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結局(下)
将他鎖在寬敞卻又逼仄的鳥籠中, 如何都不能逃脫。
他的眼神由憤恨漸漸轉為瘋狂,目光觸及朱漆托盤上的鑲金瓷碗,突擡臂一把掃過。
太監一時不察,東西墜地,溫熱的綠豆蓮子粥粘稠剔透,染濕深青薄線毯。
名貴的瓷器裂為幾瓣,再也不複精致模樣。
衆人大呼, “ 魏爺! ”
魏七不知是哪來的力氣,上半身直直往塌下撲,抓過一片碎瓷捏在掌中。
“ 魏爺當心!” 幾個奴才吓得齊齊色變, 七手八腳要來攔。
魏七已是神智癫狂,“ 滾開! 都滾開!” 他舉着東西胡亂揮舞,眼中映出的人都是面目猙獰。
都是他的人,都是他的奴才。
不論是朝夕相伴的小千子二人, 還是那回圍獵同他一塊放風筝的太監,都是天子的人。
對自己再好, 也仍要聽令于天子,也仍舊會像看犯人一般看着他。
該殺誰?我該殺誰?
他一個一個望過去,眼神狠如孤狼,卻又脆弱似雛兔。
衆人被吓得不敢再靠近, “ 魏爺當心!” 幾人後退。
門外侍衛聽見聲響,推門而入,大驚失色之際只得先去禀了聖上。
魏七恍若未聞,陷入魔怔。
該殺誰?
誰都不該殺, 誰都不該死。
最應死的,是我。
死了就解脫了,就能回家了,能同父親、同陳家的親人相見。
他的手臂無力垂落,垂眼怔怔地盯着手中的瓷片,顫抖不停。
不要再懦弱了,要讓他永世都得不到……得不到我。
小千子等人眼珠子不敢眨,生怕魏七想岔了路要傷自個兒。
他見魏七神色不對,連忙低喊:“ 陳夫人,陳夫人尚在宮中!”
魏七眼中含着的淚滾滾而下,沙啞哽咽的嗓音嘶叫,走投無路,舉步維艱。
皇帝疾步趕來,望着這滿室混亂吓得面色微變。
衆人下跪接駕,心中皆松了口氣。
天子一步一步走近,盯住坐在榻上的人,語帶顫抖:“ 放下。”
魏七不為所動。
“ 手裏的東西,快,快放下。”
魏七突一笑,盯着皇帝,擡手用瓷片沿自己右側臉頰劃下。
鮮血自白皙的皮肉中溢出,與眼淚混做一處,流淚的人抛了帶血的瓷片,柔聲問僵立的天子:“ 聖上,好看麽?”
天子頓時肝腸寸斷。
他這會子竟邁不開步伐,雙腿都不知如何行動。
皇帝壓下眼中濕意,幾個時辰前他還吻着魏七的右面側臉,着了迷一般地誇魏七好看,誇他母親真會生。
竟是要一一報複。
他無奈閉目,沉聲道:“ 宣太醫。”
到底是留不住,也回不去了。
太醫戰戰兢兢地來,将魏七臉上的傷處理妥當。
皇帝始終都只立在不遠處瞧着,只問了一句:“ 能否好全?”
太醫斟酌着回道:“ 回聖上的話,魏公公臉上的傷口頗深,乃利器所劃。臣只能盡力,時日久了或許可完好如初。”
天子陰沉着臉一言不發,只擡手一揮,衆人退。
他踱到魏七身前,盯着地上殘留的幾滴血跡。
“ 你說了要留宮。” 昨夜抱着朕說的。
又一場對峙,疲憊的天子勉力挽留。
“ 榻上胡言。” 魏七亦不看皇帝,只雙手交握,聲音發虛。
鬧了一通,他再無力大聲吼叫。
“ 究竟,” 皇帝說得艱難,背在身後的手握緊自己垂落的發,“ 究竟如何,你才願留下?”
盛怒過後只有哀求,終于丢了所有尊嚴。
“ 除非我死,否則絕不願留下。” 魏七說得淡然,“ 也永不會是你的人。”
皇帝此刻只想問一問上天,問一問神明,為何生而為人會如此痛苦?
他伸手想要觸摸魏七面上貼着的白紗布,一聲'吾七'在喉間幾經翻滾,最終咽下肚中。
魏七避開他的手。
兩人沉默。
“ 你寧願一死? ”
“ 嗯。”
天子蹲身,窩在榻前将魏七看了又看,目光裏的愛與恨無處可藏。
幾瞬後,他道:“ 那你離宮罷。” 話裏含着挫敗與疲憊。
魏七渾身一僵,不可置信。
“ 那……”
皇帝打斷他,“ 你母親與你一同去。”
魏七此刻才将目光又投向他,二人平視:“ 何時可離宮?”
皇帝苦笑,覆住他的手握緊,“ 再有幾日,中元節前,朕,朕……” 皇帝說不下去了,雙眼發紅,有些後悔了。
魏七這時開始心軟,他盯着天子頭上的發旋,“ 中元節後一日,請您準許奴才與母親離宮。”
“ 朕準了。” 一顆淚落在魏七手腕上,皇帝倉皇離去。
魏七不管前者的去向,只盯着腕上的水跡。他用衣袖将手腕擦淨,連同起波瀾的心一塊,不留痕跡。
時年虛歲三十又四的天子終于學會如何去愛一個人,是愛而不僅僅是喜歡。
只可惜他愛的人回應他的是滿腔怨恨。
魏七派人傳話給他母親,說天子生辰近,自己不得空閑,這幾日不能再去看她。
但中元節一過,便能立馬接了她,母子二人一塊離宮。
陳王氏雖心有疑慮卻到底還是信任兒子,一聽能一同重得自由,總算能安下心來。
皇帝放了魏七,只要他繼續住在偏殿。
白日裏再不敢見,只每日深夜趁人睡着後來瞧一瞧。
情|欲皆散,如和尚一般清心寡欲,癡情的做派又像是犀鳥,一心一意只鐘情一人。
魏七有時會醒來,裝睡躲避,免得兩人面上都不好看。
但他心中覺得皇帝只是一時難過,畢竟相伴六載,但要不了多久就會有另一個魏七頂上來。
五日後安喜也被皇帝放了出來,再有一月,交代完所有差事,他也要離宮養老。
安喜去偏殿見了魏七一面,兩人對坐着發怔。
良久後,安喜嘆息,盯着他臉上近小半尺長(十來厘米)的烏紫痂痕道:“你這又是何苦?聖上如此喜歡你。 ”
魏七說:“ 我是陳家子。”
安喜咂摸點味兒出來,卻只能嘆造化弄人。
“ 聖上……聖上其實……” 他想說聖上其實可憐,只是也說不出口。
他改口道:“ 你去了也好,帝王原本就是孤家寡人。”
魏七聽了心裏有些難受,只是安喜這話也沒說錯。
“ 嗯。小的出了宮,在外頭等您,今後侍奉您養老。”
于是兩人又笑,也不知是否真就那樣開心。
後宮裏得了消息,都知曉皇帝厭棄了魏七,後者應當快離宮了。只是喜悅之餘卻也不見聖上召幸他人,每日都是忙于國事。
皇帝原先說再有幾日便是中元節,其實那時還未立秋。
真等到中元節前兩日時,大半月都過去了。
這夜裏皇帝又來東偏殿,榻上的魏七面容沉靜像是睡得香甜。他臉上的傷口處抹着瑩白的藥膏,卻怎麽也遮不住底下令人觸目驚心的痂痕。
天子的手指像是想觸碰又不敢觸碰,僵硬地懸在傷口上方毫厘之處。
最終以唇代之,輕而又輕地如蟬翼點水一般吻了一吻。
魏七心神大振,極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動彈睜眼。
皇帝知曉他已醒,只是仍舊抱了人往西暖閣走。
清冷的月光灑在黑色的大理石磚上,天子抱緊懷裏人在寂靜的夜裏無聲前行,穿過一扇又一扇雕花木門。
過去的平淡寧靜歲月皆一一忘卻,只執念于困不住的人。
他頭一回覺得養心殿太小,通往西暖閣的這條路怎麽都不算長。
兩人都清醒,也心知肚明對方的清醒,只是誰也不願去挑破。
這或許是最後一晚了,龍榻上同眠。
皇帝将魏七輕輕放下,動作比前幾回都要溫柔,他是如此地不舍,卻再也不願開口哀求了。
“ 吾七。” 他擁住魏七,因為滿懷離別哀傷,即便貼得再近也無法生出欲念。
天明前皇帝又将始終清醒的人抱回去,他在安撫魏七,證明自己言而有信。
今日是皇帝三十四歲的生辰,然他無心大辦。衆人亦不敢多言,只遞各地的名貴珍寶往上頭送。
晚間乾清宮家宴,宴桌上剔紅飛龍宴盒、松蓬果罩、掐絲琺琅碗盤擺滿一桌,魏七與皇帝同坐。
後者本是不願,因只才去不久的先皇後才偶爾能在此刻伴君。
他要推脫,皇帝只盯着自己手上的扳指,道:“ 朕許你明日離宮。”
魏七得了這話乖乖坐下。
下首後宮衆嫔妃面色大變,寧妃藏在幾子下的手掌緊握,護甲劃破掌心。
諾大的正殿竟然鴉雀無聲。
安喜見此高聲道:“ 開——宴——”
衆人起身,齊聲呼:“ 願聖上萬壽無疆,聖體安康。”
離得近的皆是行女子禮,魏七這個千打的便額外刺眼。
皇帝端坐,垂眸看着魏七恭敬的姿态,只願他能真的乖順些。
“ 起罷。” 他淡聲道。
“ 嗻。” 衆人又起,原樣入座。
一時又是靜默。
依規矩皇帝說了這話後,應是由敬妃代皇後一職說些吉祥話的。
然她瞧一瞧聖上身旁坐着的人與皇帝淡漠,未曾示意自己的眼神。饒是她氣度再大,修養再好,也不免心中氣憤。
無人說話,衆人皆偷偷擡眼去瞧天子。
天子直視前方,面容冷峻似一尊金塑的佛像。
寧妃咬牙,捏着帕子的手兀自顫抖。
魏七置身事外,只盯住跟前的酒杯發怔。
他身後立着的安喜用手指輕敲拂塵杆,咚咚兩聲輕響。
魏七持描金的朱紅瓷酒杯起身。
皇帝看向他。
“ 奴才恭祝聖上萬壽無疆,聖體永安,願……國運昌盛,舉世清平。”
國運昌盛這話豈是一個奴才能說的,只不過魏七如今坐在皇後的位置上,再如何逾越都不稀奇了。
敬妃瞥着寧妃的神色,按捺住進言的沖動。
忍罷,忍罷,左右再忍這一日便到頭了。
皇帝持杯,舉起手臂等魏七。
後者躬身迎上去,兩杯相觸,叮得一聲清脆聲響。
二人同時飲盡,下首一衆花枝招展的妃子恨得牙癢癢。
真真是惡心,這般濃情蜜意的模樣,哪裏像是要分離。
“ 你坐。” 皇帝吩咐他。
“ 嗻。”
敬妃方要接着祝壽,又被皇帝打斷。
“ 來人,” 皇帝波瀾不驚地往起伏的湖面再投巨石。
“ 傳鳳印。”
魏七猛地起身,不慎撞倒雕龍鳳紋紫楠木圓凳,他驚恐地睜大了眼往後退,一腳踩在安喜腳上。
安喜咬牙忍住,低聲道:“ 魏爺您仔細腳下,小心跌着自個兒。”
皇帝拽住魏七的胳膊将他穩住。
衆目睽睽之下,王福貴領着四個奴才捧來鳳印。
“ 聖上,萬萬不可!” 幾個位高的妃子驚得大聲呼喊,企圖喚醒已被情愛蠱惑的天子。
天子擡手一揮,滿室寂靜。
王福貴一步步走向魏七。
後者眼中俱是倉皇。
鳳印又稱寶玺印,皇後金寶,文玉筯篆,交龍紐,平臺,方四寸四分,厚一寸二分,用三等赤金五百兩造。
皇帝登基時親封先皇後,授其鳳印,令其主掌後宮,母儀天下。
兩年前廢後,收鳳印,聖上命敬妃掌宮,只是卻不授其鳳印,東西一直都存在養心殿裏。
如今好容易拿出來,竟是要給一個奴才。
王福貴領着人跪在魏七跟前,“ 請魏主子接寶玺印。”
魏七看着皇帝,目光中透着無助。
“ 這東西你也一齊帶走。”
他就是存心的,就是要魏七即便離宮也不得安寧,就是要魏七收鳳印,受後宮跪拜,就是要魏七做一回帝王妻。
“ 聖上萬萬不可! ” 衆佳人離席,盈盈下拜。
皇帝的眼神依舊平靜,他擡眼望着下首衆人,“ 有何不可?不過金玉罷了。”
他像是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語氣越發寡淡:“若爾等喜歡,朕明日叫內務府再多造幾方。 ”
他轉向魏七,握住後者冰冷發抖的手掌,“爾等皆有。”
鳳印豈可拿來玩笑! 聖上這是入魔了不成!
“ 他明日離宮,明日。” 皇帝似在提點滿屋子穿金戴銀的妃嫔,又像是只自言自語。
魏七的手叫他捏地生疼,只是再疼也比不過心裏的難過憋悶。
他不得不開口了,“ 請聖上三思。若奴才收了此物,奴才便是千古罪人,今後臭名昭著,要被史書記撰,被世人唾罵千載。”
皇帝搖頭,“ 廢棄之物罷了,你收下。”
魏七跪地請罪,态度堅決,執意不收。
總得留個物件,好讓你知曉這六載裏朕的一些心意,總得讓你能時時想起,讓你某日後悔,願意回來伴君。
什麽都不要,什麽也不帶,那你到底要拿走什麽呢?到底要讓你拿些什麽呢?
“ 誰都不稀罕的東西,留它何用。”
皇帝突起身,拿了鳳印高高舉起,深深瞧魏七一眼,狠狠将寶印往地上一砸。
力道如此之大,碰得一聲巨響,石磚碎裂,金印磕破一角。
“ 去熔了。”
這下誰都不敢再多言了。
“ 爾等平身。”
衆人靜默歸位,“ 嗻。”
寧妃複持杯起,端着笑顏一步步拾階而上,行至帝席前。
“ 妾祝聖上龍體康建,萬事順心如意。妾親授宮中舞姬霓裳舞,以賀聖上生辰,願換龍顏一悅。” 溫言柔語,面豔如朝花。
殿中絲竹歌舞起,皇帝面色稍緩,“ 寧妃有心。”
寧妃面色一僵,縱使她再有心也只得這四字罷了。
賤人即将離宮都還能得鳳印,他不要,聖上竟給砸了。
這半年來,又有幾回召幸了後宮?鳳印沒了,今後誰都不能做皇後,可做不成皇後的今後還能當太後。自己呢?什麽都沒有,連聖眷都沒了。
一日日苦等,等得容顏枯萎,再不可能誕下皇子掙來錦繡前程。
再有個幾年,皇子們一個個封王建府。聖上去後,她們幾個能成太妃,或能得安穩餘生。
她堂堂一宮之主,卻要随聖上而去,埋在皇陵中不起眼的一角。
憑什麽?憑什麽!
分明已低頭伏小許多年,到頭來卻只得了一個空名。
寧妃垂着的眼眸中漸生怨恨。
都是這個賤人,都是眼前這個賤人!
伴君六載,引得聖上幾回龍顏大怒,如今竟還能全身而退,逃到宮外去逍遙自在。
到底哪裏不如他,一個殘缺的奴才!
寧妃藏在袖口中的手緊握,割破的掌心刺得她越加瘋狂。
那時未曾殺得了他,今日就由本宮親自動手。與其老死宮中,不如拖一人先赴黃泉,拖聖上最愛的這個賤人。
她面上的笑越加柔和溫順,親斟清酒轉身向前,離魏七不過兩步之遙。
“ 魏公公服侍聖上多年,盡心盡力,細致入微,即便是後宮一衆姐妹們加起來,也不敵您一人。”
“ 妾敬您一杯,願您明日能一路平安。” 她再走近,魏七有些不安,隐隐感到來者不善。
寧妃一杯飲盡,突将酒杯一擲,随手拔了頭上的發簪直直往魏七身上刺。
安喜一聲驚呼,跑來阻攔。
皇帝本就時時注意着這頭,此刻見情勢不對,眼疾手快将魏七一把攬走,抱入懷中。
一片混亂之中不知是誰踢中寧妃腳踝,後者傾倒,尖利的金簪徑直刺入擋在魏七身前的安喜的脖頸中。
一切皆發生于瞬息之間,魏七眼睜睜地看着那精雕細刻的簪子逼近。然後安喜渾身一僵,倒在魏七身上,鮮血淋漓。
侍衛急急入內,将寧妃拿下。
魏七靜默幾瞬,突一把掙開腰間緊縛的手臂。
“ 安……安……安爺!” 他吓傻了,一時竟發不出聲來。
“ 禦醫,宣禦醫! ” 皇帝沉聲呵。
侍衛疾步離去。
“ 師傅! ” 王福貴爬過來。
魏七捂住安喜脖頸上的那處傷口,金簪插得太深,萬萬不能拔動。
可是血卻越流越多,純白色的巾子被染成鮮紅,魏七手掌上俱是溫熱鹹腥的粘稠血液。
他渾身哆嗦不止,反反複複只知念,“ 安……爺,安爺,安爺……”
皇帝坐在朱紅線毯上看着安喜一言不發。
安喜知道自己今日是必死無疑了,他疼得厲害,也覺得可怕。太多的血從身體裏流走,他知道要來不及了。
“伴……伴……” 他看着魏七,目光痛苦,臉色慘白,嘴唇幹枯。
“ 不……要說話,不能說話,有太醫,有太醫。” 魏七泣不成聲。
王福貴亦是嚎啕大哭。
安喜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其實早在先帝登基時他便該死了,是聖上救下了他,多活近十載,事到如今已別無所求。
唯有一憾,辜負聖上大恩,欺君六載,實在不該。
你不能替我養老了,他望着魏七,又看一會兒王福貴,目光最終落在眼眶赤紅的天子身上。
他拉着魏七的手,“ 伴……君,七……七……伴……君……” 這是他能為皇帝做的最後一件事了,替可憐的聖上留下他珍惜的人,不叫他真的成為孤家寡人。
“ 知道……知道……小的知道,我,我知道,我知道,伴君……伴君……我伴君。” 魏七言語混亂,哽咽着不知自己到底是在說什麽。
安喜耗盡全力對皇帝笑,嘴角扯到半路,人就去了。
皇帝渾身僵直,幾瞬之後伸手将他睜着的眼合上。
“ 安……安……安爺!” 魏七等人嚎哭不止,實在不敢相信安喜就這樣沒了。
太醫趕來時已經晚了,即便不晚也救不活。
皇帝閉目,養心殿內一片狼藉。衆妃嫔吓得鬓發散亂,儀容不整,個個皆癱坐在幾子後捂着帕子低聲哭。
皇帝起身,一把将身旁侍衛手中握着的佩劍抽出。
鋒利的長劍出鞘,寒芒閃爍。皇帝的眼神如冰,面帶煞氣。
寧妃被兩個侍衛挾持着,此刻亦是花容失色。
皇帝持劍走近。
“ 皆是您的錯! ” 寧妃目露恐懼,淚水漣漣,卻大喊道,“ 是您的錯!”
偏要喜歡一個奴才,本宮也曾,也曾仰慕……
可世人皆道天子英明,怎會有錯?
十二赴京為質子,弱冠之齡助父親奪得天下,二十三歲北征彜族,東打女真,二十五歲弑親父登基,二十九歲處趙家大患……
若說有錯,蕭隀俨覺得他唯一做錯了的,是二十那年不該年少氣盛,非得對陳家下狠手,不留後路。
他舉劍插入寧妃纖細白皙的脖頸。
後者口中'曾仰慕您' 這幾字還未出口便已氣絕。
這回真是血染乾清宮了。
後宮裏的嫔妃們頭一回見皇帝殺人,還是這樣毫不手軟的殺法,一時吓暈了幾個。
敬妃卻還勉力維持着儀态,顫聲喊着:“ 聖上息怒,聖上息怒。”
皇帝未曾理會她,只冷冷丢下一句,“ 将毒婦丢出去喂宮中猛犬。” 這樣蛇蠍心腸的人不配葬入皇陵。
衆人膽寒。
再如何歹毒也到底是寧妃,龍榻上躺過,曾經也得聖寵,此刻聖上竟……
“ 今日之事若有誰敢往外頭多嘴,叫朕在朝堂上聽見了風聲。會有如何下場,爾等也應當知曉。” 他将滴血的劍往敬妃跟前扔,後者一瞬魂飛魄散。
衆人皆唯唯諾諾,低聲應嗻。
這頭處理完還有更糟的另一頭。
魏七與王福貴兩人埋在安喜尚有餘溫的屍身上痛哭流涕,禦前的幾個年長奴才更是忘了宮中規矩,低聲抽泣不止。
真是送了份好禮啊,皇帝苦笑。
安喜沒了,十分突然得沒了,且死狀慘烈。
他伴君十載,于皇帝又有舊恩,即便後者再氣他欺君犯上,此刻亦是悲傷的。
若非安喜犯下大錯,皇帝原本是預備再過幾年,等安喜老到做不動了,便賜他在乾清宮後頭的院子裏養老的。
這想法同安喜生前所願一模一樣,只是如今再贅言也是枉然。
皇帝走近俯身,雙臂穿過魏七腋下要将他托起來。
魏七哭得傷心,額頭抵着安喜的手,賴在地上不願起來。
皇帝一面抱住他一面寬慰,“ 安喜已經去了,朕會下令将他好好安葬。”
魏七的頭靠在皇帝肩上,軟着腿站都站不直了,嘴裏一直低聲叫安爺。
皇帝亦是喉間哽咽,凸起的喉結上下滾動,澀然道:“人各有命。”
他撐起魏七,撫摸後者的脊背,“ 魏七,人各有命。” 即便身為帝王,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亦是束手無策。
“ 嗚……救……回來,救回來……” 魏七的眼淚鼻涕流在皇帝的脖頸上,撕咬後者肩上的明黃龍袍錦緞,嘴裏低聲哀求。
在他心裏,其實聖上一直都無所不能。
“ 來人,将安喜的屍首好生安置,停在侍院中,七日後以二品朝臣之禮厚葬。” 皇帝吩咐侍衛。
“ 嗻。” 幾人上前,将安喜的屍體擡起來運走。
魏七的視線被眼淚暈得模糊,眼睜睜地看着安喜離去,他執拗地挽回:“ 救回來,聖上,聖上,救回來……”
皇帝此刻也不好受,事情發生地這樣突然,就在他跟前出事,他也沒能攔住。
寧妃向來溫順,他一直以為此人賢良,沒曾想竟看錯了眼。
皇帝偏過頭親吻魏七狼狽的臉頰,将他抱得更緊。
“ 人皆有一死,今後的某一日裏,朕也要死。” 言語間的無奈傳入魏七耳中。
後者聽了這話渾身僵直。
帝王也會死,如常人一般,沒什麽不同。
魏七心中生出萬分恐懼,這些恐懼令他下意識地将皇帝抱住。
後者的唇邊牽扯出一絲苦笑,手臂收緊,讓難過的兩人能緊緊相貼。
儲秀宮主殿內,敬妃令宮女緊閉殿門,獨自坐在正廳的貴妃椅上發怔。
她的手指顫抖,嘴唇慘白,豔紅的口脂都遮不住她的慌張。
方才乾清宮內令貼身侍女踢的那一腳,生生令安喜當場斃命,這是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的。
敬妃原本只是想着要讓寧妃今日被定下死罪,只要她在禦前傷了人,聖上必不會輕饒了她。
誰曾想……
敬妃扣住貴妃椅側邊的扶手,喘息不止。
安喜是個好奴才,她沒想令其這樣死去。
七日後,安喜的棺椁葬在皇寺闡福寺對面的青山上,受皇家香火祭拜。
魏七送葬回來後便同王福貴一道去面聖。
皇帝問過入葬之事後将魏七單獨留下。
內書房一如既往地安靜,皇帝盯着鼎爐上方袅袅升起的細煙,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安喜臨走前要魏七伴君,魏七那時是應承下來的。
七日過去,皇帝愈加後悔放他離宮。
沉默良久,皇帝終于開口,他說:“ 安喜,安喜那時,那時……”
堂堂天子,向來果斷,今日不知怎的,竟連話都說得磕巴。
魏七垂手捏着大腿外間的衣料,亦是心亂如麻。
他知曉皇帝的意思,卻不知要如何做決定。
兩條岔道,東西兩方,截然不同。
若是走錯,将來能否回頭
可他卻不能阻止皇帝繼續說下去。
“ 安喜說要你伴君。” 天子鎮靜下來,将最要緊的一句話說得十分平淡。
魏七頹然閉目。
他怎麽能拒絕?他不能拒絕。
安喜是因他而死,若不是混亂中安喜擋在他身前,那今日葬入闡福寺對面的青山之上的人,應當就是他了。
皇帝瞧着一縷縷的銀白細煙升起又飄散,飄散又升起。
他握緊翹頭案上的玉紙鎮,在等魏七的一個答複。
魏七擡手,解開衣襟前的一顆盤扣。
皇帝的目光轉向他。
後者動作十分緩慢,他将自己脖子上佩戴着的,皇帝幾年前送他的血玉彌勒佛摘了下來。
皇帝的眼眶霎時便紅了,他手臂顫抖,要竭盡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發怒,不要又傷了魏七。
“ 你……你這是仍要離宮?” 他不想放人了,“ 怎可言而無信。”
言而無信的事天子不知做過多少件了,如今質問起魏七來,卻是理直氣壯。
魏七輕搖頭,一步一步走近。
皇帝屏息等待,盯着他低垂的腦袋,不能再移開目光。
魏七将玉擱在案上往皇帝手邊推,也不去看他。
“ 此血玉為證。我同母親離宮,在她跟前盡孝,侍奉她終老,母親走後……我會回來。”
皇帝一顆心懸在胸腔,此刻直直下落,砰砰砰劇烈跳動。
照他的意思,魏七答應了安喜要伴君那便一日都不能離宮。
然先前鬧得那般慘烈,如今這人臉上仍留着緋紅的疤痕,且自己又親口許諾過。
皇帝想:那就離罷,先叫他離罷,往後的事再安排。且魏七的母親如今年邁,禦醫瞧過也說頑疾堆積,沒幾年了。
皇帝的心腸這樣狠,連魏七的母親都要算計。
魏七若是知曉此刻天子心中這些冷靜的盤算,估摸着真要言而無信了。
三日後魏七同他母親乘一輛十分普通的馬車離宮,皇帝沒有去送。
又一載後,魏七的母親離去。
晚秋的某一日裏,大白天皇帝在西暖閣中呆坐。
魏七回宮面聖,入西暖閣。
皇帝擡眼看他,喚:“ 吾七。”
魏七以為他叫的是'魏七' 二字。
魏七回應:“ 聖上何事?”
皇帝徹底放心了,他眼中帶笑,負在身後的手掌中握着一枚血玉彌勒,等着魏七走近:“ 無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