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兩回熟,三回沒了感覺,到了第四次就覺得親切了。 (6)
現在,就算是和自己攤牌喪屍化,男人的語氣也是四平八穩的。
因為愧疚、隔膜,林峥和黃芪相處時小心翼翼,壓着脾氣,壓着感情,大多數時候理智冷靜得像個機器。
感情都是相對的,林峥這邊小心翼翼,黃芪那邊同樣如此,相處着相處着便覺得這就是常态,已經沒了感情,只剩責任。
林峥這邊的僞裝稍微開了條口子,黃芪那兒立刻也被調動着活躍起來。
到底是,舊情難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開關
在和衛汲的一番談話後,衛川似乎放下了對黑市的抵觸情緒,不管他心裏到底怎麽想,至少表面上呈現出了服從的姿态。
衛汲似乎也對衛川十分放心,認定了在一番長談後把自己傑出的後代争取了過來,不再給衛川注射藥劑,并給他在黑市基地自由活動的權利。
黑市基地不大,裝修也以實用性為重,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支撐用的鋼材裸露在外,從結構上,能看出明顯的地下堡壘特征。
衛汲真人一直沒有出現,始終以投影的形象指導,或者說領導着衛川,讓他接觸這個了解那個。衛川表現得既乖巧又精明,沒開口問自己什麽時候可以離開這個沒有窗戶的地方,對于衛汲想要他掌握的東西,很快就能舉一反三。
表面上,兩方對彼此都十分滿意,通過投影交流時不說笑容滿面,也是和和氣氣的。然而實際上,無論是衛汲還是衛川,內心都滿懷着猜疑與警惕,這是一場口不應心的博弈,需要十萬分的耐心。
因為頂頭上司的态度,黑市基地裏的人對衛川十分客氣。然而在笑臉相迎的同時,他們在以切磋為名的對打中毫不放水,經驗與等級的差距讓衛川狼狽非常,男人知道這是衛汲拐着彎兒在警告自己,他逃不出去。
“差不多了,”幾天後,衛汲在投影裏笑眯眯的說,“跟着一起去出趟任務吧。”
“也順便讓你看看,我阻止黃芪喪屍化的把握。”
這次任務不是燒殺劫掠,也不是走私貨物,而是和衛川在軍隊中幹的一樣——殺喪屍取晶核。
幾天的較量也讓衛川适應了同隊人的戰鬥方式,打配合不成問題。衛川收拾好背包,準備去通往地面上的大門前等着,但他同隊的隊員找了過來,五大三粗的漢子龇牙一笑:“來,我們去把王牌接出來。”
男人帶着衛川走到了基地深處一扇門前,輸入密碼又驗了指紋,一層套一層的三重保險門徐徐打開,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飄了出來,空氣清新劑的濃郁香味裏合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兩者疊加的奇怪味道中還帶着壓不下的腐臭味。從房間裏湧出的空氣不僅味道詭異,而且相當冰冷。特質的合金門安靜的向兩邊滑去,敞開的門洞十分窄小,望進去一片漆黑,衛川聽見裏面有窸窸窣窣的動靜。
帶衛川來的男人顯得很謹慎,肌肉緊繃着,他沖房間裏面喊道:“出發了。”
房間裏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濃郁到刺鼻的空氣清新劑裏,腐臭味變得越發濃郁。
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走了出來。長袖長褲,戴着口罩墨鏡,帽檐壓低快要遮住半張臉,從袖口露出的一雙手也戴着黑色皮手套,整個人沒露出一絲皮膚。
衛川放緩了呼吸,腐臭味的源頭站在自己面前,能少呼吸兩口就少呼吸兩口。
被叫出來的人沒說話,直接朝着門口走去。
等那人走出一段距離,男人才招呼衛川跟上去,沒有介紹那人是誰。
衛川跟着男人排進隊伍裏,邁上向上的臺階,走出了基地大門。是黎明,微弱的天光灑下來,帶着夏天早晨特有的濕潤和溫度,重見天日,衛川心情不由好了些。地面上幾輛車依次排開,駕駛員已經就位,只等着他們上車了。
衛川視線左右掃了掃,驚訝的發現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居然坐在一輛車的駕駛座上。
沒人上那輛車。
當然不會有人和他同車,衛川想着。理由不是因為那人身上的味道難聞,而是那股腐臭味和喪屍身上的一模一樣。衛川懷疑他就是只喪屍,但他能聽懂人類的話,并抑制吃人的本能實在令人驚奇,更何況看這樣子他還會開車。衛川想到這次跟秦鹫出任務路上,遇到的向着明确目标狂奔的喪屍群——莫非就是這只喪屍控制了他們?
這只喪屍是哪兒來的呢?黑市意外撿到的?還是他們通過實驗弄出來的?
他又是怎麽保持人類的意識的呢?
衛川不知道答案,他知道的是,自己正離某個秘密越來越近。
林峥開着車到了沒人的地方,停車後直接讓黃芪把車用異能收了起來。
男人選的地方是末世前的生态公園,這個公園是圍繞着一小塊天然湖泊建起來的,小橋流水,植物茂密,兩百年過去,人工景觀都快長成森林了,無害的小花小草在末世之後有些變成了具有攻擊力的變異植物,太過茂密的植株也給喪屍提供了良好的掩護。曾經的休閑勝地變得危機重重,現在的地上人都繞着這裏走。
女人放出異能,監視六米範圍內的活物,拿着刀子在兩米多高的灌木叢裏劈開道路。力氣活,黃芪做起來不勉強,林峥心安理得的跟在後面。
黃芪在前面任勞任怨,毫無異議。
林峥走在後面不代表他沒有紳士風度,不肯幹力氣活。走在前面雖然辛苦些,但如果受到攻擊,背後是沒有顧慮的,來自背後的危險有身後的人幫忙擋着呢,要倒黴也是後面的人先倒黴。如果反應不夠快,受到攻擊時,走在後面的人相當危險。兩個人的隊伍,不存在更輕松些的位置。
夏天,樹叢中充滿了昆蟲的鳴叫聲,遠遠近近交織成一片,密集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走在後面的林峥拿随身帶的刀子在手心裏割了一道,血從淺淺的傷口中滲出來,夏天氣溫高,腥甜的味道立馬飄散出去。
蟲鳴聲立刻遠去,聞到血味的昆蟲們紛紛逃開。
喪屍是食肉動物,吃不到人的時候就吃其他肉類。有句話叫“蚊子再小也是肉”,昆蟲們也沒逃過喪屍的一張嘴。兩百年過去,小蟲子們不知道已經繁衍了多少代,聞到喪屍的味道就逃開已經成了本能。
黃芪聞到血味,回頭看了眼,沒說什麽。
她和林峥的血液檢測不出問題,但卻會讓喪屍困惑是同類還是食物,從而延緩攻擊,也會讓低等智慧的動物們退避三舍。
怎麽可能和其它地上人一模一樣呢,一定有什麽未知的指标沒有被檢測到。
黃芪慢慢往前走,選擇最安全的前進道路,沒過多久,她就領着林峥走到了一片空地上。
這片地方澆了水泥地且足夠寬敞,中間部分還有一個籃球場大小沒被植物完全覆蓋住。看地上沒褪去的白線應該是做停車場用的。
水泥地的前方是一棟坍塌了木質樓房,兩側是被植物淹沒了的單行車道,背後則是高高的蘆葦叢。能聽到水聲,蘆葦叢後顯然是湖。
黃芪繞空地走了一圈,異能持續外放,确定六米內沒有威脅,這才退到樓房殘骸前。
“沒什麽問題。”她對站在空地正中央的林峥說,擡了擡下巴示意後面那片蘆葦叢,“別靠近水邊,水裏有東西。”
在異能的感知裏,淺灘淤泥中有條狀的活物,不知是變異水生植物的藤蔓,還是盤踞在一起的大量蛇類。
說着話,黃芪用異能弄來幾支晶核制劑,一支支抛給林峥。
林峥接住,全部砸碎在腳下。
對于人類來說,晶核制劑沒有味道,對于喪屍來說,卻是花香之于蜜蜂,同類氣味的存在無法再阻擋他們的腳步,反而成了需要排除的競争者。
空地兩邊的植物劇烈搖晃,有東西在往這裏趕。站在空地中央的林峥閉上眼睛,他的臉色迅速的蒼白下去,皮膚下的血管變黑,清晰的透過皮膚映出來,随即,血管中的黑色滲透到毛細血管的末端,他的膚色由白轉青,袖口露出的一雙手青筋畢露,指甲下粉紅色的嫩肉轉灰再變黑,長出指尖兩三毫米的指甲因此顯得格外的白。
喪屍化和異能覺醒是兩個對立面,在林峥和黃芪的感知中就像一個雙向開關,向左撥是喪屍化,向右撥是異能。那麽從異能者轉換到喪屍的狀态就是把處在右端的開關撥到左邊。他們知道怎樣調動異能,自然也能摸索出反向調動異能的方法——這就是他們達到喪屍化狀态的方法。
然而雙向開關的中間點,并不是普通人類。
樓房殘骸前,黃芪把自己身體裏的雙向開關挪到了中間的位置。女人感覺到體溫在迅速的流逝,豔陽高照下她依然覺得冷,這份冷意一點不難受,就像是在燥熱的夢裏,吞下一塊冰,涼意從身體內部散發出來,冷卻舒服。五髒六腑涼得舒坦,奔騰不息的血液流速也變得舒緩——這是一份讓你重新沉入無夢長眠的涼意——死亡。
雙向開關的中間點是暫停鍵,把自己身體的生命活動定格了的黃芪意識清醒。
被晶核制劑的氣味吸引來的喪屍謹慎的靠近林峥,已經完成喪屍化的男人睜開眼睛,猩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過,他主動發起了攻擊。
晶核制劑氣味的刺激下,林峥的攻擊如同挑釁,其他的的喪屍一擁而上。喪屍化狀态下的林峥和黃芪保持了人類的意識,身為異能者,他們是可以調動自身異能的,但此時被圍攻的林峥沒有動用異能。
他出來是為了發洩喪屍化帶來的暴虐。發洩——自然是最原始的方法最有效。
作者有話要說:
☆、走下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喪屍等級亂七八糟的,我回頭統一改過來。現在的等級是這樣的,喪屍分一二三四五六七級(不會有這麽多級的……),每個級別裏有甲乙丙三等,最低等是丙,進化兩次是乙,三次及三次以上是甲。←沒錯,這個等級劃分是從普通話測試的等級學來的……
謝謝盼二陽的地雷~
被晶核制劑吸引過來的全部是一級喪屍,一級喪屍間也有懸殊的實力差距,但只要它們沒有邁上二級,等級差距下,在林峥面前就只有被碾壓的份。
被植物圍出的空地,是屬于林峥一人的修羅場。男人蒼白的指甲尖就像是刀刃鋒利的反光,輕而易舉的切入了喪屍們子彈都難以打穿的皮膚。
喪屍是有行動力的人類屍體,它們體內的血液早已不再流淌,髒器也開始腐爛,和堅硬的外表相比,它們的內裏就如同破爛的棉絮般。林峥撕開它們的體表,輕輕一扯,裏面的東西稀裏嘩啦的淌了出來,濺出的深色粘稠液體是血液和膿水的混合物,異臭撲鼻。
空氣的味道陡然險惡起來,然而黃芪和林峥都不在意,前者處在死亡的狀态中,呼吸停止,聞不到味道,後者已經成了喪屍,不在乎同類的體味。
甲等的喪屍擁有些微的智慧,在看見乙丙兩等喪屍用僵硬緩慢的動作,不要命的撲上去,卻反而被林峥解決後,前進的動作停滞了。有幾只靈活的,謹慎的往植物叢裏退去。
在乙丙兩等喪屍圍攻中的林峥稱得上游刃有餘,他看見了甲等喪屍的動作,轉動眼珠看了眼,沒打算理會。然而就是那一眼,讓面對林峥,注意着他的動作,謹慎後退的甲等喪屍轉身就跑。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黃芪差點就要笑出來。
這邊林峥在進行單方面的殺戮,那一頭有衛川參加的黑市隊伍正向預定的目的地出發。而在第三個方向,蜀脂也帶着她的隊伍離開基地,準備挨進行日常的喪屍清掃工作。
從年初到夏天,半年的時間,蜀脂的變化很大。高傲的姑娘依然高傲,但行事間有了不小的變化。曾經的姑娘年輕氣盛,定下計劃輕易不會改變,她不是不能接受意見,但聽得進的意見只是對她的計劃的補充和完善,讓她改變計劃方向,是不可能的事。
會議上,蜀脂經常這麽說:“是的,你的計劃是不錯,但我的計劃就不可行嗎?”
即使她提出的計劃看上去比另一個受支持的複雜繁瑣,但在複雜與繁瑣之後,總有更大的收獲和更敞亮的未來。
這其實是年輕上位者的通病,因為缺乏資歷與成就,急不可耐的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過高的預期結果。
成熟的領導者輕易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這有助于集團的穩固性,但因為缺乏經驗,蜀脂這樣做就顯得剛愎自用了。
有些元老在一再被否定後懶得說話。蜀脂是林峥推上去的,沒法輕易找個人把她換下來,想做小動作的人懷着看好戲的心态等着她出錯。可林峥雖然退出了領導核心,但當蜀脂做的決定偏離太大時,這個唯一可以勸說蜀脂改變主意的男人還是會找蜀脂談一談的。
讨厭蜀脂的人等着看好戲,擁護蜀脂的人卻有耐心等年輕的領導者成長,不在乎多花些力氣,去實行蜀脂稍有欠缺的計劃。實行的結果和規劃的差距是一劑苦藥,促使姑娘成熟起來。傲氣的姑娘不道歉,只以行動來表明決心。
是以蜀脂一路走來,雖然有些小挫折,但總體說來還是順風順水的。
年初地下行遭遇的背叛給了她迎頭痛擊。
林峥一聲不吭的離開讓她惶然。她最信任的人——在被背叛後,她唯一敢全身心信任的人走了。蜀脂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
蜀脂曾經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獨立了,之前,林峥不是沒有在她遇到困難的時候消失過,她都能自己把事情處理好。
老趙通過黃芪轉告林峥,又由林峥傳達出去的消息傳到了蜀脂耳中,模糊的指向在姑娘眼中是明确的,那些和黑市有聯系的,是她手下的人。
蜀脂這次真的慌了,可再慌亂也得強撐着,因為她沒有可以商量的人。那些和自己不對付的,自然不是可以商量事情的,他們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自己信任的人中已經出了叛徒,蜀脂哪裏還敢和他們說心裏話。
蜀脂沒有責怪林峥的不辭而別,更沒有怨恨男人在她需要他的時候消失不見。一來,蜀脂從沒想過依附于林峥,心高氣傲的姑娘想要用自己的實力站在地面上,二來,地上聚居區不是林峥的責任,而是她的。
林峥是以援助者的角色出現在如今的地上人面前的,援助者的任務是幫助地上人适應殘酷的生活。林峥的幫助太強力,太徹底,以至于大多數人都遺忘了他扮演的角色并非領導者。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地上人欠缺自力更生的能力,他們花了太多的力氣在派別鬥争和利益争奪上,忽視了他們應當面對的主要矛盾是如何更好的,在喪屍環繞中生存下去。
聚居地和基地的建立确實為地上人的生活提供了保障,安居樂業不是不好,但如果因為擁有了基地就覺得後顧無憂,從而松懈下來,總有一天會因為鬥志的缺乏出事。
游民隊伍偶爾會到定居點用晶核交換生活必需品,由各自為政的小團體組起來的松散隊伍面對定居點的地上人時,表現出的統一讓蜀脂非常擔心,如果地上環境産生什麽大的變化,定居點養尊處優的人類死得肯定比游民快,即使前者擁有更好的武器,更多的物質。
冬末春初的那段時間,蜀脂非常暴躁,無法說出口的擔憂,找不出的黑市潛伏者讓她焦頭爛額。那段時間,很多和蜀脂有接觸的都在暗地裏說她歇斯底裏。說着說着就說到消失不見的林峥,大家猜測着是不是因為林峥把蜀脂甩了,蜀脂才這個樣子?然後才在蜀脂那兒受了氣的人就會說:“呵,就蜀脂那個脾氣,林峥能忍她這麽多年已經夠好的了。”
八卦總是傳得飛快,沒出幾天,地上人除了蜀脂之外,幾乎都聽說了——林铮終于受不了蜀脂的脾氣,把她甩了。
是以和林峥一起出現在聚居區的黃芪會收到年輕守門人的微妙眼神。
守門人和朋友唠嗑時是這麽說的:“林峥車上的那個女人沒蜀脂好看啊。”
但那種沉穩,安靜的氣場,給人的感覺比蜀脂舒服太多。
蜀脂不知道,也沒空去關心別人怎麽說自己。她在會議上歇斯底裏,但同時更能接受意見,大方針的改變也時有發生,實在談不下去,就采取簡單粗暴的投票法,将責任分散到每個人的肩膀上。
想看好戲人的看到蜀脂采用這樣的方式都笑了,責任一分散,權利也跟着分散,蜀脂離下位不遠了。
然而他們終究是失望了,蜀脂在權力制衡上做得非常好,沒人能以權謀私,沒人能越過她去。
從冬至夏,高傲的姑娘依然高擡着頭顱,然而她眼神,到底是有了改變。其他人對她的态度,亦有了改變。
黃芪問林峥怎麽不管蜀脂,男人其實是故意的,和蜀脂相處了那麽長時間,他知道姑娘有多少能力,更知道,要逼一逼,她才能成長起來。
在被逼迫着成長的日子裏,蜀脂自然有灰心喪氣,想要找人傾訴,找人發洩的時候。然而讓蜀脂自己都驚訝的是,她想到的人不是林峥,而是衛川。她和衛川之間有過的那段交淺言深的對話,讓她在想要傾訴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了他。
蜀脂想到了想到了自己和衛川的對話,想到那時候男人的表情,男人的臉。
落地臺燈在桌上投下一圈光亮,桌上的兩只水杯閃閃發亮,對面握着杯子的手手指修長,凸出的指關節看上去格外的堅硬。男人的臉半隐在黑暗中,黑暗加深了他的臉部輪廓,描繪出的線條利落,眼角微揚,是養尊處優的細致和不服輸的韌勁。
蜀脂遇到林峥,衛川遇到黃芪,出生在地下城的兩個小輩經歷相似——他們相似的,何止是經歷。
蜀脂的脾氣不好,咄咄逼人容易暴躁。當內心的暴躁與沮喪積壓到一定程度,當想要傾訴的欲望抑制不住時,蜀脂總是想到衛川。
那個天亮前的黎明,只點了一盞臺燈的房間中,男人反射的燈光的眼睛,深邃又平靜。姑娘在腦海深處的記憶中與那雙眼睛對視,心裏就慢慢靜了。
走下去吧,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追求
車隊停了下來。
衛川從車窗望出去,皲裂的柏油馬路邊,夏日裏肥厚巨大的植物葉片連成一堵牆,完全阻隔了視線。
“這裏?”衛川問旁邊坐着的男人。
衛川的問話很有講究,不是“為什麽停在這裏”,不是“停在這裏幹什麽”,吐出兩個字配合上揚的語調,表達出詢問的意思,又能顯示出自己有了思考,讓自己看上去不像什麽都不懂的愣頭青。衛川是第一次跟着黑市出任務,之前沒人給他備課,不明所以是當然的。但直白的問出來,別人就算嘴上不說,心裏也會看不起你,覺得你沒用而傻。黑市不是什麽好地方,哪有人會将心比心,設身處地的為新人着想。
對付苛刻上司,和刻薄前輩相處的一套方法,在黑市不友好的環境裏十分适用。
男人看了衛川一眼:“我們的王牌有發現了。”
開在第一輛的,是那只喪屍駕駛的車。
“你們先等着。”
車載通訊中傳出一個嘶啞的聲音,那聲音就像是發聲系統有損傷的殘疾人在經過訓練後開口說出的話,雖然能分辨出在講什麽,但音調音量都十分奇怪,和正常人的說話聲有明顯的區別。
說話的是那只喪屍,男人口中的王牌。
通訊中一陣亂響,衛川看見包裹得嚴實的喪屍下了車,一手拿着對講機,一手把車鑰匙塞進口袋。
這真的是喪屍嗎?
衛川不由的想。
更像是患了嚴重皮膚病的人類啊。
王牌讓等着,其他黑市成員都乖乖呆在車上沒動。衛川看着那只喪屍撥開植物鑽進了那堵綠色的牆。
“那後面原來是什麽?”衛川問,“自然保護區?”
“算是吧,”男人回答,“是個生态公園,剛剛過來的時候不是看見了一片湖嘛,在湖岸邊建起來的。末世前的人喜歡這個。”
男人抽了抽鼻子:“味飄過來了,真臭。”
地上喪屍多,但也多到讓地上的空氣時時充斥的腐臭味的程度。因為極度落後的工業和大量的植物的存在,地上的空氣質量反而相當好。地下城的天氣拟真系統可以過濾空氣使其達到有利于人類身體健康的标準,但直到到了地上,衛川才知道什麽叫做“空氣清新”。
衛川也聞到了那股腐臭味,是“王牌”身上的。一群人忙不疊的開窗通風,加快空氣流動,好讓飄進車裏的味道快點散去。
“王牌”身上的味道比普通喪屍的弄得多,簡直能把人熏一個跟頭。衛川尋思着,它待的房間裏極低的溫度,就為了保鮮麽?
喪屍的腐臭味掩蓋了晶核制劑的氣味,遠處的喪屍不再被吸引過來。比人高出一截的灌木叢依然在晃動,同類濃郁的血腥味,讓它們本能的回避。不大一會兒功夫,危機重重的灌木叢中清出了一塊沒有喪屍的真空區域。
淺色的水泥地上覆蓋着一層黑血,林峥每走一步都會帶起踩進泥塘似的啪嗒聲響。空地上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林峥殺死最後幾只喪屍,朝黃芪看了眼。
從始至終,沒有一只喪屍注意到縮在一邊的黃芪。林峥望過去,木頭人一樣的黃芪這才有了動作。
雖然沒有喪屍化,但因為身體機能的停止,黃芪的皮膚也泛出了青色,她原地晃了晃,皮膚的青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下去。随即黃芪伸出手,異能運轉,取出了喪屍腦袋中的晶核。晶核上黏着黑血,黃芪不想碰,一股腦扔給了林峥,還貼心的送了個布口袋給他。
林峥渾身都濺滿了喪屍的污血,也就不在乎晶核上沾着的那些,攤開掌心方便黃芪用異能把晶核塞過去。依然處在喪屍化狀态的林峥一雙眼睛鮮紅,但和剛進入喪屍化狀态時相比,現在男人眼中的血色要平穩的多,不再像剛開始時那樣仿佛沸水般翻滾出無窮無盡的煞氣。
林峥進入喪屍化的狀态有段時間了,想要退出去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喪屍化後的指甲異常鋒利,林峥小心翼翼的捏着布口袋,把晶核倒進去。
站在陽光下的男人渾身籠着一層金屬光澤。自主控制的暫時性喪屍化沒有損毀他的身體,男人依然眉目俊朗,青色的皮膚讓他看上去像一尊銅雕。暗色的血液和破爛的衣服讓這尊雕塑染上濃重的硝煙味——一如他的人生。
男人擺弄着手裏柔軟的布袋,小心專注的動作讓喪屍狀态下的男人顯出笨拙的溫柔來。
污血中的晶核反射出細碎明亮的光,那光芒讓黃芪覺得刺眼,她扭開了視線,擡手往下一拉,林峥頭頂上就下起了雨。
空間異能實在是方便,不是水系也能讓你沖個澡。
林峥身上的青色消下去些,他加快動作裝好晶核,用有些僵硬的動作把袋子系好,然後往上一抛,裝着晶核的袋子被黃芪的異能吞噬,轉移到了遙遠的,囤積物資的安全地方。
林峥就着腦袋上倒下的水沖洗身上的血漬。在地上活動,男人穿的是長袖長褲,一場惡戰後,夏天的薄衣服已經不能看了,黃芪看着位置,轉移了張椅子過來,然後在上面堆上一套新衣服,沒忘了放一條擦身體用的毛巾。
林峥看了眼椅子上的東西,又看了眼背轉過身去的黃芪,笑笑,問:“有肥皂嗎?”
黃芪:“……別講究了,快點洗好了走吧!”
嘴上這麽說着,黃芪到底是弄了塊肥皂過來,還是塊殺菌消毒的藥皂。
習慣是很可怕的東西,再怎麽說着感情已經不同以往,真正相處起來,還是會不由自主的代入曾經的模式。
林峥看得出黃芪的改變,但抓不準她改變的原因,兩人畢竟有許多年沒見了。于是男人想辦法把黃芪綁在身邊,并誘導她回到曾經的狀态中。引導的事情林峥做起來得心應手,并且異乎尋常的樂在其中,在喪屍化成了兩人共同的秘密後,林峥放心大膽的開始追求黃芪——再一次的。經歷過末世的第一代異能者多多少少都信奉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觀念,喪屍化這個恐怖的名詞,在林峥看來不算什麽。被林峥影響,一開始惶恐不安的黃芪現在也适應良好。
黃芪沒有察覺,她想要離開的念頭在一拖再拖後,就快要消失不見了。比如現在,明明知道等林峥洗完後就得回基地,離開的念頭只是在腦子裏一轉,就被她自己拍下去,理由是牽強的“在林峥面前找不到機會”。
被包圍起來的空地空氣流通困難,喪屍的腐臭味湮在裏面,濃得嗆鼻,黃芪捏着鼻子等在一邊,并不催促。黃芪能講究則講究,沒條件講究也能将就,現在這是最好的方法。不想讓林峥帶着一身喪屍血回定居點,更不想和一身血的男人同呆在一輛車裏,就只能讓他在這裏把自己處理幹淨。
喪屍的血味一定程度上能對同類起到警示作用,她稍微用下異能不至于立刻把喪屍引來。
黃芪的“稍微用下異能”,明晃晃的向不遠處的一群黑市昭示了她的存在,同時也讓那個不知道算人還是喪屍的生物頓住了腳步。
烈日暴曬,那人不符季節的一身皮衣上滲出了水漬,皮革味混合着腥臭味讓人作嘔。仔細看的話能發現他臉上的白色口罩染上了黃黑的顏色,膿水正沿着口罩邊緣滴落。他一路走來,連喪屍都退避三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身上的味道熏的。
黃芪放出異能的時候,那人已經她和林峥很近了。如果黃芪和林峥仔細看一看,他們能看到植物縫隙中露出的,裹着皮衣的怪人身影。
然而兩人沒有,就算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影子恐怕也引不起他們的警覺。因為在那人不遠處,被異能波動吸引來的喪屍忌憚着滿地同類的血,徘徊着不敢前進,猶豫伫立的姿态和那人無異。
怪人伫立片刻,轉身走了。
半年前,衛川覺得能把異能波動完全收束起來,是一百個人裏恐怕只有一個人會的事情,但現在,他身邊似乎人人都能完美的屏蔽自身波動——他也不例外。
黑市黑市,見不得光,行動多以偷襲為主,雖然在路上開着車,也沒人傻傻的把異能波動放出來。所以黃芪那兒沒感受到黑市,黑市這裏卻是知道了黃芪在裏面。
當然,認出那是黃芪的只有衛川一個。
衛川身邊的男人察覺到了他的僵硬:“怎麽?是認識的人?”
“放心吧,”不知出于什麽心态,黑市男人居然安慰起他來,“沒人出錢買命,我們懶得殺人。”
男人的下一句話暴露了他的惡意:“不過,被認識的人看見你成了黑市成員……”
衛川面上不顯,心裏已經亂了,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黃芪——換成其他任何人都好,為什麽偏偏遇到的是黃芪?!
就在衛川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口,他們的王牌回來了,王牌徑直發動了車子,踩下油門的同時往通訊頻道裏丢了一個字:“走。”
這一刻,出于一種微妙的感激,以及說不清的直覺,衛川把王牌定位在了“人”上。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呀~
☆、奪人性命
因為身份特殊,王牌和黑市成員之間幾乎沒有交流,雖然大家都不明白他為什麽決定避免和公園內的異能者接觸,但沒一個人問。
黑市一行人跟着他們的王牌驅車離開,他們離開後過了一會兒,林峥才解決好自己的衛生問題,套上衣服,準備離開。
走的是來時的那條路,路線明确,越外圍遇上喪屍的可能性越大,林峥走在了前面。
走着走着,突然身後的黃芪拉住了他:“等等,我們去那邊看看。”
林峥才回過頭,黃芪已經掏出刀子在一側開路了。
“怎麽了?”林峥一邊跟上去一邊問。
在樹叢中走了大概兩三米的距離,答案出現在眼前。
圍繞湖泊建起的公園裏,種植的植物多半是含水量高的,林峥面前,枝幹的斷口上水汪汪一片,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大夏天,斷口如此潮濕,這支植物折斷的時間恐怕還沒超過十分鐘。
植物斷口平整,看得出是刀切的。
有人在十分鐘之前經過這裏。
斷折的植物不止一株,它們連在一起,于茂密的灌木叢中指出一條道來。
黃芪花了幾秒鐘辨別方向,然後順着這條路往通往公園深處的方向走。
路的盡頭依然陷在植物叢中,讓人呼吸困難的濃烈腐臭味昭示着他們走到了哪兒。黃芪又往前走了幾步,撥開最後一叢灌木,果然又踏上了停車場空地。
黃芪一瞬間感到眩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