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彼時明月宮主正站在我洞府門口的一棵梨花樹下, 這個時節, 梨花并未開, 葉子碧綠如玉, 她身穿鑲金邊白袍,雙手環胸,倚靠在樹幹上, 月輝從樹葉的縫隙中灑在她的肩上, 清冷的月光映襯着她潔白剔透的臉龐, 我看見她的臉龐旁邊垂着一絲落發。
明月宮主的眼神落在地上, 飄忽懵懂,像是在想什麽事情。
青茉好奇的看着明月宮主, 湊到我身旁, 悄悄問我:“殘雪姑娘,她是誰?”
我欲要回答青茉, 明月宮主忽然擡起頭來, 給我一個諷刺的笑容, 她搶着回答道:“本宮是來殺她的人。”
青茉聽了,驚恐的看着明月宮主, 不滿的問道:“你為何要殺殘雪姑娘?”
明月宮主拔出她手中的劍,飛到我面前, 白衣獵獵,她将劍架在我脖間, 目光淩凜冽的盯着我, 冷聲喝道:“她與奸邪為伍, 助纣為虐,難道不該殺麽?”說着,她繞着我走了一圈,審視的看着我,譏諷的問道:“端陽宮失蹤女弟子三十五餘人,鬼谷門失蹤女弟子三百餘人,失蹤男弟子亦是三百餘人,總共六百餘人的性命,其中有幾人的性命是與你挂鈎的?你是如何厚顏無恥至此,還敢茍活于世!”
我靜靜的聽她數說我的罪行,等到她說完,往後退了一步,她手拿長劍逼近,我見躲避不開,淡淡笑了,我看着明月宮主的眼睛,平靜的問她:“你說我與奸邪為伍,可有證據?”
明月宮主笑了,她難以置信的看着我,聲音像是剛剛磨鋒利了的刀子,帶着想要剜我肉挖我心的恨意,“死到臨頭你還要證據?是不是只要本宮将證據拿出來,你便心甘情願赴死?!好,那本宮便成全你!”
她話音剛落便從虛空中取出一面鏡子,那鏡子是寒鐵所制,周身冒着藍紫色的冷氣,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寒冷無比,青茉有些受不住,臉色變得蒼白。
青茉是一點修為都沒有的凡人,受不住這寒氣,我将一道靈氣打進她的體內,為她護體。
明月宮主将鏡子懸于掌上,往鏡子內注入法力,原本漆黑的鏡面忽然蕩出畫面——
那是一個血跡濺滿山壁的山洞,山洞巨大無比,中央有一塊玄銅所制的法陣,法陣的九個角上畫着交/媾的蛇紋,和我之前見到的一模一樣。
法陣上有許多縱橫交錯的凹槽,槽中凝固着黑的紅的血,九個角的蛇紋上分別豎着一個銅架,銅架上布滿了寒光泠泠的刺。
每一個銅架上都綁着一個渾身赤/裸的女人,她們身上布滿了鮮血,鮮血成股流下,從蛇紋上的紋路流向凹槽。
凹槽彙聚于陣眼上,整個法陣都散發着詭異的紅光,在那陣眼上,一個男子正在與一個女子雙修!
女子瞪大雙眼,空洞的望着上空,任那個匍匐在她身上的男人為所欲為,女子的法力随着雙修的進程源源不斷往那個男人體內走。
我以為那個女人死了,可是她微微顫動的手指在告訴我們,她還殘存着一口氣。
男人吸收了女人體內一半的修為,而後就停止了雙修,他擡起頭,看向前面被紅紗圍住的高臺,我看清了他的面容,忽然心裏覺得十分反胃,彎下身子,幹嘔起來。
是硯熾!
他曾經還借故觸碰過我,一想到他曾經在血池中将別的女子折磨至死,我就覺得惡心,這個人,已經肮髒到骨子裏了!
在法陣的前面,坐着一個女人,那個女人裏面穿着露臍的白色短衣,紗制的拽地長裙,外面又罩了一件白色的大氅。
在鏡子中,她的臉被一團黑色的霧氣所遮擋住了,她一身白衣,将腰間的浮沉花襯托得十分奪目!
“硯熾,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我保證你能在三百年內飛升,今日感覺如何?”女子走路的姿勢和我的竟然如此的相似,她走到陣眼前,伸手摸了摸硯熾的臉,就像是在摸一條狗。
硯熾目光狂熱的看着那個女子,“還要多謝您将此修行之法傳授于我。”
女子輕笑兩聲,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硯熾将剛剛吸收的修為煉化後,又開始了對陣眼中那女子的新一輪折磨。
這一次,女子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一聲又一聲的慘叫聲聽的人心惶惶,青茉實在看不下去了,嘔的一聲,将吃的食物都吐了出來。
我伸手将明月宮主的手推開,側着身子,不敢去看那鏡子。
明月宮主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她面前,眼神陰骘的看着我,诘問道:“你在抖什麽?你也會害怕麽?若不是那晚本宮将你送回洞府後,還在你洞府的後院中停留了一會兒,怎麽能發現你的腰間也有着浮沉花的印記?!本宮救你的時候,你正和硯熾在一起,岩石上正躺着一個無辜慘死的女人,本宮當時不敢相信你就是那個歹毒的女人,可是,你告訴本宮,你為什麽會和那個女人有一個一樣的印記?!”
我終于明白了,我明白明月宮主為什麽對我的态度變化會那麽大,那晚我被她送回洞府後,立刻去後院沐浴了,她那個時候就在院中,所以才會被她看見我腰間的印記。
所以,她覺得我就是鏡子中的那個女人,我和硯熾是蛇鼠一窩。
我不在乎她誤會我,因為我相信事情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只在乎一件事。
她怎麽會知道那是浮沉花?
“你如何知道我腰間的是浮沉花?”我問她。
明月宮主松開我,将腰間挂着的玉佩扯下來,給我看,她冷聲說:“浮沉花乃是端陽宮隐藏萬年的秘密,除了每一任的宮主,沒有人知道這是浮沉花,那個女人腰間有浮沉花的印記可能是巧合,但是,你不要告訴本宮,你腰間的印記也是一個偶然!你只是恰巧有了這個印記,而這個印記有恰好和別人的一樣!”
說着,她又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她面前,咬牙切齒,一字一句的告訴我:“本一宮一不一信一巧一合!”
她說她不信巧合,那麽,我該不該相信巧合呢?
神君說過,浮沉花是她的印記,而明月宮主又與神君長得一模一樣,她是神君麽?
還是說,只是巧合?
腦子裏一直不敢回想的記憶在這一刻像是噴薄的而出的泉水,在我的腦袋裏循環出現。
神君的肌膚細嫩柔滑,觸着的感覺可真好
忽然,疼痛感從我的胸前傳來,我聽見青茉的一聲尖叫,低下頭來,看見一把冒着寒光的劍正刺在我胸前,劍并未刺多深,但是鮮血卻不争氣的流了出來,将我的灰袍染成了墨綠色。
我擡起頭,怔怔的看着明月宮主,“你說你不信巧合,那麽,你和她長得一樣,這究竟是巧合,還是說,你就是她?”
明月宮主奇怪的看着我,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惜。
我想,這應當只是一個巧合罷,神君連讓我生氣都不舍得,又如何會用劍傷我。
我忽然覺得胸前的傷很疼,疼的我快要死了。
青茉将明月宮主推開,伸手捂住我胸前的傷口,焦急的問我:“你都哭了,是不是很疼,我要怎麽才能救你?”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果然已經濕了。
我按住青茉顫抖的手,笑了笑,說:“我不疼,我只是在想一個人。”
想念一個人的時候原來是這般感受。
但願神君不要想起我。
——
明月宮主最終還是沒殺我,她給我丢下了“好自為之”四個字以後就走了,她結的結界也在她走的那一瞬碎裂。
青茉扶着我進入了我的洞府,我的洞府裏有治傷的丹藥,明月宮主那一劍并沒有刺很深,于我來說,不過是皮肉傷,上點藥便好了。
青茉拿着藥要給我上藥,我笑着拒絕了她,自己拿着藥走到了後院。
我将衣裳一件一件解開,用帕子沾了點水,将傷口周圍的血跡清洗幹淨,然後把藥倒在傷口上。
水潭裏的水沒有月光的照耀,顯得漆黑無比,在那漆黑的水紋中,我看見了明月宮主的影子。
她沒有離開。
我把衣服系起,轉身,擡頭,看見她正站在一塊石頭上。
“如果你想贖罪,就和本宮一起對抗硯熾。”她跳了下來,正好落在我面前。
我問她:“所犯過的錯能抹滅麽?”
明月宮主搖了搖頭,“不能,但是卻可以改正。”
我又問:“所以你決定放我一馬了?”
明月宮主躲開我的眼神,語氣有些慌張,“這得看你的表現。”
我點頭,“我知道了,我會配合你,把他們全部誅滅的,只是,我先下腦子有點亂,明日再找你商議吧。”說完,我又加了一句,“我來找你。”
明月宮主點了點頭,飛身離去。
我伸手捂住我的心髒,它并沒有狂跳不止。
所以,她不是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