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都不喜歡和都喜歡
一連三日,樓斂歌幾乎不眠不休,将之前遺留下來的問題全都順了一遍,而後按照輕重緩急的順序列好,一樣一樣處理,所有能用的人都用上了,包括沈商卿和二狗。
沈商卿倒是樂呵不已,忙得不亦樂乎,樓鳳歌笑她燒壞了腦子,幹活還這麽開心,二狗一語道破真相:她這麽開心,是因為她覺得樓斂歌把她當做自家人了。
樓鳳歌聽了,笑得更歡。
子時已過,霁月軒內卻燈火通明,樓斂歌任教主之後,便将她以往理事的霁月軒改成了理事廳,平日裏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在這裏處理,有什麽事也可到這裏來尋她。
許是太累了,她手肘撐在案上,手指輕輕揉了揉太陽xue,手邊還攤着幾本奏報。
有輕輕的腳步聲入內,她也懶得擡頭看一眼,低聲吩咐道:“香爐裏的香該換了,下次別再用栴檀,換月下吧。”
那人沒有回話,不過樓斂歌卻聽到了打開香爐的聲音,便沒有在意,不多會兒,一股清幽卻安寧的香味兒飄來,樓斂歌聞了聞,并不是她熟悉的月下。
“我不是說換月下嗎?這是什麽……”她皺了皺眉,回身向那人看去,正要斥責,卻發現來人并非她身邊伺候的人,“怎麽是你?你來幹什麽?”
“來看看救命恩人。”九挽不緊不慢地走過來,用新煮的溫茶換了樓斂歌杯中的涼茶,“順便問一些問題,解解惑。”
“我解不了,你走吧。”樓斂歌卻無心與他多言,扭過頭不看他,直接下了逐客令。
“真是冷酷無情。”九挽撇撇嘴,并不打算走,伸頭朝她探了探,壓低聲音道:“洌歌明明是個熱火性子,你卻如此沉穩冷靜,我很好奇這些年間究竟發生了什麽,讓你變成這個樣子?”
聽到“洌歌”二字,樓斂歌一驚,惶然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你不用急着否認,我有的是耐心,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會回來的。”九挽确實是一臉不急不忙的神色,兀自捧了一杯茶慢慢品着。
樓斂歌實在沒轍,終于松口道:“你已經知道了。”
“知道。”九挽點點頭,“原本只是懷疑,只是在想那人的身份,直到那天你說你在幽寒之淵救了我,我這腦子裏就像是堵在那兒的一塊大石頭突然風化成灰散去了一般,什麽都想起來了。你說,會是什麽人在我的腦子裏設下這樣一種東西?”
“你的親人吧。”樓斂歌随口應着,“不希望你一直沉溺在過去的回憶之中,不希望你一直苦苦追尋一個你一直都找不到的人,幹脆讓你什麽都想不起來,死了這條心。”
“那後來為什麽又突然全都想起來了呢?”
“因為你的親人覺得,如果一輩子遇不到那個人便罷,若是真的瞎貓撞上死耗子給遇見了,那就讓你的封印自動解除,簡而言之,救你的人就是這道封印的鑰匙。”
“聰明!”九挽連連點頭,半躺在樓斂歌對面的蒲團裏,雙手揣在冬衣的袖子裏,活脫一個高齡老大爺的模樣,“你還是跟當年一樣聰明。”
樓斂歌擰了擰眉,擡眼看他,正好看到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一直緊繃着的面上終于現出一絲生機,她別過頭去,瞥了一眼房門,沖門外喊道:“來人。”
一名下人應聲如內,行禮道:“教主。”
“加兩個火盆來。”
下人領命離去,留下九挽一臉似有似無地笑意,伸着脖子道:“你說你又是何必呢?整天裝得不認識我,給我冷臉看,這會兒不還是忍不住關心我?”
樓斂歌聞言緊緊皺眉,放下手中的筆,一臉認真地對九挽道:“我真的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的臉皮早已經在風吹日曬雨淋之下變得越來越厚,像是生了盾一樣。”
九挽撇撇嘴:“誇我?”
樓斂歌不由白了他一眼,不想再搭理他,繼續低頭處理手中的奏報,九挽也難得安靜了一會兒,一聲不吭地癱坐着,時不時抿一口茶,緊盯着樓斂歌看着。
下人倒也識趣,将火盆送來之後便關門退了下去,九挽往火盆靠了靠,不一會兒身上便起了暖意,他便将冬衣取下丢到一旁,邊烤火邊道:“是不是有很多事要處理?”
“你來試試?”樓斂歌頭也不擡,随口問道。
“那還是別了。”九挽擺擺手,“我這個人,除了草藥和藥方之外,多看一個字我都覺得頭疼。”
“是嗎?我記得你以前對那些挑唆的信函也挺感興趣的。”話說出口,她臉色沉了一下,手上翻頁的動作也停下,擡眼看着九挽,“對不起。”
“沒什麽。”九挽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你說的本來就是事實。”
“卻是你不願意再提起和想起的事實。”
“曾經不願意再提起和想起,可是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麽久,反倒漸漸看得淡了。”他突然來了興致,湊上前問道:“你是更喜歡以前那個意氣風發、好戰好鬥、醉心于挑起各族争戰的九挽,還是如今這個一身幽寒之毒、茍且度日、只憑着感覺和喜好醫人的九挽?”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問,樓斂歌卻沒有辦法用玩笑的語氣去回應,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不管是哪一個九挽,在她心中,都承受了很多自己不該承受的東西,受盡苦楚,人生苦樂,半點不由己。
“我都不喜歡。”樓斂歌神色認真地搖搖頭。
九挽未料,愣了愣,眨巴着眼睛看着樓斂歌。
樓斂歌道:“這就好像我問,你是喜歡那個潇灑火性、向往自由、逃避責任卻又一無是處的樓斂歌,還是喜歡這個肩負重任、沒有自我、沒有追求的樓斂歌?”
她本以為九挽會學着她的回答,毒舌地回一句“都不喜歡”,卻沒想到九挽挑眉一笑,不慌不忙道:“我都喜歡。”
樓斂歌隽眉一蹙,沉聲道:“沒有跟你說笑。”
“我也沒跟你說笑。”
“你都不問一些什麽?都不覺得從當年的事到現在的事,這其中有什麽荒唐的內情?都不問問,我樓斂歌,是怎樣憑一個柔弱無能的女子之身變成一個靈力高深之人,将你從幽寒之淵救出來,又是因何,再次變成了現在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