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齊琅軒的睫毛很長,他閉上眼睛的時候,眼睫毛平鋪下來像把小扇子似的,微微顫動着,讓有些醉意的唐瑾十分好奇。
他伸手碰了碰齊琅軒的睫毛,感覺有些癢癢的,便收了手。
“齊琅軒……”
他出聲喊他的名字,“你睜開眼睛看着我!”
齊琅軒緊閉着眼睛,并不打算理他。
唐瑾莫名有些委屈:“我就想讓你看着我,看見我,知道有我這麽個人存在,你為什麽就不肯呢?”
他抿抿唇,深深嘆了口氣,然後把頭埋在齊琅軒的肩膀上,期期艾艾半晌才說:“我媽媽不要我了。”
齊琅軒聽見這話猛然睜開了眼睛,唐瑾卻窩在他懷裏沒能看見,他自顧自地說道:“她才和我爸爸離婚沒多久,就打算再婚了,再婚的男人還是個跟我年紀一樣大的學生。”
他伸手抱住齊琅軒,緊緊的。
“她從小就不愛我,每天都是在別人的酒桌上,我爸爸不在家,她就帶別的男人鬼混,我爸爸不知道,一如既往地愛着她,什麽都給她,連我的人生也都一并交給她。”
“可是,我這麽大個人,她說不要就不要了,為什麽啊,為什麽我的媽媽和別人的媽媽不一樣,為什麽你的媽媽那麽好,我的媽媽卻是這樣的?”
這是頭一次,有人跟他說心事,卻是在這麽尴尬的情況下。
“我十二歲那年,我媽領男人來我家,我看見他們在做那種惡心的事情,之後就一直被惡心着。十八歲的時候,身邊的朋友都開始談戀愛,我卻對女孩子一點興趣都沒有,我不敢告訴別人,更不敢告訴我媽。”
他雖然醉了,說這些話的時候卻意外地清楚,他像是把齊琅軒當作了他的垃圾桶一樣,這麽些年沒人能說的心裏話,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我知道,你覺得我變态對不對?”他擡起頭看着齊琅軒的下巴,“我就知道你一直都讨厭我,你為什麽讨厭我?啊?我也沒有惹你啊……”
唐瑾好像打碎了委屈的酒壇子似的,滿臉都是控訴,“你連我看都不看,還打我。”
齊琅軒覺得好笑,心裏莫名卻吐槽了一句,我不看你怎麽打你。
他以為事态會往奇怪的方向走,卻沒想到唐瑾忽然會噼裏啪啦說了這麽一堆。之前他确實沒有把這人放在眼裏,但是并不是針對誰,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
自打和楊琪與魏安的關系更進一步之後,他耳邊也能聽到這兩人羨慕唐瑾的話語。
父親是有名的商人,母親是學校副校長,衣食無憂的生活給了他完全任性的權利,所以課他可以不上,在球場或者校園裏一呼百應,在宿舍這個小圈子裏,所有人以他馬首是瞻。
齊琅軒自小就知道,他是萬千人裏不幸運的代表,但投胎這回事,沒人能做得了主,生于什麽樣的家庭,遇到什麽樣的父母,都是一個人的造化,幸運的永遠幸運,不幸的似乎也永遠不幸。
很小的時候,他還沒學會什麽都看開的時候,他總覺得苦難是沒有盡頭的,好像被流言蜚語纏身的日子這輩子都要這樣過下去。
他和媽媽搬過很多次家,從陌生到熟悉再到陌生再熟悉,如此循環往複,他沒有朋友,沒有除媽媽之外的親人,也沒有足夠有能力保護他的保護者。
他遇到的永遠都是周圍人的指指點點,“野孩子”“不要臉”“他媽是狐貍精”這樣的話語他從小聽到大,後來就麻木了。
他變得百毒不侵,變得目中無人,變成了人人口中所說的高冷學霸。他一點也不在意別人對他的這些看法,他只想有朝一日能建一座沒有人能打擾到的小房子,和媽媽住在一起,院裏種上很多花,等到媽媽去世之後,他會收養一個小孩,兩個人相依為命,直到他離開這個世界。
人越長大越是會被更多的事情束縛,也會理解更多的事。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不一樣的存在,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苦難要去扛,他如此,傲居富貴的唐瑾亦如此。
齊琅軒想,要是唐瑾沒有綁住他的手的話,他興許會給唐瑾一個擁抱,然後告訴他:“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承受着難以言說的痛苦,每個人都是,這些事情都不是你可以傷害別人,放縱自己的理由。”
胸前有微微的濕意,齊琅軒知道唐瑾哭了。
冬天的宿舍,靜默的夜裏,喝醉了酒的唐瑾對着自己喜歡的人,卸下來所有的心房,交代了所有自己深藏在內心深處的秘密。
他似乎也沒期待齊琅軒回應似的,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小到小時候被媽媽誤會的委屈,大到他如何如何喜歡上被壓在身子底下的這個人,他都說的十分詳盡。
聽完了之後的齊琅軒才明白過來,原來唐瑾真的是那個意思。
他沒有接觸過這樣奇怪的事情,母親未跟他講過,他也從未遇到過,初時的震撼,到了現在也只剩下濃濃的無奈和些許不知所措。
母親自小教他,對于不了解的事務,若是沒有違反最基礎的人倫道德,便要先了解了再做定論,不要急于肯定或者否定。
所以,他至此也不曉得唐瑾的這個事到底是對還是錯。
唐瑾說話說累了便窩在齊琅軒懷裏睡着了,他并不輕,齊琅軒被他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但是又不好叫醒他,怕他醒了再做些什麽奇怪的事。
淩晨的時候,唐瑾被尿憋醒了,他坐起身,打算下床的時候,剛好對上齊琅軒的目光。
宿舍的燈沒有關,明晃晃地照着兩個人。
看着齊琅軒手腕上青紫的痕跡,唐瑾徹底清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