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2章 閉環人生

谷陸璃上到住院部心腦血管科室的樓層,谷志飛正在病房外與醫生說着話,見到她明顯一怔,與醫生道了謝,又沉默了一瞬,這才向他們走過去。

“來了。”他神情不大自然地說。

谷陸璃沒出聲,只冷冷淡淡觑着他。

谷志飛姿态也很是狼狽,頭發淩亂,額前交錯兩道黑乎乎的手指印,襯衣扣子也崩飛了幾顆,袒露半幅胸膛。

裏面躺着一個,樓道裏站着三個,他們一家終于以一副互相都不用嫌棄的模樣聚齊了。

反倒幹淨齊整的宋堯山成了異類。

谷陸璃将她媽攙到靠牆的座椅上坐下,宋堯山也識相地跟着過去,掏了口袋紙巾遞給陸女士,陪着她,谷陸璃這才又轉回頭來問谷志飛:“他想見我做什麽呢?你又想我來做什麽呢?”

“爸想見你,所以——”谷志飛頓了一頓,“你去見見他吧。”

“聽說他醒了,也沒大礙了,只是擔心有後遺症?”谷陸璃仍是不急,語氣冷淡地問,“什麽樣的後遺症,半身不遂?”

“沒那麽嚴重,”谷志飛如實答她,“應該就動作會不大協調吧,面部神經——可能影響有點兒大。”

“不錯啊,”谷陸璃聞言短促笑了一聲,“看來你今兒鬧得挺厲害,可差點兒就把你爸氣死了啊。”

“你!”谷志飛登時想炸,卻在她斜睨的諷刺眼神下,熄了一腔怒火。

“所以,”谷陸璃只覺這一幕無比滑稽,好笑地盯着他擡不起的頭,“你們父子倆到底要我來幹嘛呢?戳你們的心窩麽?”

谷志飛抿唇擡眸,嘴唇翕合卻說不出否認的話。

“裏面的那個,抛棄妻子啊,我六歲的時候,他就不要我了。”谷陸璃擡手指着緊閉的房門,梗着喉頭不願示弱,咬着牙瞪着谷志飛雙眼道,“他想見我,我就得讓他見啊?”

谷志飛理虧地動了動喉頭,只啞着嗓子吐出一句:“他是你爸啊。”

“醫學上的,不過一顆精子的事兒啊,你學過生物吧,美-國留學生?”谷陸璃毫不留情回怼他,嘴角甚至噙着笑,“自打他不要我開始,我也就不要他了。”

“阿璃!”陸女士坐在一旁,聞言急到又要哭出來,“你不能這樣說啊!”

谷陸璃側對她媽,甚至連頭都沒回,只諷刺地笑了一聲。

谷志飛唇角輕顫,正想說什麽,病房門突然打開,裏面又走出一波醫生與護士,為首醫生道:“病人病情已經穩定,人也清醒了,家屬可以進去了。”

谷志飛禮貌地跟他握手道謝,舍了谷陸璃就要進去,陸女士也扶着牆掙紮起身,踉跄着腳步要往裏走,宋堯山連忙攙了她,他進門前,還望了谷陸璃一眼,就見谷陸璃面沉如水,垂眸一人立在空蕩蕩的走廊外,長嘆了口氣,也轉身跟着衆人進屋。

病房內,精明算計了一輩子的谷先生直挺挺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管,鼻下也有氧氣管,他人正醒着,臉色蒼白,眼皮無精打采地耷拉着,見到“呼啦”進來一衆人,眼神頓時清亮不少。

“婉——”他一說話,嘴就歪了,口水頓時流出來,字音也含糊不清,陸女士眼淚“唰”就落了下來。

“我在啊。”陸女士手上攢着宋堯山給她的紙巾包,抖着手抽出一張來,也不嫌棄,趴在他床頭給他擦口水,含着哭腔柔聲道,“你慢慢說啊,你想說什麽?慢慢說啊。你看,女兒和兒子都在啊,我也在,你不急,慢慢說。”

“對——不——起,”谷先生伸出顫顫巍巍的手,反手握住陸女士的手,掙紮着瞪大雙眼看着她,“對——不——起,委——屈。”

陸女士聞言淚水決堤,另一手捂着自己的臉,嗚嗚地哭:“沒關系,沒關系的,不委屈,我不委屈啊。”

谷先生遂又轉了頭,尋到了靠門遠遠站着的谷陸璃,口齒不清地繼續對她也說:“對——不——起,阿——璃,對——不——起。”

谷陸璃面無表情地靠着牆,冷冷淡淡望着他。

“對——不——起。”谷先生得不到她應答,執着得一字一頓,一遍遍重複,“對——不——起。”

他一急,連一邊眼睛也有些歪了,眼淚鼻涕一起流,混着口水糊了半張臉,谷志飛見他如今模樣,再不複往日儒雅風範,後悔又自責,咬着牙也“唔”一聲哭了出來。

只谷陸璃沒哭,她一言不發,靜靜站了一會兒,轉頭開了門就出去了。

她身後,谷先生帶着哭腔,還在喊:“阿——璃,對——不——起。”

*****

谷陸璃一出門,宋堯山也就跟着出來,他身後還綴着谷志飛。

宋堯山聽到腳步聲一回頭,側身給他讓了路,讓他去追谷陸璃,自個兒跟在後面不遠處。

“你就不能原諒他嗎?”谷志飛在電梯口趕上谷陸璃,張口便道,“他已經這樣了啊!”

“是我讓他這樣的嗎?”谷陸璃頓足轉身,谷志飛啞口無言。

“算我求你。”他默了半晌,手揪着西裝褲腿,擡眸看她,不甘不願卻又不得不如此。

谷陸璃“嗤”一聲就笑了,她無意識點了點頭,然後手上一握拳,沖他兩步過去,一拳狠

狠砸在他臉上!

谷志飛遂不及防,一個踉跄摔在地上,驚詫擡眸,下一刻暴起,擡手朝她就要揍回去,拳頭卻驟然停在她眼前,拳風拂過她臉頰,帶起一絲涼意。

宋堯山就站在一衆人群裏看着。

谷陸璃連眼睫都沒眨一下,笑着伸手張開五指包住他拳頭:“怎麽不打下去啊,态度這麽好啊?有求于人的時候,大少爺你的态度也會這麽好啊,可然後呢?”

她倏然一斂笑容,冷冽地瞪着他,厲聲質問:“然後呢?!谷志飛,等他病情好轉,等他出了院,你還會是這樣的态度嗎?!”

谷志飛眼神一閃,“你不會。”谷陸璃不待他回答,篤定便道,“所以我不想你們父子倆耗下去了,更不想跟你們再有任何瓜葛。我不想我的人生一直處在一個閉環裏,那些糟心的事兒不停不停地反複發生。”

“傷害已經在這裏了,”她通紅着眼眶狠狠點着自己胸口,“我才是受害者,所以我有權選擇不原諒,你,和他,都沒資格要求我這麽。”

谷陸璃使勁兒按下谷志飛停在半空的拳,遙遙指着病房區:“只有裏面那個傻子,她才會願意把一輩子耗盡在你們谷家,我不會,也不願。”

“他我不會原諒,就連你,”谷陸璃并指點着他額頭,擲地有聲道,“我也不會原諒。”

她說完便走,徒留谷志飛怔在原地。

*****

宋堯山找到谷陸璃的時候,她正坐在停車場陸女士适才坐過的拐角臺階上,一頭長發散亂,沾了些雨水。

他走過去,也在她身旁坐下,攬了她的肩,與她頭靠着頭,靜靜陪着她。

“我是不是很鐵石心腸?”半晌後,谷陸璃突然啞着嗓子問他,“你怎麽就會喜歡我呢?我大學的時候,脾氣遠近聞名的不好啊。”

宋堯山沒忍住,“噗嗤”一聲就笑了:“你也知道你大學得罪了不少人?”

“尤其男人。”谷陸璃頗有自知之明,斜觑他,“所以,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不知道,發現的時候已經喜歡上了。”宋堯山想也沒想就說,“再午夜夢回、追根溯源,也沒鬧明白過。反正喜歡就喜歡了,我認了啊。”

“傻不傻?一認命,這麽多年就過去了,你要不認命,說不準能找到比我更好的。”谷陸璃一副怒其不争的口吻,無奈道,“你跟裏面那個姓陸的一樣,腦子都有問題。”

宋堯山又笑了一聲,緩緩道:“其實,只不過是每個人的選擇不一樣罷了,學姐——”

他将谷陸璃扶正,溫柔地看着她:“我們每個人都不一樣,就像陸女士處在缺失父母親情的環境下,選擇長成軟弱可欺的菟絲花,而你在缺少父愛的情況下,卻願意長得剛強堅硬一樣,這都是自己的選擇。”

“而這樣的選擇沒有對,也沒有錯,有的——”他頓了一頓,方才又道,“只是好與壞,但是這個好壞,也只需要我們自己去為自己負責。”

“我們每個人,因為不一樣,所以都不可能完全明白另外一個人的所思所想。”

“陸女士她是成年人了,學姐,”宋堯山凝着谷陸璃疲累不堪的雙眸,輕聲說,“你該放手了,那是她自己選擇的愛情、選擇的人生。”

“……”谷陸璃內心正煩躁着,他突然來這麽一出,她瞬間就冷冷淡淡斜睨着他,“幹嘛,跟我講大道理?”

“不敢,你眼前腦子不好的這位呢,只是想說,”宋堯山識相地退了一步,拉了她起來,将她往車門那處推,“我好餓啊,我們能不能回家吃飯啊?”

*****

當晚,陸女士沒回家,第二日,依舊沒回,直到第三天下午,她終于回來了。

陸女士往日活得似個公主般精致,人也顯得年輕,如今卻為了照顧谷先生,又活成了她這個年紀大多數女人該有的模樣,一張如畫容顏頗顯老态,神色疲倦不堪,眼神卻煥發出了神采。

她進門跟谷陸璃草草打了招呼,便略過她去自己屋裏翻找衣物,打包行李。

谷陸璃就杵她門口看着她忙來忙去,累,卻又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

“谷志飛沒請護工嗎?”谷陸璃試探道,“你看起來很累。”

“有請,但是我不放心啊,我想自己照顧他。”陸女士忙得頭也不回,聞聲理所當然道。

“你也要注意自己身體。”谷陸璃又道,“你年紀也不小了。”

陸女士“嗯嗯”地應着她:“我知道。”

“我——”她說完,手上一頓,臉上竟帶了些少女似的羞澀紅暈,姿态扭捏地轉身飛快瞥了谷陸璃一眼,莫名擔憂道,“我是不是真的老了啊,不好看了?”

“沒有啊,怎麽了?”谷陸璃笑道,“你不一直都是最美的?”

“因為學海說,等他出院了我們就複婚,我想着要是不好看了,婚禮上可怎麽辦呀?”陸女士絞着兩手,低頭笑得是從未有過的甜蜜幸福。

“你說什麽?”谷陸璃只當自己幻聽,她漸漸斂了笑意,蹙眉微微偏了頭,“你再說一遍?”

“學海說,等他出院了就娶我啊,我們要複婚了。”陸女士兩手捂着臉,嬌羞地一跺腳。

谷陸璃不可置信地揚了嗓子質問她:“你有毛病嗎?你如今還要嫁他?!”

“阿璃啊,你聽媽媽說,”陸女士瞬間慌亂,繞過床尾跑向她,拉了她手急急道,“我以為你理解媽媽的!愛情多好啊?有人陪着多好啊?你有宋堯山了,你該明白我了對不對?”

“我不明白啊!”谷陸璃甩開她的手,難以相信道,“你這叫愛情嘛?你這叫犯賤!他抛棄過你啊!”

“那又怎麽樣?!”陸女士尖聲喊道,“可他回來了啊?!你還要他怎麽樣?!”

“你為什麽可以當那些年的傷害,都不存在啊?”谷陸璃不明白,“你都不會痛的嗎?”

“因為我愛他,”陸女士直視谷陸璃,指着自己心口說,“所以那些傷害,我可以當它們不存在,我願意當它們不存在。”

“阿璃,我與你不一樣,”陸女士眼裏含了淚,卻是第一次沒有讓它們落下來,她從未在神志清醒的時候,這樣卑微地刨開過內心的軟弱給谷陸璃,她說,“離開男人,你可以活,但是我,活不了了。”

“我每天一個人睡,我覺得好冷啊,我一個人住在這棟房子裏,我覺得好怕。”

陸女士忍着淚,瞪着雙盛滿怯弱的美眸,顫抖着雙唇,複又拉着谷陸璃的雙手,看進她的眼底,說:“我不想,不想一個人了,就算有你跟宋堯山在身邊,那也不一樣。”

“沒有人愛我,我活不下去。”她捂着臉,淚水終于從指縫間流淌下去,她喃喃說,“我活不下去了。”

陸女士哭着跪倒在谷陸璃腳下,像個脆弱的小姑娘,傷心得不能自已。

“為什麽一定要是他呢?”谷陸璃愣在原地良久,終于開口說,“為什麽不能找其他人來愛你呢?”

“不知道啊,這麽多年,我從來沒明白過。”陸女士哽咽着仰頭笑着看她,“所以,就認命了啊。”

谷陸璃聞言一怔,滿腦子轉的都是宋堯山當日那句——

【發現的時候已經喜歡上了,再午夜夢回、追根溯源,也沒鬧明白過。反正喜歡就喜歡了,我認了啊。】

“那,谷志飛知道嘛?”谷陸璃狠狠閉了下眼,艱難地說,“你們告訴他了嗎?”

陸女士長睫一眨,眼神逃避似地游移。

“谷志飛還不知道,對不對?”谷陸璃瞬間就明白了。

“學海說,會讓他同意的。”陸女士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觑她,“只要,你也同意。”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