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我的好二哥
樹影搖曳,稀疏月光下,沈商卿這一語詢問仿佛石沉大海,沙沙的腳步聲成為主旨,風聲伴随左右,丁點白氣從她嘴中呵出,她面露苦色,幾乎要放棄答案時,背上小人兒終于開了口。
“你覺得他是怎樣的人呢?”
不答反問,一向是對敵人最好的手段,沈商卿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日也會被如此對待,她面上苦澀更濃,卻仍舊老實道:“寡言少語,一絲不茍,喜怒不形于色,但偶爾又有點兒壞心眼兒。”
樓鳳歌秀眉一挑,“你還了解得挺透徹。”
沈商卿步子一頓,卻沒有說話。
樓鳳歌嘆了一聲,把頭往沈商卿脖頸一埋,“其實,我看到的二哥,跟你看到的沒什麽區別。自我記事起,他就一直是那副寡淡的模樣,做事專注認真,卻又有點小脾氣,在外人眼裏總是冷漠高貴,但在我們眼裏,只是個事事都要操心的勞碌命。”
樓鳳歌的話沒有給沈商卿什麽驚喜,相反只讓她心情更加沉重。她與樓鳳霄,從最初的互相提防,到後來傾心相許,其中經歷了不少,她自以為已經了解了這個人,但很快就會在下一個轉折點時發現,那種了解不過是鳳毛麟角。
“這樣說來,他給人的印象也真是夠糟糕的。”少頃,沈商卿苦笑着道,“不知他這樣會不會覺得累。”
樓鳳歌的一雙眸子忽然閃過一道亮光,在恢複清明之際,她忽然道:“其實我聽大哥說,二哥以前……很早很早以前,不是這樣的。”
沈商卿豎耳靜聽。
“二哥身體一直不好,不管是修煉還是日常生活,總有些麻煩。但他也不計較這些,整日裏依舊事事操心,聽說那時候他跟教中弟子甚至都打成一片,人也不像現在這樣少言寡語。”
那是沈商卿不敢想象的樓鳳霄,她眉頭漸聚,“後來發生了什麽?”
樓鳳歌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道:“後來的事,我其實并不是太清楚,只聽說父親為了幫他治病,尋了各種法子,最後定下來的那一個,有用是有用,但……”
樓鳳歌的話沒有說完,沈商卿卻是漸漸明了了。想如今天靈教的名聲,樓伯勳當日找到的法子恐怕有些傷天害理,但父為子,是與非外人無法定論,但依着樓鳳霄的性子,卻不是像會接受這種法子的人。
否則他也不至于到現在都一直修習鬼術,以至于被修真界的人打上了殺神跟陰邪的标簽,如此做法,更像是為了自我懲罰。
畢竟接觸過他的人都知道,他并不像傳言那般恐怖。
“那……再後來呢?”
樓鳳歌正在放空時又聽到沈商卿的問題,她想了想,才道:“後來,二哥就經常行走在外,很少回家了。大哥說他是有任務在身,比較忙碌,可天靈教那麽多弟子,有什麽任務每次都需要二師兄親力親為?”
說到這兒,樓鳳歌嗤笑一聲,“他們都以為我小,小孩子自然就比較傻,可我知道,二哥是在跟父親賭氣。他不願父親為了自己背負千年的罵名,也不想天靈教百年基業毀于一旦。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外出,想找到方法扭轉這個局面。”
沈商卿心裏一緊,“他……打算如何扭轉?”
樓鳳歌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從那以後,我經常聽木牙說,二哥他又闖了哪個門派,又被哪裏的人追殺,又遇到了哪些麻煩。”她越說神情越發落寞,“他就像要把所有的過錯跟罵名一應攬下,只為還天靈教一個公正清白。”
“可是名聲這東西,出之于口也毀之于口,悠悠衆口,誰能左右!即便今日他們還了我們清白,誰又能保證日後為了一己私欲他們不會再颠倒黑白!所以我不在乎,大哥、大姐跟父親也不在乎,包括我們門下的弟子,沒有一個人在乎的!”
樓鳳歌已然帶了哭腔,那顫抖的聲音帶着沈商卿的心也跟着輕顫。背後小姑娘吸了吸鼻子,略顯喪氣道:“可是沒用啊,不管我們怎麽說,二哥都是最在乎的那一個!他把一切都歸咎到自己身上,歸咎于自己的那雙眼睛,可是他明知那眼睛……”
樓鳳歌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莫名的停頓,反倒顯得很有深意。沈商卿一顆心高懸,呼之欲出的感覺讓她倍感不适,想要問的話含在了嘴邊,因這一刻突來的停滞,她竟生出幾分懼意。
圓月将去,暗色天空逐漸染上一道道的白光。幾分透亮幾分陰暗,彼此交融,和諧,卻又別扭。
“他的眼睛……怎麽了?”良久,沈商卿終于道出心中疑慮。
長久的沉默再度上演,二人誰也沒動,誰也沒說,任由這古怪的氣氛占據上風,直到一襲涼風拂過,樓鳳歌才緩緩道:
“沒怎麽,不過……就是瞎了。”
情理之中的回答,聽似正常不過,卻因為氣氛的特殊,而顯得正常過了頭。
沈商卿沒有再問,亦沒有再說,她又将樓鳳歌往上攬了攬,這才加快步伐,往回走去。
只是她想,她自以為對對方的了解,距離真相,又遠了很多。
就在沈商卿他們按部就班地前進時,遠在天靈教中的樓鳳霄,同樣也不好過。
無歸城內一片人心惶惶,天靈教中也是人人自危,夜晚時分總有妖獸冒然闖入,雖無傷大雅,但時間長了,依舊傷神。
樓鳳霄他們已經回來三日,這三日,他們幾乎馬不停蹄地趕往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排查,倒的确是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可聯系起來,卻絲毫沒有頭緒。在重新将結界加固後,他們與木牙重新在無歸城彙合,還沒等幾人喘口氣,樓斂歌便派人将他們請到了後院住處。
距離樓鳳霄上次來到這兒,已經過去大半年。盡管他刻意不想不提,但真正站在院中,感受四周随風而動的樹影,那一股股漂浮在半空中的清透靈氣,無數過往畫面不斷在他腦中閃過,讓他心頭發堵。
“進去吧。”少頃,樓斂歌從屋內走出,望着他們,或者說,望着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