陸女士搖了搖谷陸璃的肩,谷陸璃短促地笑了一聲,也不知到底在笑什麽,到底在笑誰:“我也不知道。”

她想:她是真的不知道,她躲了他這麽許多天,一個人想了這麽許多天,還是什麽都沒想明白,或者說,她連她該想什麽都不知道,或許,她什麽都不該想,連他也別想,什麽——都別想。

*****

宋堯山第二天下午打了電話回來說要繼續加班,第三天便換了說辭,先問了谷陸璃身體情況後,才說要出差,大致得有一周。

陸女士接過電話,轉頭就瞪谷陸璃,谷陸璃只當看不見,心裏默默算了下時間,等他再回來,手臂上的傷估摸也就長好了,他那人,果然善于安排,什麽都算得仔細。

又過了一周,夜裏十點,谷陸璃已經洗漱過,準備躺上床,手機突然振了起來,來電顯示不停閃動“宋堯山”那三個字,她忽然莫名有些緊張,靜靜籲出口氣,才坐在床頭一手揉着濕發,一手接通電話。

她适才按了免提,電話那頭的喧嚣便将她那一聲“喂”淹沒了個幹幹淨淨。

“喂!喂喂?谷陸璃嘛?!”

谷陸璃皺着眉将手機音量調小,沉聲道:“我是。”

“我是宋堯山大學同班同學,我們現在在聚會。”電話那頭的男聲很是陌生,縱使隐在重重起哄聲中,那人嗓音中還是帶了明顯戲谑的笑意,“宋堯山喝多了,一直喊着讓你來接他!”

谷陸璃聞言沉默,她将耳機貼近頰側,仔細辨認,嘈雜的背景中,似乎的确有宋堯山的聲音被夾裹在其中。

“阿璃——”

“阿璃,我錯了……”

“阿璃,對不起……”

谷陸璃胸口瞬間就有些難受。

“喂?谷陸璃,你來不來啊?”那人久不見她回應,又大笑了一聲催她,背景中突然傳來一陣不懷好意的哄笑,貌似還有人喊:“按住許飛,別讓他通風報信!”

“誰相信谷陸璃真會嫁給宋堯山啊,做戲呢吧,這才結婚多久,要離了吧?”

“……”

谷陸璃眉頭皺得越發得緊。

“你來不來?”那人像是篤定她不會來一樣,迅速又道,“你來不來?!不來我打電話給他四姐了啊!”

“來!”谷陸璃眼神一眯,驟然冷冽了一瞬,道,“地址。”

作者有話要說:  小修一下細節,新章馬上更新!

小劇場

談方方:遲學長喝多了,你來接他不?

谷陸璃:不去。

無名氏:宋堯山喝多了,你來接他不?

谷陸璃:地址。

遲學長哭暈在廁所裏。

下章宋堯山正式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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