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完 (3)
反側到一半便卡住了,她力大無比,竟硬是把被卡住的那一半給順利翻完,朦胧中感覺自己身下似乎壓着什麽,那東西掙紮着想起身。她沒多想的運起神力繼續壓倒他,底下似乎還不放棄的繼續掙紮,阿寶皺起眉,迷迷糊糊的咕哝抱怨了幾句,又加大了力道毫不放松的牢牢壓住他。
底下的反抗弱了下去,那東西漸漸的不再掙紮……
阿寶覺得腰上的箍桎又緊了幾分。她努力想睜開眼瞧清楚,奈何她的上下眼皮粘的極緊,只得郁郁的掉頭睡過去了……
梳妝臺前,原本詭異的半立在空中的銀釵在看見阿寶兇猛的壓倒對方的剎那“铛”地一聲筆直的從空中掉下來,待接收到一記惱恨的眼神後,那銀釵便識趣的翻身跳出窗外……
東方剛攏上一線天光。
阿寶懵懵懂懂的睜開眼,視線猛地跟身下一雙古典狹長的眼眸對上!
她用力眨眨眼,一大清早便眼花了麽?
那銀釵孤獨的在屋外徘徊了半宿,天剛亮,便聽見屋內傳來軟軟的低呼,伴随着低呼還有“砰”地一聲重物落地聲。
還沒待它扒到門縫八卦一下,便聽到少年惱羞成怒道——
“朱獳,還不回避!”
它只得失落的讪讪離開……
屋內,阿寶驚訝又飽含歉意的道,“小鬼?你怎麽會在這!”
方才她本能的第一反應是将他直接踢下床,待她定睛看清來人後,不由懊悔自己的力氣太大。不知踢痛了他沒有?
少年坐在地上,绛紅的衣服睡得皺皺巴巴,他抿着鮮潤的紅唇,尚帶着剛睡醒的氤氲水汽的眼瞳兇狠的瞪她。
“那個……”阿寶搔搔頭,“幹脆……幹脆我也讓你踢回來好了。”
Chapter 9
田獵一行隊伍浩浩蕩蕩的往山林進發。
阿寶原本在看見停在府外的馬匹時興奮的想爬上去騎騎,奈何,當她甫一靠近,所有的馬匹立刻恐懼地長嘶一聲紛紛伏倒,四蹄張開癱軟在地,任憑馬夫如何驅打硬是無法移動半步。
阿寶茫然不解,以心音詢問她發上的朱獳。
朱獳頗有幾分不耐的道,“動物嬰兒以及少數具有靈力的凡人能看見我們的真身,這些馬是被你我的威壓震懾,正對我們表示臣服。”
“威壓……”突然想起在現世時成年睚毗身上強烈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阿寶低頭研究自己的小身子,“我身上也有嗎?”
“當然有,每只妖身上都有……”它無力的道,“只不過由于各自的道行不同所以威壓的強度也不同,你的道行不深,理所應當沒什麽感覺,但對于這些低等的生靈而言,已經夠了。”
“原來是這樣啊。”阿寶受教了。
朱獳沒再回應,盡職盡責的當它的花瓶珠釵。只是那釵頭上的眼尾不着痕跡的往阿寶身上兜了一圈。其實方才他還有未盡之語,存活了千萬年它見過太多修為極高戰力卻不足的妖怪,如阿寶這般的妖怪還是頭一回遇見。明明她的修為不高,對妖怪的常識也貧瘠的可憐,但她在他們初次見面的對戰中所發揮出的戰力卻驚豔無比,遠遠超越了她的修為境界。
明明只是頭年幼的小妖屍,周身卻充滿了猛獸般的戰鬥本能……啧,再加上那一身驚人的非人蠻力……老實說,它一直無法理解為何大人會對她如此執着,難道他的品位就如此獨特?
“能不能掩蓋掉我們的氣息威壓,否則大家根本就無法上路。”
朱獳漫應一聲,剎時從銀釵上蕩起一圈銀色水紋,不過片刻,原本四蹄癱軟的馬匹這才戰戰的起身。
阿寶低呼一聲歡快的爬到離她最近的馬上,那馬竟也溫順無比,乖乖聽任她的驅使。衛矢遠遠的看見之後,眉一皺正要呵斥,不意公子随意的揮揮手,“就随她吧。”
宇文澈坐在馬車內透過掀開的珠簾遠望着那歡快自在的身影,心中的沉郁也不由減了許多。
車窗外突然傳來幾聲輕扣,“還在看你家的小娃娃?”李建成揶揄的低語傳入耳中。
宇文澈仿若未聞,徑自輕啜口香茶。
車窗外,李建成一身黑色勁裝,頭束金冠,騎着一匹棗紅的駿馬與馬車并行,劍眉星目,豐神秀美。他戲谑地道,“怎麽不說話?不怕我上前把你家的小娃娃給拐了?”
宇文澈斜睨他一眼,沒好氣的說,“李世子何時這麽有閑情了。”
“閑情麽,怎會有宇文舅舅的情事重要,想不到對各方閨秀不假顏色的宇文公子竟會對個乳臭未幹的小娃娃留了心。”
“留心?留什麽心?”一個軟音突然從李建成身畔傳來。
他轉頭看向身邊矮了他一個頭的小少女,此刻她正歪着頭,大眼睛眨巴眨巴着好奇的看他。
宇文澈溫聲道,“不玩了嗎?這麽快就跑回來。”
“我回來保護公子。”
“真是忠心啊。”李建成搓搓下巴,“這麽忠心的小丫頭可要趁早把她收進房。”
“收進房,”阿寶歪頭看他,“收進房的意思是做通房丫頭嗎?”
“看你家公子這麽疼你,不會委屈你只做通房丫頭。更何況小娃娃現在已經是個小美人,再養大點,你家公子怎可能忍心苛待你。”
“那你的意思是公子要我做妾?”
眼見這話題越發失控,宇文澈俊面微紅,警告的掃了李建成一眼,要他閉嘴。但心跳竟也微促,不自覺等待阿寶的答案。
李建成對他的警告視而不見,仍饒有興味的逗弄這小丫頭,“不當妾,難道小丫頭想當正妻嗎?”說到此也不由自己笑出聲來。他們這般身份的權臣貴族娶個丫鬟當妾已經贻笑大方,不知道那勢利貪財的宇文将軍聽見他的兒子想娶個丫頭會不會直接昏厥過去。
阿寶定定看了他幾秒,字正腔圓的說,“我不要。”
宇文澈眼中一閃,“為什麽?”她是在意名分?
阿寶思索一下,找個比較不打擊他的理由,“我不能在這久待,再過半年我就要走啦。”
走……
宇文澈皺眉,“當初你不是主動要留在我身邊當丫鬟麽?”
阿寶理所當然的說,“那是因為我要報恩啊,等在公子身邊一年期滿我就走。”
那毫不留戀的姿态令他們二人一愣,頭次見到這個小少女開朗單純外的另一面。宇文澈胸中不豫正要再說些什麽時,阿寶卻已徑自拍馬遠去。
李建成對着那單薄的背影道,“你不是說要保護你家公子嗎?”
阿寶頭也不回的大聲道,“再留下來你又會拐我做公子的小老婆,不好不好!”
那聲音在滾着辘轳車輪的小道上回蕩,兩旁的護衛小厮們聽見之後忙連聲低咳,佯裝不知的偏過頭努力忽略過去。
一時間咳嗽聲此起彼伏,李建成猛地被噎住,半晌只得無奈的搖頭,“你家的小丫頭真是……”
宇文澈心中百味雜陳,這還是他生平頭一遭被這般毫不留戀的拒絕,而對象竟荒謬的只是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修長的手執起茶壺,他面無表情的自斟自飲。
李建成懶懶的側頭,發上的金冠在陽光下越發耀眼。他慢條斯理的對宇文澈道,“不過只是個丫鬟,若你真的喜歡……”原本他對這個小娃娃也有幾分得趣,本想去他那讨了她來。不想宇文舅舅也對這小娃娃動趣,君子不奪人所好,他自然也會想法子幫他一把。
宇文澈溫潤清雅的臉上神情極淡,他垂下眼睫,“今天的事就到此為止,不勞世子費心了。”
這廂阿寶縱馬飛馳,雖然她下地急弛的速度遠超騎馬許多,但騎在馬背上的感覺極好,有種暢快淋漓的刺激。
她昂起頭迎着頭頂的熾陽将方才的事全利落的抛諸腦後,這還是她離開浮塵界後第一次真正的沐浴陽光,指間觸到頸上的藍色淚型晶石,她不由笑得更加燦爛。
今早小鬼明明已經惱怒得快七竅生煙,但還是丢下這塊晶石讓她避陽。
莫非他突然到訪是專程為了把這晶石給她以解燃眉之急……
這晶石能吸收日光并具有無形無相的防禦結界保護宿主,阿寶只覺得周身仿佛浸泡在水中般無限清涼,眼尾突然發現一條黑影一掠而過,阿寶定定瞅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
那一身烏漆抹黑,是傳說中的刺客嗎?
Chapter 10
入夜時,阿寶坐在離宇文澈最近的篝火旁,警惕的豎起耳朵。
旁邊的幾位公子都隐約聽說過宇文澈跟前的小丫頭,此刻她平素都笑得分外燦爛的小臉繃緊,守着宇文澈防賊一般的掃視周遭。
“阿寶,不吃點東西嗎?”宇文澈仿佛白天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依舊溫聲道。
阿寶搖頭,認真的說,“不吃,我要保護你。”
她還未挑明刺客的存在。主要是因為那刺客還未現身,不宜這麽快打草驚蛇,更何況她白天只是匆匆掠過一眼,并未有什麽證據,不消說他們是否會相信,就算相信這田獵人群中還有一些年幼稚子,未有完全準備容易造成恐慌。她瞥了衛矢一眼,待會得找個時間提醒他。
“這裏侍衛衆多,你就放心的吃吧。”宇文澈撕下一條獐子腿給她。
那一大塊肉足有阿寶的腦袋大,分外引人側目。已經知悉阿寶恐怖食量的衛矢沒有吭聲,只是更加不可思議這少爺到底看上她哪了?
篝火“噼裏啪啦”地燃燒着,圍在篝火外圍的衆人已經驚駭的看着阿寶“卡滋卡滋”地啃完第二頭獐子……
未了,阿寶擦擦嘴,勉強餍足的籲口氣,發現大家都在愣愣的看她,她眨眨眼,疑惑道,“你們為什麽不吃了,我可是忍痛留了最後一塊肉給大家,你們不吃我繼續啦!”
“……”= =!
這丫頭……真的是女人嗎。
入睡前阿寶又繞着各個帳篷檢查一圈,發現沒有異動後方才往自己的帳篷走去。
李世民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你要回去了嗎?我送你回去。”
阿寶搖搖頭,拒絕,“不行,會有危險。”
在浮塵界時小金酷曾對她說,“不可以随便把男人帶回家,不然會有危險。”只是話剛落,在看見阿寶邊玩着手中的巨石邊好奇的等待他的下一句話時,小金酷咽了口口水,硬是重新修正話頭,“不可以随便把男人帶回家,不然他們會有危險……”
李世民:“……”
阿寶的帳篷離公子的帳篷極近,在經過他的帳篷時阿寶發現衛矢已警惕的守在門邊,正神情複雜的看她。
“怎麽了?”
衛矢粗聲粗氣的說,“沒事,這麽晚了,你還不快回去睡!”
“哦,就去。”阿寶乖巧的應一聲進了自己的帳篷。雖然她剛告訴衛矢時他一臉狐疑,但最後他還是選擇相信她親自守在門口把關了啊……
掀開被子慢吞吞的爬進去,阿寶滾了兩圈将被子像蠶蛹般牢牢裹在身上,閉上眼乖乖睡覺。
半夜,模模糊糊地聽見身畔傳來唏唏梭梭的衣料摩擦聲……阿寶猛一睜眼,剎時和正伏在她床邊努力扒開被子的睚毗對上!
兩人大眼瞪小眼的對視幾秒,睚毗鎮定的收回視線,繼續扒被子。
阿寶在初見他時臉上先是現出幾分驚喜,但視線在他身上定格了幾秒,她飛快把頭縮進被子,軟軟的呢喃聲從被裏傳出,“你怎麽又來搶我被子。”
他瞪了她一眼,脾氣暴躁的說,“搶被子怎麽了!”
阿寶探出頭先小心地望了睚毗一眼,再飛快的縮回被窩,罕見的吞吞吐吐,“搶被子是沒什麽,但是……但是我不習慣你抱着我睡……”
他繼續暴躁的吼,“以前我都是這樣抱着你睡,為什麽現在又不可以了!”早上才剛被她踢下床,現下新仇加舊恨,他神情很是惱怒。
“那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睚毗在被窩裏找到了阿寶那顆頭,雙手用力捧着阿寶的臉,一雙黑色狹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寶,他很是不悅地道,“和我一起睡,就這麽委屈你嗎?”
“不是不是,”阿寶抓抓頭,支支吾吾,“以前你那麽小,當然沒關系,現在你長大了,那個就……”看見小鬼她自然很歡喜,但若要和他同床共枕……
她雖然死了好久,可還是很寶貝名節的,一個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怎麽可以和人家抱來抱去勾勾搭搭的滾床單。
小鬼冷哼一聲,“長大了,你就嫌棄我了嗎?居然敢嫌棄我!”他硬是彎身擠進被子裏,雙手攬緊阿寶的細腰。
阿寶立刻低呼一聲,忙不疊想推開他,保衛名節。
脆弱的床單在兩只妖怪的蹂躏下發出“嘶拉嘶拉”的呻吟……
阿寶動作一頓,生怕把床單給徹底報廢了不敢再大力掙紮。
小鬼更是趁機将手臂又縮緊了幾分,抱得死緊。阿寶只得小小聲的哀叫,“腰……唔,我的腰要斷掉了!”
“斷掉最好。”他再哼一聲,眯着細長的眼,手下卻暗暗又松了幾分。
阿寶不自在的瞪着同自己幾乎面貼面的睚毗,鼻息交融,她忙又蠕動着小身子,“不行不行,我還是不自在……”
少年已經合上眼,聽到她的碎碎念後不禁低斥,“閉嘴!”
阿寶艱難的翻個身,以背面對他,“男女授受不親,不好不好!”
睚毗根本不理會她,直接将臉貼在阿寶背上,“吵死了,不準羅嗦!”
阿寶只得先稍微消停一下,而後每隔一段時間就往旁邊翻一下跳一下,希望小鬼能好心地放她滾下床脫離他的懷抱。
小鬼完全不為所動,一雙纖細的手如鋼筋般牢牢禁锢住她。
阿寶感覺到背後吹拂着小鬼暖暖的鼻息,她猶豫了下,過了片刻後她小心翼翼地又翻回身正對着他……
眼前的少年雙眉斜飛入鬓,朱唇玉顏,眉目如畫。毫無防備的睡容讓她心中微撞了一下,仿佛還是當年那個整日嗜睡全心依賴着自己的小男孩……
阿寶輕籲口氣,伸手将他滑落在肩頭的被角掖好,跟着閉上眼,她終于緩緩睡去……
早上醒來,小鬼早已不見人影。
枕邊還略有絲餘溫,阿寶揉着酸痛的四肢,全身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喀噠”聲。
啊……她這把可憐的死人骨頭啊……
走出帳外,晨光中李世民一身胡服獵裝同李建成并肩而立,在看到阿寶出來時他興奮的招招阿寶,“過來一下。”
阿寶方初醒,邊揉着眼睛邊懵懂的走到李世民跟前。
李世民忍不住又掐掐那張小臉,阿寶皺着張包子臉,在他的龍氣震懾下只得乖乖讓他掐過瘾。
李建成拍拍他的頭,慢條斯理的道,“世民,不要頑皮,小心宇文舅舅看了心疼。”
“也是……”他這才依依不舍的松手,對着阿寶宣布叫她過來的真正目的,“今天我要跟大哥分個高下,你可要給我做個見證。”
Chapter 11
林木輕搖,兩匹駿馬一前一後的奔跑追逐。
李世民胡服獵裝長發高束,跨下黑馬強壯健美更顯他份外英氣勃發,好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
他興致昂揚的沖在前方,背上的弓箭蓄勢待發,待行至林中的岔口,他朝身後不緊不慢的大哥笑着比了個手勢,意氣飛揚的策馬直奔山林深處。
李建成只得無奈的搖頭,朝侍衛們使個眼色追上活潑過度的弟弟。他懶懶的驅着跨下的棗紅馬也跟了上去,發上金冠熠熠,差點眩花人眼……
偌大的山林,枝葉遮天蔽地,饒是阿寶的千裏眼也只看見他們的背影在重重樹影間一拐,眼前便失了他們的蹤跡。
左右望不見他們人影,阿寶只得找塊樹蔭處一屁股坐下,百無聊賴的守在大本營等他們歸來。
衛矢又暗暗皺眉,揚手招呼阿寶進公子帳裏去。
她慢吞吞的一瞥帳子,搖搖頭。
衛矢皺着眉,再來個加強版的召喚。
阿寶左手支着下巴轉過臉,愣是不看他,知道他也是要拐她當公子的小老婆!
奶奶心性極高,早年被強虜做了爺爺的姨太太後便一直郁積于心,她去了之後家中就添了祖訓,金家的後代就是再貧困潦倒也斷不能做了人家的小老婆。
衛矢左右招呼阿寶可她還是理也不理,這才發現這小丫頭對堅持的事竟出乎意料的執拗,只得無奈的移動腳步走到她跟前,“公子身家顯赫,驚才絕豔,對你又百般縱容,過了這村可沒這個店了。”
阿寶定定地瞅着他,“衛矢,你真不适合說這話。”
衛矢狠狠抹一把臉,她以為他就這麽想兼媒婆的行當?還不是為了趁公子突然審美異常願意舍身成仁的收了她,依她這般的性子和食量,日後哪個男人能養得起她,“算!不說了不說了,就随你的吧。”
阿寶抓抓頭,硬是心虛的轉了個話題,“那刺客查得怎麽樣了?”
衛矢倒也配合,“已經吩咐侍衛将附近都仔細搜查過,沒發現什麽異樣,昨天夜裏又連夜再調來幾批侍衛加強警戒。幾個年長的少爺還沒盡興,不想這麽快回府,而年幼的小少爺們已經加強了護衛人手今天就護送回去。”
阿寶稍稍安了心,同衛矢有一搭沒一搭的殺時間。
日頭正慢慢的往中天攀升,近午時,纏繞林間的山風突然拂來淡淡的血腥氣息……
難道是刺客!
阿寶霍然起身,那血氣極淡,人類的鼻子無法察覺,因此衛矢愣了一下,疑惑問道,“你怎麽了?”
“世子一行人可能遇上刺客。”阿寶只隐約嗅到淡淡的血腥味,一時無法确定他們是遇了刺或只是不小心在田獵中受傷,急匆匆奪了宇文澈的千裏良駒往血腥味飄來的方向趕。
衛矢必須待在公子帳外留守,只能火速派人往林內趕去,見阿寶跑得都快沒了影,忙沖她背後大吼,“你沒事去湊什麽熱鬧,還不快回來!”不過是三腳貓的功夫還往險地湊,嫌自己命長不成!
阿寶沒有回應只一徑策馬狂奔。怎麽可能不趕,若未來的天下之主一個不小心就這麽挂了怎麽辦?
樹影幢幢,蒼翠的樹林間夾雜着如鬼魅般騰越的黑影。
此次行動甫一開始就艱難重重,不知是何處洩露行蹤,整個營地被蜂擁而至的侍衛們層層包圍仿若鐵桶,一整夜完全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機會。眼看期限将至,舍了半數以上的同伴才終于混進獵場,這次決不能失手!
鎖住眼前左沖右突的小少年,黑衣人掌中利劍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勢角度乖張的刺向他喉中,眼中殺氣沖天!
腰間的配劍在一刻之前已被打下馬去,李世民堪堪調轉馬頭,兇險萬分的避開這致命一擊,但頸間衣領還是被利劍劃破。
那劍尖在日光下流轉着微微藍光……
小少年的大眼差點瞪成個鬥雞眼。
幸甚!方才他若晚了一步,這淬了劇毒的利劍即便只是稍稍劃破他的皮膚這次他也要乖乖去見閻王!
“世民!”李建成正同兩個刺客纏鬥,無暇顧及幼弟,轉頭瞥見他在這性命憂關之際竟還能恍神,不由厲喝。
小少年醒過神來哀叫一聲,那泛藍的劍尖已經快刺中背心,千鈞一發之時,他急中生智地抓起羽箭一捅馬屁股,對着逼來的利劍直接抱着馬首猛地伏在馬上!
駿馬吃痛的長嘶一聲,飛快的倒轉方向正對着刺客狂奔而去,恰恰避開刺客這一擊往外突圍!
黑衣人被這賴皮的打法氣得七竅生煙,憤然提氣飛身迎上!
李世民雙腳夾緊馬腹自身後再拔出一把羽箭,尚且年幼又沒有足夠對戰經驗的他在此時正落了下風,不由懊悔這次魯莽托大,仗着大把侍衛攙和什麽引蛇出洞,這不,引是引來了,卻是條劇毒的竹葉青!
慘也!吾命休矣——
腦袋在此刻卻突然一晃,他只覺呼呼風聲倏停,整個人突然拔高了許多……
“你沒事吧?”軟軟的女音一起。
小少年低頭,視線和正舉起他‘們’的小少女對了個正着!
沒錯,是他‘們’……
李世民猛地倒抽口氣——他和他跨下那匹急弛中的黑馬被阿寶連人帶馬的舉起來!
剎時抽氣聲四起,饒是見多識廣的黑衣人也不由愣了一下,李建成趁機脫出身邊刺客的包圍飛身上前提劍格開他,俊美的臉上抽動幾下,他朝正舉着黑馬和幼弟的阿寶大聲喚道,“阿寶!快把世民送出去!”
“好的!”
阿寶乖巧的有求必應,在小少年更加強烈的抽氣聲中,阿寶直接将他連人帶馬的往林後一扔,在周圍抽氣抽得快斷氣聲中正正落在她身後緊随她而來的衆多侍衛面前!
黑馬哀鳴一聲,四蹄癱軟的伏在地上,李世民驚魂甫定的從馬上下來,不知她施的是什麽巧勁,那黑馬同他落地之後除了腳軟之外竟毫發無傷。
阿寶朝李建成燦爛一笑,“世子要不要我幫忙?”
末了還不好意思的嘿嘿兩聲,就這兩聲,李建成就覺自己好象被人當場秒殺了一般。
那黑衣人見到她身後呼啦啦如粽子般一串串出現的侍衛,恨聲道,“援兵!”
阿寶好奇的打量着一身漆黑包得如粽子般嚴實的黑衣人,親熱道,“刺客!”
“……”=0=!
黑衣人一呆,不知道的還以為阿寶是他失散多年的親人……
Chapter 12
翠綠山林間,青衣侍衛不斷湧上慢慢彙成一個包圍圈,黑衣人接連敗退,漸漸被鉗制到林中邊緣地帶……
遇襲的少爺被護送回安全的營地,能主事的宇文澈攜着衛矢匆忙趕來……
還未趕到場內,馬匹嘶鳴聲混合着怒叱慘呼便已隐約傳來,宇文澈心急如焚縱馬狂奔。
阿寶……那個有着明亮笑顏的小丫頭……
安全與否?
眼見援兵如蝗蟲般源源不絕,領頭人逸出一聲長嘯,四周的黑影倏地停住瘋狂的攻勢四面聚合呈品字型,尖端直指包圍圈最薄弱的一處——
突圍!
泛藍的劍尖铮铮,原本正同黑衣人纏鬥的阿寶雙腿輕輕點地騰上半空,忽地俯身朝他一拳轟擊下來!
黑衣人扭身瞬間将身體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堪堪避開,拳頭砰的砸在地上,頓時現出一個大坑,地面顫動不止,力量之強令人咋舌!
他閃身出劍,腳尖一點探出的樹枝提氣騰越。
阿寶腳尖輕點也跟着騰身而起,兩人以快打快,轉瞬間就在空中對了數招。
待他們甫一落地,黑衣人連退數步,右手負在身後暗暗活絡幾下手指,但僵硬的指節已然不能動彈……這只手怕是已經廢了。
這女娃好大的力氣……
眼中厲光一閃,他在下一次對掌之時暗暗勾袖……
藍光掠過——
阿寶忽然“咦”了一聲,拔出嵌在掌中的幽藍細針,“這是你的嗎?”
黑衣人冷笑一聲,“小丫頭,死到臨頭還不知道麽!”這蜂針乃天下至毒,見血封喉轉瞬便能致人于死地。
阿寶捏着藍針,愣愣道,“我知道啊。”她已經死了好多年了。
“啧,還有餘力耍嘴皮子。”算算時間也該毒發了,他換未受傷的左手提劍向後疾退,為同伴斷後。
阿寶拉高衣袖輕喝一聲一把拔起身旁的大樹,拍蒼蠅一般“啪啪啪”幾聲将離她最近正往外疾飛的刺客們拍下來,兩旁的侍衛也拉弓拔箭,專注眯眼的“刷刷刷”開弓射小鳥。
還沒死嗎?
黑衣人皺起眉視線鎖住正大發雌威的少女,再朝她發去三枚毒針送她最後一程——
阿寶依然活蹦亂跳的揮舞着大樹“啪啪啪”繼續拍蒼蠅……咳,是拍刺客……
怎麽還不死!
那黑衣人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可阿寶依舊活跳跳的在他眼前竄來竄去,竄去竄來。他怒極摸出毒針,再發——
阿寶舉着大樹還在快樂的繼續拍……
他青着臉,直接提劍轉對上她,顧忌着她那身巨力避開正面交鋒,黑衣人改以騰挪加速攻擊極力消耗她的體力加快毒素流轉。
阿寶在纏鬥中見到對方露在黑布外的眉眼殺氣畢露,不由小聲道,“大叔,你心情看上去很不好哦。”
他瞪着活蹦亂跳的阿寶,青筋暴跳,“你為什麽還不死!”
“這個……真是不好意思啊。”阿寶搔搔頭,猶豫再三還是羞愧的沒開口告訴他自己早就死了。
那黑衣人趁她說話之時集中全力朝她腹中一掌擊去!就不信你不死!
腹中丹田正是內丹所在,阿寶下意識受到威脅,左手反射性燃起淡淡灼熱感……
打下去,他必定會死……那不就是殺人?
腦中短短一轉,阿寶遲疑一下,放下雙手。
“你是笨蛋嗎!”正趕到場內的衛矢怒喊。
在那集中全力的一掌之下,阿寶被狠狠打飛,纖細的身子連續撞斷幾棵喬木後靜靜的躺在草地上,小少女雙眼緊閉毫無聲息。
“阿寶!”一向淡然溫雅的宇文澈失态的大吼一聲,顧不得其他直朝小少女落地的方向奔去。
衛矢瞬間赤了眼,仰天怒叱一聲如電光般拔劍沖向黑衣人——
“阿寶……阿寶你怎麽樣?”宇文澈一路狂奔到她跟前,正要将少女冰涼的身子攬入懷中——
阿寶猛地睜開眼,一個鯉魚打挺的跳起身,“很好很好,我非常好。”
正思忖着要不要再打一套長拳證明下自己頭好壯壯身體好之時,宇文澈身體晃了晃。在她眼前慢慢倒下……
“公子!”
日幕西沉時,刺客事件也落下了帷幕。
除了兩個及時掰斷下巴折了四肢的黑衣人之外,其餘刺客全部咬碎齒縫中的劇毒利落的自盡。
阿寶眼巴巴的望着刺客被侍衛們利索的拖下去,心下渴望無比直想也屁颠颠跟去觀摩一下傳說中的審訊……
可回頭一瞥公子那和她一樣慘白的死人臉,她咬着唇又堅定的按耐下沖動。難怪公子性情淡然平日只待在房裏抱着書哪也不去,原來他身子當真嬌弱的緊,自娘胎出來便帶有心疾,不宜跑動,不宜激動,不宜疲累,不宜貪欲,不宜暴食……啊,太多太多的不宜了。
方才他突然在她面前倒下……阿寶摸摸鼻子,應該,也有她的責任吧。
戀戀不舍的再望了被拖走的刺客一眼,阿寶随着衛矢進公子帳裏,誰知,那些醫師給公子診治完後沒出門,轉頭就把槍頭對向她。
衛矢道,“阿寶,還不快給醫師看看。”
“不用不用,我完全沒事。”阿寶忙連連搖頭,仗着力氣大,沒人拉得動她去就醫,她把頭搖成個撥浪鼓只一臉堅定的宣稱自己頭好壯壯堅持留守在公子身邊哪也不去……
衛矢幾次三番都難以如願,只得郁郁的再從頭到腳細加打量之後勉強同她一起守在公子床頭。
瞪着靠坐在床頭的少女那纖細的手腕,衛矢左右瞅瞅還是百思不得其解,“阿寶,你的力氣……怎會這麽大?”想起林中那大坑他還是心有餘悸。
阿寶不好意思的抓抓頭,“那個……我不是早說過我力氣大麽。”
衛矢長籲,說是說過,可力氣大到這程度還能找到婆家麽?
少爺,你還是快快換個人選吧。
……
夜裏,宇文澈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眼前是阿寶伏在床塌上那蒼白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彎着柔軟的弧型,嘴角微翹着,現出兩個小小的梨渦……
他遲疑片刻,修長的手伸向她的臉。
指尖剛一觸到她冰涼的頰面,少女突然睜開眼,他忙反射性的閉眼,只覺指間微微發燒。
正在打盹的阿寶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輕手輕腳的将他的手放回被子裏,跟着照顧小鬼成習慣了她也順手将他的被子小心掖好,伸了伸懶腰,又翻過去換另一個方向伏在床頭繼續睡。
待室內又回複了安靜,宇文澈再度睜開眼,看着阿寶頭發亂翹的後腦勺,緩緩地,嘴角牽起一抹淡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微笑。
他閉上眼,沉沉睡去……
帳外,一抹凡人肉眼無法窺見的绛紅身影浮在空中。
睚毗面無表情的俯視腳下的營帳,紅衣翻飛,漆黑的長發在夜空下如潑墨般漾開。
擡手輕拂過左眼下殷紅妖豔的淚痣,那抹绛紅漸漸消失在空氣中……
第二日清晨,李世民遠睇着那人型兵器少女邊拍着胸對李建成說,“大哥,我看就是自稱‘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西楚霸王見了阿寶也要把這名號拱手相讓。”
李建成揶揄道,“怎麽,你之前不是總繞着她團團轉。”
李世民再望了阿寶一眼,搖頭再搖頭,“我突然十分慶幸溫柔嬌弱的無垢妹妹是我的未婚妻。”
李建成大笑,拍着幼弟的肩,“你還是抓緊時間練武實在。”
說到練武,李世民笑嘻嘻的湊到大哥耳邊,“昨天的田獵我比你多獵了一頭,”雖然有大半是大哥相讓,但不管怎樣……他嘴角得意的彎起更燦爛的弧度,雙眼晶亮,“大哥,你輸了哦!”
許多年後,當他在玄武門前被幼弟一箭封喉時,他安靜的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