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佛語4
“咕咕”
葉清風的肚子在叫。
眼看着窗外透進來的陽光越發微弱, 葉清風在心裏咒罵了一聲,都到飯點了,還不見人來送飯。
同樣餓的, 還有情緒一直很低迷的張茜。
“清風, 你說我們會不會死啊。”張茜說着眼眶又紅了。
葉清風甩甩頭發, 別遮住臉, 她被打暈時可能頭發散了被認出是女人,才和張茜關在一塊, 她不想吓唬小姑娘,哭起來太麻煩,“應該不會吧,看你身上穿的綢緞,家裏肯定有錢, 你家人說不定快找到你了。”順便帶她出去。
張茜嗚了一聲,想到什麽, 眸子突然定住,“是啊,要是他們敢對我們怎麽樣,我堂哥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的!”
“你哥哥是?”
“城隍處的張大人。”
“官小姐啊。”葉清風若有所思, “妹妹啊, 我跟你商量個事行嗎?”
張茜看向葉清風,她兩現在同病相憐,好說話得很。
葉清風挪着臀部,慢慢到張茜身邊, 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張茜疑惑下,但還是點點頭。
說完, 葉清風往牆上靠了靠,聽到門外有細微的腳步聲,她的懸着的心驟停,而張茜則是害怕地往她身上擠着。
葉清風長吸一口氣,聽“咔嚓”一聲,來人一身黑衣,不僅面蒙住,連頭都遮得嚴嚴實實,他身量很高,能看出是個男人。
他的手裏拎着食盒,手握成拳頭,放在嘴上,輕咳一聲。
葉清風注意着他的一舉一動,一個動作都不敢漏了,男人替張茜解了繩子,到她這裏,卻停住,聽他聲音低沉,“葉大人武功高強,這繩子就不解了,我來喂大人吧。”
葉清風眉頭一皺,他娘的,她怎麽就沒料到對方會留這手呢。
一碗米飯,簡單的蔬菜,男人用湯匙喂到嘴邊,吃和不吃是個問題。
葉清風遲疑了一會,還是吃了。
她一口一口地,還不忘挑揀,“你這青菜炒時火小了,不香。”
習慣性地挑食後,葉清風似乎聽到對方輕笑一聲,她不吃了,“你笑什麽?”
男人兩眼彎彎,“葉大人還真是豁達。”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說完,男人收拾了碗筷,是不打算喂了。
葉清風舔舔唇角,“那個,你怎麽知道我身份?”
抓她就算了,街上走失幾個俊俏公子或者小媳婦不足為奇,可對方一口一個葉大人,顯然是有備而來的。
“葉大人不用擔心,我們不害命,這回是有雇主點名要你,不然我們還真不敢冒這個險。”
說完,男人便走了。
門重新被鎖上,葉清風不甘心地嘗試磨破繩子,但她發現,這繩子沒破她的手得先壞了。
到底是誰花了那麽大的功夫找她呢?
葉清風想不通,她要是知道自己有那麽大一個敵人,今天也不會在着了。
聽着外頭偶爾的鳥叫聲,葉清風腹下突然有些疼,該死的,她從被抓來後,就沒去過茅房。
~
司硯暗中走訪了卷宗上的兩家人,他們對女兒的走失都很避諱,最後司硯還是從他們的鄰居口中得知,這兩家的姑娘都是跟人未嫁前有了首尾,兩家人怕名聲不好,走失了也不去找。
作為男人,司硯從小不需要聽三從四德這些東西,他只記得兒時每回去學府,姐姐都是會送他到家門口,有次他回頭看見姐姐的眼裏的期待,以前不懂,慢慢長大後便明白了。
雖然本朝也有女官,但畢竟少數,且大多是獨身或者找上門女婿的,大部分人家還是希望女孩以後相夫教子的。
他對這兩家人的漠視,不能理解,畢竟是辛苦養大的女兒。
走訪回錦衣衛後,四個派出去的白衣,還有徐岩和曹睿也到了。
他剛看向曹睿,還沒發問,便聽曹睿先替葉清風解釋了,“清風她出門去了,正好屬下碰見徐白衣,聽聞指揮使大人需要人手,便過來了。”
司硯在心裏冷哼一聲,他是需要葉清風跟自己做事,又不差他一個曹睿。
不過,人都來了,他也不會趕人走。
四個白衣先禀告了下午的收獲,他們查到,昨兒晌午只有感業寺的馬車從拾到張茜帕子的巷子經過。
大白天地劫人,馬車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司硯看了眼漸濃的月色,:“徐岩你換上夜行衣,和我走一趟。”
曹睿自薦,“大人我也去吧。”
司硯看了他一眼,不能否認曹睿的能力很強,他點下頭,三人的分別準備去了。
~
感業寺後山禪房
無妄一身黑衣跪在地上,坐在炕上的是一個中年發福的僧人。
無妄:“師叔,不是我。”
“呵!”
被無妄稱作師叔的忘機嗤笑下,“無妄啊無妄,你可別小瞧了師叔我對你的了解,你打小心思缜密,不然我也不會讓你幹這事。你敢說那帕子不是你故意落的,張家小姐那麽膽小,她怎麽想得到!”
無妄撇下嘴,冤枉道:“還有無心。”
每次行動的,又不是他一人,還有趕車的無心。
“你唬我呢!”忘機手裏的長鞭甩了下,無妄的右臉火辣辣地疼,不一會兒便有血珠滲出,“無心一個啞巴,還要駕車,哪裏來的時機偷帕子留下。再說了,我就沒見過有人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偷東西!”
忘機站起來,扔了長鞭,警告道:“今兒你就在這跪一夜,那兩女的交給無心處理吧。”
“吱呀”
木門搖搖晃晃地虛掩上。
無妄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身板挺直,任由臉上的血滴下,他似乎早忘了疼,從第一回被打開始,以後的都是小事。
帕子不是他留的。
他阖目,是無心嗎?
他和無心都是流浪的孤兒,因為長相清俊被忘機看中,帶進感業寺,那年他九歲,無心七歲。
本想進了感業寺雖然是出家,但至少能吃飽,無妄便很滿足了。直到無心被人看中,忘機給無心下了藥,回來後無心便啞了。他不需問無心那天發生了什麽,因為很快他就遭受到了同樣的事,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讓他沒有尊嚴,再沒有一絲一毫為人的存在感。
可以說,之後的他和行屍走肉沒有差別。
回憶了一會過往,無妄再次睜眼時,冷笑一聲,門被推開了。
無心啞了後,便沒再前院做和尚,雇主喜歡無心的白發,忘機便讓他留着。
此時,無心一頭銀發如瀑般随性的散着,他背着月光,更顯五官的精致,難怪這麽多年,那些人已經漸漸厭倦了無妄,卻依舊對無心愛不釋手。
無心伸出手,似在和無妄讨要什麽。
無妄摸了摸袖中的鑰匙,緩緩擡頭,四目相對,他的眼神漸漸柔和起來,“是你做的吧?”
無心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又伸下手,無妄知道,這是他在催自己了。
無妄掏出鑰匙,交到無心的手上,無心剛收手,他便握住。
無妄目光閃爍,雙唇微啓,憋了半天,只擠出兩個字,“保重。”
他們自小一起長大,一起住,一起學習如何讨好男人女人,無心第一次出門回來後,他守了無心一天一夜。
他好怕,怕這昏暗肮髒的世界,只剩他一人陷于泥潭。
無心走後,無妄繼續跪着,沒有表情,兩眼無神,這回是真像看破紅塵的出家人。
~
葉清風的尿憋得肚子疼,就算她再不要臉,也做不到穿着衣服當着別人面就地解決的無所謂。
張茜看葉清風難受,得知葉清風是想上茅房,這個問題她也解決不了。
二人正發愁時,又聽到有人開鎖的聲音。
“啪嗒”
門被推開。
這回不是黑衣男人,而是一個銀發妖媚男人,他每走一步,葉清風都覺得是妖怪現世了。
張茜也看呆了,這世上竟然還有如此好看的人,不是男人的棱角分明的俊郎,也和女子陰柔妩媚不一樣,他的美是界于男女之間,不分性別的。
葉清風不由咽下口水,這時,男人突然伸手替她解開繩子。
“我打死你!”葉清風說過,她要把抓她的人按在地上狠狠揍,可她剛出手,對方像是早有預感,一招便成功控制住葉清風。
無心輕松按住葉清風,又替張茜解開繩子,對張茜指了指門,張茜問:“你是要放了我們?”
無心點點頭。
張茜開心地告訴葉清風,“清風,他要放了我們诶!”
葉清風拍拍無妄的手,“誤會了啊,原來是自己人。”
無心搖搖頭,什麽都沒說,把她們往門外推。
剛出門,葉清風想到了她昏倒時是和白庭烨在一起的,她都被抓了,白庭烨豈不是更跑不了!
遂又折了回去,問無心,“還有一個呢,和我一起被抓的,很好看的一個男的?”
無心被葉清風晃得頭疼,他知道葉清風是錦衣衛,也知道是張茜是城隍張鶴之的堂妹,放了她們,她們背後的人肯定會查到這裏,他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對于什麽白庭烨他沒印象,只記得今天又送了一批男孩子出去,見葉清風大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趨勢,他折了個樹枝,在地上寫了“柳葉庵”三個字。
葉清風看清後,轉頭就跑,又被無心拽回,她回頭看到無心又在地上寫了“危險”。
她哪裏還管得了什麽危險,白庭烨既然求了她的庇護,她答應了,就要護他周全。
葉清風從不食言。
拉着張茜一路狂奔,到山下,張茜體力不支,跑不動了。
“哎,你們這些富家小姐就是嬌貴!”葉清風焦急地原地轉了兩圈,蹲下身,“來,我背你。”
張茜搖搖手,喘氣道:“清風你自己跑吧,我不行了,你背我走不遠的。”
“這哪行呢!”
大家都是一個賊窩逃出來的,說什麽葉清風都不是半路扔下弱的自己跑了的人。
四下觀察了一圈,樹林雖茂密,但有心搜查還是很容易找到的,葉清風不放心讓張茜躲在這裏。
想到自己要去柳葉庵救白庭烨,又不認路,作為京都長大的張茜是知道的,葉清風便攙扶着她起來,“你給我帶路,我扶着你,咱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要是半路被抓回去,也沒啥後悔的,大不了拉兩個一起死的,不虧!”
張茜雖然還是膽小,但和葉清風相處的這點時間,漸漸對葉清風産生依賴,有點艱難卻依然點頭道:“嗯,不虧!”
二人走得慢,張茜介紹說,她們身處的是感業寺後山,離柳葉庵七八裏地,靠走差不多要到天亮,若是葉清風一人,說不定還能快點。
張茜說得愧疚,要不是她,清風說不定能快些救出她想救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遠處突然有馬蹄聲傳來,葉清風忙帶着張茜躲到樹林裏。
張茜緊張得手發抖,如果有人注意到她的臉色,慘白得和死人一樣。
葉清風則是一動不動地關注着路上的情況,不一會兒,有一輛沒頂的馬車經過,上頭躺着一人,白發披身。
葉清風認出是放她們走的美男子。
借着月色,葉清風雖瞧不起清美男子的情況,但好端端的人怎麽會像貨物一般放在車上。
馬車過後,路上揚起一陣塵土,張茜捂着嗓子輕輕咳了兩聲。
葉清風正奇怪時,又聽到馬蹄铮铮。
葉清風忙拉着張茜回到樹林裏。
這次的馬兒跑得飛快,是個黑衣人光頭和尚在騎馬,葉清風認得他,那日感業寺問她是不是丢了荷包的那個,就是他。
看他們的方向,同樣是去柳葉庵的,那美男子就告訴她白庭烨在柳葉庵,卻不曾說柳葉庵裏頭有什麽貓膩。現在看到這兩波人,葉清風壓力沉重,若是那真不是什麽好地方,憑她的功夫,怕是有去難回。
可現在回城搬救兵,最早也得到明兒正午,她怕,白庭烨等不到她。
就在葉清風糾結時,不曾注意到身後漸漸走近的人,倒是張茜警覺,張嘴要叫,立刻被人捂住嘴。
見此,葉清風正打算拿出拼命的本事,但看清來的是司硯,還有曹睿和徐岩,她差點沒忍住撲上去抱住。
太感動了,竟然在荒山老林裏遇到救兵,葉清風瞬間來了幹勁。
而張茜被這一捂,吓得昏死過去了。
徐岩問了句她是誰,葉清風把今天的經歷都簡單說了。
徐岩又看這時的葉清風頭發散着,雖然樹林裏月色很暗,但還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司硯和曹睿都注意到了徐岩好奇的目光,一左一右,默契地站在葉清風面前,擋住了徐岩的視線。
司硯:“既然這是張大人的堂妹,徐岩你就在這裏保護她,我已經給其他錦衣衛留了信,天一亮他們就會來接應。”
徐岩:“……”
為什麽是他?
司硯說完,給葉清風使了個眼色,催促她快走。
這時葉清風才意識到自己的頭發散了,忙低着頭走了,司硯和曹睿緊随其後。
“你現在要去救白庭烨?”曹睿看了眼在挽發的葉清風說。
葉清風點下頭,她的心突突的,有種很強烈的不詳預感。
曹睿擔心有危險,“就我們三個?”
“足夠。”不等葉清風回答,司硯默默地走到葉清風身邊,擋住曹睿的視線道。
聽司硯說足夠,葉清風頓時有了信心,該說的情況她都說了,三人都是練武的,速度一下提了上去。
在天亮之前,他們遠遠地看到了一處寺廟,隔着圍牆看不到裏頭的情景。
走了這一路,葉清風不由感慨一句,這裏是真的偏僻。
之前聽張茜和她說,這柳葉庵是用來關京都裏一些行為不檢點的婦女,不過也是各家自願送來的。
葉清風對此破為不恥,京都裏什麽都好,就是講究太多了,特別是對女人的限制。
三人漸漸摸近柳葉庵,在還有十丈時停住了,因為他們看到柳葉庵竟然有瞭望臺。
一個普通寺廟,還是在京都附近治安算不錯的地方,竟然建有瞭望臺,這一下讓三人都警惕起來。
司硯對曹睿指了指柳葉庵的後山,那裏地勢高,植被茂密,不容易被發現。
雖然心裏不情願,但奈何司硯官大,他不得不照做了。
等曹睿走後,葉清風小聲地問司硯他們該做什麽?
司硯擡頭指下頭頂的雲,葉清風跟着擡頭看,再過一會,就有一大片雲遮住月光,到時候他們想靠近柳葉庵易如反掌。
等待時,葉清風一心關注瞭望臺上的狀況,不曾發現司硯一直在盯着她看。
在雲遮住月光時,葉清風慢慢站了起來,躬着身子,腳還沒邁,手就被司硯握住,掌心的溫熱傳來,葉清風不适地想掙脫開。
司硯皺眉解釋,“這樣安全。”
好吧,葉清風無聲同意了。
他們把握住時機,快速來到圍牆下,還沒進去,就聽到裏頭有男人女人的哭聲、嬉笑聲等。
葉清風心情沉重,這哪裏是寺廟,分明就是個淫/窩!
蹭着月色還沒來,司硯先翻到一個瞭望臺上,“咔嚓”一聲幹淨利落地解決了守衛,才對下面的葉清風招手。
葉清風快速上去,等她到瞭望臺時,這裏是柳葉庵的制高點,可以看到裏頭所有的景象。
只一眼,她就渾身不适。
赤裸上身的男男女女們,他們在院裏圍城一個圈,指指點點地笑看着中間的釘床,上面躺了一個人,葉清風認得,那是放她和張茜走的美男子。
美男子的銀白色的頭發已經被鮮血染紅,妖異得吓人。
而在釘床旁跪着一個黑衣和尚,有人正拿着帶勾的長鞭打他。
司硯回頭,想用手蓋住葉清風的眼睛,卻被葉清風拒絕了。
此時的她,已經不能用憤怒來形容。
在人群中,她快速地搜尋白庭烨的身影,很快,她就看到今天在醉庭軒侮辱白庭烨的兩個男人也在院子裏,他們正在抽打着一跪地男人的臉。
只一眼,葉清風便認出那是她正在找的白庭烨。
“別沖動!”司硯拉住想跳下去的葉清風。
葉清風雙目猩紅,抓着圍欄的手暴起青筋,“我要殺了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