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完 (5)
一縷紅影緩緩出現在她身後,少年皺着眉,“你正在想誰?”滿臉的若有所思。
“想衛矢啊。”背對着睚毗的她沒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徑自道,“還是頭一次見到不需要睡眠的人呢。”
聽完她的下半句少年面色稍霁,“這有何稀罕,不過雕蟲小技。”
少年單薄纖細的身體爬上床,他不耐煩的催道,“阿寶,你快上來。”
阿寶猶豫了下,背對着他磨磨蹭蹭的爬上床,在兩人間留足一臂寬的空位上塞好一粒枕頭,“好了,我要睡覺了。你不準靠過來!”
睚毗甩也不甩,直接将那粒枕頭往後一丢,侵上前摟住阿寶的細腰。
阿寶小小聲吸了口氣,挫敗的第N次聲明,“男女授受不親,不好不好!”
“閉嘴!”睚毗收緊了手臂,直接将頭埋進阿寶涼涼的頸窩,“啧,又不是沒睡過,大驚小怪什麽!”
阿寶縮了縮脖子,不住碎碎念,“這是原則問題,不行不行……”
睚毗哪裏會理會她,直接将那綿軟的女音當成催眠曲,沉沉睡去……那鉗得緊緊的手,仿佛是孩子找到了最心愛的玩具。
父親……
我在這裏,遇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遇到一個即使不擇手段也要将她留下來的人。
我,只要那個人,留在我的身邊。
這樣的要求……應該,不算太多吧。
帳外,幾縷嫩綠的柳條随風搖擺。
緩緩的,那柳條在逆風時擺出一個彎曲的弧度,小心的扒到帳篷縫邊往內偷看……
“喂,這是我的位置。”
一只銀釵在月下詭異的浮在半空中,釵頭正對着那處細縫。柳枝驀地一驚,忙讨好的彎曲下來,退到一旁等待銀釵找到最完美的八卦視角,而後試探着也跟着往它邊上湊湊,可憐兮兮的乞求分一杯羹……
八卦間,帳內小鬼突地低吼,“滾開!”
它們驀地彈開,悻悻的在帳外滴溜溜打轉……
圍着噼裏啪啦的篝火守營的侍衛在不住揉眼,嘟嘟囔囔,“哎哎,這時節,又眼花了啊。”
Chapter 17
清晨侍衛們熄了篝火,開始整裝,熙熙攘攘的喧嚣傳到帳內……
阿寶迷迷糊糊的睜眼,才發現被子不知在何時已經被踢到床下,身後的小鬼蜷成一團,溫順的縮在她腳邊,那頭長長的烏亮青絲柔軟地散落在绛紅紗衣上。
“醒醒,該起來了!”阿寶邊揉着眼睛邊伸手推推他……
“咚!”,下一秒睚毗已從床上消失!
從地上傳來陰恻恻的磨牙聲,小鬼四平八穩的趴在地上,憤恨道,“阿寶!”
“這個……”
嗫嚅幾下唇,阿寶愣愣的同趴在地上的少年對視幾秒,而後視線緩緩挪到自己這雙芊芊小手上。
剛才她好像……又忘了控制力氣了……
待她搔搔頭,絞盡腦汁的想再安撫他幾句時,只不過幾秒時間,地上的紅影已經消失無蹤……
哎?
阿寶微微咋舌,望着失了人影的床塌。
哎呀呀,火氣真大。
車子行了幾日,沿途的柳樹越發碧綠茂密。
“怪了,怎麽不記得沿途有這麽多柳樹。”車廂內,李世子挑起眉,慢條斯理的道。
阿寶趁衛矢不注意,往車窗上一伏。
啧,妖氣……
這些天總有一股似有若無的妖氣跟随着他們一道西行,只是不知道對方來意善惡。暗暗傳音給朱獳,“朱獳,你覺得它老跟着我們做什麽?”
那銀釵顫動下,朱獳不屑道,“不用理它。”
“你認識它?”聽口氣好像還挺熟。
銀釵上那對精致的金翼疑似心虛的撲閃幾下,它粗聲道,“管那麽多做甚!你很閑嗎。”
啊,确實很閑……
阿寶在衛矢飛來的眼刀下辛苦地又回複正坐,百無聊賴的瞅瞅那一溜翠柳,心中暗暗琢磨着晚上奔出去探個虛實。
宇文澈坐在柔軟蓬松的獸皮上,支着額目不轉睛的看了她一會,微一曬,再度攤開戰報埋首案卷中。
阿寶待他移開視線後朝衛矢身邊挨了挨,在衛矢恨鐵不成鋼的瞪視下垂下臉。
瞪着阿寶那黑鴉鴉的後腦勺片刻,衛矢皺着眉,壓低嗓子湊到阿寶耳邊硬聲道,“真的一門心思想離開?”
李世子輕咳一聲,“刷”得一聲攤開折扇掩在嘴邊,沖衛矢暧昧得也壓低了嗓子,“忠心的衛矢弟弟,離阿寶這麽近的說悄悄話,莫非想背着你家公子勾搭這小丫頭?”
衛矢虎軀一震,方正剛毅的臉色驀地煞白,結結巴巴地道,“什,什麽!我,我沒這個想法……”
“喲,結巴了。”
“我,我,我真的沒這個想法……”
涼涼搖扇子,“啧啧,結巴得更厲害了。”
“你,你,你含血噴人……”
“哎呀,好大一頂帽子。”
“……公子。”你要相信衛矢的清白啊。衛矢對着宇文澈專注伏案的側臉不住放射出忠誠的電波。
虎目掃了阿寶一眼,衛矢立刻離得她遠遠的,更要相信衛矢的眼光啊!
夜幕降臨,今夜睚毗并沒有像往日般準點出現,阿寶頗有幾分奇怪的問朱獳。
“是犼。”銀釵搖頭擺尾,獅子頭又再度現世。
“犼?是幫睚毗拉車的犼麽?”阿寶不甚在意的抓抓她的獅子頭。
犼乃是上古神獸,狀如馬而有鱗,口中噴火,渾身有火光纏繞。想起當年她第一次見到成年睚毗時,正是四只犼為他拉車。
“拉車?”
那飄渺的尾音突然拉高,朱獳面露奇異道,“大人沒有車啊,更況且還是讓犼拉車?”
犼骘猛異常,食龍腦。曾有一犼獨鬥三蛟二龍,鬥三日夜,殺一龍二蛟方斃。大人乃是龍神第七子,身份自不比那些被犼視作糧食的劣等近親。
只是龍神還在時,尚能震懾得住他,如今大人年幼,雖前有龍神積威已久,但大人現在還未成年,尚未建立出自己的威信。
強者為尊。
犼由此不甘臣服,不時當衆挑釁,不斷挑戰着睚毗的統禦之位。
原來這時的睚毗還未有那輛玉車呢……阿寶喃喃,閃身出了帳外。
電光火石間已到了一裏之外。
湖畔碧水依依,垂柳揚灑如萬條絲縧。
随風飛揚的柳枝們在阿寶甫一出現時便順服的耷拉下來,一陣夜風呼號而去,但那細弱的柳條卻詭異的紋絲不動,甚至有幾條柳枝還逆着風,讨好的蹭蹭阿寶的衣袖。
阿寶摸摸這幾條柳絲,問道,“你是誰?為什麽老跟着我?”
碧綠的柳枝飛快的縮回去,沿途兩岸數以千萬計的柳條紛紛揚揚的退開,一抹綠影從湖心走出……
我扭啊扭啊扭,我搖啊搖啊搖~
一襲綠衣的清秀少年柳腰款擺的扭到她跟前,朝她低頭行禮,害羞不已的說,“我叫憐柳。”
“那個……”阿寶慢慢瞪大眼睛,呆呆的望着他不住搖擺的身影,“那個……你就一定要這樣子扭來扭去的嗎。”
少年的臉羞得更紅了,他垂着頭細聲道,“今夜的風好大,我乃是柳妖,只要風一吹就情不自禁的搖擺,控制不住……”
“這樣啊……我可以理解。”阿寶點點頭,纖指一比頭上的銀釵,“你認識它麽?”
憐柳飛快的瞟了那銀釵一眼,正要開口——
朱獳霍地一下變回了原型,惡狠狠地警告着瞪向他。他敢說他們是怎麽相遇的!
不料,合該是自作孽,在它變回原型時原先被它搖成獅子頭的秀發纏住了它的狐貍腿,它不耐的拔出腿直接将阿寶的秀發一扯——
阿寶小聲抽了口氣,吃痛地伸手将它提溜下來!
這提溜的姿勢極大的傷害到了朱獳驕傲無比的自尊!
它反射性的擡起小爪子一掙……
那張狐貍臉一瞬間綠了。
在短暫的僵硬沉默之後,阿寶很淡定的開口,“不好意思啊。你碰到了我本來不應該平可是卻很平的地方……”
“……”
朱獳呆滞的收回爪子,胸中悲痛萬分——
我不想負責啊!
Chapter 18
終于到了城鎮,路上漸漸多了人煙。
馬車在一家客棧前停下,原本正趴在桌子上午睡的店小二一個激靈醒來,匆忙迎上前候着。
嘿!他長這麽大還是頭次見到這麽氣派的馬車。指不定這小廟今日迎了樽大佛。
車簾被撩起,一個梳着雙環髻的粉衣少女從馬車裏歡快的蹦下來。
他一個不留神視線同少女撞上,那少女勾起唇沖他淺淺一笑,被那雙煙波大眼一瞅,他登時三魂沒了七魄,差點流下哈喇子。
乖乖,這世上竟還有如此美人,他今日可算長了眼……
“呔!你這登徒子這般無禮!小心我挖了你那雙招子!” 衛矢抱劍往阿寶身前一擋,虎目怒瞪正直勾勾盯着阿寶發呆的店小二。
李建成笑眯眯的搖着扇子及時救下吓得兩股戰戰的小二,“火氣這般大,也不怕吓着店家,這可是鎮上唯一一家客棧了。”
“那又如何。”難道他們還硬将他們這群財神爺擋在門外不成。
談話間,從馬車上又下來了個面帶病容的美公子,那兇神立刻小心迎上前照撫。小二心中是求爹爹告奶奶終于迎來了救星,忙不疊連連賠罪 ,點頭哈腰的一路竭誠服務……
待同衛矢一道将公子送進廂房後,衛矢先行一步下樓煎藥,阿寶候在一邊,敬業的端茶遞水盡好丫鬟的職責。
“阿寶,幫我把桌上的卷軸拿來。”只休憩了一會,宇文澈半坐在床塌上,只披一襲月色單衣。
阿寶沒動,認真的說,“公子體弱,還是別太勞累了。”
他含笑溫聲道,“再半個時辰我就去休息。”
阿寶這才點頭,把卷軸遞給他,不料,宇文澈接了卷軸後并沒有立刻松開手,在觸到阿寶冰涼的指間後他微一用力,另一只手将她的手合在掌中……
她愣了下,怕傷了恩公,到底還是沒用力掙開手。
畢竟宇文澈不是小鬼,她生怕若她這麽一使勁,到時恩公從床上飛到床下就這麽一命嗚呼了怎麽辦?
“阿寶,”宇文澈溫熱的指尖觸在她冰涼的掌上,那雙淡然寡欲的眼深深的望進她眼中,“不要走……好嗎?”
“我……”阿寶困擾的皺起秀氣的眉。
“留下來,我定不負你。”他一字一字的說,目光灼灼。他家族顯赫,以他的身份對一個丫鬟下了如此承諾,每個字不亞于有千鈞之重。
心仿佛在剎那震動了一下,但那感覺極淡,還未來得及深思揣摩便了無痕跡……
阿寶緩慢而小心的縮回手,“公子,以後請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
宇文澈握緊她的手,“阿寶,我不是在戲弄你,若你是在意名分,等我一段時間,日後……”
“我不要。”阿寶生前只是個單純還未識情愛的小少女,死後更是一心修煉變強,而今又被睚毗剝離了情欲,絕情絕愛。對着宇文澈的表白, 阿寶不知所措又困擾為難,還未待她想出個不太打擊恩公的說辭,冰涼的身子就突然被攬進散發着淡淡藥香的懷抱。
宇文澈低嘆,“阿寶,莫非你真要我強留你麽。”
“宇文舅舅——”
廂房的門霍然被打開,李世民愣了下,飛紅了臉忙不疊說,“我……我走錯房了,什麽都沒看見。你們繼續……繼續哈。”
“等一下!”阿寶慌忙叫住他,又往外抽了抽手,這次宇文澈沒有再阻攔。她驚訝的擡頭看他,只覺得他眼中帶着她所茫然的悲傷。
情是何物?
她不知道,只覺得這情是個令人傷心又困擾的無用東西。
她不喜歡。
看來她确實該要離開了……
李世民低着頭被她叫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心下暗暗郁悶,可惡!怎麽就正撞上這檔子事!不知宇文舅舅會不會懷恨在心,回頭就叫那個小心眼的衛矢追殺他。
宇文澈不動聲色的看着阿寶滿臉掩不住的困擾為難,再一瞥一旁坐立不安的小少年,緩緩合上眼,“你們都出去吧,我要休息。晚膳時再叫我 。”
兩人忙應了聲,匆匆逃了出去。
門被盍上之後, 宇文澈揚起長睫。指間仿佛還殘留着少女那冰涼的觸感,他縮起手指仿佛想留住什麽,但什麽都沒有留住……
于是朦胧的了悟,這個有着燦爛溫暖的笑容的少女,給予他的,只能是冰冷。
“阿寶,你跟着我出來做什麽!”出了門,少年含怨睨了她一眼。
“就不為什麽。”
“宇文舅舅可是帝都裏多少閨秀千金苦等的良人,皇上還想把公主許配給他呢,你就一點點也不喜歡,動心?”
“你知道什麽是喜歡?”阿寶瞅了他一眼。在她眼中,李世民和小鬼一般,都只是小蘿蔔頭一樣的弟弟,與情愛根本想不到一塊去。
“我……喜歡無垢妹妹。”出乎她的意料,小少年紅着臉扭捏的說。
“啊。”她低呼一聲,“你真早熟。”如果阿弟也像他這樣,早就被阿媽給宰了炖湯。
“早熟?”
“恩,總之……總之就是誇你的意思。”
晚膳後沒多久睚毗便到了。
瞥了眼正無精打采的伏在小幾上的朱獳,他疑惑道,“奇怪……總覺得這陣子朱獳很反常。”
阿寶摸了摸現出原型後朱獳的狐貍腦袋,它昂頭朝她警告的龇了龇牙,阿寶不動,繼續好奇的觀察它,于是朱獳便更加憂郁的低下頭,不管她。
“有什麽好摸的!”睚毗用力拍開她的手。
“我覺得它好像很憂郁,情緒很低落。”阿寶疑惑不已,不知道的還以為被襲胸的是它=0=!
她的女性自尊本能的有些小受傷,摸到她的胸就這麽打擊嗎。
“它憂郁與你何幹!”睚毗口氣不佳。
想起朱獳那時臉色灰白的請求她千萬別告訴任何人,還用禦水術的奧義來作交換,阿寶艱難的在誠實和承諾中抉擇……
“你給我看着。”
他跋扈的說完,微微弓起背,下一瞬,原地現出一頭界于豺與狼之間的猛獸。
那猛獸周身血紅,皮毛油亮光滑似錦,那雙墨黑近藍的眼斜斜上挑,帶着睥睨天下的倨傲野性,只見他緩緩抖抖毛,姿态優雅的踱到憂郁的朱獳跟前,警告的低嘶一聲!
朱獳立刻便識相的飛出窗外,乖乖不再打擾。
阿寶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仿佛在劃定所有物的占有姿态,搖搖頭,“小鬼,別亂欺負人。”
睚毗只慢條斯理的舔舔毛,輕盈的跳上床昂起身子傲慢的朝她斜睨一眼,那眼神明白的寫着,“愣着幹什麽,還不快摸!”
阿寶好奇的靠近他,輕柔的摸了摸他的頭……
這溫情而陌生的撫摩讓他震了一下,僵直身子幾秒後他緩緩放松,從喉中發出舒服的咕哝,順服的閉上眼……
Chapter 19
句芒山高聳入雲,煙波滾滾。
一縷極淡的紅影飛過第四重峰的花海上空,還未停留片刻,一陣與之匹敵的恐怖威壓在花海上空同時壓下……
一匹神俊挺拔的紅鱗駿馬自天邊而來,它頭細頸高,四肢修長,火紅的瞳仁在望着那紅影時用得是放肆的俯視。
犼慢吞吞的踱到睚毗跟前,周身的威壓不斂反增,火紅的鬃毛在空氣中徐徐飄動,它姿态挑釁的面對着它年幼的君主。
睚毗停下來,面對着臣下的挑釁他面上不露聲色,周身的威壓卻開始急速增強,一時氣勢大盛。
下方嬌弱的花朵粉蝶在他們的威壓下瑟縮的趴伏在地,戰戰發抖。
犼漫不經心的喚了聲,“大人,又去現世了?”
他冷聲道, “是又如何。”
“大人尚且年幼,要抓緊修行才是。”
他語氣譏削,“費心了。”
“一切是為了大人。”犼似笑非笑道。也不待睚毗回應,徑自長嘶一聲踏雲而去。
在它身後,少年依然還是面無表情,繃緊的下巴呈一個倔強上揚的弧度。
還未成年的自己,羽翼未豐,面臨着挑釁只能選擇隐忍。
待他度過天劫成年後……睚毗抿緊唇,突然想起來了那張帶着淺淺梨渦的笑顏。
那時候的她……也不會再當他是小孩子了吧……
我們在年少時總是翼望着,長大後會是一個新生,我們能過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們無所不能。
于是不惜一切代價的拼命成長。
終于有一天,當我們真的踏入了成人世界的門檻——
然後?
沒有然後。
一路在客棧和野地輾轉,4月中旬,西行大隊終于抵達了長安。
隔着半開的車窗,阿寶好奇的向外張望。
古老而繁華的長安在南風吹拂下重新煥發生機,路人熙熙攘攘,在洶湧人潮中依稀瞥見幾家胡姬酒肆,偶爾有金發碧眼的胡人牽着駿馬從眼前經過,還來不及細看,路邊小販們的吆喝聲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長安城顯貴不少,正值春季,他們紛紛駕着馬車攜上女眷家仆出外踏青。但車隊從街心辘辘而過,所到之處不論是行人還是馬車皆紛紛自動避行,宇文一族的顯赫家世可見一斑。
随着公子一行人進了這座用奢糜二字稱之亦不為過的府邸,類似的景致阿寶已在太守府裏見得太多,實在提不起絲毫觀賞的興致。
她暈頭轉向的随着大部隊左轉右轉,曲曲折折的拐了大半天路終于到了公子的苑落。
“阿寶,等下随丫鬟四處去看看,挑個喜歡的苑子。”宇文澈溫聲道,姿态雖然還是如往日般溫雅卻透出一股不容拒絕的強硬。
阿寶歪頭定定的看了他一會,突然道,“你是要強留我?”
這過分老實的話教一旁的衛矢輕咳出聲,尴尬的撇開臉猶豫着該不該立刻退出去。
宇文澈沒有否認,輕揉阿寶的頭頂弄亂她的發,“休息一下就去吧。”
阿寶乖乖點頭,這次沒有老實再戳破,反正她今夜就要走了。
宇文澈望着她乖巧的側臉,猶豫一下,從懷中拿出一支通體碧綠的翡翠簪,同他發上的白玉簪正是同一樣式,“我不知女子喜歡些什麽,這簪子很稱你……不知你是否喜歡?”
這簪子已經在他懷中揣了許久。淡然寡欲的男子,一旦陷入情網,也會如千千萬萬的平凡男子,笨拙的獻上禮物希望能博紅顏一笑。
“确定送給我?”阿寶雙眼晶亮的接過簪子,歡喜的左右翻看。對着天光,這翡翠簪通體透亮沒有一絲雜色,似有水光在玉身流轉,俨然不是凡品。
見她喜歡,宇文澈含笑不語,只輕輕颔首。
阿寶将翡翠簪收入懷中,沖他燦爛一笑,心下卻又隐約有莫名的惘然若失……
她搔搔頭,不再去想,那雙清澈的眼依舊是平靜無波。
當圓胖的皎月再一次顫悠悠的爬上樹梢,阿寶随手理了下行囊,她的東西不多,于是便将這幹癟的包袱随意綁縛在腰間。
摸出懷中的翡翠簪,她遲疑幾秒,阿媽曾說過:知恩要圖報,無功不受祿。
這根玉簪……她要不要帶走?
突然想起那日公子臉上她所陌生和茫然的悲傷,如果明日公子看見她留下的玉簪臉上又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吧……阿寶慢吞吞的将玉簪也收入腰間的行囊中,小心的确認确實是系緊了,她朝窗外探出頭去。
在尋常人眼中,此刻窗外正是花好月圓,清幽雅然。
但在阿寶的夜視下,她苑中的每一個角落都密密藏匿着暗衛,鋪天蓋地的将她的廂房包裹的固若金湯。
自打進了帝都轄區內她身後便跟上了這串糖葫蘆,若她是人,恐怕此時已插翅難飛。
但她不是……因此她輕松的拉下床幔吹去燈燭,借着驟然熄滅的燈光她霍地輕點腳尖,身形輕盈卻迅如奔雷!快得肉眼難以窺見!
電光火石間她已出了宇文府,她腳步未停,在寂靜的街道房檐上一閃而過。
夜風在耳邊呼呼的吹着,巷邊幾只野狗的厮打和貓咪叫春在這個寧靜的夜裏格外幽遠,遠處隐隐約約傳來打更人的銅鑼聲……
阿寶籲口氣,在快至城門時停下。
楊柳依依,伴随着下一瞬夜風,一抹嫩綠的身影扭腰搖擺着踏風出現在阿寶眼前。
“我,我是大人派來接你的。”憐柳害羞的垂着頭,聲音細若蚊喃。
阿寶不好意思的摸摸腦袋,“還是他想得周到,剛才正猶豫着該往哪走。”
“朱獳大人不是正陪着你嗎?”
阿寶無奈的擡手比比發上的銀釵,“它還在憂郁期,已經好久沒理人了。”
驀地——
“小娃娃,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什麽?” 一道突兀的慵懶男音突然插入他們之間。
“李世子,你在這做什麽?”憐柳用得是虛象,凡人看不見他。阿寶睇了眼正坐在對街房檐向她招呼的青年,溫溫吞吞的也回問一句。
“我在賞月。”
“……”專門跑城門口的屋頂上賞月?
李建成無視她的白眼,烏發黑衣同夜色完美的融合在一起。方才阿寶一直是目不斜視的埋頭趕路,她速度奇快,若不是她突然停下,倒還真是會直接把他當成一塊完美的背景布。
“啧啧,小丫頭,就這麽不聲不響的卷鋪蓋跑了,也不通知宇文舅舅一聲?”
阿寶蹙眉困擾道,“我不是早通知了嗎,是公子強留。”
“舅舅對你可是情深義重,不怕他傷心欲絕?”他促狹的道,取過身邊的酒壇拍開封蓋,竟還自帶了一只酒杯開始自斟自飲。
淡淡的酒香順着晚風飄散開來,阿寶望了望天色,不理會他的調侃直接道,“不聊啦,我該走了。”
李建成隔空遙遙向她舉杯,廣袖迎風翻飛。他慵懶的勾起嘴角,“不送。”
話落,少女立刻擡腳毫不留戀的轉身離去,她背對着他拍拍腰間幹癟的包袱,腳步輕快無比。
他呷一口酒,暗暗低嘆,原來看似天真單純的小少女,另一面竟是如此無情。
“阿寶,”那疏懶低沉的男音混合着酒香緩緩滲入空氣中,“你究竟是誰……”
阿寶回過頭,沒有回答,定定凝視着星空下身長玉立,豐神秀美的青年。幾縷被風拂得亂糟糟的頭發遮蔽了她的視線,阿寶懶得梳整,頂着這頭亂發慢悠悠的從他眼前斜掠而出。
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這個嘴角總是含着戲谑笑容的青年。
再一次相見時,她盤着腿坐在他的墓碑前,比着這張從未改變,稚氣未脫的臉,回答他多年前的疑問。
“我是妖。”
Chapter 20
奇怪了……
阿寶瞪大眼,繞着句芒山前前後後又飛轉了一大圈。
句芒山波巒起伏,險峻高聳,上一次被朱獳帶來時她并未多注意,但這次青天白日的細瞧,可不論怎麽瞧這句芒山都只有四峰。
“怎麽會只有四峰?”阿寶喃喃自語。
朱獳停在半空中,一雙金色的魚翼不住撲閃撲閃,不屑道,“本來就只有四峰,你還希望有幾峰?”
阿寶摸摸鼻子了,難道此句芒山非彼句芒山。
睚毗白日要到四海巡視,難怪他總是到夜深方去找她。橫豎要修煉,阿寶便拖着朱獳演練禦水術,這出了門才發現句芒山原來還少了一峰。
“磨蹭什麽,還不快開始。”
阿寶沒動,慢慢的說,“朱獳,最近你火氣好大。”憂郁期結束就進入狂躁期嗎。
“……是你的錯覺。”
阿寶抓耳撓腮了半天,憑直覺判定根源,“那個……我真的不會要你負責的。”
=0=!
朱獳惱羞成怒的強調,“現在!開始吧!”
阿寶“唔”了一聲,選一處開闊之地,閉眼凝神……
空氣中水汽在微微震蕩,泥土枝葉漸漸濕潤起來,一點點晶瑩水珠如珍珠般從濕潤的地面升起,一串串整齊的排成一條幾乎能圍住整座第四重峰的巨大珠鏈……
“然後呢?”阿寶仰着腦袋比比這串珠鏈,“接下去該怎麽做?”
“順從你心中所想,将它們融成你想要的形态……”
朱獳暗暗驚訝,在第一串珠子形成之後便極力想穩住的下巴在這串珠鏈三三兩兩的開始自動融合在一起,漸漸彙聚成型時徹底掉了下來。
這……真的是她第一次施展禦水術?
阿寶沒注意他的反應,只一心想将這巨型珠鏈打造成她想要的樣式。感覺身上的妖力仿佛正被一個無形的黑洞吸取,她頭一遭施展禦水術便不知節制的将所有力量灌入,如今這股青澀而難以駕馭的力量在她手中蠢蠢欲動,叫嚣着要脫出她的控制……
關鍵時刻,腹中暖意又起,阿寶身上開始泛起極淡的金光,這淡淡的金光慢慢的以她為圓心擴展至她頭頂的珠鏈上,宛如一個緊緊包裹着的金色蠶蛹。
是仙氣……
朱獳敏感的皺眉,一只妖身上怎麽會有仙氣?
阿寶已無暇他顧,在她頭頂,那金色的蠶蛹緩慢的蠕動着,正在不斷得縮小……
整座句芒山在顫動,那淡淡的金色仙氣盤踞山頂,卻不似一般的仙氣精純,而是夾雜着渾濁的妖氣。
妖經過漫長的歲月潛心修煉再度過重重天劫方可得道成仙,是為妖仙。
如睚毗,他便是天生的妖仙。
但這不純的仙氣卻又與妖仙大異,句芒山上的妖怪們紛紛瑟縮着究竟來得是哪一路神仙,不知道這裏是龍神七子的地盤麽。
随着時間的推移阿寶在脫胎換骨之後難得水潤正常起來的臉褪成如往日般透着死氣的蒼白。
那溢着金光的蠶蛹終于慢慢蛻開,一把光華四溢的剔透金劍緩緩開封——
剎那,悠長清亮的劍鳴嗚嗚!
如活物般喜悅的嗚鳴着得以降世。
那劍身極為細長,但在劍尖處卻詭異的折斷,陽光下,淡淡的金光在劍身飛快的游走,隐隐形成一條龍紋……
“是仙劍!”朱獳終于忍不住驚呼。
一只不折不扣的妖怪竟造出了仙劍!
追根究底,一切的源頭還是在那頭赤骥身上。
赤骥乃是神魚,而這頭更是在西王母身邊修業多年仙氣精純,更殘酷的被它的無良同僚打劫了內丹一并給了阿寶。
原本其實吃了赤骥的肉也未嘗不可,妖還是妖,不可能一夕之間一步登天。不然吃了赤骥或吸收了它的內丹便能成仙,那赤骥早該被妖怪們成群結隊的給滅種了。
但問題就出在阿寶在重塑的過程中出了岔子,原本應該在重塑過程中被消耗掉的仙氣竟留下些殘餘,更得睚毗和朱獳在最後關頭傾力相護,加速了她體內仙氣的融合……赤骥親水,使得她在施展禦水術時更是如行雲流水得心應手。
是以當她幻化出武器時便本能的幻化出仙劍來。
一只使仙劍的妖——不論對仙家還是妖怪而言,皆不得不說是一個絕妙的諷刺。
但即便有仙氣阿寶也還依然是妖,不可能白日飛升,頂多……頂多就算是多學一門外語的五好妖怪。
動靜這麽大,除了些道行低微的小妖,附近方圓千百裏的大妖怪們紛紛前來探探,到底是哪路菜鳥小仙竟敢到以性情跋扈聞名于各界的睚毗地頭上踢館。
我八故我在。
就算是妖怪也有享受八卦的權利。
朱獳勉強扶好下巴淡定的慫恿道,“不試試你這仙劍的威力?”
“……好。”阿寶配合的起身,被這仙劍幾乎吸幹了心力,她搖搖晃晃的飛上半空,試探的抓住仙劍……
“嘶!”
驀地一陣劇痛襲來,這仙劍高傲的緊,根本就不認同它的妖怪主人!
阿寶纖細的手在觸到仙劍的那一刻被徹底燒焦,剝落下的皮肉隐約可見被灼燒得漆黑的指骨……
在她受到攻擊的同一時刻,她身上騰得竄出沖天黑焰,那黑焰憤怒無比,在一瞬間便籠罩住流動金光的仙劍,悍然發動攻擊——
仙劍凄然嗚鳴一聲劍身便如被菟絲花絞緊的獵物般,一寸寸爬滿泛着幽綠的黑焰,原本仙氣盎然的劍身竟顯得分外纏綿妖嬈,俨然是一柄妖劍!
激烈争鬥間,本已經筋疲力盡的阿寶在仙劍的再一次強烈掙動中手一松——
只聽“轟隆隆”,猶如平地連起炸雷般!
被黑焰絞得死緊的仙劍夾帶着狂猛呼嘯的劍氣筆直得朝下方的第四重峰落下!在觸到地面的剎那,整座句芒山在不住的顫抖!
原本趕來湊熱鬧的大妖怪們在仙劍墜落時便使出逃命功夫四散飛離——
一切不過在電光火石之間,待仙劍落地時揚起的沸沸揚揚的煙塵消散後,所有妖怪不禁眨了眨眼,眼前的第四重峰依然還是蒼翠高聳絲毫未變,仿佛剛才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在一片逼人的死寂中,阿寶揉揉被揚起半天高的粉塵熏到的鼻子,努力想壓抑住這股癢意,失敗。只見她弱弱地“哈秋”一聲——
微弱的氣息流動中,高聳巍峨的第四重峰傳來可怕的隆隆聲,在場所有妖怪見到了這恐怖的一幕——直入雲端盤踞千裏的第四重峰在阿寶的"哈秋”聲中,地表迅速龜裂,眨眼間自仙劍落下的那處地面開始迸裂出一條将整座山體一分為二的恐怖裂縫!
巨大的隆隆聲伴随着山體滑坡的轟鳴,無數嬌花樹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