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愛而成魔
此時的亂葬崗因為白天的變故,已經被修士們圍起來。然而那畢竟是連道葉真君都沒辦法的老邪祟,衆人心有餘而力不足,便也只能遠遠望着,祈禱他不要出來作亂。
每個人表情都很嚴肅,一丁點兒的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如臨大敵。通往亂葬崗的路已經被徹底封死,躁動的凡人百姓也在專人的帶領下暫時遠離了這塊是非之地。
他們都清楚這是一個無比難過的坎兒,不是說萬衆一心就能解決的。
“實在不行,咱們就一起闖進去!”距離亂葬崗最近的一隊裏一個修士說道。
“嗚嗚……師兄,我、我怕……”一旁的小師弟這時已經哭了起來。
修士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道:“不準哭!男子漢頂天立地,大不了就是一條命罷了!若是能降服那邪祟給門派争光,也算不枉此生!”
若是他的掌門在場,聽到這話一定會很欣慰。可回應他的只有陣陣陰風,還有突然出現在周圍的“咯咯”笑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一根羽毛,每一聲都撩撥心弦跟着一陣。在這漆黑一片的亂葬崗,如此情景莫名滲人,那修士下意識就想出聲,卻有一陣風拂過,一個墨色的人影立在了他身後。
陣陣花香自那人身上散出,修士當即失了魂兒一般,全身僵硬,目光呆滞倒了下去。
他的小師弟已經吓到不會講話,癱坐在地,欲哭不哭。來人口中發出一聲輕嘆,細長手指在男孩額間一點。男孩眼神一晃,慢慢躺下睡了過去。
空寂再度占據四周,好像什麽都未曾發生過。明月透亮,幽光似有魔力,卻被雲層擋得嚴實,朦朦胧胧宛若異世,不知下一步是福是禍。
來人赤着一雙腳,走在這滿是腐肉跟爛屍的亂葬崗,并非漫無目的的閑逛,而是走向最遠處的一處墳包。
悉悉率率的腳步聲在這夜晚聽起來格外滲人,幽暗陰森的環境,似有無數鬼怪正在竊竊私語。那人停在墳包前緩緩伸出一只手,猶如撫摸着至親至愛,五指溫柔地放在墳包頂端,霎時,幽光乍現,好像機關被開啓,塵封的黃土散去,露出一具棺材。
四邊黃符已在歲月的流逝中磨損殆盡,獨留棺材停駐在此,仿佛宿命。
一滴血莫名從來人手上滑下,落入棺蓋,無聲,卻有意。
“青鳶,你終于來了。”
棺內傳出聲音,低沉又落寞。棺外人卻忽然打了個寒顫,雲層散去,朦胧月色下,顯出她的真容。
眉山遠黛,桃眼含情,小巧紅唇嬌豔欲滴,白裙如雪不染塵埃。她下意識後撤一步,手邊鈴铛聲響,思緒全回。
清醒過來的沈商卿看到的,便是自己孤身一人立于亂葬崗的墳包前,而這墳包裏适才還有人聲。
說不怕是假,即便在那夢魇纏身的歲月裏,她也不曾有過這般心驚絕望的時刻。她接連後退,卻發現四周情景虛幻,似是有人開啓了結界,這一方天地,只有她,和那個墳包,還有墳包裏的東西。
“青鳶,你可是還在怪我,不然你為什麽不說話?”
墳包裏再度傳出聲音,沈商卿半張了嘴不知該說什麽。驚恐加劇,在她接連後退時,一個“我”字含在嘴邊,變成一道若有似無的呻吟,卻見那棺蓋猛地移開,一個黑影竄了出來!
“你不是青鳶!”棺材裏的東西說着,一把掐住沈商卿的脖子。
沈商卿驚恐地攥住那只掐住自己脖子的手,盡管被他舉着離地,呼吸也越來越困難,可她知道,這個人,這個男人,他曾溫柔如三月初春的暖陽,笑容明媚,眸光寵溺。
長安。
那個在陳婆婆的記憶裏出現過的男子,竟這樣出現在她面前。此刻的他衣衫褴褛,頭發雪白,那張臉還是二十出頭的樣子,可眸光陰冷,笑容不再。
這個人,是長安,卻也不是長安。
沈商卿覺得自己兇多吉少,她兩腿亂蹬,死扣住長安的胳膊卻還是無力反抗。呼吸越來越困難,她幾乎兩眼翻白,卻在這時,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出現在體內。
那不是氣丹所結的靈力,更不是夢鈴鎖自帶的神力,那是一縷花香,溫柔且動人,便如曾經的長安一樣叫人溫暖,它游走于她體內,迸發于她肌膚。當那溫度通過沈商卿的手貼上了長安的皮膚,他全身一震,将沈商卿甩開。
盡管這亂葬崗滿是惡臭,但沈商卿總算呼吸到了新鮮空氣。她一邊蜷縮着後退,一邊盯着長安,心裏卻疑惑不已,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兒,而長安又為何會變成如此模樣。
“你身上為何會有青鳶的味道?”良久,長安問道。
青鳶,倘若沈商卿沒有猜錯,那便是陳婆婆的本名。一個妖物在漫長的歲月裏洗淨戾氣,绾起墨發,不吝素手弄羹湯。一個人類卻陰氣纏身,非人非鬼,亂葬崗中獲永生。
這結果太過諷刺,沈商卿慢慢爬起,輕聲道:“我想大約是我看過她的記憶,才會被她帶來找你。”
長安狐疑地盯着她,将信将疑,“找我?為何找我?”
想起陳婆婆臨走前的那一瞥,她深呼吸道:“許是她不想讓你繼續錯下去吧。”
長安那張布滿陰森的臉上突然多了幾分恐懼,他怔怔望着沈商卿,良久,垂首抱頭。痛苦之源乃是萬物根本,是人是鬼都并無區別。沈商卿雖不知長安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卻還是耐着性子道:“她将自己的一縷精元留在一朵花裏,那精元裏藏着她的執念。”
“你們之間的故事都留在那個執念裏,雖然破損,但很真實。”
“那朵花被她繡在一塊帕子上随身攜帶,并且成為了她跟她丈夫之間的信物。”
“我不知你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但我覺得,她現在過得很好。”
長安慢慢擡起頭,那雙被陰冷占據主導的眸子已經恢複了清明。他望着她,雖不若曾經溫暖,卻還是一如當年模樣。
“那朵花,叫鳶尾花。”
“那是她的本體。”
“而我,姓陳,叫長安。”他慘然一笑,“她如今的丈夫,是我,卻也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