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 132 章
“你究竟在想什麽?”餘懷遠坐在客房套間的小客廳裏,擰緊眉頭,“為這個角色,雲天國內國外的團隊足足二三十人忙碌一個多月。你現在突然說不想演了……”音量不自覺越擡越高擡高。餘懷遠再次提醒自己注意分寸,克制着壓下聲音,“你總要給雲天、給傅總一個合适的理由吧?”
褚浔保持沉默,視線從這場單方質問的對話開始便膠着在身側的落地窗上,一動未動。他這種态度,只能被餘懷遠理解為無所謂——無所謂自己的付出,更無所謂團隊的努力。
餘懷遠頓時心浮氣躁,猛然起身來回走動,“任性也要有個限度!你已經二十八歲,不是十八歲!變本加厲拿自己的事業開玩笑也就罷了,還要連累整個團隊和公司,讓那麽多人的辛苦付諸東流。褚容,我拜托你成熟一點好不好!”
褚浔許是被這句話觸動,眼周肌肉輕微收縮。
餘懷遠繞到褚浔身前,矮身盯住他雙眼,“沒有誰的努力應該被平白浪費。你的團隊、你的同事,為助你拿到角色,每個人都竭盡所能。眼看成功在即,你卻要将大家一起收獲的果實甩手扔掉。你認真想一想,你對不對得起他們!”
客廳的門被推開。餘懷遠情緒激動未曾留意,直到傅驚辰開口打斷他,“夠了。你先出去。”
餘懷遠陰沉臉孔擡起頭,看看傅驚辰,再看看褚浔,心知他已失去繼續發洩的機會。頭一回連傅驚辰的顏面也不給,目不斜視走出客房,大力帶上房門。
傅驚辰在門邊停一停,慢慢走過去。他看到褚浔垂着頭,面上仿佛無動于衷,交疊的雙手卻青筋突起。傅驚辰确定,褚浔說要放棄角色并非出于本意。略作猶豫,傅驚辰擡手輕拍褚浔肩膀,“他這兩日情緒不太好。別與他計較。”
感覺到褚浔肩部肌肉繃緊,傅驚辰移開手。
褚浔抿一下嘴唇,“……是我的錯。他即便罵我也是應該的。”
傅驚辰坐到對面沙發上,問:“當真要放棄?”
褚浔沉默片刻,點頭,“……嗯。”
傅驚辰微微嘆氣,身體前傾手肘撐在兩側膝蓋,十指下意識交叉,“容容,給我一個理由。一個能夠說服我的理由。”
褚浔有天賦、有樣貌、有人氣,如今連專業認同也不缺。但他左臉的傷疤過于嚴重。傅驚辰先前咨詢整形專家,得知那道疤痕的影響很難完全消除。這讓褚浔注定無法如一名平常演員般四處試鏡尋求角色。他只能花費無數時間等待适合自己的“機緣巧合”出現,再經過制片方加倍的苛刻挑揀,方能最終拿到角色。
這個過程漫長又艱辛。而且在等待之後,亦有可能一無所獲。
雲天當然可以為褚浔量身打造合适的影片,事實上傅驚辰也在着手準備,但這同樣需要時間,效果亦無法預期。
年華正好、前途無量。這是其他青年演員拿到金樽最佳男主提名後可以預期的未來。而褚浔,他的演藝事業最高峰,或許就要永遠停留在那裏。
褚浔珍惜每一個機會、每一個角色。傅驚辰明白,他不會無緣無故放棄。
褚浔呼吸微亂,皺眉沉思許久,開口低聲道:“昨天薛睿找我。他想要這個角色。”
傅驚辰愕然驚住,等确認自己沒有聽錯,登時急怒交加,“薛睿?他竟然找上你!”又難以置信,“可是容容,你便當真要讓給他??”
褚浔擡起頭,正視傅驚辰“我欠他一份情。理應還他一次。”
傅驚辰捏住眉心,目光糾結,“……你欠他?”
“我欠他,”褚浔肯定道:“《金戈盛世》那部電視劇。若沒有薛睿,我的表現不會那樣好。”
褚浔十八歲參演《金戈盛世》出道,劇集播出便一炮而紅。實際當年褚浔的演技,尚且不及入門新手。進組之初頻頻NG,拖累劇組整體進度。褚浔純粹一張白紙,用功都不知自何處入手。大概半月後,副導演交給褚浔幾冊嶄新的劇本。除開正常的劇情、臺詞,以及簡短的表演提示,新劇本更包含詳盡的角色分析、情感轉變,甚至連具體動作表現都有仔細标注。褚浔欣喜若狂如獲至寶,自那以後表現漸入佳境。但在很久之後他才得知,那幾冊幫他渡過難關的新劇本,竟是來自于薛睿先前所做的功課。
他頂替了薛睿的角色,又利用了他的心血。褚浔那日離開薛睿的公寓後便在反複想,薛睿那時該有多麽痛苦。說他虧欠薛睿一份情,實在不過分。
傅驚辰嘴角繃緊做一條直線,“都是多少年的事了……況且薛睿并沒有因此損失什麽。”
因褚浔的緣故,《金戈盛世》殺青後,雲天便為曾薛睿另外安排角色作為補償。那時傅驚辰還未與薛睿正式相識。至于兩人結識以後,薛睿手中的好資源更是源源不斷。
褚浔搖搖頭,“那是你們兩個的情分。他做你的男友那麽多年,你照顧他自然理所應當。”傅驚辰心口刺痛。褚浔情緒低沉,淡淡說下去:“可我自己……并沒有還過他的情。甚至還将這樁事忘記了。”
“這次拿下的角色,總算有我本人幾分功勞。他既然需要……不如,就還給他吧。”
“我知道自己又在任性。對不起公司,也對不起那麽多辛苦幫我的同事。我會盡量多接工作,同時減少分紅、抽成。公司與各位同仁的損失,我一定全力彌補。”
“小辰哥……”褚浔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初,“你就再成全我一次吧。”
歲月變遷。褚浔內心最柔軟的那一塊,卻仿佛從未改變。
傅驚辰望進褚浔澄澈眼底,伸手握住他一只手掌。褚浔不自覺掙動,傅驚辰只将他攥得更緊,“你的理由我都聽到了。現在,容容,我還需要你清楚告訴我:你愛不愛電影?想不想演這個角色?說實話。回答我。”
褚浔幾乎條件反射般,“我當然愛電影!也當然想演這個角色!”
傅驚辰放開褚浔的手,站起身,“那好,我明白了。”
褚浔察覺到傅驚辰的決定,急忙也起身道:“傅總……小辰哥,你聽我講……”
“容容,你的理由我已經聽得很清楚。不如你現在聽我講一講。”傅驚辰面對褚浔,目光、神色一如既往溫柔親昵,但他的語氣,少有地帶上一點嚴肅,“第一,你從來不欠薛睿的情分。你會出演《金戈盛世》,歸根結底仍是公司的安排。新劇本也并非你處心積慮拿到手。若一定要說當初有誰欠了薛睿,那也是雲天。與你并無關系。而雲天欠下的情,也早已還清。”
傅驚辰不給褚浔機會争辯:“第二,即便你不認同我的第一條結論,你要還個人欠下的人情,也應由完全的個人行為去償還。你自己也明白,此次通過試鏡是公司團隊集體努力的成果。用來抵償私情非但不妥,更會損害公司利益。”
這番話由餘懷遠來講尚可勉強承受,同樣的意思自傅驚辰口中講出,褚浔頓時便面紅耳赤。
傅驚辰心口又泛起酸酸澀澀的疼。他上前一步握住褚浔肩膀,聲音柔和如纏綿春雨:“第三,容容我問你,是電影重要還是薛睿重要?”
褚浔脫口而出,“電影!”
“是雲天重要還是薛睿重要?”
“雲天!”
“最後……是我重要,還是薛睿重要?”
“當然是……”褚浔戛然而止,懊惱甩開傅驚辰手掌,撇開眼睛,“你……你明知故問。”
傅驚辰輕笑出聲,片刻收斂笑容緩聲道:“你看,更重要的電影、公司……還有我,都希望你能順利出演。為什麽你偏偏要為不重要的人放棄?”
褚浔一怔,數息過後仿佛終于勘透那層困惑他的迷霧。他低下頭,聲音細弱:“小辰哥,我……我……”
“不必向我解釋。我都明白。”剝開層層表皮,這樁事的內核,仍是源于褚浔對薛睿尚存一份舊日情誼。別人是口蜜腹劍,換到褚浔這裏,卻是口劍蜜腹。他這副柔軟心腸,傅驚辰如何會不了解,“放心,你的心情我也會考慮。但在我與片方溝通之後,無論最終會有怎樣的結果,你都要接受。可以嗎,容容?”
褚浔擡起頭來,鄭重道:“好。我接受。”
當天下午,餘懷遠陪褚浔乘飛機回國。傅驚辰與團隊留在美國。
褚浔無比慶幸,他在萌生放棄角色的心思之後,并未自作主張告知制片方,而是第一時間聯系雲天。這點理智多少挽救了餘懷遠對褚浔好感度。下飛機後,他終是肯與褚浔講話了。
褚浔恢複上課,同時工作纏身。廣告、專訪、綜藝,各式各樣的活動呼嘯撲來,褚浔每日都忙到精神呆滞。晚間收了工,卻又睡不着。挂念傅驚辰那邊的進展。嚴重失眠時,褚浔便爬起來修改自己的劇本。那劇本他斷斷續續一直在寫,到現在已改過十數遍。最終定稿後,褚浔将劇本傳給葉導請求指點。
不久葉導即回電褚浔,給他一個郵箱地址,笑道:“教你導戲我還可一試。指點劇本我卻不是頂級好手。這是初雪的郵箱,專門用來收發劇本的。你若有信心,就請他給你看一看吧。”
初雪!葉導竟然給了他初雪的郵箱!他這樣一個菜鳥新手,竟有資格請初雪指導嗎??
褚浔捏着早已被挂斷的手機,心口砰砰狂跳。他忐忑不安,将初雪的郵箱背到滾瓜爛熟,卻不敢輸進發送地址。但心中已經生了蟲,再也不能安定。
兩三天後,褚浔豁出臉面,把自己幼稚、生澀的劇本發給初雪。郵件發出去當日,褚浔一天下來反複查看郵箱。無一例外次次失望。接下來的一周,查看郵箱變作褚浔的日常習慣。
這日褚浔臨時加拍一套宣傳片。造型師許是偏愛歐式面孔,為褚浔打了偏白的底妝,還給他準備了藍灰色美瞳,并加深眼窩、修高鼻梁。褚浔從未試過這種風格,起初有所排斥。鏡頭中效果卻非常棒。拍攝結束,工作人員都圍在褚浔身邊看預覽,玩笑問他是不是祖上有歐美人血統。
褚浔看照片中明顯有了混血兒感覺的自己,也笑了一笑,打個響指回道:“漢族!純的!”
那天累極了,褚浔連郵箱也未打開,撲在床上便昏死過去。第二天終于沒有工作。褚浔上完課,晚間便在學校宿舍休息。大概淩晨三四點鐘,褚浔被大叫的手機吵醒。
他半夢半醒,抓過手機語氣不耐,“煩不煩,這才三點……”
“容容,想不想演男主角?”很熟悉。似乎是傅驚辰的聲音。
褚浔揉揉眼,猛然一個激靈坐起身,“什麽?!”
傅驚辰大笑重複,“我問你,想不想演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