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2章 最沒用的就是我

回家的路很短,回家的路又很長。

短的是沒人阻攔,他們可以走得無比順暢。

長的是人數不變,肩上的少年再也不會睜開雙眼。

沈商卿盡管身體透支的嚴重還是拒絕了樓鳳霄幫忙,她想自己應該為弟弟做些事,雖然可能是最後一件,但比起曾經一味索取的行為,她只有這麽做才可能好受一點。

肩上的少年身子已經涼了,四肢也開始呈現不同程度的僵硬。沈商卿緊緊攥着他兩只手,緊咬牙關,氣喘不停,這條路她走得很難,卻也難不過接受他的死訊。說不痛苦是假,可自始至終她也找不到發洩的方式。

就此回到靈幽城,沈商卿一路走進九挽的小院。無視藺瑟跟九挽看過來的驚異目光,她将沈承澤放上床榻,轉身打了盆水,認真替他擦洗掉身上的血跡。她管九挽讨了身幹淨的白衫和鞋子給沈承澤換上,又幫他梳好了發髻,當做完這些,沈商卿趴在床沿,她望着少年沉靜的模樣,一如往昔,好像他只是睡着了。

整個過程裏沒有一個人說話,應如非早已側過頭擦眼淚,藺瑟也只會不住地嘆氣,九挽跟樓鳳霄一臉冷臉一個無表情,而二狗伏在窗邊,亦是閉口不提。

生離死別誰都經歷過,可如沈商卿這般淡定自若的,卻是頭一遭。

“不好意思先占用你這裏一會兒,等三日後我替他找個安靜的地方,我再給你打掃幹淨。”不知過了多久,沈商卿一邊說一邊看了看時辰,她不顧自己尚還穿着染血的衣服就往外走,“我先去替他買副棺木……”

說着,人突然停了下來。

在場人心裏皆是一個“咯噔”,而這時沈商卿卻轉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個……突然想起來我身上沒錢啊,你們誰方便借我點兒嗎,我保證以後會還的。”

她笑得那樣無邪,仿佛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往日那雙晶亮的眸子此刻卻再也沒有光點,唯有漫無邊際的陰暗,讓這笑容看起來無比凄涼苦澀。

藺瑟趕忙從懷裏掏出錢袋遞過去,“你盡管拿去用,不夠再跟我說,也別說什麽還不還的……”

“髒手拿開!”九挽不高興地打開他的手,遞了自己的錢袋過去,“用我的,不夠再來拿。”

藺瑟氣不過,又把九挽撞開遞了自己的錢袋過來。很快兩個人就暗搓搓地打成了一團,可伸在沈商卿面前的那只手卻一點兒都沒有動搖。

沈商卿慢慢低下頭,良久才重新擡起。她一把抓過兩個錢袋,笑着轉身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像是已經忍耐不住般蒙頭就往外沖,這時,樓鳳霄忽然閃身擋在了她面前。

“咚”的一聲,沈商卿沒有喊痛,只目光複雜地看着樓鳳霄,很快道:“怎麽,你也要把錢袋給我?”

樓鳳霄沒有說話,難以言喻的壓力自他身上發出,慢慢充斥整間小院。他明明兩眼無光,可只是這樣面對面站着,沈商卿也被“注視”得兩眼發憷。她慢慢攥緊了袍子裏的手,緊咬着牙不讓自己發抖,卻仍舊保持着語調的平穩。

“不給錢就不要擋路啦,太陽快下山了,再晚就……”

“哭出來。”樓鳳霄輕描淡寫一語讓沈商卿突然愣住。

過了很久她才意識到面前這人在說什麽,她無措地詢問,“哭?我為什麽要哭啊?”

樓鳳霄鎖緊了眉,對沈商卿的回答他充耳不聞,只重複道:“哭出來。”

明明只是一雙盲眼,明明他都看不到自己的樣子,明明他什麽也不懂,可不知為何,沈商卿站在他面前,聽着他的要求,看着他的樣子,她在心裏好不容易豎起來的那座高牆正一點一點瓦解坍塌。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沈商卿沒有哭,樓鳳霄也沒有讓開。院子裏靜得幾乎連呼吸聲都能聽到時,她終于長長嘆了口氣,仰着頭含笑看向樓鳳霄,“你以為我不想哭嗎,可我活到現在唯一沒有學會的事,就是哭啊……”

幼年時被生父生母抛棄街頭,她沒有哭,只蓋着一塊爛布,瞪大眼睛躺在巷子裏。

童年時被勾欄院裏的姑娘打罵,她沒有哭,只抱着腦袋縮成一團,痛到五官都扭曲。

兩年前養母慘死在面前,她沒有哭,只紅着雙眼将那些暴徒一一撕碎,麻木不仁。

剛才沈承澤的手從指尖掠過,她沒有哭,只釋放了所有的力量想要幫他讨個公道。

曾經她看到小孩子摔倒在地就哇哇大哭,看到年輕人為情所困就心痛流淚……那時,她是羨慕的。羨慕他們擁有發洩自己的能力,羨慕藏在他們心裏的痛苦跟悲傷可以就此流逝。然而她活了十八年,就算是站在鏡子前有樣學樣,就算掐到自己胳膊青紫,就算拿刀割破了手腕……她還是沒有學會流淚。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便放棄了。

不再羨慕,也不去奢求,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把痛苦跟難過壓在心底,不提就不會想起,不想起就不會難過。

“可事到如今,我覺得自己很沒用。”她苦笑着低頭,“最親最愛的人死了,我都沒辦法為他們大哭一場,他們走過奈何橋的時候會不會被人嘲笑啊,他們咽下孟婆湯的時候會不會對我失望啊,他們會不會以後再也不肯進我夢裏跟我說話啊……”

樓鳳霄一把将她拉進懷裏。

沈商卿全身都在發抖,她緊緊攥着樓鳳霄的衣襟,嘴唇幾乎咬出了血。眼睛酸澀發紅,明明悲痛到了極致,卻沒有可以釋放的途徑。沈承澤為她做了那麽多,最後連命都沒了,她卻連為他哭這種事都做不到。

悲傷的氣氛蔓延在整間小院,仿佛連四邊植物都受到了影響。良久樓鳳霄摸了摸沈商卿的腦袋,他的動作小心又溫柔,他的聲音低沉又安心。

“既然不能哭,就把難過咽進肚子裏。”

“他們不會怪你,他們希望你好好活着。”

“沈商卿,好好活着,為自己,也是為他們。”

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輕撫她心裏那道傷疤,沈商卿慢慢閉上眼,回了個“嗯”。樓鳳霄保持姿勢不變,不知為何,從他身上發出的哀涼更甚沈商卿,仿佛在無盡的歲月長河中,他也曾如這般痛苦難耐,只能孤單單站着,深藏痛楚。

“其實……也不是全無辦法。”這時,九挽一聲話打破了平靜,他皺眉道,“我突然想起來一樣東西,或許能救那個孩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