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連載]
葉香偶感覺自己就像走錯場景似的,一不小心踏了進去,卻又融不進那畫面一寸一厘。
原來楚楚的眼睛在疼,她的眼睛也在澀澀發疼,快要睜不開一樣,葉香偶垂落眼簾,認為自己還是回到船尾去好了,遂趁二人沒注意,默默轉身離去。
走到半截時,斜旁傳來男子的聲音:“葉、葉姑娘。”
杜孝禮今天也被杜楚楚邀來游湖了,其實打從一上船,杜孝禮那充滿殷切的目光,就跟膠皮糖一樣黏在葉香偶身上,簡直揮之不去,只不過都被葉香偶視而不見罷了。
這會兒杜孝禮看見她,趕緊從艙裏出來。
“杜公子。”葉香偶瞧他神情略不自然,面呈冬瓜色,張口勸道,“你要是不舒服,還是回艙裏休歇吧。”
“沒事沒事。”杜孝禮自小就有暈船的毛病,可為了多見幾眼葉香偶,哪怕再難受也得硬挺着,“此刻風景好,小生自該出來欣賞一番。”
葉香偶不再多言,結果杜孝禮就一路跟着她至船尾,葉香偶兩手扶着欄杆,也不想說話,倒是杜孝禮低頭一見水,便臉色煞白,以袖掩着嘴一陣陣犯嘔,可每當葉香偶望過來,又連忙換上一臉笑意。
葉香偶心道他這是何必,又想到楚楚曾說過他對自己的那門心思,略一猶豫,嫣唇輕啓:“我聽聞杜公子明年就該赴京會試了。”
杜孝禮大概沒料到葉香偶肯主動跟他攀談,眼睛頓時一亮:“正是,正是。”
葉香偶說道:“那我祝杜公子一舉成名,前途發跡。”
杜孝禮差點樂開了花:“承葉姑娘吉言,小生若能中榜,定不忘葉姑娘……”
葉香偶微微一笑,打斷他:“屆時杜公子功成名就,再找個情投意合的好姑娘結為連理,此後夫妻偕老,子孫滿堂,實為一樁美事。”
她誠心祝福,又提及“情投意合”,話中暗示已經不言而喻,杜孝禮眼神果然黯淡下去,躊躇片刻,結結巴巴地道:“其實、其實小生心裏……小生心裏……”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正欲說什麽,結果“哇”地一聲,低頭吐了出來。
“杜公子——”他吐得腰都直不起來,葉香偶幾乎看傻了眼,等反應後,趕緊去喚家仆,那時杜孝禮已是吐得慘不忍睹了,被人一左一右地攙扶回船艙,最後這一路上,杜孝禮一直奄奄躺在床上,臉兒慘白,半條命都快丢了去。
杜楚楚看過他後,拉着葉香偶出來,忍不住怪怨:“早說不讓他來,結果非要跟着,你說這不是自個兒找罪受麽。”話如此,卻拿眼睛一個勁兒瞟她。
葉香偶知道她弦外有音,實則是替杜孝禮表真心呢:“有些話,我剛才可跟你堂五哥說清楚了。”
杜楚楚咋舌:“什麽話?”
“沒什麽,就是祝他娶個好媳婦呗。”葉香偶說完轉身,倚着欄杆眺望風景,詫異道,“咦,船怎麽開始向邊上劃去了。”
“噢……”杜楚楚眼珠轉了幾下,“是我吩咐的,我想快近午時,叫他們劃到柳陰處,咱們好乘涼用膳,走,先回艙裏吧。”
葉香偶颔首,甫走出五六步,驀聽背後傳來“撲通”一聲,她當即意識到不妙,一回首,發現杜楚楚整個人已落入水中,正在拼命的撲打水面,喊着救命。
“楚楚!”葉香偶吓得心髒欲要停止跳動了,一時驚惶失措,扯起嗓子大喊,“快、快來人,楚楚落水了!”
眼見楚楚一連喝了兩口水,身子慢慢往下沉,葉香偶想也不想,徑自朝着她的方向跳了下去。
一入水,她便撲騰着兩條細腿,伸胳膊要去抓楚楚,結果下一刻,她驟間懵了……完、完了……她其實根本不通水性的啊,所以這樣跳下來,別說救楚楚了,她連自己都救不了啊!
很快,局面就演變成她跟楚楚一起胡亂揮着手臂,激起水花四濺,葉香偶感覺水面下像有一雙爪子般,正在一點點把她拽往湖底,越是掙紮,身子就越沉得快,一口接一口的冷水,咕嚕咕嚕地灌入嗓子眼,像是堵住五髒六腑,嗆得葉香偶快要斷氣窒息……
不過她們的叫聲,馬上驚動到畫舫的人,裴喻寒是第一個沖過來的,那時葉香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裴喻寒一下子躍入水中,快速朝着她們的方向游來……
她迷迷糊糊的想着,楚楚落了水,裴喻寒心裏肯定急壞了吧,他一定會先救楚楚的,唉,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堅持多久,說起來,她還真是笨啊,自己明明不會泅泳,偏去逞什麽能,難怪裴喻寒常常罵她蠢得像頭豬,可不是麽,這回她就算死了,也是蠢死的……只不過她死了之後,裴喻寒會不會因她感到難過?還是徹底松了一口氣,反正她吃他的用他的,又不讨他喜歡,這次他耳根子總算能清靜了吧?其實,即使裴喻寒沒有救她,她也不怪他……真的不怪……
葉香偶沒料到自己在瀕死之際,腦中居然還想着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想到裴喻寒吻她,想到裴喻寒照顧她,想到裴喻寒許多許多溫柔的一面,原來她并沒有口頭上說的那樣讨厭他,她、她對他……
徹底沒入水中的一剎,葉香偶阖上眼睛,與此同時,腰際被一雙修長有力的手臂牢牢環住,将她重新拖出水面,那個時候,葉香偶感覺自己宛如剛出世的嬰兒般,呼吸到了人間的第一口空氣,獲得新生。
“小偶……小偶……”
恍恍惚惚間,她像是聽到裴喻寒急切的呼喚,然後被對方緊緊環着往岸邊拖,那胳膊的力道,仿佛生在她身上一般,哪怕用刀子割都割不開。
好在當時船已臨近岸邊,葉香偶被救上岸後,就被人使勁掐人中,她終于緩慢睜開眼,那時睫毛上還挂着水滴霧簾,看什麽都霧蒙蒙的,可裴喻寒的眼眸一片赤紅,就那樣灼灼的烙了進來,宛如紅楓中的一把火,仿佛能把她燒得寸骨不留。
她正被裴喻寒攬在懷裏,剛想開口說話,可是頭一歪,立馬嘔出好幾口涼水,他就為她拍後背,葉香偶嘔了半天,終于吐不出來了,才被他重新攬回懷中,他的手有點抖,輕輕摸着她的臉,為她拂開濕漉漉的額發,那一刻他的眼神,好像不确定她還活着一般,看得目不移珠。
是以葉香偶下意識地張口,虛弱而斷續地喚出幾個字:“裴……喻……寒。”
裴喻寒一震,纖長濃密的睫毛像蝶羽在顫,懸着數顆晶瑩的水珠,漂亮極了,葉香偶以為他當時會說什麽,可他沒有,只是沉重地閉上眼,将她摟得愈發緊了,死死貼在他的胸口。
葉香偶神智還有些迷茫,為什麽裴喻寒會抱着她?難道是裴喻寒救了她?那楚楚呢?楚楚怎麽樣了?
她斜睨着餘光,看到楚楚也已經被救上岸,通常這些富家子弟下湖游玩,船上都安排了擅于泅泳的婢女,楚楚正躺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尚處于昏迷中,一名通水性有經驗的女子在為她掐人中,杜孝禮就在一旁不住喚着“堂妹”,吓得心急火燎。
不久,楚楚終于蘇醒,跟她一樣,歪着腦袋咳出好幾口水。
葉香偶像卸下包袱似的,忍不住松口氣,而身子被裴喻寒緊锢在懷裏,讓她感到溫暖的同時又近乎虛脫一樣,重新暈了過去。
雪,漫天漫地的飄着,密密麻麻,數之不盡,宛如一盞盞天宮冰燈,圍着她紛飛旋轉,忽一陣疾風吹來,雪花愈刮愈猛,攪得天地都變成雜亂無章的一團,她慌忙以袖掩面,迷迷蒙蒙間,看到前方站着一道人影……
男子衣袂飄揚,長發飛舞,靜靜伫立原地。
你到底是誰?
她大聲喊着,一遍又一遍,而男子緩緩轉過身來,用那雙充滿絕望而哀痛的眼睛望着她,雪花紛迷間,他的眉目輪廓似乎在一點一點清晰,她開始朝着他往前走、往前走,總覺得就要看清楚、就要看清楚了……
可結果,她終究醒了過來,只是那一對哀哀欲絕的眼睛,仍定格在她的腦中,随着她羽睫輕輕掀開,與面前人滿是哀傷的眼神重疊在了一起。
葉香偶呆呆瞧着坐在床邊的裴喻寒,有點分辨不清,此時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
“裴喻寒……”她喃喃喚着,随即察覺自己的一只手正被他握着。
不過,裴喻寒是在傷心嗎?剛才她看到他的眼神好像……待她再想看得仔細時,裴喻寒已經落下眼簾,握着她的手也松了開。
他出聲:“翠枝。”
翠枝就在外間,聽到聲音連忙入內,見她蘇醒,滿心欣喜地道:“謝天謝地,表姑娘可算醒了。”
她扶着葉香偶坐起身,又取來靠枕讓她倚着,翠枝做這一切麻利的很,很快又端來早已熱好的姜湯,一匙一匙地喂她喝。
葉香偶便傻兮兮地由着她喂,一邊拿眼睛瞄向旁人。
裴喻寒也不說話,就坐在床畔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