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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連載]

當晚,葉香偶就在紙上繪起各式花紋,想到裴喻寒有潔癖,平生愛穿白衣,而論起白衣,其實當下不少青年才俊都講究着一襲白袍,手執折扇,故作翩翩文雅,可要麽被穿得俗氣,要麽被穿得黯淡無光,但那白穿在裴喻寒身上,偏偏就多了一絲遺世獨立的清冷,一股旁若無人的味道,似乎在繁華錦繡的塵寰間,他就是那一枝瓊樹,外而高貴,內而隽雅,只有他,才襯得起那一襲不染世俗的白。

為此,葉香偶在如意紋、蟠螭紋、穿枝花紋、連勾雷紋、寶相花紋等中,還是選了有寓意吉祥的雲紋,所謂行雲綿延似流水,卧雲平擺像如意,大雲連身通氣,小雲巧面生靈,葉香偶阖目想象着裴喻寒行走間,白衣拂動,那腰上雲紋便也仿佛萦繞流動起來,寒梅飄出陣陣幽香,真如梅聖帶着仙氣一般,當下行雲繞梅的圖案一現,葉香偶便打定主意,開始挑花刺繡。

一連多日,葉香偶也顧不得玩,一有閑暇就忙着給裴喻寒繡腰帶,夜裏通常挑燈至三更,好幾次繡得眼睛都脹澀發痛,不過總算是緊趕慢趕的在裴喻寒生辰前,将那條行雲繞梅雪玉帶做好了。

裴喻寒生辰當天,杜楚楚就來了,那會兒葉香偶剛洗漱完畢,坐在鏡臺前挽小髻,她發飾通常簡單的很,完全用不着翠枝為她梳妝,此刻從銅鏡中看到杜楚楚進來,愕得直吐舌頭:“你怎恁早就來了?”

杜楚楚也納罕她才起床:“太陽都曬屁股了,就你這只小懶豬還賴着不起床。”

“好家夥……”葉香偶差點沒被她發髻上星星點點的珠翠給晃花了眼,“你戴着不嫌累贅啊。”

“好不好看?”杜楚楚自然不覺,還得意地撩下發絲,今天是裴喻寒的生辰,肯定要精心打扮一番的。

葉香偶點頭:“好看,讓我都沒功夫去注意你的臉了。”

“葉香偶!”杜楚楚杏目瞪圓,跺了跺腳,繼而又撲哧一笑,“你跟大總管打過招呼沒有呀?”

葉香偶當然記得她上回的交待:“招呼過了,沒人提,我表哥八成想不起今兒個是他生辰了。”

“嗯,我跟他約好今天教我吹笛子,那咱們去畫月閣吧。”杜楚楚捉了她的手,往屋外走去。

葉香偶一時想到什麽,叫她等一下,急匆匆跑回房間,從花枕下取出那枚裝着行雲繞梅雪玉帶的錦匣,塞進袖裏,才又出來。

杜楚楚平時來裴府,身邊只帶着一個木喜,今天卻帶了三名丫鬟,各個手裏拎着一個大食盒,然後葉香偶就見杜楚楚吩咐這些丫鬟,把食盒裏的菜肴一碟碟端上來,簡直擺了滿滿一大桌子。

“不會全是你做的吧?”葉香偶目瞪口呆。

杜楚楚手叉腰,挑着杏目,模樣頗為得意:“可不都是我做的,今天起了個大早,沒把我忙壞了。”

葉香偶咋舌,像楚楚這樣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肯親自下廚做菜,已實屬不易,而且光是瞧那兩道菊花雞絲、烏魚骨豆腐丸子,就知道格外花費心思,那朵菊花是蘿蔔切薄而成,層層疊疊,深淺不一,花蕊深藏花瓣中,真如一朵傲霜怒放的菊花,烏魚骨豆腐丸子裏的豆腐丸子是蜂窩狀的,飄着淡淡鹵水味,軟濃吸汁兒,咬下一口要小心燙嘴,光這豆腐丸子,做起來就極費功夫。

葉香偶想到楚楚自認識裴喻寒後,凡事幾乎親力親為,在廚藝上更可謂突飛猛進,她對裴喻寒的付出,還真是讓自己望塵莫及。

葉香偶暗中一愣,不解她為何要拿自己與楚楚比較。

家仆禀道:“公子爺來了。”

下一刻,裴喻寒拾階而上,大概沒料到葉香偶在場,先是看了她一眼,爾後望向杜楚楚,以及一桌子精美可口的佳肴,颦眉疑惑:“怎麽回事?”

“你來啦!”杜楚楚笑着迎上前,“你說你,自己過生辰都不記得,還得別人替你想着。”

裴喻寒才有所領悟,他是一向不過生辰的人,得知她們特意為自己慶祝,淡淡啓唇:“何必這麽大費周章。”

“怎麽大費周章啦?我,我就是想為你過一次生辰嘛……”杜楚楚鼓着粉酡酡的兩腮,故意撒嬌地伸出手,“你不知道人家為你做這頓飯有多費心呢,差點就把手指頭給切到了……”

“是嗎,我看看現在還剩幾根了。”裴喻寒笑着調侃。

“壞蛋!”杜楚楚嬌嗔地擰了一下他的胳膊。

葉香偶在一旁算是看透了,裴喻寒對自己就是冷若冰霜,對楚楚就是柔情似水,心中忿忿地想,這也太差別對待了吧?而且、而且,為了給他繡腰帶,夜裏困得眼睛睜不開的時候,她的手指頭也被針頭紮破好幾次呢。

裴喻寒坐在葉香偶對面,但全當葉香偶不存在一般,眼睛始終凝着楚楚,無奈的笑意中摻雜着一份寵溺,仿佛楚楚是他的心上磁,永遠吸引着他的目光。

二人有說有笑,葉香偶卻是一句話都插不上,猶如一只讨人嫌的醜小鴨,夾在一對美麗的鴛鴦中,真是要多礙眼有多礙眼,連她都忍不住讨厭起自己來了……每每聽到裴喻寒在笑,她都不敢去瞧,因為知道他給楚楚的笑容,一定是飽含溫柔的,而那笑聲聽在心裏,竟仿佛鞭抽似的,又狠又痛。

她私下握緊衣袖中的錦匣,如坐針毯一般,可想了想,禮物做都做了,況且她又答應過詩表姐,到底是要送出去的,遂趁着他們喝茶空隙,葉香偶終于擡起頭,嘴巴啓阖兩下,用着自以為能聽到,實則如蚊蚋的聲音,結結巴巴吐字:“那、那個……”同時去掏錦匣。

“少瓊……”恰好杜楚楚也拿出一枚玉盒,妍秀的臉蛋上紅彤彤的,幾乎不用敷胭脂也可美豔如花,“這、這是我送你的禮物,可我手藝實在不行,你別笑話。”

裴喻寒接過打開玉盒,裏面是一條藍色如意紋玉帶。

要說杜楚楚對自己的廚藝還算比較自信,畢竟她常常做糕點給裴喻寒吃,多少了解裴喻寒的口味,但這是她頭一回繡東西送人,也不知他喜不喜歡這樣的款式顏色,有些緊張兮兮地望着他。

“挺好的。”裴喻寒答出三個字。

他輕易不誇人,為此這句“挺好的”,已相當于贊美了,杜楚楚開心得簡直合不攏嘴:“那改日你系上,讓我瞧瞧。”

裴喻寒揚起嘴角,颔首一應:“好。”

葉香偶傻了眼,她沒料到會與楚楚的禮物撞到一塊,看着那條藍色如意紋玉帶,針腳細密,花紋路線也精致,顯然是極用心繡出來的。

原本掏出一半的錦匣,被她下意識塞回袖內。

“對了小偶,你的禮物呢?”杜楚楚突然想到什麽,扭過頭問。

“我……”察覺裴喻寒也投來目光,葉香偶臉上泛起一絲窘迫的虛紅,“我、我沒準備……”

“沒準備?”杜楚楚驚愕地眨眨眼,“上回咱們聊天,你不是還在想送什麽好呢嗎?”

“是啊。”葉香偶尴尬地撓撓頭,“可是我最近功課忙,繡娘又讓我繡一幅十分繁複的圖樣,結果我就給忘了。”她笑得有點沒心沒肺的樣子,“表哥,對不起啊。”

裴喻寒什麽都沒說,大概根本不在乎。

“你可真是氣死我了!”杜楚楚卻被她氣得夠嗆,本打算她倆一起送禮物給對方,能更讓裴喻寒開心呢,不過好在裴喻寒沒在意,她只好吩咐木喜端來那碗長壽面,讓裴喻寒吃長壽面了。

一頓飯結束後,裴喻寒留下來教楚楚吹笛子,葉香偶自然不好打擾二人,獨自離開,回到鏡清居後,她“撲通”一下趴在床上,将頭挨着枕頭傻傻發呆,不知過去多久,她用手按下自己的心房,發覺那裏疼疼的,有點想哭,越往深處按,就越疼的厲害,恨不能窒息。

她也不是對自己的女紅沒信心,而是知道哪怕她繡得再好再精細,但跟楚楚相比,也是不值一提的,就像她與楚楚,對裴喻寒而言,有一個就夠了。

她心裏有些對不起詩表姐,畢竟她答應過對方,要親手做一件禮物送給裴喻寒的,但詩表姐或許不知道,其實裴喻寒有楚楚就好了,因為楚楚可以讓他笑,可以讓他開心,才是他最好的禮物。

她突然坐起身,一不做二不休,拿起銀剪,雖然有片刻遲疑,但仍是将那條行雲繞梅雪玉帶狠狠剪成兩段,那時心裏總算是痛快了。

晚上用完膳,由于腹中有點積食,她獨自在園中散步,夜晚冷月如勾,春風微涼,漸深的黑夜,襯得心也更靜了,促織喁喁,竹葉婆娑,流水低潺,白日聽不到的聲音,此刻聽來,美得令人想屏息凝聽。

她不知不覺走到西北角院的小田地,只有這裏,是唯一屬于她的地方,每當夜深人靜時,她可以坐在竹藤秋千上蕩來蕩去,沒人打擾,盡情想着心事。

不過這回她剛進來,眼中突兀映入一道白影。

大半夜的,周圍黑漆漆一片,總仿佛潛伏着無數妖鬼一般,而這樣的白,愈發叫人心驚肉跳。

葉香偶險些就尖叫了出來,不過又很快反應到——那道影子似乎頗為熟悉,大着膽子定睛一瞧,結果更加傻了眼。

居、居然是裴喻寒。

他一個人靜悄悄地坐在秋千上,右手裏正拿着什麽,恰好晚風襲來,葉香偶在空氣裏嗅到一股濃重的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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