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故事的轉折
無涯這話含了幾分悲怆,饒是沈商卿這個旁觀者在此刻聽來,都不免感到心酸。
彼時的君堯初什麽都沒說,他望着無涯看似潇灑的背影,眉頭緊皺,表情不善。對此事他不再發表任何意見,按照無涯的吩咐找了靠譜的随從給他。
無涯離開的那天,是八月初一,小雨,宜出行。
君堯初那天在雨裏站了兩個時辰,直到體力不支。
沈商卿看不懂他在想什麽,她想或許他在期待無涯能夠回頭,他在等他反悔。
可這一等,就是十年。
無涯離開靈幽城後,帶領商隊一路往東南方向,走出蔥郁邊境,踏入荒涼的幽荒之源,再轉道進入蠻荒城。
十年前交通尚不發達,無涯這一趟走得有多艱辛,沈商卿完完全全看在眼裏。可不管過程有多艱難,這個黑臉漢子的臉上卻多了很多笑容,那種發自內心的,沒有任何負擔的,徹底放松的模樣,倒叫沈商卿看出了幾分異樣。
這個前往蠻荒城的男人跟在君堯初面前的男人,似乎是兩個人。
視線一轉,畫面很快閃至蠻荒城內。一如劉大年跟他們所說無二,老套的英雄出馬,救的不是美,是藥草。
在蠻荒城的幾日,無涯不是在四下打探,就是在跟劉大年套近乎。直到再一次将她們母女救下後,鳳尾苗終于登場,可劉大年對此的态度卻很強硬。
沈商卿看到現在也不知道無涯找鳳尾苗到底圖個什麽,就算他說是想讓得月樓的身價更高一些,可這世上比鳳尾苗還要優質的藥草有的是,他為什麽偏偏要選這一株?
沈商卿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可具體哪裏出了問題她又說不上來。她看着阿迪勒找上無涯,看着他們整裝出發,看着他走到劉大年面前留下那些聽起來像是遺言的話。
“大年,你別怪我固執,我做這些都是有原因的。”最後,無涯忍不住說道。
可年幼的劉大年并不理解,她一邊将無涯往外推,一邊說,“好啊,你有原因你去啊,我祝你不得好死!”
無涯在聽到“不得好死”四個字時微微一愣,那種從心底透出的自嘲跟郁悶挂在他臉上,不甘自他眸中一閃而過。
他沒有再說一句,走得依舊決絕,一如在靈幽城,在得月樓,在君堯初面前。
阿迪勒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沈商卿早有領教,可即便他再怎麽不靠譜,幽靈山這一趟也不敢亂來。越是小人便越惜命,相比他們入山就遇到的種種情況,阿迪勒帶他們走的雖然是小路,但明顯安全太多,別說黑霧人影了,便是空氣都要清透很多。
“從這裏進去就進入山神大人的領地了,我們當地人有規矩,進入此地,需得一跪三叩首,入鄉随俗,我希望你們也能做到。”
阿迪勒的小心提醒卻只得到随行幾人的嘲笑,他們多數人都沒有信仰,聞言也只當是阿迪勒腦袋有問題。更有甚者勾住阿迪勒的肩膀,大手一指這郁郁蔥蔥的幽靈山,道:“阿迪勒兄弟,你老說山神大人,山神大人,這家夥要是真存在,你們怎麽還會這麽窮啊?”
衆人哄笑,阿迪勒氣得說不出話,一張臉漲得通紅,瞪着無涯希望他能管管他的人。
可無涯對此卻不聞不問,不是因為他同他們一般想法,而是因為他此時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幽靈山四周的氣息流動上。
幽靈山中氣息流動有異,這一點即便不靠記憶,沈商卿也清楚。無涯雖然不修仙去從商了,但怎麽也是九幽門出來的人,自然會發現不對勁。
可察覺到不對勁又能如何,他不會在這種關鍵時刻放棄自己的目的,其餘人也沒有能力自保。
答案,幾乎不言而喻。
沈商卿眼睜睜看着一群人進入山神大人的領地,那種生生走向刀山火海的畫面,竟惹得她心尖兒發顫。
阿迪勒一跪三叩首的時候,衆人仍在嬉笑。沈商卿看到他眼底密布的憤怒跟仇恨,但彼時的他人微言輕,面對商隊衆人的羞辱,也只好打落牙齒活血吞。
他心知跟這群粗俗之人說不明白,于是走到無涯面前,道:“再往前走會看到一株很大的藤蔓,你的人最好不要再亂講話,否則連我都救不了你們。”
無涯終于回神,只聳了聳肩,“怎麽說?”
阿迪勒皺眉,“你想要的鳳尾苗就在那株藤蔓上,但怎麽上去,上去會發生什麽,我一概不知。他們說的話已經太冒犯山神大人了,你們想死我不管,但我不想。”
無涯沒有應聲,只沖着嘈雜的商隊吼了一嗓子。很快在鴉雀無聲中,阿迪勒走的得意,他帶領衆人穿過一條幽深泥濘的小道,來到一處寬闊的地界。
沈商卿一眼看出記憶中的畫面正是自己此刻所站的位置,她在一掃衆人看向藤蔓的神情後,目光很自然落在了無涯身上。
那是一種怎樣的表情呢?
三分欣喜,三分猶豫,三分悵然,一分仇意,複雜的情緒疊加在一起出現在這個男人的臉上,沈商卿幾乎有些擔心,她既擔心他會不管不顧沖上前,又怕他猶猶豫豫跑離開。
一片寂靜無聲中,轉折,開始。
存在在那個記憶裏的幽靈山開始不斷晃動,地面開裂,無數細小的藤蔓冒出,纏住人們的雙腿,刺進他們的血脈,最後從嘴巴湧出。
阿迪勒早在地動開始時便連滾帶爬地躲進了一旁的山林裏,哀嚎跟血色渲染的氣氛中,無涯卻一步步走向藤蔓,一雙手掌按在了倒刺上。
鮮血湧出,他仿佛感覺不到痛。那雙充滿着各色神情的眸子在這時緊盯着藤蔓上長出的紅色小花,它們身上的紅光逐漸凝聚,霎時,一個紅黃相間,鳳凰尾巴模樣的東西逐漸成型,它立于無涯頭頂,發出嗡鳴。
無涯頓時狂喜,下意識就想伸手去碰那朵鳳尾苗。
幾乎同一瞬間,有什麽東西貼近了他的後背,“噗嗤”一聲,是利物穿進血肉的聲響。無涯整個人呆住,少頃,他緩緩垂首,看着胸口出現在的那一只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
那雙手自背後而來,貫穿了他的心髒,點滴鮮血落下,手指上似乎有什麽東西。沈商卿正想再靠近一些時,一雙手卻猛地搭在了她的肩上,她一個寒顫後抽離出這個記憶,出現在她腦海裏的最後一個畫面,是無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
“你……”他欲言又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