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舍不得
向長寧眉目難耐擰在一處, 這一通錯亂的言語, 最後對上姚真懵懂的眼神, 向長寧展眉的同時,表情又發生了一些變化,不過幾個呼吸間變成,在為難什麽。
這目光看得姚真莫名心驚,出聲不由更輕:
“怎麽了,二哥?”
向長寧本來走出熱切的步伐漸漸凝固,又垂目深深打量姚真一眼,這一眼看到姚真不由自主心跳加速, 如臨大敵心裏警鐘驀然敲響。
下一刻向長寧伸手扶額,是想讓自己鎮定,雙眼擋在手下, 姚真看不清他表情。
有個一分鐘的靜默。
向長寧說:“我們先離開吧, 沒什麽, 我……我只是, 剛出來那會兒,比較高興。”
姚真下意識追了一句:“那怎麽,後來又不高興了?”
在一起的兩個人是很能敏銳感知到對方情緒變化的。
一路車程,向長寧的情緒本來低沉。
剛剛出來明顯情緒波動大,亟待看到姚真打量那幾眼急速的喜悅下沉, 他都看着, 沒有錯過任何的細節。
向長寧垂目, 聲音溫柔:“沒什麽, 先離開吧,順便我想找主治醫生問問任麗的情況。”
“好,我帶你過去。”
“嗯”
向長寧去看了一眼任麗後面的化驗還有拍片,以及最近的手術安排,和主治交流了幾句,姚真也認識主治,只不過是姚真父輩論的了,向長寧說完,姚真又單獨和醫生說了幾句家裏的事情寒暄幾句。
向長寧坐在外間看着姚真和醫生說話,陷入了一種莫名惘然的情緒之中。
又開心,同時又隐隐失落。
向長寧把頭低下,安靜等着姚真出來。
兩個人一同離開,已經臨近下班時間,如果開車回A市肯定會在高速上堵着,兩個人原本的計劃就是在省會住一晚,明天如果有時間,姚真還打算帶向長寧在省會逛逛,當做好久不見的一次約會。
在賓館開了一間房,兩個人收整好到洗完澡,向長寧表情又恢複了平時的那種淡然,但是姚真知道這種淡然底下壓着東西,就像是兩個人沒挑破的時候,向長寧的冷靜中壓着期待,這一次,向長寧的冷靜下,隐隐壓着焦躁。
向長寧不想說話,姚真也不打擾他,給他留出一些空間自己思考,等到他想好了,會說的。
晚上兩個人洗漱之後,向長寧忽而提議:“能陪我出去走一走嗎?”
姚真看了眼時間,九點半,他們挑的地方并不是主幹道邊上,周圍樹木比較多,邊上有條河流,如果要散步的話,沿着河流走是最好的。
姚真點頭:“好,我換身衣服。”
姚真陪着向長寧下樓,兩個人穿的都很随意,四月的尾巴天氣不算是熱,走下沿着河流兩側,能看到還有很多出來散步沒回家的人,不過肯定不會有八點多那會密集,兩人并肩走着,周圍稀稀拉拉幾個人來往,還好。
慢慢走了幾步,向長寧轉頭看姚真,路燈微黃,向長寧身處逆光的位置,姚真只能分辨這一個照面的輪廓,向長寧極快轉過了頭。
姚真試探:“怎麽了嗎?”
向長寧搖了搖頭。
他下意識抿唇,腦中有一霎的混亂,這點混亂一過,又是極清醒的狀态。
向長寧想,他本來就是清醒的,只是今天……今天再說一說而已。
“真真”
姚真應聲:“嗯”
向長寧伸手:“要牽”
姚真笑着過來和他十指相扣走在河岸邊。
微風拂過,向長寧的聲音随着風飄來:“任麗的年紀不小了,新陳代謝比較慢,肺癌的發展還好,她開刀的位置也還行,只是進行切除,目前沒有發生擴散。”
聲音除了慣有的冷清,還帶了一些平時沒有的柔和,姚真點頭:“嗯”
其實姚真一直在關注,大概情況也是知道的。
向長寧按着想法挨近姚真一點,不在乎周圍的人打量他們,他甚至根本沒有注意有人和他們擦肩而過。
“我今天在醫院說的比較亂。
深吸口氣,向長寧盡量放平語調:“其實是這樣的,我高三一年在任麗家裏,然後,出車禍前我的書籍裏也有一些同性向的畫冊,冉斯給了一本,我當時困惑性向的時候,自己也買過幾本,然後她和我之間的因為這幾本畫冊爆發過一次沖突,我一直以為,她是那個時候知道我性向的,畢竟她當時表現得很震驚。
“今天我才知道,原來她不是那樣知道的,她當時大概就是,純粹太過震驚了吧,畢竟她也一直挺古板的。
“然後每次争吵,任麗總是說我是我家唯一一個人了,要是不找女孩子的話連個後代都沒有,我父母如果在世會感到羞恥之類……大概……”
向長寧聲音斷了幾秒。
“大概就是這麽幾個點吧,翻來覆去的,現在讓我馬上想起來還不容易,呵——”
話是這樣說,聲音包裹的喑啞黯淡,姚真不傻,聽得出來。
應該不是想不起來,而是那些傷人的話太尖銳歷歷在目,無法尋常的敘述出來。
雙手交握,姚真又用力捏了捏向長寧的手,無聲安慰中,向長寧略帶憂郁笑了笑。
向長寧不想提具體,模糊道:“所以這麽多年來,我從來沒去想過其他的可能性,我一直覺得如果我媽在的話,大概會和任麗一個反應,畢竟她們是出生同一個家庭的。出車禍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想去回憶,不想再傷感,所以一直也沒有想過其他的可能性。
“我剛發現性向的時候,其實有好幾次雜志放在枕頭下面位置變了,但是我媽表現得很正常,我從沒有往那方面想過,也不願意往那方面想,每次都僥幸安慰自己只是記錯了。”
“其實我不容易記錯,我記憶力還行,學東西比較快,不過理解能力差一點,需要反複想。”
向長寧神色複雜:
“今天任麗給我說,其實不是的,我媽早就知道,任麗不是通過雜志争吵知道的,她是通過我媽知道的,我……我沒有想到,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媽是知道的。”
姚真聽完也有些愣:“啊?”
繼而小聲喃語:“然後呢?”
“然後任麗說最近老是夢到她,大概真的是怕死吧,想做點什麽好事,思來想去就把這件事情想到了,這麽多年都不說的,突然今天就說了。呵。”
尾音帶出無盡的諷刺,
“她說她一直覺得我可以掰正走回正道,沒想到我執迷不悟不知悔改,這麽多年來雙方關系也不好,所以一次也沒有想起告訴我,那些我媽給她說過的話。這個理由,大概是她給自己找的名正言順的理由吧。我不太相信。”
姚真嘀咕:“我也不信。”
向長寧繼續:“不過還是感激她。她說我媽剛知道的時候也很震驚,第一時間找到她讨論了我性向問題,任麗覺得是病,該立刻去問問能不能治療,而我媽沒有采取她的建議,她說當時我媽太震驚了,一直平複不過來沒法做決定。
“不過後來,我媽查了很多資料,也找醫生自己問過,她們的教育思維就發生了分歧,任麗覺得我能被引導回正途,而我媽則覺得,讓我自然而然就好,等我想說了……”
聲音停頓,再開口哽咽道:“等我想說了,她會和我交流的。”
沙啞在聲音中越來越重:“雖然任麗拖了很久才說,可是我很感激我媽。”
“今天的我……很高興。”
姚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覺得既開心又苦澀。
開心的是向長寧是被父母至少一方認可的,苦澀的是,這些并沒有意義,他們離開得太早。
向長寧停下腳步,深呼吸幾次,眉心皺起。
艱難的在控制情緒。
“真真——”
“嗯?!”
向長寧聲音的那分沙啞延續了下來:“我知道最近你很努力,想考到B市來工作,但是我也知道你通過了A市的內招,而且……你的家人朋友都以為你會留在A市工作的,對不對?”
這話題轉換的太快,姚真心裏打了個突:“……對。”
向長寧轉頭把他看着,目光中飽含的感情煎熬,分明就是下午在醫院的,同一種複雜。
姚真惴惴:“怎麽了?”
向長寧笑,帶着心疼:“你最近很辛苦——”
姚真忙不殊道:“我願意的,我、我畢業設計是需要比較辛苦。”
向長寧伸手忍不住揉了一把姚真的頭發,姚真比他高一點,他手并不很好放,向長寧輕抓一把,又別扭放開。
聲音溫柔:“其實我并不是不能來A市,如果你考不上也沒什麽,不要逼自己太緊,身體重要。”
姚真懷疑自己聽到的:“什麽?”
向長寧笑,釋懷直言:“我想過來A市很奇怪嗎?”
姚真讷讷:“可、可是B市離千豐縣最近啊,你不是想經常回去見父母嗎?”
向長寧搖頭。
向長寧牽着姚真又往前走,呼吸已經漸漸平和下來,冷靜道:“他們已經走很多年了,只留了一套房子在千豐縣,東西都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我問過喻雅,她各個醫院都在跑,我如果要在省醫院工作和A市市醫院工作都能想辦法的,省醫院條件多些,市醫院之間倒是還好,不過。
“她給我的表格我始終沒有填過。”
姚真不懂:“然後呢?”
向長寧突兀問:“如果我猜的沒錯,你沒有給家裏人說過我們之間的事情,也沒有給好朋友說對象是男生這件事吧?”
“……還,沒找到合适的機會,最近很忙,想先忙完……”
向長寧懂,一句道破:“你是想拿着B市設計院的名額前後,再給家裏說對嗎?”
一瞬間沉默後,姚真沉聲認了:“嗯”
向長寧看向河畔,聲音輕:“我始終不填,是因為我還不敢,我不知道你給家裏說了你家人是什麽反應,你最後會是什麽态度?但是另一方面,我并不想你為我的存在和家裏産生沖突。
“今天任麗給我說完,我是很高興的,但——看到你的時候感觸又很複雜,家長大概都是這樣的,比如我媽和我姨媽,只有在真正遇到的那刻,他們才會認知到自己對這種事的态度,及至最後會不會包容理解……我想你的父母也會是這樣的。
“在沒有說破前,大概都會相安無事,但是你始終會說破的對嗎?”
姚真目光明滅,緩緩:“對”
向長寧伸手摸了摸姚真的臉,望進他的眼底:“如果你在跟家長說完,大家……發生可能會有的争執之後,仍舊選擇和我在一起,那就不要太拼命了,我也可以來你的城市工作,總是會有辦法。
“如果你不,不選擇我……”
向長寧聲音頓了頓,繼而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來,
“那我大概可以不用考慮房子買在什麽地方了。”
在姚真的眼中,這個笑甚至是帶着點苦澀的。
向長寧聲音更輕,比羽毛還柔,
“我舍不得你為難呢——真的——”
之前也舍不得姚真為難,但是在知道自己父母能認可自己的那一霎,同理心驅使,向長寧更舍不得了。
他對于家庭的執念,被任麗罵了這麽多年的陰影算是放下了,他再也不用擔心回去拜祭的時候,一如任麗罵他的那些話內心煎熬:
如果父母活着,會因為取向覺得他不孝對他失望。
父母根本也不想在墳頭看到他帶另一個男人到他們墓碑前。
抑或,更過分一點的,父母都死了他都不讓他們地下安寧……
所以他更舍不得姚真和家裏鬧矛盾,他的家庭情況已經成為定局無法改變,但是姚真的還可以,姚真的家還會因為他的選擇發生變化。
姚真一直也是父母的驕傲。
向長寧舍不得因為他姚真和家裏鬧翻。
所以姚真其實也可以抛棄他,走回正常的路,他并不怪他。
“是真心話——”
向長寧閉眼重複。
姚母在穿衣鏡前試衣服,姚真在客廳的書桌上敲鍵盤。
從前天回來,姚真基本就保持這種狀态。
姚母轉到姚真背後,發現桌面上又是CAD圖,不能理解:“你不是A市設計院內招都過了嗎?畢業設計随便搞搞呗,哪兒需要見天的熬夜?”
“對了,五一你真的不和我還有你爸出去玩?
“給你包行程費用喲~等你自己賺錢了就沒有這個福利了,最後一次,心動不?”
姚母開玩笑道。
姚真無奈:“媽——你——”
手機上進來一條微信點亮屏幕,姚真和姚母一同看到。
一閃而過中,姚母被驚豔到,好奇:“你這個屏保挺好看的啊,我一直以為你喜歡的景物呢,人也好看,就是男生還是女生啊?”
姚真的屏幕用的就是的向長寧被攝影放在網上,廣而告之的,那一張。
姚真有些遲疑:“好看嗎?”
“不錯啊,構圖幹淨,你回完研究生群退出來我看看呢?
“新女友?不像!”
姚真驚:“我、我什麽時候有新女友了?”
姚母一個白眼甩給他:“哦,萬年不開的車突然就開出去送人,你當你爸和我都是瞎的?”
“……很明顯嗎?”
“我生你養你二十多年,是閉着眼睛養的嗎?”
“……”
姚真回家住了兩天,念頭一直定不下來,姚母這樣說,姚真反而感覺被推了一把。
“那個,”姚真深吸口氣,“媽,有件事我想和你說說。”
姚母似乎受了驚吓,連忙擺手:“別,我求求你放過我這個老太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畢業設計給你校正了,你讓我享受一下要退休前的悠閑生活!!!”
“……”
“我都看了三次了你還要我怎麽樣?!”
“……”
沉默一霎,姚真鄭重:“不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