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遺脈
殘雪不知道無音說對小狐貍說了什麽, 只是從那日以後,小狐貍便再也沒有那般疾言厲色的對她說話,反而言辭之間略帶溫柔,目光時常在她身上流連, 吓得她有好幾次都不敢正常說話, 生怕一不小心就露出馬腳。
為了避開小狐貍,也為了幫無音弄明白琴娘的心意, 殘雪這幾日天天帶着無音早出晚歸,琴娘每天都見不到無音,明面上是毫不在意,心裏卻是着急的很, 她現在正和無音鬧脾氣, 自然不好意思問無音,便趁着無音不在的空檔裏偷偷問殘雪, 殘雪卻只笑不語, 急的她心癢癢。
今日, 剛吃過晚飯, 殘雪和無音又出門了,琴娘趕緊掐了個隐身訣跟上,距離不敢太近,生怕被她倆發現。
她一路跟着這兩人,只見她們兩人走出了客棧, 沿着主街道一直走, 人群随着街道的開闊變得熱鬧起來, 街邊燈火将整條街道照得亮如白晝,琴娘小心翼翼的跟在兩人身後,清楚的看見了她們交頭接耳說話的親密樣,心中一時有些不是滋味。
無音這人平素不正經,待人不冷淡但也不會這麽熱情,那個叫微生長情的女子到底是有什麽吸引了她,竟然讓她如此與衆不同的對待!琴娘捏了捏手心,氣得直咬袖子,就好像那是無音一般。
心中氣歸氣,該跟上的還是得跟上。
“我猜琴娘就在我們身後,你信不信?”殘雪眼神往身後一瞥,突然湊近無音,自信的笑道。
無音的頭微微往後一偏,眼角的餘光什麽也沒有看到,有些失望道:“我們已經天天出來逛了五日了,可是琴娘什麽都沒有問,她又怎麽會跟來……”
殘雪看見她如此喪氣,心中忽生一計,“我有辦法讓她現身。”
無音好奇問她,“什麽辦法?”
殘雪神秘一笑,沒有說話,忽然停下了腳步,往四周環視了一圈,看見左邊有一個賣面具的小攤,攤子前面堆了一堆花燈,又圍了一群人,看上去十分熱鬧,殘雪拉着無音往那裏一飛,鑽進人群之中,偷偷拿了攤主的兩個面具,戴在臉上。
琴娘只看見她們身影一閃,然後人就不見了,趕緊追上去,她剛走到那個面具攤前,一個猙獰的鬼臉突然湊到了她面前,吓得她心神一散,隐身訣也給吓散了,整個人全部現形,一頭妖異的紫發在花燈的映襯下顯得流光逸質,給琴娘整個人都增添了一份夢幻。
殘雪将臉上的面具取下來,得意的看了身旁的無音一眼,一副如我所料老神在在的樣子,而無音看見琴娘鐵青的臉色,心虛的咽了咽口水,暗中偷偷拉了拉殘雪的衣袖,示意她趕緊想辦法。
殘雪回頭看琴娘,她正黑着一張臉看着自己和無音,眼神盯着殘雪握住無音手腕的那只手,露出危險的光芒,好像下一秒就要上前和殘雪大戰三百個回合,殘雪對她微微一笑,語氣禮貌,故意帶着些生疏,道:“琴娘,好巧,你也來了。”
琴娘冷笑,“是挺巧的,你們……好得很。”
無音聽琴娘這口氣,差點沒吓得給跪下去,趕緊拉了拉殘雪,讓她想辦法讓琴娘鎮定下來。
殘雪卻無動于衷,一臉淡定,特意将她握着無音手腕的手往下移了移,與無音十指相扣,像是在宣誓主權一樣,刻意挨近了無音,柔聲道:“最近江水南的人為了迎接八月十五的花燈會,四處張燈結彩,好不熱鬧,阿音說趁着這好時節帶着我來看看,要不然琴娘與我們一起?”
琴娘沒有想到世上竟然會有這般厚顏無恥的女子,才認識無音不過幾日,就恨不得貼着無音,她捏緊了藏在袖中的手,咬咬牙,臉上也像殘雪一樣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按下心中所有的怒火,平靜道:“好啊,我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這樣熱鬧的場景了。”
說完,琴娘斜睨了無音一眼,往無音身旁恨恨走去,故意踩在無音的腳上,無音痛得眉頭擰成了一團,卻不敢吭半聲,硬是擠出一分讨好的笑容看着琴娘,然後把殘雪緊緊捏着她的手推開,黏到琴娘身邊,心肝顫顫的沖琴娘扯出一個膽戰心驚的笑容,道:“琴娘~今天天氣不錯哦~”
琴娘斜視她一眼,冷笑一聲,“你露出這麽猙獰的笑容是因為我打擾你們二位約會了麽?是的話,那我這便走。”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無音趕緊雙手拉住她的手腕,告饒道:“沒有沒有,我不笑了不笑了。”
殘雪看見無音這如孫女般的模樣,噗嗤笑出了聲,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像看戲似的看着這二人,故作嬌柔,幽幽說道:“阿音,我走酸了,你背我好不好~”
若不是顧忌着琴娘在這裏,無音一定要把這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姑娘給扔進旁邊的河裏,但是為了和琴娘以後的美好生活,她轉過頭,皮笑肉不笑的給殘雪使了一個不要再添亂的眼色,然後迅速看回琴娘,一臉僵硬的微笑,等着琴娘的答案。
琴娘知道殘雪這是故意在激怒她,背着無音,深呼吸一口氣,心裏安慰自己,待會回去了把無音拖下去打死就好,現在絕對不能輸了這個陣仗。微生長情你偏要氣我,我偏不生氣,我倒要看看,無音到底是向着你還是向着我!
這樣安慰了自己以後,琴娘覺得胸中那口濁氣也消散了,轉過身,伸手攏了攏鬓旁的碎發,故作溫柔的笑了笑,道:“我方才是與你開玩笑的,傻瓜。”
這畫風轉變的太快,無音有些緩不過來,愣愣的看着琴娘那緩如梨花綻放的驚豔笑容,只想伸手将她摟在自己的懷中,想要與她鼻尖碰鼻尖,嘴唇貼着嘴唇。
殘雪看見兩人之間的氣氛總算是沒有之前那般生硬,笑了笑,往人多的地方身影一閃,消失在原地。
琴娘擡頭時,那個黑衣女子已經不見了,璀璨的燈火之中只有行人往來的身影。
“琴娘,前面那處的琉璃燈十分好看。”無音雙頰微微泛紅,帶些嬌羞的神态,語氣裏卻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她正指着前面更大的一個燈籠攤,雙眼看着琴娘,熠熠生輝。
無音完全沒有發現,她身邊的殘雪已經不見了,此刻,她滿心滿眼只有眼前的這個人,這個,她愛了幾萬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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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雪一人往江邊走,此刻江邊圍着一群人,這群人裏大多都是年輕的女子和年輕男子,看他們手牽手的樣子,應當是戀人,每人手執一盞花燈,有蓮花燈、百合燈、琉璃燈、紙燈......各色各樣的花燈應接不暇,他們虔誠的将手裏的花燈放入江中,用手輕輕推動水波,花燈慢慢蕩遠,幾千盞的花燈彙聚在河流裏,像是流了一汪燈火。
殘雪依靠在柱子上,看着這些人臉上洋溢的幸福和祥和,緩緩閉上了眼睛,腦海中閃現華胥宓的臉,想起華胥宓曾對她說過的話。
“弄冰,你是人,有你應該有的尊嚴。”
“本君說全了你的心意,那你以後就是本君的人了,本君給你呼吸的權利,現在本君給你鞭子,剛剛他怎麽打你的,你就怎麽打回去。”
“本君的話,作數。”
......
她說過的話有很多很多,殘雪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這三句,到現在殘雪還記得,華胥宓說這話的時候,她仿佛看見了将她拉出泥淖的人,就像是信徒一樣,對華胥宓抱有虔誠和忠心。
她本以為,和寰宇之內最厲害的人在一起,可以很輕松,可以為所欲為,可以擁有曾經不敢肖想的寵愛和尊重。
卻沒想到,她愛的那個人,已是羁絆重重。
華胥宓和她一樣,也是身處牢籠之中,她的那個牢籠更為華麗,卻也比殘雪的牢籠結實多了,是如何都掙脫不了的。
殘雪靠在柱子上想了一會兒,睜開眼,朝岸邊的船走去,船上只有一個撐夫,他是施邝宗門雇來的船夫,專門負責在這河邊乘船,以維持家計。江水南的水域都是宗門的地盤,他們靠行船費掙些宗門費用,只需要付上幾塊下等靈石就可以租借宗門的船了。
殘雪朝撐夫扔去兩塊下等靈石,走上了船,對那船夫道:“你不用替我劃船,去岸邊等着吧。”
那撐夫接住殘雪扔去的靈石,放進懷中,拱了拱手,然後就走下了船。
殘雪選的船是最簡單的小木船,她随意的坐在船中央,讓船随着風向自由飄蕩。
花燈圍在她的船邊,将河水襯得烏黑發亮,殘雪伸手撈起一盞蓮花花燈,上面重重疊疊,做了好幾層的花瓣,花燈中央燃着魚油,乳白色的魚油上用特殊的顏料寫着幾個字,随着魚油的燃燒,上面的自己也被燒了些,隐約可見幾個字:生...同寝;死當...
她小心翼翼的捧着花燈,将它放回河裏,讓它随着其餘的花燈随水漂流,直到彙入大海,被海中的妖獸吞食。
今晚的星星格外的多,又多又亮,垂懸在漆黑的天宇之上,像是華麗黑袍上鑲嵌的寶石,殘雪索性躺了下來,睡在船上,看着天上閃爍的星光,內心十分平靜。
此刻的她,什麽也沒想,只是看着那些星星,發呆。
突然,從旁邊的樹林叢中傳來窸窣的聲響,殘雪感覺到不對勁,從船上一躍而起,直接飛到了岸上的樹林中,樹林中躲着一個黑色的人影,殘雪沒有使用法力,看不真切,冷喝了一聲:“是誰?給我出來!”
如果這個人再不現身,殘雪就要釋放神識,使用魔炁了。
樹叢裏探出一個怯生生的小腦袋,殘雪看見了他明亮烏黑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上去十分青澀。
“長情師姐,是你嗎?”他慢慢從遮擋他的樹枝中走出來。
殘雪警戒的看着這個少年,藏在袖中的手已經在凝聚魔炁了。
[他是我師弟千念,少清尊者別傷他!]神識中的微生長情忽然變得激動起來。
殘雪将手心的魔氣慢慢驅散,語氣變得稍微柔和了些,“你是千念麽?”
那個叫千念的少年聽到殘雪喊他的名字,激動的跑到殘雪身邊,一把抱住了殘雪,他雖是少年,卻只是比殘雪矮一點點,他的嗓音中有歷經滄桑之後的難過和委屈,“長情師姐,你沒死,真好!”
殘雪被他這樣抱着,有些不自在,卻沒有将他推開。
[千念是我最小的師弟,請尊者為我保護好師弟,他心思澄澈,萬萬不要讓我身上肩負的仇恨髒了他的心。]
[你不是說你的師兄弟都死了麽?他為何還活着?]殘雪始終有些不放心。
[這些事,尊者可以問問千念,我也不知道。]
殘雪任千念抱了一會兒,将他推開,眼神上下掃了一眼,語氣輕淡,“千念,你還活着?”
千念不知是想起了什麽,伸手抹了一把眼睛,委屈道:“多虧伊然姐姐救了我一命,不然,我恐怕也和師父師姐一樣被扔進了誅魔荒。”說着,他從袖中掏出一塊錦帕遞到殘雪面前,“師姐你看,這是你給我的錦帕,我還随身帶着,沒有扔呢。”
殘雪點了點頭,那塊錦帕沒什麽特別的,估計微生長情自己都不記得了,這個叫千念的卻還帶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