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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 135 章

墜落在心口的淚水似乎有溫度,讓胸膛有一些燙。褚浔動了動手指,傅驚辰下意識将他手掌握得更緊。褚浔便安靜下來,待掌心下的那雙眼不再有眼淚流淌,方輕輕道:“沒事的……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小辰哥,你真的不必擔心。”

褚浔被襲擊的消息傳回國內,傅驚辰立刻更改航班,火速搭乘私人飛機趕來。心急如焚,十數個小時未合一眼。傅驚辰精力、體力消耗巨大,連慣常優雅得體的儀表都無法保持。頭發淩亂,襯衫滿是皺褶。當他終于肯擡起頭,那雙被血絲裹纏的眼睛,亦清晰暴露在燈光下。

完全出于本能,褚浔還未察覺時,心底已湧動起連綿疼惜。或許是多年的牽挂與戀慕使然,褚浔的心理早已被一股強大力量所控制——他見不得傅驚辰傷心難過,不願他承受任何負面情緒。特別這種負面影響還是來源于他自己。縱使他們已經分開,這股鉗制他心靈的力量,也仍舊未能及時消退。

所以當傅驚辰再次張開雙臂,褚浔依然沒有拒絕。那晚傅驚辰便守在褚浔床邊,始終握緊他一只手。褚浔起先還在強撐,不久即困意洶湧沉入熟睡。直到将近第二天中午,方才悠然轉醒。一夜酣眠,褚浔醒來神清氣爽。昨日那場驚險意外,他也不再過多留意。洗漱完畢,保镖剛好送上午餐。醒後便未見到傅驚辰。褚浔問起,保镖回說傅驚辰仍在與警方溝通。褚浔便安下心,一個人吃完午餐。

昨晚睡得太飽,午休時段絲毫沒有倦意。褚浔拿出劇本,繼續對照原著完善人物特性。他一旦全心投入,便注意不到時間流逝。轉眼來到下午三點多鐘。主治醫生來到病房,微笑問褚浔:“褚先生,準備好了嗎?”

按原定計劃,今天下午便要拆去做臉紗布。

褚浔合攏劇本,起身笑道:“準備好了。”

護士将器具推至書桌旁。醫生清潔好雙手,拿起一把醫用剪刀。褚浔不斷向門外張望。醫生問他:“怎麽了?”褚浔坐回去,搖搖頭:“……沒什麽。”

與陪在他身邊,看醫生為他拆去紗布相比,自然是處理昨天的遇襲事件事件更為緊迫重要。傅驚辰怕是要忙碌一段日子,趕不回來實屬正常。

褚浔微合雙眼,醫生剪開第一層紗布,他腦中還在隐隐約約地想,不知傅驚辰與警方溝通得如何了。

紗布被一層層揭開。當左臉重新感受到空氣的氣息,褚浔聽到醫生輕聲對他講:“現在,褚先生可以張開眼睛了。”那話語中,分明有掩藏不住的喜悅。

褚浔至此方覺出緊張。心髒砰砰跳動,令他的呼吸都變得急促。小心翼翼大開雙眼,護士已面帶微笑,捧着一面鏡子站在他身側。褚浔深深吸一口氣,慢慢轉過頭去。

病房外突然由遠及近,傳來奔跑的腳步聲。褚浔立刻回頭去看。傅驚辰氣喘籲籲跑進病房,“容容!”

“小辰哥!”褚浔跳起來,他顧不得再向身邊的鏡子看一眼,焦急跑到傅驚辰身前,“我……”擡擡起手,仿佛想要遮掩住左臉,又生生忍住,“紗布拆了……我,我有變好看些嗎?”

傅驚辰飛快将褚浔兩只手都緊緊抓住。他雙眼一瞬不瞬定在褚浔左側面龐,眼中似乎漸漸燃起火光,瞳孔中的光亮得吓人。他神情那般嚴肅,又久久一言不發。褚浔不免愈發忐忑,勉強笑一笑,掙紮問:“是不是……還是那麽難看?”

話音落地,傅驚辰忽然傾身向前。褚浔不及回神,傅驚辰的雙唇,已經擦過他的左臉。淺淺淡淡,仿如蜻蜓點水。

褚浔雙眼陡然張大。傅驚辰面上終于漾開笑容,眼底光芒化作層層水波。

“不,”他說:“容容是最美麗的天使。”

如同醫生所言,褚浔的疤痕只剩一道鉛筆劃痕般的印記。纖細輕淡,仔細打底遮瑕,即可騙過人類肉眼與專業鏡頭。

褚浔眸光璀璨,視線無法從鏡中自己的臉龐上移開。他在意這張臉,天性如此。用母親的話講,褚浔自小便好似小姑娘般“臭美”。當年容貌被毀,即便抛開事業、前途,與褚浔而言也已是身心俱碎。他足足花費一兩年時間,才學會接受自己的殘缺,學會與那道醜陋疤痕和平共處。但自那以後,褚浔輕易不肯再端詳自己的容貌。哪怕回歸娛樂圈,每逢要上妝出境,他大多也只閉眼坐在化妝鏡前,随便化妝師對他的面孔塗塗抹抹。妝效如何,褚浔鮮少關注——他已懂得要與自身的缺陷和解。只是那些無法消解的傷痛,他終究不願多看一眼。

鏡面反射陽光,讓面龐看去更加白亮。褚浔興致勃勃調整角度,發覺當鏡子停在某個特定位置,光線可以完全将臉頰殘存的傷疤掩蓋掉。褚浔興奮地小聲歡呼,克制不住擡起手,想要碰一碰自己的左臉。

手掌卻在中途便被握住。傅驚辰輕笑道:“剛剛才拆掉紗布。最好不要碰它。”

褚浔不服,飛快反駁道:“明明是你先親了它!”說完褚浔方覺出不妥。傅驚辰已經有失分寸,他卻不好再火上澆油。一時面頰緋紅,褚浔微抿嘴唇轉開頭去。

傅驚辰面上紅暈更深,握拳抵在嘴邊,輕咳一聲,“對……對不起……我方才,失禮了……”

褚浔掙開傅驚辰,回身往病房外走,“我去找醫生,再問一問注意事項。”他當機立斷又匆忙加一句,“不許跟着我!”果然聽到傅驚辰的腳步聲在身後停住。褚浔低頭偷笑,腳步輕快跑出去。

遵照醫囑度過三日觀察期,褚浔與傅驚辰一同乘專機回國。這幾日褚浔情緒過于興奮,每晚都只能睡着幾個小時。在飛機上他難得覺出疲憊。十幾個鐘頭航程,除去中途醒來數次補充能量或解決生理需求,竟是一路酣睡至飛機落地。

傅驚辰笑褚浔貪睡好似小豬。褚浔笑容明朗,道:“出事後這麽多年,第一次覺得心裏完全沒有負擔。小辰哥,我不怕你笑。我現在不止能睡成小豬,我簡直飄飄然,恨不得變成雲朵飛上天!”

傅驚辰先時還為褚浔高興,與他一起歡笑。須臾漸漸收斂笑意,仿佛有一片無形陰雲壓上心頭——他心疼褚浔,努力為褚浔找回那些年所失去的榮耀與輝煌。可褚浔曾經遭受的傷害、承受的痛苦,他替代不了,也無法完全體會。換而言之,他虧欠褚浔的,其實永遠都還不回去。

傅驚辰親自送褚浔回公寓。因心底添了幾分沉重,途中便不怎麽開口講話。褚浔敏銳察覺到氣氛變化,安靜側頭看窗外風景。等車子停在公寓樓前,褚浔特意面向傅驚辰,嘴唇向兩邊咧開露出牙齒,綻放一個極燦爛的笑,“小辰哥,我現在已經是這世上最開心的人了。真的一點點不滿足都沒有。你也為我開心一些吧!”

無論經受過多少磨難,吞咽過多少苦水,褚浔好似總能自傷痛中重新站立。待雨過天晴,他更會抖落一身滄桑。一如既往明媚歡愉,仿佛從未被傷害過。

傅驚辰心潮起伏,收整情緒展露笑容,輕聲應道:“都聽你的。”一面講話,一面傾身靠近褚浔。

褚浔登時如臨大敵,後背挺直貼緊椅背,擡手抵住傅驚辰胸口,“喂,不許再親我!你搞清楚啊,我們已經分手了!”

傅驚辰頓了一頓,仍舊探手越過兩人間的扶手箱,為褚浔解開安全帶。褚浔面孔猛然漲紅,支支吾吾,“唔……謝,謝謝……”手忙腳亂去推車門,肩膀又被扣住。

“容容……”傅驚辰氣息溫熱,柔和拂過褚浔頸側。褚浔肩膀微微瑟縮,卻并未用力掙脫。車廂陷入短暫靜谧。司機心領神會,升起前後座之間的隔音板。傅驚辰不再猶豫,望定褚浔柔聲講下去,“容容,我……我想問一問,我可不可以……重新追求你?”

褚浔愣在座椅上,須臾回神,長眉倒立怒視道:“你想的美!你以為我跟你分手是在開玩笑嗎?現在分開連一年都不到就想和好。你做夢呢!”

褚浔推開傅驚辰,動作敏捷跳下車子。傅驚辰跟着下車喊道:“那一年之後呢?一年之後可以嗎?”

褚浔充耳不聞,轉眼跑進樓道不見蹤跡。

傅驚辰唇角含笑,坐回車子裏。方才褚浔雖一口回絕,但似也并未過于排斥,如此便已算得良好開局。他有耐心,總有一日會令褚浔回心轉意。

司機聽從吩咐,發動車子駛向警局。褚浔在美國公寓遇襲。經過這幾日調查,當地警方傾向于認定,是瘋狂的原著書迷不滿電影選角,铤而走險攻擊演員。傅驚辰有自己的考量,配合美國警方的同時,動用傅氏人脈擴大嫌疑人排查範圍。有個猜測在他心中已然成型。傅驚辰接連數日夜不成眠,回國之後,自然要在第一時間親自與國內警方會面。

車子轉入中江路。餘懷遠的電話打進來,他語氣焦急,開口便道:“驚辰,不必去警局了。改路來公司吧。”傅驚辰皺起眉。便聽話筒那邊接下去道:“肖钰銘死了。”

“什麽?!”傅驚辰猛然直起身。

餘懷遠嘆道:“吸毒過量。就在半日之前……”

傅驚辰丢開手機,左手握拳用力錘打在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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