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燈影舊聞2
眼下京都裏,最熱鬧的當屬去年剛中狀元的學士張廷府。
“啧啧,這都是第二個了。”人群中一人感慨道。
“是啊,這以後好人家的閨女,怕是不敢嫁給這位大人了。”
“哼,還想娶妻,他能保住命都是好的了。”
“要我說,張大人就是命硬,一輩子的光棍命。”立刻有人接話道,“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家中不明不白地死了兩位妻子,都是剛進門三天,這回死的曹将軍家小姐,曹家怕是不會輕易罷休了。”
……
學士府的門外,熙熙攘攘地圍着一群人,大多是看熱鬧的心。
過了會,匆匆來了幾頂轎子,還有幾位騎馬的老爺。
若是有見識的人瞧了,便知道這是曹家小姐的三位哥哥和夫人們。
“大人,您不能進去啊。”守門的錦衣衛瞧曹家兄弟都帶了刀,裏頭只有一位副使在辦案,也不知指揮使去哪了,這下若是把人放進去,肯定得生事。
曹家兄弟都是武将,說話不會拐彎,兇道:“他娘娘的,死的是老子的幺妹,老子保證不殺人,你給我閃一邊去!”
曹大哥一發話,兩個弟弟把錦衣衛按住,曹大哥大步躍進學士府,一聲吼,“張廷,你給老子滾出來。”
此時的張廷,哪有個人樣。
他頹廢地坐在臺階上,披頭散發,聽到曹大哥的話,連眉頭都沒動下。
剛勘察完現場的許承堯,聽到曹家大哥的聲音,忙上去攔着,曹小姐死得蹊跷,但目前沒有證據就是張廷殺的,“曹大人,您別激動。”
“你讓我怎麽不激動!”男兒有淚不輕彈,就是戰場上被俘,曹大哥都能不懼生死,想到幺妹沒了,一行苦淚氤氲在眼眶,“我曹家這輩就一個妹子,從老太太到我們幾兄弟誰不是把她捧在手心,我爹說武将粗糙,怕對妹子不好,便千挑萬選地選了這麽……個王八蛋,這才嫁過來三天啊!一早我全家就歡歡喜喜地等幺妹回門,可卻是人沒了的消息!”
曹大哥越說越氣,握刀的手都在顫抖。
這會他家老太太和曹夫人也跟着進來,曹家女眷見到張廷,更是一頓痛罵。
眼看着局勢控制不住,許承堯催身邊的人快去找指揮使大人,可回來的人卻說昨夜指揮使大人一夜未歸,不知去向。
這就奇了。
以前司硯可是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
要說這會子司硯在幹嘛,他在後悔怎麽就沒把葉清風這狗東西丢到肅郡王府去,還帶她出來吃早飯。
昨兒第一眼,他就覺得熟悉。
等葉清風這厮對他莞爾笑起,他便認出是葉清風,這勾人的笑顏他只在葉清風一人臉上瞧到過。
“男扮女裝!”司硯脫口而出。
當時葉清風翻了好大的白眼,直到葉清風生氣要脫衣證明自己是女人,他才勉強信了。
但現在,看着對面連吃了三個包子和兩碗胡辣湯,一只腳還踩在凳子上,他又陷入懷疑。
葉清風來京都快有十天了,劉媽媽原是要勸她遠走高飛的,但她沒同意。
不說葉猛養育她十年,就是她的私心,還是想找到殺害恭親王的真兇,她告訴自己這是在還葉猛的養育之恩,不算違背誓言。
進了京都後,劉媽媽通過之前的關系,在萬花樓裏落腳,本打算等葉猛到了京都再行事,可一日葉清風偷聽到肅郡王有意拉攏司硯,便跟着劉媽媽她們學了段舞,挖了個坑,就等司硯自個跳進來。
想要最靈通的消息,錦衣衛是首選。
而且皇上已經大赦天下了,恭親王的案子和葉清風他們無關,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出來晃蕩。
這不,就賴上司硯了。
“我可以給你銀子。”司硯道。
葉清風伸出一只手,接過司硯給的銀子,有錢送來不收是傻蛋。
以為打發了葉清風的司硯,不舒服地整理下衣服,希望別人看不出來他夜不歸宿。
走了兩步,回頭皺眉,“你怎麽還跟着我?”
葉清風無辜,“我在京都沒地去啊,我爹和劉媽媽私奔不要我了,我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你怎麽放心。”
他放心,非常放心!
司硯咬牙,“那你跟着我,又能幹什麽?”
葉清風眼睛一亮,“最近錦衣衛不是在招人嗎,我在北漠有過經驗,我可以的。”
“切”
司硯難得地笑下,“你還是快點回你的北漠吧,錦衣衛的事你就別想了。”
他才不想在錦衣衛裏再看到葉清風,這男人,不,是女人,太讨厭。
葉清風想了想,嘆了一句,“那沒辦好了,我現在清白也沒了,你又不要我,我只能去縣衙看看了。”
天大的冤枉喲,他昨兒是被下了藥,可真沒碰葉清風一下,硬生生泡在冷水中兩個時辰。
“你去縣衙幹嘛?”
“當然不是去告狀,說錦衣衛指揮使司硯昨夜流連萬花樓,還……嗚嗚。”
葉清風說得有聲有色,已經吸引了部分百姓的關注。
司硯面上一熱,只能自認倒黴,拉着葉清風的手就走,卻忘記眼下葉清風穿的是男裝,大家看他的眼神更奇妙了。
而今天學士府的案子已是人盡皆知,葉清風被司硯拉着沒走一會,司硯就跑了起來。
好家夥,學士府外看熱鬧的百姓越發多了。
等葉清風他們到時,裏裏外外圍了三層不止,而葉清風跟着司硯,竟然沒人攔她,順利進入學士府。
剛進去,她就聽到一個大嗓門在罵人。
繞過屏風,葉清風看到一個坐在地上抱頭痛哭的男人,還有一幫健碩喊着要償命的,還真是熱鬧。
司硯見了許承堯,先問了案情,眼下衆人都防着曹家三兄弟會剁了張廷,大家都沒注意到不起眼的葉清風。
聽了許承堯講的,葉清風也把案子理了個差不多。
張廷和曹幺妹是三天前成婚,今天張廷醒來時,發現身下濕漉漉的,讓丫頭來掌燈後才看到倒在血泊裏的夫人。重點是,這位新夫人背上的皮被扒了個幹淨。
一個大活人就睡在邊上,不僅死了,還被扒皮,如果張廷不是殺人兇手,那他得睡多死。
而卧房裏許承堯也查看過,沒有迷藥的跡象,現在只等太醫來給張廷把脈,若是張廷沒有中迷藥,那這殺人罪名八成是洗不去了。
就是因為這個,外頭曹家的人才會拎着張廷不放。
葉清風打量了眼張廷,面白手指纖弱,只在右手中指有個關節突出,一看就是讀書人的手。
現在張廷正哭得傷心,葉清風想,若人真是張廷殺的,那他這戲也演得太好了。
司硯要驗屍,葉清風忙跟了進去。
屍體趴在床上。
曹幺妹的皮膚偏黑,裸露出的上半身血肉模糊,這種殘忍的剝皮,葉清風還是頭一回見到。
而屋裏的擺設比較簡單,這或許和張廷是寒門出身的有關,只不過如今快到晌午,屋裏的油燈卻還亮着。
葉清風好奇,手指觸碰到燈罩時,觸感滑膩,就像少女的皮膚一般細嫩。
聯想到曹幺妹背上沒了的皮,葉清風心裏打了個寒顫,要收回手,卻被一股大力拽住。
“真的是你!”許承堯以為自己眼花,沒想到還真的是葉清風,“你怎麽敢出現。”
“你那麽激動幹嘛,我是跟司大人來的。”葉清風朝司硯的方向努努嘴。
許承堯才不信呢,在北漠的時候他就看這厮不順眼,沒想到他還敢跟來京都。他心裏正想着要怎麽收拾葉清風時,手中的人卻被司硯帶走。
司硯小聲警告葉清風,“去外面待着,等我處理完這裏的事,再找你算賬。”
兩人低聲細語,在外人看來就是說悄悄話的樣子。
許承堯忽然想到那個有關司大人的流言,不會吧,他不能接受這樣的大人啊!
在屋裏掃了一眼,發現沒啥好看的,葉清風才乖乖出門,臨走前不忘俏皮道:“大人可別忘了哦。”
這聲量雖然不高,但因為剛才曹大哥罵累了,院裏極安靜,葉清風的這句話便被衆人聽了去。
殺人講究一個動機。
從進學士府起,葉清風就沒想到張廷的動機是什麽。
按理說張廷去年剛中的狀元,又娶了名将的獨女,只要夫妻之間沒有嫌隙,他背靠岳父大人,加上自己的實力肯定可以平步青雲,完全沒有殺人的必要。
曹幺妹的枉死,只會給張廷帶來無盡的麻煩。
葉清風坐在屋檐下,靜靜地想着,無意中聽到有人說到張廷的第一位夫人,聽說也是死在第三天回門前。不過當時那位夫人身世不顯,是張廷老家的青梅竹馬,兩人從小定的婚約,據說那位青梅竹馬從小身體不好,是張廷忠厚才履行婚約,可青梅竹馬命不好,成婚三天就死了。
“真是病死?”葉清風覺得這裏頭門道似乎多了。
她想聽聽這位張狀元是怎麽說的,可剛跳下欄杆,就被一個壯丫頭推開,丫頭的身後跟着一位三十左右的素衣婦人。
婦人朝曹家長輩行了禮,才緩緩開口,“親家,媳婦的過世妾身也很難過,但是妾身了解吾兒,他不是那樣的人。至于人是誰殺的……”她頓了下,說得艱難,“妾身能給親家和諸位大人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