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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鬼同盟

大雪紛紛揚揚落在漫山的銀裝素裹之中,大地一片晶瑩剔透,是一片結了冰的湖,将雪撥開甚至能看到裏頭被凍結住的草鲲。霎時狂風呼嘯,将蕩漾的雪花吹成連綿不絕的帷幕,斷霁月緊了緊頭上的狐裘兜帽,仍是不擋凜冽的冷風頻繁地灌進披風中。

他不能使用防護陣法來抵禦這陣陣狂風,淮陽文冼一再交代他,一旦使用靈力,他們的坐标位置就會被定位,喬臨便會找到他們。盡管斷霁月聽不懂前半句,可事情的嚴重性他還是略知一二的。

不知走了多久,斷霁月感覺雙腿已經麻木無感,他走進一處山洞,在半倚着岩壁的淮陽文冼一旁蹲下。淮陽文冼整一條右臂都沒了,他的左手捂着傷口,創傷盈盈冒着微小綠光,斷霁月自知他與他們不同,卻還是放了些果子在他身邊,輕喚他起身。

斷霁月:[你吃點罷。]

淮陽文冼鳳眼微睜,說道:[辟谷,不用吃的。]

斷霁月在他身旁坐下,神情淡漠地望着洞頂,道:[你是不是快死了。]

淮陽文冼無力地笑了笑:[對于你們來說,是。]

斷霁月接着又道:[南弈王逝世,你我也戰敗驅逐,如今整個五洲大地都被喬陵空吟侵占,一統天下,這世間竟無絲毫落腳之處,索性我也與你一起去罷了,路上好有個伴。]

淮陽文冼一聽這等萎靡不振之言,握上他的手:[你放心,我會保住你。]

斷霁月偏頭看向面色逐漸蒼白的對方,嘲諷道:[就你這副德行,還想保護我?]

淮陽文冼腹部被他猝不及防一拍,咳嗽了幾聲,說道:[去找鬼藜鍛巫祁,他可以保住你的靈體,将你轉換到另一個安全的世界。]

說罷指尖凝聚一絲神識,金沙般的流絲緩緩流出天外:[這些天我在十六個方位分別投放了探尋靈識,只要他生活的地方不是徹底杜絕金屬,很快就可以得到消息。]

斷霁月頓了一頓,聲音有些哽咽:[那你呢。]

淮陽文冼仰頭靠後,深呼一口氣道:[塵歸塵土歸土,哪裏來的回哪兒去。]

燃燒的柴火發出一絲微小的噼啪聲,斷霁月拿起樹枝撥弄了一陣,眼也不眨地盯着岩壁上的搖搖顫動影子許久,呢喃道:[你為何對我那麽好。]

如若不是他替自己擋了一刀,否則他現在也不會如此狼狽,甚至威脅到自身性命。

淮陽文冼一本正經地說道:[因為你是我兒子啊。]

斷霁月抽出身後落白穹道:[……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魂歸天地。]

淮陽文冼沒心沒肺地笑起來,又因肩處創傷吃痛‘嘶’了一聲,道:[我倒想問你,喬陵空吟追殺的是我,我逃走就行了。你攻擊他做什麽。]

斷霁月:[這不是……給你點逃脫的時間嗎。]

想起這個人一見喬臨轉變攻擊對象卻立馬折回,二人一同對上狂魔化的喬陵空吟,只見對方一手赤焰烈火,一手詭森陰火加持,就算同是金系與土系五層境的兩人竟也無法脫身,交戰數回喬臨見斷霁月實屬礙事,便反手一個鐮刃朝他回旋殺來,淮陽文冼一個攻擊吃了空,只能撲過去擋了一刀。

原就戰況不力,自己還斷了一臂,于是口凝成決,在斷臂上施了咒結成大金梵印控制住喬陵空吟,自己則劃開傳送門帶着斷霁月離開。原本只要施法召回就可以重新安上,可他的傷口還是滲出絲絲綠色熒光,這是返回現實的征兆。

怕不是喬陵空吟使用了什麽消除數據的武器,将他的手臂給消除了。

斷霁月回想起對方那頭鬈曲銀絲:[這喬陵空吟究竟怎麽了,他是被望辰上身了還是望辰把他吞了?]

淮陽文冼毫不遲疑道:[他們本就是一個人。]

斷霁月回想起之前羌無一役紅藍二人對峙的場面,詫異道:[啥?]

淮陽文冼:[這麽說吧,一個是過去,一個是未來,他們生活在不同時間,卻是同一個人。]

斷霁月反問道:[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淮陽文冼:[他與我來自同一個世界,是我現實中的上司,我自然識得他。]

斷霁月無言片刻,道:[喬陵空吟與望辰,望辰與鬼藜鍛巫祁,哪個才是真的?]

淮陽文冼:[喬陵空吟是真,鬼藜鍛巫祁是真,望辰的容貌是按照後者的臉捏出來的,實則本體是前者,我這麽說你可明白?]

斷霁月啞口無言,半刻才咕哝了句‘胡鬧’,又面帶愠色道:[你既然早知道又為何推舉他任盟主之位?你就沒想過今日他們二人會同仇敵忾?]

淮陽文冼:[你看望辰用的誰的臉就知道了,他們決不可能合盟,可曾想……]

驀地,金沙流絲緩緩萦繞在他們面前,淮陽文冼與斷霁月相視片刻,捏斷了這一縷意識,剎那間一面金框展現開來,畫面中段祁斜倚在坐榻上,端着一盞不知是酒水還是清茶細細品飲,支着的手時不時扶額,一雙劍眉微微蹙起。

淮陽文冼計算出坐标,道:[我知道這是哪兒了。]

倏地,段祁猛然望向畫面,斷霁月和淮陽文冼皆吓了一跳,只見他持起手中茶盞,甩向畫面能源,霎時畫面消散,屋內的金鎏瓶應聲而落,竟是給砸了個粉碎。

剛踏進寝內的喬臨腳步一頓,挂着笑坐落在榻旁,撚起對方的一縷發絲放在鼻尖,道:[怎麽生氣了?]

段祁:[……]

喬臨一笑而泯,蒼勁的指間撫過他白皙的臉頰,滑到脖頸流連片刻,再貼向精致的鎖骨。段祁纖睫微閉,呼吸竟開始有些喘了。

可喬臨兩指并攏,戳中他的頸肩兩處,段祁瞬間脫力,支撐頭部的手倒下,身軀也變為仰面朝上。喬臨頭部靠在他的肩窩處,雙手緊緊覆上他的身軀,輕聲說道:[我們永遠這樣該多好……]

不知過了多久,段祁感到一絲平穩的氣息吹拂在他敞露的前襟,一股溫熱的氣流隐隐約約灌進去,瘙的他有些癢。

這就睡了,看來這幾日忙着建模可真是給他累得夠嗆。段祁想。

斷霁月擡眸望着海面上坐落的巨型宮殿,不禁目瞪口呆。

[他是怎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造好這座大宮殿的。]

淮陽文冼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道:[連我都做不到如此般神速,不愧是大大。]

斷霁月不明所以,注意力被将宮殿一分為二的阻隔吸引過去,這面阻隔仿佛是一塊透明的牆,一直延伸至岸邊,斷霁月走過去,朝那面‘牆’伸出手。手穿過無形的障礙,卻被一股熱浪給激了回來。他猛地抽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厚重皮襖,以及冰天雪地的四周。

淮陽文冼更好,他整個人直接穿了過去,又嗷嗷叫地跑了回來,非常狼狽。斷霁月一臉無奈地道:[你傻麽這一看就不能過去的啊。]

只見淮陽文冼拍滅衣擺的灰道:[糟了,系統開始崩了。]

斷霁月:[很嚴重嗎?]

淮陽文冼眺望遠方道:[我們必須趕緊找到鬼藜聖手,讓他保存你的靈體。]

斷霁月想拉住他的胳膊,抓了個空,頓了一頓只好扯住他的袖子道:[等等,這宮殿一看就知別有洞天,一間一間找不僅會耗上一天時間,還會打草驚蛇,我們從長計議吧。]

淮陽文冼道:[不必那麽麻煩,我們隐去蹤跡落在屋檐上,戒備森嚴的就是了。]

又道:[不過這宮殿離海岸甚遠,輕功到不了那麽遠的地方,我們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從主橋梁穿過……]

斷霁月道了句‘簡單’,雙手幻化出日月弓,又将其延展至三倍大,足以将兩人套在裏頭。

淮陽文冼:[哎呀我怎麽把你的拿手好伎給忘了。]

斷霁月:[……]

兩人不約而同地倒退幾步,身後的弓弦延伸至滿,淮陽文冼道:[屏息封靈!]

斷霁月點點頭,拉起淮陽文冼的左手,一同越起,在天空中隐約劃過一道自然的弧線,守城的士兵注意力不禁擡頭望向片刻,見只是普通的候鳥劃過雲端所帶動的輕煙,視線又再度回到原地。

兩人一落在屋頂的磚瓦之上,斷霁月想扶穩對方卻一個趔趄,反被對方捆住,淮陽文冼雖失一臂,可一只手的力道卻不減,緊緊地圈着他的腰身。

淮陽文冼将人放下,無比認真道:[小心些,掉下去被抓起來就麻煩了。]

斷霁月點點頭,随即便與淮陽文冼半蹲着隐藏身軀,同時環顧四周,可他環繞幾圈沒發現特別警戒的地方,側身說道:[沒有啊。]

淮陽文冼斟酌片刻,将頭微微探下,又立馬縮了回來,沖他口語道‘就是這兒’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斷霁月一個會意,搬開身下的幾片磚瓦,淮陽文冼也同他一起探視下方。

段祁幾乎一瞬就發現了頭頂的異樣,廢話,誰會大白天的跟個刺客似的掀人磚瓦,外頭的明光爍亮彙聚一處都可以閃瞎別人的雙眼,擺明了就是告訴別人自家屋頂來了刺客。

段祁合了衣襟翻身下床,一旁的侍衛攔住他,示意沒有教主的命令他不能随意走動。

敢情他連在自個房裏走動的資格都沒有了。

段祁颔首,自嘲般笑了笑,将頭頂盤了一半的玉簪取下,光澤的烏發全數傾瀉在紅錦緞衫之上,還有一小縷微卷遮住半邊面頰,發絲底下是血赤的薄唇,冷豔非常。他挽起鑲有鎏金絲線的衣袖,靠近一旁的侍衛,将手臂挂在其肩膀上方,眼眸慧黠直勾勾地望着對方。

侍衛自知他們看守的人跟教主關系非比尋常,發生了這點碰觸被教主知曉怕不是要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立馬灰溜溜地跑到門外站好。段祁再次不懷好意地看向另一旁的守衛,只見這名守衛早已冷汗涔涔,溜得比上一個人還快,臨走前還不忘給他帶上門。

淮陽文冼與斷霁月幾乎是立馬在他身後落地,斷霁月當即便在門口設置了一道隔音牆,淮陽文冼則是看着把前額散發重新盤好的段祁,連連搖頭:[真是世風日下……]

斷霁月立馬給他腹部一個手刀:[不知道別人早就發現我們了嗎。]

随即向段祁拘禮道:[鬼藜聖手,我知道你與我們立場不同,可我還是想拜托你,能不能治好淮陽兄的手臂。]

段祁半撩淮陽文冼的披風,看到漸漸發出熒光的斷口,搖了搖頭。

斷霁月急忙道:[怎麽這樣,您再仔細瞧瞧。]

淮陽文冼則擋住他,道:[鬼藜兄,今日來其實是有一事相求,如今系統崩壞,人物數據随時有丢失的危險,請你保留斷霁月的靈體,來日我定将好好報答。]

斷霁月壓下擋住他的那只手,說道:[事情總有個輕重緩急,而且是我先問的,你懂得什麽叫先來後到吧!]

淮陽文冼轉過身,一本正經地跟他吵了起來:[現在比較重要的是保存你的靈體!]

斷霁月也不甘示弱,道:[我好得很!不用你詛咒我!]

淮陽文冼道:[你這孩子怎麽這麽犟呢。]

斷霁月:[我都成年了!你少充當長輩占我便宜!]

段祁在一旁伸出手晃了晃想制止,被淮陽文冼一把推開,又想去拉斷霁月的肩欲将二人分離,被斷霁月一袖子揮開。段祁內心生出一陣無名火,從聚寶袋裏掏出一顆透明的琉璃球,放在二人面前,淮陽文冼頓了頓,面露喜色,段祁瞬時抽回,作勢要将球體摔落在地。

淮陽文冼伸出爾康手道:[等等等!老兄,冷靜,冷靜。]

斷霁月則疑惑地端詳着段祁片刻,說道:[你怎麽都不說話?]

段祁松了一口氣,終于有人發現他不對勁了,于是用真氣在空中比劃,留下煙雲般的字體:‘我的聲線程序被喬臨删了。’

斷霁月一臉疑惑,淮陽文冼道:[你不也是程序員嗎,不能再加回來?你的小型NORA呢?]

段祁又從聚寶袋中掏出一塊半透明平板,點了兩下便彈出警告窗,他道:‘權限已失’

于是他眼泛金光地上前幾步,将平板遞給淮陽文冼,道:‘現在只能靠你了,前輩!’

說罷拍拍肩,淮陽文冼一臉無語,同樣也操作幾下平板,雖然舉起警告連連的窗口給他:[我也早就沒權限了,不然我這只手早就治好了。]

段祁垂下頭,面如死灰地跌坐在榻上,淮陽文冼則又把他拖起來:[老兄,你先把我兒子的靈體給保存吧,你是現實中人,不用權限也可以把他靈體帶回去。]

這一拉一扯看的斷霁月都煩了,從剛才開始兩人就一直說着他聽不懂的話,斷霁月上前,指尖成決戳了兩下段祁的肩頸與鎖骨之處,怒道:[不就是點了啞xue嗎!解了便好了!]

段祁一怔,‘啊’了一聲,喜形于色道:[真的解了!我終于可以說話了!]

他一把緊握斷霁月的手,熱淚盈眶十分誇張,淮陽文冼一把将人分開,斷霁月道:[既然恢複了言語,那你看看他的手能不能治。]

段祁瞥了一眼,道:[他被墨白刃所傷,那是專門消除數據的武器,就算是啓用內部服務器都救不回來,只能重新創號。]

接着又撩開披風,觀察着靈體流動的速度,道:[照着流動速度,你還有一個月的時間,還好還好。]

斷霁月驚愣道:[他只有一個月壽命了,你說還好?]

段祁安慰道:[不是這麽說,你瞧着也知道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只是在這個世界消失,在另一個世界卻活得好好的。]

淮陽文冼也點頭,掰過他的肩膀道:[所以我讓他保存你的靈體,就可以把你帶去那個世界。]

淮陽文冼的本意是将他保留到下一個游戲當中,也就是未來的天塵貳。可段祁心想,公司之後的另一個開發項目正是3D虛拟現實投影,真人也可以觸碰投影出來的人或事,所以他的這番話也并無不妥。

段祁認真地對着淮陽文冼道:[進游戲那麽久,還沒正式打過招呼。我是天塵貳的場景設計組組長,我叫段祁,來自一年後的未來。你好前輩。]

淮陽文冼亦伸出手,雙方有禮節性地握住:[還以為總監随便百度搜了一個帥哥捏了臉,虧我還納悶許久,明明他自己的臉挺好看的,興許是不想被人認出,沒想到竟然有真人作為參照物。不過你說的一年後,算是給我理清了一些事。]

其實自己已經斷斷續續恢複了記憶,包括當年天塵壹實際發生的事,以及自己是怎麽一遍又一遍地保護自己珍視的人而死去。

淮陽文冼道:[其實我和他,應該在地擎覆滅那日就該消亡了是嗎。]

段祁點點頭:[沒錯。]

淮陽文冼又道:[所以你當時準備來解決我們,就是因為我們是一個行走的病毒,到處亂竄,是吧。]

段祁解釋道:[殘魂,是導致這個世界無休無止輪回的緣由,我收到的任務,便是清除回收。]

淮陽文冼:[所以現今剩下的殘魂,便是我和老大?]

段祁颔首肯定,斷霁月似懂非懂,舉起手中的落白穹:[你會回收淮陽兄,是嗎。]

淮陽一把按下他的武器,拉過他的肩膀将其箍在懷裏,對段祁說道:[這孩子是我嘔心瀝血創作出來的,我不想讓他消失,段師弟,我可以把我的性命給你,請你把斷霁月的靈體數據帶回現實。]

斷霁月掙紮道:[你憑什麽決定我的生死。]

淮陽文冼睥睨道:[因為我是你爹。]

段祁搖搖頭,道:[這樣吧,我把解決順序調換,我先解決喬臨,拿到結束游戲的十異器鑰匙,在世界崩塌之際,我再保存他的靈體,回收你的殘魂,如何。]

段祁又再度向斷霁月解釋道:[你放心,另一個世界是個開放世界,你會交到更多朋友,你們也會在那相遇。]

勸說許久後,斷霁月終于應下段祁将他的靈體回收,放棄般地問道:[那現在該怎麽辦。]

……

段祁無言片刻,神情堅定道。

[做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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