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完 (4)
青石大磚上,突然想起這個溫暖的早晨。
一起偷背着力大無比的小少女,那個小小少年仰頭雙眼發亮的看他,露出孩子般得意的笑容,“大哥,你輸了哦!”
玄武門前開始湧來越來越洶湧的鐵蹄聲和盔甲摩擦聲,他慢慢閉上眼。
朦胧的想起,那日的天空,也是如此晴朗可人。
Chapter 13
田獵最後一夜,阿寶原正縮在帳中向朱獳詢問何時将那顆避陽的晶石還給睚毗。
一縷輕煙穿透帳篷慢慢在她眼前現身,少年蠻橫道,“随我去昆侖。”
“哎?”阿寶不明所以。
“走就是!”
他粗暴的拉着阿寶直接騰雲而出,高空中薄雲從他們身邊拂過,晚風吹開了紅衣少年束在腦後的長發,那頭青絲如上等絲絹般閃閃發亮,幾縷烏發不意間觸到阿寶的頰面,她呆了下,抓住那縷長發,“小鬼,你這幾天是不是生氣了?”為什麽從遇刺那天後就再也沒出現過?
“沒有!”
話是這麽說,但那滋滋燃燒的火藥味實在令人難以忽視。
“你為什麽生氣?”
他頭也不回的低吼一句,“我沒有生氣!”那火藥味快升級成炸藥庫了。
阿寶偏頭再看他一眼,便抿着唇不再說話了。
她不說話了少年卻回過頭看她,半晌他道,“……你還是那麽想當人?”那漆黑的眼瞳幽深,神色難以形容的詭谲晦暗。
阿寶眨了眨眼,很意外他竟會問這個問題。視線移到墨藍色廣闊無垠的天幕,罕見的沒有答腔。
他便也跟着沉默下來,下意識更收緊了抓着她的手。
兩人一路沉默着到達昆侖山下,一汪形似彎月的湖水印入眼簾,青藍色的湖水在月下格外沉靜而迷人。
阿寶不解,“我們來這做什麽?”
“等待赤骥。”睚毗言簡意赅。
赤骥:傳說中的神魚。能飛越江湖,為神仙所乘。
阿寶搔搔頭,等待神魚做什麽?難道他平時小菜吃膩了想換換口味?“那神魚好吃麽?”
她發上銀釵的狐貍眼翻了個大白眼,“除了吃你還能想到什麽?還不是為了增加你的道行日後不需再靠其他法器避陽。”
阿寶吃了一驚,驚喜的飛快轉頭望向睚毗張口欲言,睚毗移開視線冷冷的打斷她欲出口的話,“日後可以盡情享受陽光不是很好嗎,正好可以盡情給你那恩公報恩去。”語氣還是那般粗暴,但透着一絲陌生的尖刻。
胸中滿腔的歡喜感動突然被他粗暴的打斷,阿寶半天摸不着頭腦,只定定的望着他認真道,“你這麽尖刻的樣子好醜,一點也不好看。”
“我……”醜不醜不用你管!
睚毗更怒了!
胸中自那夜燒了幾天的無名火越發高漲,他不明白胸中這股莫名的邪火是為什麽,但他不喜歡阿寶那般親近別人,非常的……不喜歡……
“放肆!大人是最美麗的!”阿寶發上的銀釵在她話甫一出口便憤慨得搖頭擺尾,将阿寶一頭秀發硬搖成獅子頭,“大人的美麗不容任何人亵渎!大人最美麗,最——美——麗!”
=0=!
阿寶抓抓獅子頭,“……我明白了。”
昆侖山乃是黃帝在下界的都邑,山頂盤着仙主西王母的瑤池,山體隐在結界中,方圓八百裏,高七萬尺。
此時正值春季,林深古幽,滿山碧樹吐翠,鮮花争奇鬥豔,極之秀麗。
阿寶注意到周邊的樹開滿了密密的明黃色小花,一簇簇在枝頭上相互偎依着不時偷窺着陌生的闖入者。他們腳下的小草形狀像葵,卻泛着股極淡的蔥味,阿寶好奇的蹲下身戳戳它們,那幾簇小草立即抱在一起撅起草根……疑似草屁股?朝她用力一噴!
“噗~”
悠長的聲音過後,阿寶捏着鼻子倒地,淚水長流,好……好濃郁洶湧的蔥味啊!
它們……是臭鼬的親戚吧。
朱獳掩面不看她,恥辱啊,妖界的恥辱……
“這是薲草,凡人吃了可以解疲勞,而那些開着明黃花朵的樹叫沙棠,凡人吃了它的果實就永遠不會淹死。”
阿寶慢吞吞的坐在草地上,“它們都是昆侖山的特産麽?”
睚毗面無表情的“恩”了一聲欲将她從地上拉起,在指間相觸的剎那阿寶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坐在草地上純潔的45度仰頭,淚光閃閃,“不要再生氣了好不好?一晚上都對着你變醜的臉面,我忍了好久。”
睚毗:“……”
雖然LOLI必殺計的效果由于那頭随風飄揚的獅子頭和阿寶過分老實的下半句差了點……好吧,不止一點,但那雙眼淚汪汪的大眼配上綿軟柔順的童音明顯對LOLI控們充滿了殺傷力。
漫天的圓月星光仿佛墜落在阿寶眼中,潋滟的水光幹淨而純真,他漆黑狹長的眼眯起,突然很想擁抱她。
從前不是已經擁抱過許多次了嗎,她的懷抱一直讓他很安心……但這次,不一樣。
卻又無法具體言明……究竟是哪裏不一樣?
陌生的沖動讓他覺得失控而煩躁難當。
漫長的歲月中,從未有人告訴他這種感覺是什麽。
強者為尊,最強者才有資格占據最高位,所有的一切——也理所應當的屬于最強者。這是他們必須遵守、也是不得不遵守的永恒守則。
他尚未成年,力量還未強大到能徹底懾服座下群妖,父兄積威已久,在他們飛去蓬萊後遠古的大妖怪一直蠢蠢欲動。悠長的歲月以來,他唯一的目标就是變強——強到能震懾四方,獨霸群雄。
最強者的守則……就是他的唯一守則。
于是當這混沌陌生的情潮來臨時,他選擇了本能。
獨占掠奪的本能……
“誰!”
一絲細細的吐息讓他警覺的抓起阿寶往背後一塞,一道巨大的墨色刀型波光襲去!強烈的刀氣竟将湖水割裂成兩半久久未合!
阿寶發上的銀釵騰起白霧,那霧氣迅猛無比的蔓延至湖面,轉瞬,偌大的湖面已結成兩塊厚冰,冰面上附着層薄薄的白霜。
阿寶從睚毗背後探出頭,湊上前瞅去——
吓!
一雙圓溜溜可憐兮兮的魚眼同她對上。
隔着冰層,一條赤色小魚谄媚的沖她猛搖魚尾,在那厚厚的冰層中它竟還能活動自如。
“這是……”阿寶伸指比着那頭不住搖尾乞憐的魚。大汗,頭一次見到比狗更狗腿的魚。
睚毗微訝的瞥了眼這條意外送上門的獵物,緩緩勾起唇。
“這就是赤骥。”
Chapter 14
“我只是個渺小的過客。”赤色小魚可憐兮兮的瞅着阿寶,不住的搖頭擺尾,“雖然每條魚看上去都很像,但我發誓,我和它不是一個品種的!”
睚毗理也不理,直接朝它伸出手——
剎時,困住小魚的那半邊湖水表層厚冰不化,但內裏卻瞬間沸騰!冷熱交鋒的交界處騰起一陣白霧,剎那間彌漫至整個湖面。
“大人!饒命啊~”小魚哀叫不已,連連求饒,“我一點也不好吃啊,你們看我這細弱的小身板連牙縫都不夠塞,又怎麽夠你們分吶!”
“啧,很鎮定呀。”睚毗正愁滿腔的郁悶煩躁無處發洩,他頭也不回的朝阿寶悠悠道,“阿寶,許久沒見你的業火,好生思念呢。”
業……業火,能焚毀一切的地獄業火?!
赤色小魚的鯉魚眼差點瞪成個死魚眼……大哥,不用這麽趕盡殺絕吧?
它将可憐無比的求救眼神投向具有無比親和力的可愛少女,魚嘴不住一張一合的朝她谄媚的吐泡泡。
可惜,隔着白霧彌漫的冰面阿寶根本沒接收到,更可惜的是——大腦是由胃袋構成的少女已經磨刀霍霍的眨巴着大眼,“要幾分熟幾分熟?我喜歡七分熟!”
=0=!
絕望的小魚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死老太婆快來救人吶!
“等一下。”
天籁之音響起,朱獳刀下留魚,摸摸毛茸茸的下巴,“這條赤骥好像有點眼熟,是……西王母的坐騎?”
眼見生機又起,小魚忙激動的巴結,魚尾巴搖得更是越發的勤啊,“是是是,大人真是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啊,我就是!”
“……果然。”
它就知道,如此狗腿的魚怕是天下地下唯此一條了= =~
“西王母的坐騎……”睚毗喃喃低語,“那更是大補!”
一瞬間,冰內的溫度急劇升高,整個湖面完全被白霧籠罩——
只是不想做那個死老太婆的坐騎偷跑出來也不用這麽狠吧,天譴嗎?湖內某魚淚水狂噴,早知如此它情願當死老太婆的坐騎也不要做水煮活魚啊啊啊~
眼看火候快到了,睚毗輕描淡寫的道,“阿寶,添火。”
“再等一下——”
小魚在內丹道行和水煮活魚之間痛苦激烈的抉擇之後,一顆赤紅表面缭繞着淡金色仙氣的內丹從它口中吐出,緩緩浮在湖心。
在妖的修行中,采補方式可分為兩種:低等的妖通過吸取其他生靈的精氣血肉,高等的妖就吸收對方的內丹或元神來增強自己的道行。
內丹是所有修行者的命脈所在,也是經年修行道行的核心,必須要在對方甘心情願的情況下才能獲取。因此當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刻,除了少數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剛烈人氏,修行者可以奉上自己的內丹來請求贖命。
畢竟,相較于血肉而言,內丹可值錢多了。
更何況赤骥乃是神魚,其內丹夾帶仙氣對修行者而言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助力,尤其這條還是仙主西王母的坐騎。
正中下懷,但睚毗面上不動聲色,一言不發,湖面上的白霧開始漸漸消散……
在察覺到頭頂的冰層慢慢化開,冰層之上牢牢禁锢住它的無形結界消失,赤色小魚忙搖擺着尾巴朝上用力一躍,與此同時,它的身型也由原本的一指長霍然膨脹至十數米,周身鱗片每片足有巴掌大,剔透無比地泛着金紅的霞光……
“好漂亮啊……”眼前的小魚驀地變成一條大魚,阿寶擦擦口水,努力忘卻那身肥嫩可口的魚肉要以超脫的審美品位來看待它。
赤骥在阿寶垂涎三尺的眼神下“嗖”的一聲惡寒的逃逸而去,臨去前,它突然覺得魚尾一痛,含淚回望,那美麗無比的魚尾上赫然少了一大塊肉!
土匪啊~
某魚甩着尾巴淚奔而去——
在它身後,睚毗緩緩攤開掌心,那帶着赤骥血肉的左掌緩緩将內丹與之混合。
朱獳金色的瞳孔收縮一下,急道,“大人……”
睚毗倏地擡眼看他,眼神,竟是那般陌生的陰鸾,甚至帶着隐隐不自覺的威脅和狂熱。
朱獳垂下眼,不再說話。
阿寶接過內丹,不疑有他的将內丹吞入腹中,盤腿調息,專心吸收內丹。
睚毗同朱獳在她四周布上一層厚厚的防禦結界,而後,他緩緩走入被布置的固若金湯的結界中,盤腿坐在阿寶身後助她調息。
當阿寶盤坐于地,将赤骥的內丹緩緩引入自己腹中同自己的內丹相觸時,她只覺腹下一燙,雖然她沒有使用內視,但能夠清晰的感覺到赤骥的內丹仿佛能同自己共鳴一般……
伴随着充盈火熱的力量,突然之間無數陌生的圖像以及一股冰涼的,不屬于自己本身的感情,無法控制的狂湧入她的腦海中。
她只覺得神魂仿佛一下子被沖到心靈深處,意識随著那些紛沓而至的情感變得模糊起來。
她朦胧的覺得疑惑,從未聽說過吸收內丹的同時竟還夾帶着這些莫名的感情……下一波情感狂潮湧來,她的意識被徹底沖垮……
喜、怒、哀、懼、愛、惡、欲突然之間充塞了她的心靈。
眼、耳、鼻、舌、身、意仿佛通通消失……
她仿佛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又仿佛在同一時刻感受到無數個不同的自己的存在。
伴随着更多強大力量的湧入,阿寶同時也感覺到原本充斥她心靈的喜、怒、哀、懼、愛、惡、欲緩緩從她體內被剝離出去。
這巨大的力量正一點一滴地改變着自己體內的每一個器官,剝離着腦海中每一寸妄想逃逸的七情六欲……
不!阿寶本能的拒絕抵制這股巨大的力量,努力想保留住自己作為“人”的那一部分感情。
在兩個意識激烈的交戰中,充滿神力的肉體慢慢崩潰,阿寶的眼、耳、鼻、舌開始瘋狂溢出血水……
走火入魔——這四個大字模糊的浮上腦海。
所謂走火入魔,就是在要麽發瘋要麽去死的艱難抉擇中功力大進。
始料未及,睚毗霍然變色,目眦欲裂,“阿寶——!”
結界外,朱獳也大驚失色,顧不得其他的奔進結界中,兩顆一玄黑一淡金的內丹分別從他們口中吐出,曳着朦朦瑩光繞着阿寶的周身急轉!
阿寶只覺兩股暖氣在她快支持不住之時滲入,牢牢護住了她的心脈,她本能的貪婪吸收着這兩股暖氣來抵制這股陌生侵入的感情,新的肉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她原本破敗崩裂的身子上慢慢形成。
正吸取着三顆不同屬性的內丹的力量,并不自覺的加以融合吸收,阿寶不僅僅是肉體,甚至連骨骼和血液也在不斷得變化重塑中。
陳舊的血液正逐漸的消散在空中,新的血液慢慢的從虛無之中生化出來……
在肉體重塑的同時阿寶隐隐感覺到靈魂中仿佛失去了什麽,她困惑不已的睜開眼……
剎那之間,她周身泛起沖天的黑芒!幽黑的業火如同活物一般,以她為中心不受控制的向四面八方暴漲,整湖的湖水在瞬間被業火燒幹!為了救阿寶已耗去大半道行的睚毗和朱獳抵擋不住,悶哼一聲嘔出一口鮮血。
阿寶大驚,忙強抑住那橫沖直撞的黑焰,猶如排山倒海的力量凝結在她身體四周,無法宣洩的力量逼而直上九天——
那沖上九天的淩厲氣勁刮地三尺,卷起漫天泥土久久不落地,随着氣勁的威力不斷推進,他們三人所處之地竟形成了一個方圓百裏的深坑——
阿寶瞪大眼,久久回不過神來……
如此強橫驚人的力量……竟是她的嗎……
凡妖者,方五百年而成大氣,方千年而驚天地……
阿寶所吸取的三顆內丹每顆道行都至少在千年以上,她天份悟性極高,在九死一生之際,下意識的将這三顆屬性不同的內丹融會貫通加以融合,竟形成只屬于她一人的力量所在。幾番疊加起來,陰差陽錯間阿寶的道行劇增,離僵屍的最終形态——旱魃,只差一步之遙。
待那遮天蔽地的飓風平息,睚毗捂着胸口焦急的望向阿寶,卻在看見她的剎那呆住。
阿寶歷經脫胎換骨,原本帶着病态蒼白的皮膚變得清瑩透亮,吹彈可破,桃頰粉唇,如初綻的花瓣。越發弱如扶柳的柔軟身段,襯上那雙含着淡淡秋水的眼,眼波流轉間極是荏弱動人,明豔不可方物……
望着少女那含着煙波的眼,少年的心不受控制的“砰砰”急跳,他皺起眉極力想再按耐下那油然而生的沖動,可是當少女冰涼的手指憂心的撫上他的臉時,那聲聲綿軟焦急的碎碎念“你有沒有事?哪裏受傷?哪裏難受?胸口痛不痛?要不要我用內丹為你療傷?還需不需要我再去抓幾條赤骥……”
睚毗再也忍耐不住的将她摟入懷中,緊緊的将她箍在胸前……
阿寶困擾的掙紮,“哎,別抱這麽緊啊,我還沒看看朱獳,方才它也吐血了。”就這麽把它丢在一邊太失禮了。
“不管它!”少年蠻橫道,強勢的将那顆不停動來動去的腦袋按入懷中。
朱獳在大人朝它投來警告之前就識趣的高高藏入雲彩中,冷眼俯視着腳下的少女。
那時大人在內丹中暗暗混合了赤骥的血肉,赤骥乃神魚,食了它的血肉會漸漸喪失屬于“人”的七情六欲,成為無情無欲的修仙者……
自那夜大人見到阿寶和凡人親近那一幕便一直郁郁不快,他明白大人擔心她會對凡人動情,選擇留在凡人身邊。索性便去了她的情欲讓她能一心修仙,從今以後永遠留在他身邊。
雖然它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大人會如此執着于這個同妖界格格不入的少女,但失去了“人”的感情的少女和那些大妖怪又有何不同?大人還會再執着于這個失去“人”的感情的阿寶嗎?
而原本就天真燦漫的近乎沒心沒肺又不解風情的阿寶如今被剝離了情欲,雖然由于之後突發的變故無法确定究竟被剝離了多少,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日後要叫她動情必定是難上加難……
大人性情極端,惟我獨尊,而阿寶卻……雲端上,朱獳冷淡的看着腳下,胸中泛起隐隐的不祥……
在睚毗懷中,阿寶抓着左胸的衣襟,莫名的,心中悵然若失……
少年緊緊的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永遠嵌在胸中。
阿寶安撫的用空餘的另一只手回抱住他,想起先前的走火入魔還心有餘悸,“若不是你們,我恐怕早已神形俱散……”
少年後怕得不自覺更加大幾分手勁,如誓言般宣告,“阿寶,以後我會保護你。”
只是,那深藏在發間陰影下的眼隐晦而妖異。
以後我會保護你——
以最強者的姿态,将她理所當然的納入翼下,何嘗不意味着:你是專屬于我的所有物,你是我的……只屬于我一個人。
他一直以為,心魔是待他通過天劫之後方才出現的。
他在這一刻忽略了,心魔無形無相如附骨之俎。
魔由心生。
在他将赤骥的血肉混入內丹的那一刻喚醒了心中隐匿已久的心魔……
終究,拉開了他堕落成魔的序章。
Chapter 15
魔障,就是讓你我為之瘋狂為之奮不顧身為之不擇手段不顧一切的坎。
每個人心中都藏着一只魔。
若有一天遇上那勾動心魔讓你我奮不顧身的魔障,比之渾渾噩噩無所追求的過一生,不知幸耶,非耶?
晨光熹微,阿寶頂着這個季節所特有的明媚生機往營地方向飛去。
她的身姿在脫胎換骨之後越發輕盈飄逸,遠遠望去那身粉衣寬袖如展開的蝴蝶,更添幾分柔美。
“阿寶。”栖在她發上,朱獳沉默良久方才接着道,“你……有沒有覺得什麽異樣?”
“哎?”
阿寶搔搔腦袋,滿頭霧水,“什麽什麽異樣?”
朱獳定定的望着眼前依然是那般天真質樸的少女,低嘆,“……沒事。”
阿寶皺起眉教育他,“做人要誠實,做妖怪也一樣,你這樣子明明就是有事。”
朱獳低哼了一聲,化成銀釵的身子不甘情願的在她的獅子頭上換了個舒服點的位置,趴好。到底還是沒有再回話。
掠進營地,阿寶在奴仆侍衛們的刀戈铿锵聲中大刺刺的從他們眼皮底下進門,她速度極快,當她從侍衛們眼前飛過時快得甚至連殘影都不留……
待她進自己帳裏時,隔壁帳篷突然傳來衛矢的低語,間或夾雜着宇文澈和幾個陌生男子的交談。
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阿寶立刻守禮的第一時間捂住耳朵,努力不聽恩公的隐私。奈何,不知是妖怪的聽力太強大,還是她此番功力太高深,亦或她潛意識中也深藏着八卦精神,饒是捂住耳朵,阿寶還是聽見他們斷斷續續的談及了“刺客”“征高麗”“……帝親征,攻遼東城,仍不能克……”
莫非此次刺客來襲同東征高麗有關?
一個不留神聽到了軍機要事,阿寶摸摸鼻子,左耳進來右耳出……
正在這時,她的名字突然被提到案上——
阿寶認出這聲音是遇刺那天負責保護未來真龍的侍衛長,他慷慨陳詞頗為激昂,“……此女來歷不明,神力驚人卻隐匿于奴仆之中,恐別有居心非良善之輩……”雲雲。
阿寶想起這幾日他總是熱情萬分的出現在周遭不時幫忙,幾次還拐彎抹角的刺探她的來意,她長長的“唉”了一聲。想知道她的目的就直接問吶,不就是報恩麽,他不坦白說她怎麽知道,至于給她安個“別有居心”的牌子麽= =~
宇文澈淡淡的道,“此事不必再提,從今爾後,我不希望再聽見任何人提起此事。”
“公子……”
“請公子三思……”
那聲音急道,而後便低微下去,估計心中已在郁郁低咒她狐媚惑主了吧……想到這個詞,阿寶默默的發呆,默默的擦擦汗,,默默的撫平手上立起的雞皮疙瘩。
該輪到平日一向對她挑挑揀揀滿腹意見的衛矢出場了吧。
阿寶捧着頰等待,但衛矢卻一直沒有出言反對,俨然是……默許了般,同宇文澈一道選擇了站在她這邊維護她。
阿寶只覺得胸中一暖,但這暖意卻在轉瞬間消失,阿寶疑惑的撫胸,那張天真的臉上,眼中始終平靜無波。
待幕僚退下後,宇文澈凝眉不語。
聖上收複遼東之心已久,如今國內戰亂疊起,起義不斷,內亂不除聖上卻一心箭尖指外。
千裏之堤潰于蟻xue,朝中人心惶惶聖上卻一意孤行。
年初聖上親征,陸路出24道左右各12軍。每軍設大将、亞将各一人,統帥騎兵40隊,步率80隊。又有辎重、散兵等4團,由步兵護送而行。又在每車特置受降使者一人。百萬雄兵由東萊出發,浮海先進。
而今軍隊已度遼水,攻遼東城,傷亡慘重卻依然遲遲未克。
國內民心浮動,反意更甚……
江山動蕩,他豈能安坐?宇文澈遙望長安的方向,該是回帝都的時候了……
“啪”地一聲,帳外傳來羽箭落地聲,宇文澈身後的衛矢立刻拔劍出鞘騰身護在他身前,警惕的以劍尖挑開帳簾,喝道,“何人——”
話至嘴邊,衛矢一向正氣淩然的聲音仿佛含了無數個鹌鹑蛋,詭異的停下來。
宇文澈微訝,頭次見衛矢這般失态……待他看見端着茶水推簾而入的少女時,他驚豔的怔住,終于明白衛矢何以至此。
明明還是一樣的五官,但那雙眸子煙波萦繞,映在他眼中清澈一如秋水。淡金的朝霞溫柔的鍍在她晶瑩透亮的肌膚之上,青絲澤然,唇似朱丹,楚楚之姿,堪人憐惜,只可惜那玉顏上尚透着幾分稚氣,再長大些必是個罕見的美人。
“奇怪,我身上有什麽問題嗎?”阿寶将茶具放在桌上,霧煞煞道。
呆呆跟在她身後進帳的小少年執着羽箭支支吾吾,“那……那個,沒有啊,只是今天才發現,阿寶你生得真是好看……”
李世民年紀最小,方13歲的頑皮少年也不由赤了耳。
阿寶不好意思的抓抓頭,“謝謝哦。”她對外表一向不甚在意,秉承着禮尚往來的原則,阿寶也回他一個燦爛的笑容,“你也生得很好看吶!”
小少年聞言,那紅潮更是蔓延到了脖子根,他手足無措的捏着羽箭只愣愣看她。
“小娃娃,我家二弟害羞的緊,你可別再勾引他啦。”那戲谑調侃之聲悠悠傳來,李建成原是來同宇文澈商讨刺客處置之事,不想竟趕上場好戲。
“李世子。”宇文澈不悅的警告道。
“啧,只是口誤,口誤。你家的小娃娃還是很清白的。”李建成摸摸幼弟的頭看向懵懵懂懂的阿寶,黑玉般的眼毫不掩飾的欣賞與驚豔,“宇文舅舅,幾日不見,你家的小丫頭出落的越發美麗了,再努力養大點,也是個絕世佳人吶。”
“那個……”阿寶小小聲的咕哝一句,“還是不要懷抱太大希望,我已經不可能再長大了……”
咕哝完,阿寶眼尾抓到宇文澈又盯着她看,她慢吞吞的小步倒退着移到衛矢身後,就着他高大的身影把自己擋好,煩惱的搖頭,一年之期快滿了,看來是該到離開的時候了。
這廂衛矢再瞟了阿寶一眼,虎目含淚。
少爺,我對不起你,剛才竟會被這妖女迷惑,衛矢的定力還是太差了啊!
……
車辘滾滾,總而言之,此次春獵還是大有收獲。
田獵一行隊伍帶着狩獵到的刺客浩浩蕩蕩的滿載而歸。幾日後,宇文澈不出意外的提出辭行欲回長安,阿寶撫摩着發上銀釵,認真許諾:
“待我将恩公平安護送回長安,我就離開。”
吶……
這樣你該滿意了吧,小鬼。
公告
關于請假更新:原本這周就可以回去,無奈有事耽擱,我只好7號回去。坐近20個小時的火車再辦些相關程序,大概從9號開始可以恢複正常更新。
所謂正常更新,追過肥女文的親都知道我的速度:——就是1日/更,偶爾2日/更。人品爆發時1日2~3更。(很勤快的喲)等出版的事忙完了,我許諾會爆發一次補償大家。
PS:我看下能不能在我回去前再趕一章吧,某魚真的是忙得抽不開身TAT~最後的最後:魚向各位理解的親真摯拜謝~贈一個大香吻“啾”!
Chapter 16
三月底,宇文澈動身返回長安。
一路護送的正是熟人,李家大公子領隊,二公子橫豎硬是要随行。一行大隊浩浩蕩蕩的從荥陽郡出發,拉開聲勢浩大的西行之旅。
馬車內阿寶盤起雙腳,坐在鋪着厚厚白絨的車廂內,她身前的矮幾上燃着紫金壺,散發着淡淡幽香。
“咳,注意一下。”衛矢正坐在一側,濃黑的眉毛連打幾個麻花,“女子怎可這般粗野。”雖姿容出衆言行卻如鄉村野婦,不通禮數得令人牙癢癢。
阿寶“哦”了一聲,慢吞吞的爬起來很配合的改成正坐。
宇文澈睇了她一眼,又将注意力移回手中的戰報。就着掀開的車簾透出的天光,病色未脫的他今日沒有束冠,而是将那頭烏發挽成個髻,用質地溫潤的白玉簪随意固定住,其餘烏發乖順的垂在身後,越顯他白璧無暇,風姿出塵。
阿寶在車內只乖乖罰坐了片刻,沒過多久便抓耳饒腮一門心思往外飛,是怎麽也坐不住了。
“怎麽跟只野猴子似的……”衛嬷嬷見她只安靜了一會又開始扭來扭去,一雙煙波大眼直往窗外瞅,不由虎目圓瞪。
“就這麽幹坐着好無趣。”阿寶小小聲申訴。
“那你想做什麽?”宇文澈擡眼看她。
阿寶歪頭思索了一下,“我想到外頭騎馬去!”說着不由歡快的笑開來,“那滋味可暢快了。”上次田獵時她還未過瘾呢。
“現在不行,”宇文澈道,“這次我們要趕路而不是去游玩,待我們回長安後就随你開心了。”
還要回長安?阿寶皺起鼻子,抓抓頭,“那我是沒機會了。”
看着她皺着鼻子的可愛模樣,宇文澈突然起了掐掐她小臉的沖動,總算體會到李世民喜歡捏阿寶臉蛋的原因。
阿寶見他又開始盯着她不放,不由縮了縮身子,垂下頭去。
宇文澈這才醒過神來,尴尬的輕咳一聲,道,“你剛才說什麽沒機會了?”
“哦!忘記說了。”阿寶忙補上通知,“等公子一回到長安,阿寶也要辭行。”
“辭行!”衛矢霍地提高嗓門。
阿寶點頭,“是啊,之前我不是說過了,我不能在這久待,等報完恩我就要走啦。”難道他們的記性就這麽差?
剛沸起的心被凍住,宇文澈道,“那時……你不是說要再留半年嗎?”
“公子這次提前回去,待我們到長安時也只剩下幾月,而且那裏的守衛和保護比在荥陽郡時嚴密周全不知多少,自然就不再需要我了。”平日衛矢曾對她惡補過公子的家世,身為名門望族,長安正是他們一族的盤踞地,安全守衛堪比皇宮。
“就這麽跑了,還真不想日後成功的嫁出去!”衛矢痛心疾首,要知道,除了有獻身精神的少爺外,還有哪個男人敢娶她?
阿寶小心的掃了眼沉下臉的宇文澈,低聲咕哝着,“我才不做小老婆……”
心中暗暗慶幸幸虧她是主動報恩未簽了賣身契,依然是個自在無比的自由身。待公子回長安後就不用再時不時擔心被別人拐去做了恩公的小老婆。
她聲音含含糊糊,宇文澈聽得不太分明,但看着那張寫滿抗拒的小臉他已經知道答案,低聲道,“……你還是要走。”
阿寶用力點頭,“恩!”為什麽不走!
那态度理所應當的近乎沒心沒肺。
宇文澈垂下眼,沒有再吭聲。
氣氛沉滞了起來。阿寶也跟着心虛的轉頭又瞥向窗外,避開衛矢的瞪視。
外面的風景真好,真想出去透透氣啊……她偏頭喃喃,臉上異樣的單純與天真。
入夜,大隊在湖邊停下。
湖水兩岸栽着兩排密密的垂柳,柔嫩的枝條随風飛揚。一行人沿着湖畔紮營,點點火把将蜿蜒的湖畔印成一條長龍。
夜深露重,公子體弱必須宿在馬車裏,阿寶選了個距馬車最近的帳篷躺下,偷偷同情下也待在馬車中徹夜保護公子的衛矢。說起來,相識這麽久她還真的從未見過他睡覺呢,連打瞌睡都不成,莫非他其實不需要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