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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屍坑

黑衣人帶着殘雪一路往南飛, 飛到了最南邊的島上,然後在一個樹林茂密的叢林中停了下來。

灌木叢繁密,殘雪只聞到一股十分令人作嘔的腐屍臭味,她離開誅魔荒已有三日, 突然聞到這味道, 差點立刻吐出來,還好她馬上釋放了周身的魔氣, 讓魔氣将她與這臭味隔離。

黑衣人好似沒有聞到這味道一樣,往前走,殘雪跟上去,走了一會, 黑衣人突然停下來, 從虛空中拿出一把長劍,将前面比人還高的茂密樹木砍斷, 開出一個口子。

殘雪看見下面的場景時, 盡管心裏早有預料, 臉色卻還是變了。

這麽多的屍體, 她還是第一次見。

諸魔荒的屍體是遍地都有,但也只是那一處,而這個坑,比誅魔荒那一處大上好幾倍,也不知道有多深, 屍體已經堆到與坑沿相齊的位置了, 還好她們站的這個地方是在坑的上方, 不至于看到堆出坑外的屍體。

那些腐屍,和殘雪在誅魔荒見的并沒有什麽不同,和所有的腐屍都一樣,不過是新舊程度不一樣罷了。

有些剛扔在坑裏沒多久的,身上爬滿了蛆蟲,眼眶裏,嘴裏,到處都有蛆蟲爬出;再久一點的,屍身大多浮腫,表皮風幹,一戳破就會流出黃色的粘稠屍液;剩下的,就是快要化骨或者已經化骨的,倒沒有那般猙獰。

令殘雪驚訝的只是這個坑裏的屍體數量,真是太多了,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這麽多屍體!

“這裏面的屍,死前的怨念都是極大的,你看這上空的陰郁,就是由他們的怨念産生的,你修心魔,這股怨念對你很有好處。”

黑衣女子站在她剛剛砍斷的樹幹處,陰風陣陣,将她鬥笠上的黑紗簾掀開一個角,殘雪透過那一角只看見她一截潔白柔嫩的脖頸兒,再往上就看不見了,只能看見黑色的紗簾。

殘雪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問道:“前輩帶我來這裏,是想讓我吸收這些怨念?可是我并不知道該如何将怨念吸進我的身體裏,也不知道如何将這怨念轉化成為我的力量。”

“你現在丹田破碎,無法煉化怨念,我會将這怨念吸入我的體內,然後轉化成魔炁,傳入你的體內,你只需要将魔炁在你體內循環四個小周天便可将這股力量與你的身體融合,并不需要知道如何做。”黑衣女子雲淡風輕的說道。

“前輩為何要幫我?”殘雪對這天上掉餡餅的事向來不是很放心,就怕此人挾恩報私,以後以此要挾于她。

黑衣女子聽殘雪這話,明白她是什麽意思,傳來一聲似乎是哂笑的聲音,她好笑的說道:“你放心,我不會要你為我做什麽,幫你是因為我想幫你,就憑你的力量,你也幫不了我什麽。”

殘雪禮貌的笑了笑,道:“那請恕殘……”她下意識差點将雪字喊出口來了,趕緊改正,“請恕長情不能無故接受前輩的幫助。”

說完,她就要走。

黑衣女子沒想到她會這般有氣節,趕緊瞬移到殘雪面前,伸手攔住她,聲音有些氣急敗壞:“你非要我提點要求麽?”

殘雪無所謂的看着她,“自然,不然我受之有愧。”

黑衣女子似乎是有些生氣,惱怒說道:“我現在沒有想到,待想到了同你說……”

殘雪伸手指向她,正向說點什麽,黑衣女子看出她的意圖,趕緊加了一句:“保證是你能做并且願意做的。”

殘雪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心裏有一絲莫名的欣喜。

黑衣女子對殘雪道:“你先在地上閉眼打坐,我去布陣,待會我說好了你再睜眼。”

殘雪乖乖坐在地上,盤腿打坐,黑衣女子一個翻身飛到了屍坑的上方,卻見她将長劍扔進屍坑,然後雙手結印,蓋在屍坑上方,形成一道透明的黑色屏障。她雙腳踏在透明的屏障上,往周身的八個方向分別打出八道魔氣凝聚而成的八堵黑色屏障,八堵黑色屏障連接在一起,迸發出黑色的魔氣,在一片混沌之中,黑衣女子盤腿打坐于透明屏障之上,雙手成鷹爪狀,打開雙手,往屍坑一吸,如蛇狀的怨念從坑中透過屏障蜿蜒進入陣中,怨念呈黑色霧狀,千萬縷的怨念在陣中滾動翻騰,最後像蛇一樣鑽進黑衣女子身體裏。

黑色紗簾下,她潔白晶瑩的肌膚上出現一條條黑色的魔紋,像是蟲子,在她身體裏爬動,從身下往她臉上爬來,最後彙聚于她的天靈xue。

她皺了皺眉,露出痛苦的面色,雙手合掌,嘴中念着梵文,黑氣不斷從外界湧入她體內,她臉上的魔紋一直在爬動,就這樣持續了兩個時辰,黑衣女子才将屍坑中的怨念吸收完了一半。

殘雪偷偷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只看見黑色的魔氣形成的屏障将那人環住,她什麽也看不見,便又閉上了眼,等到她快睡着的時候,黑衣女子才踏風而去,飛到殘雪面前,與她面對面打坐,她道:“掌來。”

殘雪雙掌對着她,她的手掌覆上殘雪的手掌,将體內剛剛煉化怨念而成的魔炁輸入殘雪的體內,魔炁從殘雪的掌心沿着手臂往大腦走,然後又從頭上往另一只胳膊走,接着是腰、腹、腿、腳、另一只腳、另一只腿……如此循環了不知道多少次,黑衣女子才将體內剛剛煉化的魔炁盡皆傳給了殘雪。

黑衣女子的修為深不可測,經過她煉化的魔炁比殘雪自身煉化的魔炁還要強上五六倍,她自己在體內又循環煉化了三日才将這些魔炁完全融入自身的身體中。

這三日,殘雪一直閉目打坐,黑衣女子則在一旁為她護法,不讓她受到任何的幹擾。

三日後的中午,殘雪才睜開眼,從地上站了起來。

看見她站起來,黑衣女子原本是靠在樹枝上閉目養神的,立刻從樹枝上飛了下來,在她面前站定,問道:“感覺如何?”

殘雪仔細的感受了一下,才點頭道:“不錯,渾身力量充沛,丹田處魔炁外洩的速度竟然慢了許多,這些魔炁應當可以撐一個月了。”

黑衣女子看上去并不是很滿意,她伸出食指抵在殘雪的眉心處,在那一刻,殘雪以為自己又變成了下仙弄冰,回到了她被天女打傷之後,神君為她療傷的那一日,她還記得神君當時的神情,三分惱怒、七分關心。

面前這人的臉上不知道是什麽表情……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和宓兒一樣的神情?殘雪忽然想伸手撩開她的紗簾,看看她的模樣,她這樣想着,手慢慢伸到了黑衣女子的面前,眼看着就要觸上那紗簾了,黑衣女子卻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的修為已經到達了元嬰初期,只要體內的魔炁沒有枯竭,你就是元嬰初期的修為,如果一旦枯竭,你和凡人便沒什麽兩樣。”黑衣女子将她的手松開,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聽不出她是開心還是憤怒。

殘雪讷讷的将手收回來,輕聲道了聲“謝謝”,黑衣女子“嗯”了一聲,接着說道:“我該走了,你三日沒回去,你的朋友可能在找你,快些回去吧。”

說完,沒等殘雪說話,她就消失在原地。

殘雪走到屍坑坑沿處,那個法陣已經消失了,屍坑上空不再陰郁,反倒是晴空萬裏,萬裏無雲,腐屍依舊那般醜陋,殘雪的心情卻不像來時那般沉重,整個人豁然開朗起來,然後飛至上空,禦風離開。

如今她有元嬰期的修為,相當于修真者的分神期,她不用畏懼被人遇見了,左右打不過逃得過。

這一路倒也安穩,沒遇上什麽修真者,所以她很快的就回到了水一方客棧,她剛踏上二樓的時候,就看見一臉陰郁的心月狐從屋裏出來。看見殘雪,心月狐的目光變得鋒利寒冷,她盯着殘雪看了好一會兒,才厲聲問道:“你這幾日去了哪裏?!”

殘雪莫名的看着心月狐,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如此生氣。

“我……出去見個朋友。”殘雪不想騙心月狐,但是更不能讓她知道,只好含糊回答。

心月狐冷冷睨了她一眼,殘雪心裏有些發毛,她還沒反應過來,心月狐的手就搭上了她的脈搏,而後,露出一個一切了然的冷笑,将殘雪往後一推,眼神淩厲的看着她。

“陽水村被魔修屠村了,你可知道?!”這句話猶如是晴天霹靂一般劈在殘雪的腦袋上,她整個人都懵了,心月狐看見她的樣子,冷笑一聲,道:“我本以為放你一馬你會收斂,魔修到底是魔修,為非作歹,還是本性難改!”

殘雪聽懂了心月狐的意思,小狐貍早就發現她是魔了,小狐貍不說,只是因為仁慈想要放她一馬,她消失的這三日,陽水村被人屠村,她的修為暴漲,這讓小狐貍如何會不懷疑是她做的?

“我……我沒有……”殘雪心緒一下就亂了,她不知道為什麽陽水村會被人屠村,也不知道那些屍坑裏的屍體是哪裏來的,那面上的一層大多都是新鮮的屍體,難道是黑衣女子殺的?不可能,就算是黑衣女子殺的,也不可能是陽水村的村民,因為她們是在三日前就到了那屍坑的。

“你沒有?!”心月狐眼神鋒利得像是要刺死殘雪,她冷冷說道:“你沒有的話,身上的修為是如何漲上去的,一身的肮髒屍臭是從何而來的?你說你沒有?!你敢說,陽水村出村山道上的人不是你殺的?!陽水村的人也不是你殺的?!”

這一聲聲質問像是刀子,一刀一刀紮在殘雪的心窩上,她的心血淋淋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窟窿。

殘雪深呼吸一口氣,冷靜的看着心月狐,一字一句的說道:“陽水村的人不是我殺的。”

心月狐冷冷的看着殘雪,“那山道上的人呢?”

“是我殺的,他們該死。”殘雪捏了捏手心,閉上眼睛,似乎是不願意再提這件事。

“他們該死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你可以随意處置的!”陽水村被屠村這件事讓心月狐知道,眼前的這個女人,不是她要找的雪兒,就算陽水村被屠村的事不是她幹的,她是魔,自然知道一些內幕,如果是雪兒,怎麽會眼睜睜的看着陽水村被屠村?陽水村可是她的家鄉……

既然她不是雪兒,那就沒有必要對她有所包容。

殘雪不想與心月狐争論太多,既然她要這樣說,那便讓她說去,她垂下眼眸,淡淡說道:“好,要如何處置我,聽你的,你說什麽,我便做什麽。”

心月狐沒有料想到殘雪的态度是這樣的,一時竟不知道如何處置。

“長情姑娘,你可回來了!”一個好像看見救命恩人的驚喜聲從樓梯處傳來,殘雪和心月狐一齊轉過頭,只看見無音面容滄桑,但是臉上卻挂着欣喜的笑容。

殘雪看見她這落魄樣,知道她肯定是被琴娘折磨慘了,不禁笑出聲來,“三日不見,你可還好?”

無音唉聲嘆氣道:“不好不好……這幾日琴娘折磨死我了……我這是造的什麽孽喲,以後可不敢再喝酒了!”

殘雪瞥了一眼心月狐,看她沒有方才那麽冰冷,便往無音身旁走,一邊走一邊說:“我答應了要幫你的,從明天開始就幫你。”

無音奇怪問道:“為何不能從現在開始?我一刻也忍不了了……”

殘雪有意往心月狐看去,話中隐含深意,說道:“現在我與這位姑娘還有些事要處理……”

“小狐?”無音有些摸不着頭腦,“你和小狐能有什麽事要處理?”

“方才這位姑娘說我屠戮了陽水村一村老小……”殘雪故意說道。

無音莫名其妙的看了殘雪一眼,“你做了嗎?”

殘雪搖了搖頭,故作委屈道:“我說我沒有,她不信。”

無音聽了殘雪的話沒有再言語,她收斂了方才嬉笑的樣子,正經起來,對殘雪說道:“這樣……我問問小狐,你先回屋吧。”

殘雪等的就是她這句話,她不想和小狐貍理論,不知道怎麽,她覺得小狐貍對她此刻是有偏見的,不管她說什麽,小狐貍也聽不進去,還不如讓旁人分析給她聽,殘雪可不願意平白背上莫須有的罪名。

陽水村此次被屠村的确事有蹊跷,小狐貍會這般信誓旦旦是魔修所為,一定是有證據,陽水村那個地方普通的很,住的又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百姓,魔修為何要殺他們?難不成是沖着她來的?

殘雪心中雖然疑問也很多,但還是暫時按下心頭的疑問,進了屋子。

殘雪把門關上,無音眼色複雜的看了一眼殘雪的房門,雙手撐開一個結界布在她和心月狐身邊,而後走到心月狐旁邊,試探性的問道:“已經有了證據嗎?”

心月狐搖搖頭,神情有些落寞,“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是,她是魔……而且她消失了三日,修為卻漲了一個大境界,如果不是她殺的人,她的修為怎麽會漲得如此快……她身上又怎麽會有血腥味?”

無音嘆了口氣,小狐既然如此說了,她也不能否認她的說法,只是一想起微生長情這個人悲劇的一生,她就覺得她不像是會做那事的人。

“小狐,我給你講講微生長情的故事可好?”

心月狐點了點頭,道:“你說。”

無音一揮水袖,靠在牆壁上,悠悠說道:“她是鬼谷門下斷岱宗門宗主之女,她原本也算是一個有天賦的修真者,可是因為她愛錯了人,所以害得她一家慘死。她愛的人,和我們愛的人一樣,也是個女子,那個女子利用微生長情對她的愛,設計害長情,弄得長情是磨鏡這事天下人皆知,後來長情被斷岱宗主趕出家門,四處流浪,施邝宗門暗下毒手,将她的舌頭拔去,後來她家出了上古天魔的事,她沒法說話,修為又受損,就那樣被冤枉至死,魂魄被打散,扔在誅魔荒。我們見到她那日,她應該剛從誅魔荒出來,我還聞得到她身上腐屍和上古天魔的氣息……”

心月狐聽了她這話,神情有些動容。無音的話,加上她那天喊的那一聲伊然,心月狐完全可以确認此人不可能是雪兒,她眼角那一抹風情也許只是巧合,剛好像雪兒的而已……

那麽,她的雪兒會在哪裏?難道就真的消失了麽?

“小狐,你有在聽嗎?”看見心月狐在愣神,無音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心月狐苦笑一聲,道:“你說雪兒真的就死了麽?”

無音一愣,“我,我也不知道,但總覺得她不會那麽容易死去的,畢竟神君那麽神通廣大……”

“那一日,我是親眼看着她變成發光的碎片逐漸消失的,天大地大,我要如何去找她?”

無音忽然想到了什麽,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說道:“那晚我與她喝酒,她喝醉了,表現得随意了些,我感覺她……”無音欲言又止,最後咬了咬牙還是說道:“我感覺她說話的樣子不像是殘雪,倒是像弄冰!”

無音本不想說的,因為這種幾率太小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殘雪怎麽可能會在微生長情的身體裏?她不敢告訴心月狐,怕最後還是會讓心月狐失望。

心月狐聽了并沒有無音想象中的那麽激動,淡淡問了一句,“為什麽會這樣覺得?”她對微生長情是雪兒這件事已經不抱希望了。

無音仔細的想了想,說道:“第一,我沒告訴過她,她竟然知道我愛琴娘;第二,她喝酒時雙手握杯的樣子像弄冰,我與弄冰曾一同喝過酒,還記得,她雙手握酒杯的樣子與別人不同;這第三,我同她講了殘雪和神君的事,她沒有一句話是問殘雪的,就好像她全部都知道,正常人應當會好奇的。”

無音這麽說,心月狐忽然想起,那日殘雪在拍賣行門口說的那句話,當時她沒有聽清楚,也沒有多想,如今仔細回想起來,才發現,那句話竟是:現在怎麽不喊師尊了?

她是如何知道無音原來是喊琴娘師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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