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銅皮鐵骨
她一聲暴喝,震得一桌人全駭了一跳。
“你是在跟谷先生約會?啊?!”谷陸璃嗓音發着抖,睜着冷冽的雙眸,眼神卻發虛,焦點不知落在何處,她深深喘着氣,氣到整個人都在不住顫栗,“你跟他一直在一起,對不對?你騙我啊,你騙我說你找了其他人,其實你跟他一直在一起,你們沒分開?對不對?!”
“阿璃——”陸女士在她疊聲質問中手足無措,仍是哭,氣息不穩,不住求她,“你來醫院吧阿璃,你爸爸說想見你——”
“你之前說過什麽?”谷陸璃冷聲打斷她,“你說他不可以欺負我,你說他欺負了我,你就再也不理他了,對不對?”
“結果呢?你說話是在放屁嗎?”谷陸璃道,“你還瞞着我,還騙着我?還讓我去看他啊?”
一屋人臉色各異,大姨一家面面相觑。
谷陸璃一聲接一聲質問,臉上笑容刺骨寒冷而諷刺,一時間,似乎洞察了所有事情:“他中風啊?你跟谷志飛一起送他去的醫院?怎麽,又是你跟谷先生暗通曲款,被谷志飛捉奸在床,他跟你們鬧,氣到他爸中風,是不是啊?”
“阿璃。”宋堯山扯了她下袖口,觑了眼臉色難堪、不住喘氣的外公,輕聲勸她,“別說了。”
“阿璃——”陸女士聞言已是愣了,她一人站在病房外,眼淚墜在下巴上,不可置信地對着慘白色的牆,喃喃道。
“哈,真刺激啊陸女士,”谷陸璃短促尖利地笑了一聲,已是氣到口不擇言,宋堯山伸手要去攬她,被她一把甩開,她沖着電話聽筒,幾近喪失理智,不管不顧,嗓音一再拔高,“我不去看他,我不會去,我不欠他!我不欠他所以我不會跟你一樣把自己的尊嚴抛給姓谷父子的腳底下!!讓他們——讓他們無數次無數次地踩!!!”
她說完一把摔了電話,手機砸在地上彈起又掉下,玻璃屏幕“嘩啦”一聲碎了滿地,所有人都吓得一顫。
谷陸璃渾身抑制不住地打着鬥,上下牙關相叩,“叮叮”得響。
宋堯山心疼得将她抱緊在懷中,不住撫着她背輕聲道:“學姐,沒事啊,沒事啦。”
“逆子!”谷陸璃縮在宋堯山懷中,眼神還直愣愣地緩不過來,老爺子突然爆喝一聲,手杖捶地,她聞聲下意識轉頭,迎面就是一巴掌兜頭向她甩來。
那一掌來勢又快又猛,宋堯山聞聲擡手去擋,還是慢了半拍,半個巴掌落在他胳膊上,霎時麻木,“啪”一聲,另外半個終還是扇在了谷陸璃臉上。
谷陸璃讓他扇得臉頰一偏,半道手印浮在臉上,慢慢紅腫起來。
一顆眼淚直接從她眼眶中被扇落,漸在白底銀花的桌布上,泅出清淺的印記。
老爺子盛怒,拄着拐杖站起來,顫顫巍巍地擡着手,指着她罵:“逆子!你怎麽說話!?”
大姨家的女兒已吓得在座椅上縮成了一團,大姨與大姨媽一左一右圍着老爺子,手足無措,神情慌張,生怕老爺子把自個兒也氣出個好歹。
宋堯山帶着谷陸璃已站了起來,躲開了老爺子,低頭查看她傷勢,心疼得手都有些軟,谷陸璃倒像是突然被打清醒了,她頂着半邊紅腫的臉,一把推開宋堯山,冷冷笑了兩聲,居然又往老爺子那邊走過去。
“那是你媽跟你爸!”老爺子見她過來,擡手又想扇她,被大姨抱住胳膊不撒手,急地拿拐杖又磕了地,“你罵誰?!混賬啊!!!”
“我罵誰?您說我罵誰?”谷陸璃偏頭看他,眼神清亮,笑意嘲諷,“他算什麽父親?您告訴我他算什麽父親?啊?!”
老爺子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您又憑什麽打我?您為什麽打我?”她一字一句,咄咄逼人,“是誰讓您女兒半生不幸,是我嗎?怎麽,是我也戳到您痛腳了,對不對?一個抛棄妻子,一個抛女棄孫吶,你們兩個倒是很能互相理解啊——”
她盯着老爺子,咬着牙擠出一個:“——外公!”
說完,轉身便走。
宋堯山生怕她情急下出事,緊跟着追出門。
門內,老爺子讓谷陸璃怼到一口氣差點兒上不來,臉色青紫,晃晃悠悠站立不穩,大姨趕緊扶他坐下,撫着他前胸順氣,大姨夫打了鎮上的急救電話。
“逆子啊,逆子。”老爺子一把老淚差點兒掉下來,他幹嚎了兩聲“家門不幸”,半晌後,又含含糊糊地伴了哭腔低說了句,“是我錯啊,我的錯。”
*****
外面還在下着雨,谷陸璃沖進雨幕中,一個人跑了很遠,她只想去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在鎮子裏繞來繞去,突然連方向都找不到了。
一時間,只覺得這座城鎮似乎化成了猙獰巨獸,張牙舞爪得在她面前肆意嘲諷。
她站在空曠的小鎮中央,挺直一副不屈的脊梁,仰面朝天,死死瞪着虛幻的敵人,憋到眼眶通紅,也不哭。
宋堯山曉得她此時需要發洩,只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也不阻她,見她始終不哭不鬧,才越發心疼到呼吸不暢:她應該哭的,她只是個姑娘,生活在這樣一個吞噬她情感的漩渦中那麽些年,強迫自己生出了一身銅皮鐵骨、一副鐵石心腸,所有人便都理所應當認為她不會痛、也不會傷。
“我們回家吧,”宋堯山走到她身後,離她兩步遠,溫聲說,“我回去炖排骨給你吃啊?”
谷陸璃恍若未聞,隔了半晌回頭,終是露出了一副委屈又受傷的神情來,宋堯山便張開雙手上前,一把環住了她。
“不難過了,嗯?”他輕聲說,“我們回家,其他的什麽都不要想了,好不好?你還有我,你想想我,想想等下吃什麽,好不好,嗯?”
谷陸璃咬着唇,再也憋不住,頭抵在他肩頭,猛然大哭起來。
“哭出來就好了。”宋堯山抱着她,挽開她一頭長發,撫着她後頸道,“就當他們都是眼淚,流出來,就不難過了。”
*****
可是如果真能當他們都是眼淚,哭出來就可以當他們都不存在,那事情當真是會好辦很多。
宋堯山載着疲累的谷陸璃返回城裏,走到半途,他手機便響了起來。
宋堯山注意着前後路況,取出手機只瞥過一眼,便将手機遞給了谷陸璃:“你母親的,你看着辦吧。”
谷陸璃直接挂斷了電話,将他手機調成了靜音。
然後一路上,他手機始終在閃,亮了滅,滅了又亮,陸女士锲而不舍地打進來,等他們入了老城區,電話才終于停了,靜過半晌,又來了條短信,懸在屏幕頂上,只有寥寥數字——
“父親想見你,市二院,谷志飛。”
谷陸璃死死盯着那屏幕,許久後,擡頭對宋堯山說:“去二院吧。”
她面無表情地頂着半張紅腫的臉,語氣淡得像縷煙:“看來今天啊,是諸事不順,就宜吵架,就擱今天把所有人、事,都了結了吧。”
宋堯山偏頭靜靜觑了她一眼:“好啊。”
“最後一次了,”谷陸璃冷聲道,“我今年再也不想進醫院了,我現在聽到這倆字就想吐。”
“好啊。”宋堯山依舊如是說。
他往前開過一段,轉了方向盤調車頭,複又駛出老城區,一句勸她的話也無,只那麽安安靜靜杵着,就像是一座山,穩穩鎮在谷陸璃的心頭上,使她不至于崩潰彷徨。
外面雨也不太下了,天色卻仍灰蒙蒙的,再過不久又要日落,再糟糕的一天總會過去。
谷陸璃虛斂了雙眸靠在椅背上,等宋堯山停了車:“到了。”
她這才睜開雙眼,眼神亮得驚人。
谷陸璃卸了安全帶,開門下車,靠着車門回撥了她媽的號碼,嗓音低沉冷靜:“我到醫院了。”
她話音未落,就見停車場不遠處的拐角上登時緩緩站起來個人,那人穿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一側裙擺不規則地散成半朵花的模樣,精心挽的發也亂了一半,長發濕漉漉地覆在臉上,臉上的妝花得糊成一片,整個人狼狽而無助。
“阿璃!”她手上捏着手機,只知道對着聽筒哭,遙遙望着車門前的谷陸璃,哭得幾欲幹嘔,一遍遍地喊着,“阿璃啊。”
谷陸璃那一瞬間,倏然被無力與疲憊死死拖住了兩條腿,不願再像往常般,義無反顧走向她了,她死死咬着後槽牙,才堪堪抑制住眼圈不至于太過通紅。
她也會傷她也會累,她如今是真的——累了。
她一直想保護的人,卻總是在肆意作踐自己,她甚至一時間已經分不清楚自輕自賤的人是誰了,到底是陸女士,還是她自己。
無比可笑啊,她想,谷陸璃你所謂的保護,當真無比可笑啊。
谷陸璃表情冷淡地走過去,陸女士挂着滿臉淚水迎面撲向她,她一只高跟鞋的鞋跟也壞掉了,站不穩,一走便往前摔,谷陸璃伸手扶住她媽一側胳膊接住她。
“阿璃,你臉怎麽——”陸女士手指顫抖,想要去摸她的臉,嘴角一撇又哭出聲,“誰打的啊?”
谷陸璃側頭避過,帶着她往前走,說:“帶路吧,我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