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完 (6)
紛紛尖叫着拔出自己的根一路吭哧吭哧的往安全的另半邊山頭奔去……
數以千萬計的花妖樹妖們拉拔着根集體裸奔……咳,不是,是淚奔!
一時塵土遮天蔽日,場面真是蔚為壯觀,令人嘆為觀止……
沿途的妖怪們嘴巴仿佛都被塞了幾個鹌鹑蛋,已經言語不能,一溜的妖怪哀怨的伸手扶住下巴。
阿寶這才慢悠悠的從天上下來,摸摸已經恢複原狀毫發無傷的手,她搔搔腦袋,羞愧的低頭。
“那個,不好意思啊……我手滑了。”
衆妖:“……”
Chapter 21
第四重峰頂慢慢現出一個少年,他青絲飛舞,上挑的眼尾襯着殷紅淚痣稍嫌妖嬈。
扶住額,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滿目蒼痍來形容……睚毗直覺将視線對準正垂着頭,羞愧的不敢看他的少女,額上隐隐爆出青筋……
“那個,我可以解釋……”阿寶嗫嚅道。
“不用了!朱獳你來。”
朱獳只得硬着頭皮附在他耳邊盡職說明,邊瞟了阿寶一眼努力柔化用詞,“原本今日只是在演練禦水術……誰知……”
睚毗閉了閉眼睛,睜開眼對着阿寶低垂着的小腦袋卻是什麽重話也說不出口了,少年只得挫敗的在心中安慰自己,句芒山變成五峰也不錯,至少在阿寶這人型兵器手中,句芒山還存在着……= =!
新生的第五重峰和第四重峰相貼的那一側除了黑褐色的泥土以及翻出地表的巨石之外,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睚毗蹙着眉冷聲道,“給願意遷移到第五重峰的花妖樹妖贈丹藥,3日之內,重建第四重峰,修整第五重峰。”
阿寶立刻擡頭,充滿元氣的道,“我力氣大,我可以幫忙!”
朱獳斜了她一眼,狐貍臉微笑着說,“只要你不出現在這,就是最大的幫助。”
阿寶癟了嘴,陰暗的去角落畫圈圈。
“那把仙劍呢?”睚毗左右未瞧見那把兇器。
“碎裂了。”阿寶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在我的業火下雖然能支持一陣,但在剛觸到第四重峰時就碎裂了。”
她的業火太過霸道,直至今日她依然沒有一件趁手的武器。
睚毗沉思了一陣,扣住阿寶的手往第三重峰飛去,“過幾日随我去青丘之國。”
“哎?為什麽?”
他蠻橫道,“問這麽多幹什麽,跟我走就是!”
一陣噠噠的馬蹄聲突然傳來,天邊現出一匹紅磷駿馬的身影。犼在半空中停住,并未靠近,修長的馬頸高昂,“……仙劍?就是你嗎。”
阿寶點頭,“怎麽了?”
火紅的眼睛在阿寶的臉上兜了一圈,犼噴了口氣後調頭離開,“不過是魅顏而已。”
睚毗身上的狂猛之氣萃然爆發,喉中低嘶一聲!
阿寶忙從背後抱住他,急急安撫順毛,“莫氣莫氣,嗯……它以後是你的坐騎,還要幫你拉車呢。現在犯不着計較。”
坐騎……讓骘猛異常的犼拉車?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這倒是個好主意。
回到第三重峰,阿寶立刻谄媚的将自己私藏的紅豆團子獻上,“累了一天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這可是她最愛的紅豆團子,離開那天她還專門去膳房打劫幹淨。
睚毗的臉依然還是陰陰的,嫌棄的一瞥那軟軟黏黏的小團子,冷哼了一聲,幾個團子就想讨好他嗎。
阿寶捏起一個團子送到他嘴邊,大眼巴巴的望着他,“你就試試嘛,可好吃啦。”
睚毗瞪着她手中那軟黏黏的東西,猶豫半晌,在阿寶的殷切眼神下,試探着張開嘴……
阿寶立刻抓緊時間将手裏的團子全往他嘴裏塞去!
惡……
好甜……好膩……
睚毗秀氣的眉毛連打幾個結,勉強吞下去之後是怎麽也不肯再張口了。
“是不是很好吃?”阿寶殷勤的湊過臉,連聲問道。
睚毗沉着便便臉,“不吃了不吃了!”眼角一瞥阿寶紅潤的嘴,“要不然,我喂你吃!”
阿寶厚道的搖頭拒絕,“不行,我這就是專門給你的,怎麽可以自己獨享。”
他皺着眉,嫌惡的再掃了團子一眼,“要麽一人一半, 要麽你自己吃。”
阿寶陰暗的捧着心愛的團子,背過身去。
睚毗直接手一抄,從她懷中揪過那盤團子,快手一分,整齊平均的分成兩份。他速雷不及掩耳地将自己的那份啊嗚一口往喉頭一倒,連嚼也未嚼的直接生吞下去……
龍子就是龍子,就是食道也比別人發達多了。
阿寶愣愣的看他,只見睚毗倒垃圾一樣将這半盤團子倒完,而後躍躍欲試的抓起阿寶那份,蠻橫道,“到你了,張嘴。”
她下意識的張開嘴。
睚毗直接粗魯的将團子往她嘴裏塞,阿寶的嘴比較小,在喂食時他的指尖不小心觸到了她冰涼的嘴唇……
他驀地心神一蕩,竟忘了将手拿開,待少女鋒利的獠牙劃破他的手指時他方才狼狽的驚醒。
僵屍天性嗜血,口中這甜美的血腥味勾動了阿寶的本能,她下意識的抓住他的手,小嘴含住他的指尖吸吮……
十指連心,那涼涼的柔軟小舌舔觸到他的指尖時,微微酥麻的電流仿佛也透過他的指尖闖入心中。少年頓時僵住,青澀又不知所措的瞪着她,仿如一只失去攻擊力的綿軟小獸。
心髒在不受控制的砰砰狂跳,臉上不由自主的燃了火……
長長的羽睫緩緩垂下,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迷惑,而莫名沉醉……
“啊!抱歉!對不起對不起。”
小小的抽氣聲伴随着軟語道歉,霍然打破了這片迷霧!
睚毗驀地背過身,下一秒便化成原型。
舔舔血紅的皮毛,他輕盈的躍上床伏在床榻上,微阖上墨黑的眼借着皮毛掩飾,暈紅的臉讓他覺得丢臉至極。
“為什麽不說話,你生氣了嗎?”阿寶緊張無比的碎碎念,“對不起,剛才控制不住我自己,咬痛你了嗎?還疼不疼?頭暈不暈?遭了,你的血是不是被我吸太多了?這有沒有什麽補血的草藥,我阿媽說……”
“吵死了!”睚毗惱羞成怒的一爪子把阿寶勾上床,爪子一按,他在阿寶身邊伏下,“睡覺!”
“可是……”
“閉嘴!”
“但你……”
“閉嘴!”
“我擔心你。”
他停頓一秒,“……啰嗦。”
夜裏,臉上丢人的溫度熄了之後,睚毗緩緩變回人型……
失了束縛的青絲垂散在頰邊,他撐着下颚,偏頭看着對面阿寶睡死了的小臉,望着望着,嘴角便暖暖揚了起來。
試探着伸手捏捏阿寶涼涼的小臉,她迷迷糊糊的咕哝幾句,翻個身背對他。
睚毗不爽的撥弄爪子再把她翻回來,突然鬼使神差的,他微微俯身在她頰邊輕輕吻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
阿寶立刻從床上彈起,手指抖抖抖的指着他,“剛剛那‘啾’的一聲是怎麽回事?”
“吵死了!”睚毗羞惱無比地将阿寶直接塞進懷裏,按下她的頭不讓她看見自己的表情。
阿寶驚慌失措,“不好不好,我們要分房!”
“閉嘴!”他将臉往阿寶頸窩一埋,死也不放手。
“那個'啾'~”
他粗魯無比的把阿寶動個不停的腦袋往懷裏按緊,“吵死了,大驚小怪什麽,朱獳和憐柳也常常啾。”
“哎?”
第五重峰
正在督工的朱獳突然打了個哆嗦,惡寒……
奇怪……不是都快入夏了……
Chapter 22
很久很久以前……
禍國之獸朱獳在路經秦淮河畔時,承載着六朝金粉的秦淮水中浮出一個綠衣少女。
那少女羞怯可人,教它一見鐘情再見傾心,此後它便更是頻繁來往秦淮河畔。只是那少女雖然溫婉卻喜扮男裝,言談也常以須眉自稱……
瑕不掩瑜,朱同學終究還是不可逆轉的交付了一片癡心,同這柳妖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做了10年朋友。
重頭戲來了,在第十年朱獳終于按捺不住的對少女表白真心——
而後?
而後就始料未及的迎來了少女驚恐的拒絕……
再而後?
再而後就更加始料未及的知道了這少女原來竟是少年!
=0=!
這段初戀是它畢生的恥辱啊,雖然之後少年因為傷害了它純純的感情向他百般示好道歉,但自尊心嚴重受創的朱同學此後一見他自然是橫眉冷對,拒不承認二人相識……
你要問那個“啾”對吧?
說到那個“啾”——你竟然會天真到相信那時睚毗他說的話?
“阿寶,張嘴!”
阿寶皺起眉,她桌前擺着一盤堆得小山高的紅豆團子,此刻睚毗單手托腮,另一只手捏起一個團子正虎視眈眈的盯着她。
雖說紅豆團子是她的最愛,但連續吃上一個月還三餐不間斷的話……
阿寶默了一下,把頭搖成個撥浪鼓,“不吃,我不想再吃了。”
睚毗明顯不爽地“吧唧”一聲把紅豆團子捏爆成紅豆泥,“你之前不是說好吃嗎!”
阿寶斜了他一眼,這樣吃就是龍肉也會膩啊。
一旁的朱獳盡量不動聲色的觀望,這一個月來大人突然開始熱衷于喂食。啧……真是奇怪的興趣。
睚毗甩掉手上的紅豆泥,惡聲惡氣道,“那你想吃什麽?人肉?血?”
阿寶霍然反手給他一個大頭槌!
朱獳和一旁服侍的衆妖霎時呆滞……這是幻,幻覺吧。
阿寶義憤填膺,首次對他大聲斥責,“什麽人肉人血,我不吃人!”
少年低着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隐隐的暴戾之氣溢在空氣中。與其說他在憤怒一向溫和的阿寶竟敢反駁頂撞他,倒不如說他憤怒的是她竟然會為其他無關緊要的事情斥責他!
她在他心目中是第一位,她理所應當的也要将他視作唯一!
“物競天擇,弱肉強食。既然人類吃其他生物是天經地義,那為什麽就不能吃人?”睚毗擡起頭,視線牢牢鎖住阿寶,針鋒相對道。
阿寶怔了一下,她在人類社會中長大,關于“人”,她永遠也無法像其他妖怪一般理所當然的将他們看作是食物。但諷刺的是她如今的身份卻是“妖”,以人為食的妖……
她總是下意識的忽略這一點,而今被赤裸裸的挖掘出來。她垂下眼,咬着唇,“可是,吃人……我……”
他驀地想起了宇文澈,沉下臉,“又不是沒有吃過,你就一定要因為這種無趣的事情跟我争辯?”
語音剛落,整張餐桌在瞬間崩裂,滿桌的飯菜霎時摔落一地,湯水澆了他一身,他特地去現世為阿寶買的紅豆團子滾落滿地,軟軟糯糯的全沾滿了灰塵……
睚毗眯起眼,怒火更熾,口不擇言道,“我說錯了?你以為你還是‘人’嗎,當年你吃了多少人還需要我提醒你?就算是現在,你不是也一樣抗拒不了血液的誘惑,拒絕不了你的本能和天性!”
一心疼愛維護的少年的這席話,就仿佛直接撞擊到阿寶的心坎上。
阿寶張着嘴,已至喉頭的歉意被他的一席話打落齒間,艱澀地張張嘴對着盛怒中的少年想說些什麽,喉中卻仿佛梗着個硬塊讓她說不出口……
尚未覺醒只依靠本能獵食人類的那段時間一直是阿寶的心頭隐痛。
她甚至不敢去回想多年前那一夜滑膩粘稠的血液流入喉頭的觸感……那個陌生的男人驚恐放大的無焦距瞳孔……
她的世界在那一夜被徹底颠覆。
她努力變強,努力得強大起來成為不再依靠吃人而存活的低等妖怪……但是再強大依然還是抗拒不了本能。
但是再強大……她也依然是妖。
還未結痂的傷疤被毫不留情的狠狠撕開,阿寶嗫嚅幾下唇後低下頭,“啊,真是……抱歉……是我又忘記自己的身份了……”
睚毗在話一出口之後就立刻後悔了,對着那低垂的頭顱,他試探着伸出手剛想擡起她的臉時,一顆冰冷的淚水毫無預警的滑落在他的掌心。
明明是那麽冰冷,但少年的心卻仿佛在瞬間被燙了一般,莫名的刺痛。
阿寶仰起臉,眼中幹幹的,沒有絲毫水汽,仿如他手中的淚只是錯覺一般。她用力揚起笑,對着手足無措的少年軟軟的說,“對不起,現在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待會……”
一幹妖怪早在睚毗暴怒時退出去了,睚毗望着阿寶好一陣子,終究還是抿緊紅唇,快步離開。
門“砰”的一聲被用力甩上,阿寶垂着頭,望着散落一地的紅豆團子久久,而後蹲在地上慢慢一顆一顆撿起沾滿灰塵的紅豆團子。
阿媽最拿手的就是團子。
每到秋天,阿媽和奶奶總會做一大盤,請來左鄰右舍一起在弄堂裏小聚。
奶奶去了以後,就換她和阿弟給阿媽打下手,小妹總是被阿爸抱在懷裏遠遠的看着,摟着心愛的木制菜刀不住地催促……
阿寶撿得很慢,動作輕柔得仿佛再加大一些些力氣就會傷害掉這些舊日的回憶一般。
原本晶瑩的團子沾滿了灰塵,灰蒙蒙的一如那些舊時的記憶……
“對不起……對不起……”她小小聲的說,不知是在對這些不小心被她震碎餐桌摔落一地的團子說,還是對那些一去不複返再也回不了的過去說。
阿爸……
阿媽……
阿弟……
小妹……
她原以為每天無憂無慮天真快樂就可以遺忘悲傷,但其實它們都還存在。
只要卒不及防,便毫不留情的卷席而來。
阿寶縮緊了身子,眼睛熱熱的,她撿了很久,一邊撿一邊在心中默默的同它們道別……她的記憶也沾滿了灰塵漸漸在心頭發炎腐爛,因此她要格外輕柔的埋葬它……
胸中的溫情正不易察覺的慢慢被剝離——
沒心沒肺的快樂着和懷抱着過去強顏歡笑,到底哪一個更好?
愛情有時是一場強弱懸殊的戰争,因為對方最柔軟的腹地正毫無防備的對你敞開。
是的,也許你只是不小心……但,已經深深刺傷了對方的腹地。
Chapter 23
次日,大殿內氣氛有些奇怪。
晚膳時餐桌上滿當當地擺着各界美食和珍奇異果,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缭亂,在最顯眼處還特地堆了一座高高的團子山,紅咚咚的團子呈尖塔狀,底下托着一片新鮮翠綠的荷葉。
阿寶慢吞吞地從外面進來,掃了餐桌一眼之後随意扒了扒離她最近的食物,“啊嗚”一口吞掉後就慢吞吞地又直接調頭出去。
對着睚毗大人瞬間黑下來的臉,朱獳只能苦命的追出去,“等等!阿寶!”
阿寶直到走出大殿後方才停下,溫吞的問,“有事嗎?”
“大人的脾氣确實不太好……”朱獳猶豫一下心虛地道。豈止是不太好,是非常不好!“但是……”
阿寶低低“嗯”了一聲,困擾的抓抓頭發,“我明白你想說什麽,所以,你也應該明白我想說什麽。對吧?”
朱獳無辜地撲閃着金色魚翼目送阿寶離開:我不明白不明白啊!
所幸很快,阿寶就以實際行動讓句芒山上所有的妖怪都明白了——
冷戰。
在未來幾天內阿寶都不跟睚毗說話,就是偶爾的應答也以“嗯”字告結。
原本最鬧騰的阿寶沉默下來後,剛開始大家還會覺得清靜許多,但時日一長,竟覺得缺了點什麽似的,空蕩蕩的大殿安靜得近乎荒涼。
夜裏睚毗悶悶地伏在阿寶床上閉上眼,仔細聽聽長廊外有沒有阿寶的腳步聲。
夏日裏涼爽的穿堂風嗚嗚作響,如果是阿寶,那腳步聲多半極輕,但悠閑下來時她的腳步就大聲起來,她走路的頻率很輕快,心情愉快時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仿佛也帶着一股快要滿溢出來的元氣。
睚毗翻了個身正對着大門口。
阿寶的腳步聲,他一聽就知道……
這一夜,阿寶沒有回來。
之後一連幾日,阿寶都沒有回房休息。
她每夜總是跑到正在重建中的第四重峰,窩在花海裏修煉一整夜。
睚毗陰郁着臉,不久之後便消失了兩天兩夜。
阿寶在第一夜回自己房間,床上還殘留着小鬼淡淡清爽的味道,她将床單卷起來擱在床尾,頭一晚在床上翻騰了一會便漸漸睡去了。
第二夜,胸中總有種不詳的預感鬧心不已,她在床上不斷翻來覆去輾轉反側……咯吱咯吱的床板晃動聲傳到室外。
憐柳在夏風的吹拂下,搖擺着柳腰在阿寶房間外不住徘徊,房門突然“砰”的一聲被用力推開!從它那慘烈的呻吟來看,已經回天乏術。
他望着阿寶慌亂的臉,“怎麽了?出什麽事?”
“我剛才看見睚毗一身是血……今天一整天心裏老憋得慌,不行!我要去找他!”說做就做,阿寶的亵衣還露在外頭便直接往外沖。
憐柳羞紅了臉,但還是急慌慌硬着頭皮攔住她,“你只是在做夢……”
阿寶突然停下,沉冷着臉定定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在瞞我?”
阿寶是妖怪們公認的最不像妖的妖怪。
從未想過,那張燦若春花的小臉在收斂笑容沉冷下來時,竟像極那些寡情冷漠的大妖怪。
憐柳急忙搖頭,“不是,怎麽會有事情瞞你!”
阿寶沒有回答,虛晃一招後眨眼消失在原地。
冷靜下來後阿寶直接殺到睚毗的大殿去,兩排戒衛在大殿門前的妖怪躲避不及被阿寶逮了個正着。
“睚毗去哪裏了!”
阿寶沉冷着臉逼問,心中不住暗氣自己這次為什麽不像往常一樣讓讓他,跟他較什麽真!沒想到身前的侍衛們抖得如魔似幻風中淩亂,發誓拼死也會尋到睚毗大人的消息帶回來給她。
阿寶摸不着頭腦,原來睚毗身邊的侍衛們是如此盡忠職守啊。
遠遠的傳來一陣喧嚣,聽出是在自己房間附近,阿寶忙甩下一幹侍衛急急趕去……
沿途的妖怪皆迅速退開,阿寶甫一進房間便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睚毗蒼白着臉,正在粗魯地處理身上的傷口。
阿寶看不慣他粗魯的樣子,接手過來,治愈術所特有的淡淡白光充盈室內。望着他蒼白虛弱的臉,阿寶胸中又冒出一股悶氣,宛如對着自己的阿弟般訓斥,“你這兩天去哪了,怎麽會受傷!”
睚毗低垂着長睫臭着臉,“你不是都不理我了,還啰嗦這些幹什麽!”
阿寶難得強勢地橫了他一眼。原本脫線的LOLI突然有氣勢起來,果然姐姐是一種神奇的生物啊。
睚毗在阿寶的瞪視下不情不願的吐了一句,“青丘之國。”
阿寶疑惑道,“之前不是說要和我一起去嗎?”
睚毗避開她的問題,含糊地說,“玄玉在青丘天狐的聖地,這幾日正是玄玉的破土之期,我把它帶回來了。”
“玄玉?”
睚毗不理她,見傷口治愈得差不多了便爬到阿寶床上去,“阿寶,上來睡!”
“你自己睡。”阿寶一想到他瞞着自己去冒險,還受了一身傷便悶悶不樂。
睚毗一向不是被動的主,見她不肯上來他便直接下地将阿寶撈上床,抱緊這涼涼的身體。
“哎?哎?你怎麽又這樣!”阿寶皺着包子臉不住地嘟囔,思及他身上的新傷又不敢大力掙紮。
睚毗收緊手臂,将阿寶牢牢嵌在懷中,“……你不是說你的仙劍承受不住業火嗎。”
阿寶“唔”了一聲,隐隐明白他冒險去搶玄玉的原因。
“等淬煉成功了,讓我瞧瞧那把仙劍的威力。”睚毗低聲喃喃,線條優美的下巴蹭了蹭阿寶的發頂,帶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對阿寶示好着。
阿寶籲口氣,知道他專門去搶玄玉是為了讨好她。
睚毗性情跋扈霸道,就算心裏有歉意,也說不出道歉的話來,只會用撒嬌和讨好來表達。既然這孩子已經認錯,正對她撒嬌了,阿寶胸中的悶氣也消散許多,不過口中還是在不斷地碎碎念,“以後不要再這麽随意涉險了,安全第一知道不知道?還有哇,做什麽事情最好都要跟人家商量商量,好有個照應。而且你呀,脾氣這麽壞,我當然知道你是有口無心……”
“既然知道,為什麽這些天都不理我……”睚毗将頭埋在阿寶頸間含糊不清地咕哝着,像受盡委屈的孩子。
“知道是一回事,生氣又是另一回事。再說了,你的脾氣确實很差,有時候嘴巴又那麽刻薄……扒拉扒拉扒拉。”阿寶繼續碎碎念。
睚毗便不回話了,只是又蹭了蹭阿寶……
這個夜裏,他們都做了場好夢。
夢中有彼此,有深深牽絆的家人,有久別不見的朋友,有句芒山上常年不散的煙雲……夏日裏的穿堂風相互嬉戲着挑開半掩的紗簾。
噓……
好吧,它們也不忍心吵醒這場美夢。
Chapter 24
青丘之國,其陽多玉,其陰多青雘。
自洪荒時代就被供奉的玄玉正是天狐一族的至寶,擁有至陽的天地靈氣可作為承受至陰地獄業火的容器。
睚毗忒得貪心,把那足有小丘高的玄玉硬是給撬了一半回來,教那群向來吝啬傲慢的九尾天狐們肉痛得咬牙切齒。若它們知道這足有十數米高的上古至寶被他眼也不眨地全部往煉爐裏扔,不知道會不會集體爆血管?
玄玉足足淬煉了六年。
期間阿寶所要做的,就是在每日的逢魔時刻往煉爐裏滴血,并放幾朵業火下爐去溜溜,讓那玄玉充分認主。同時也讓業火明白這玄玉和她是一挂的,大家都是自家人。
第六年三月,紫微星隕。
是夜,宇文化及發動兵變。炀帝楊廣被缢死,幼子趙王杲被殺。
是夜,宇文澈一身染血的銀甲站在滿目瘡痍的宮殿中,面無表情的低頭望着腳下曾經向他撒嬌着,甜甜喚着太傅的小皇子們,垂下長睫,揮下利劍——
是夜,整座句芒山震動不已,亡國之獸朱獳仰天長嘶一夜,随着帝星的隕落向天下宣告隋的滅亡。
是夜,阿寶翻了個身,再度将緊巴着她不放的小鬼壓在身下,迷迷糊糊地咕哝着地震了嗎,怎麽老搖晃……
江山動搖,妖魔盡出!
亂世已至,群雄争霸——
“将軍。”衛矢一身黒甲滿身撲鼻的血腥之氣,大步跨進宮殿。
宇文澈回過頭,淡淡的道, “何事?”他身上的銀甲此刻早已成了血甲,手中長劍劍尖猶自不斷滴血,點點殷紅蜿蜒在他身後。
“大丞相有急事相招,怕是欲立新帝。”
宇文澈不禁嘲嗤低笑,現在整個宇文家族都被大哥綁縛在謀逆叛亂的柱子上,如此倉促的推出新帝,只為堵悠悠衆口求一個混跡史書的名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業十三年,李淵太原起兵反隋,自封大将軍立楊侑為帝。彼時他們尚能大義凜然的打着擁護皇帝平定叛亂的旗子招募四方人馬,揮師鎮壓。諷刺的是,不過數月,他們便沖進江都行宮發動兵變,另立新帝。
這戲碼真是無一絲一毫的不同。
而今天下大亂,起義勤王的人馬如雨後春筍,各個都端着正義凜然,為民謀福祉以安天下。可笑!司馬昭之心早已路人皆知,就是往身上披挂再多的遮羞布也遮不住那身血腥。
還劍入鞘,宇文澈大步流星地往議事廳走去,在經過一具雙目圓睜,猶帶驚惶的小公主屍身前他的腳步微不可查的頓了一下,随即頭也不回的繼續往前走。
那個死去的小少女不久之前才剛及笄,她常常睜着大眼睛羞怯的叫着“太傅”,柔弱的身姿和天真的神态像極了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小身影。
那年她離開時也正是這樣的豆蔻年華,如今,她也該有20歲了吧,早應該……嫁作人婦生兒育女了吧。
一年年過去了,少女的面貌在心中早已模糊,原以為是年少時的輕狂迷戀,但耳邊卻總在不經意間想起那軟軟的童音,那每個早晨元氣十足的大聲叫喚,“少爺!”
阿寶,只是一個俗氣的名字,卻讓他牽念多年。
六年來多次派人暗中巡查,卻始終沒有她的任何一絲音訊,時值亂世,她的身手如此敏捷……應會平安無事吧。
衛矢落後他一步,始終追随着他的腳步,靜靜地走在血跡斑斑刀影幢幢的宮殿內。
對他而言,皇帝算個屁!
他向來沒有什麽忠君報國的念想,他唯一遵循的,便是少爺的命令,他唯一跟随的,便是少爺的腳步。
天下大亂了又如何?皇室沒落了又如何?
這偌大的江山,若有半成的稱霸可能便能教人瘋狂,這早已破碎的江山,宇文一族分一杯羹原本就是理所當然。
征戰天下——
身為丈夫如何能不争!
去議事廳的路上,殺紅了眼的士兵們舉刀揮向四散躲避奔逃手無寸鐵的宮人們,聲聲哀嚎和瀕死前的尖叫在耳畔不斷回蕩。
這是一場合法的屠殺,這是一場勝利者的盛宴。
衛矢視若無睹,專心的追随在宇文澈身後。在他身前,原本溫潤優雅,手中向來只執着書卷和銘茶的男子,而今那雙手中卻執着染血的利劍,沉入一片殺戮。
歲月匆匆,緩慢而殘酷地改變着我們。
宇文澈一身血腥,不緊不慢的穿行在這片充滿殺戮的哀嚎尖叫聲中。
面無表情地拂去一滴濺到他臉上的血液,他突然覺得……
阿寶,當年你早早離開,也是好的。
這年夏天,句芒山頭頂黑雲籠罩,巨大的紫色閃電在這片厚重的黑雲中不時張牙舞爪,招搖身姿。
未幾,一道足有數十米寬的赤色閃電劈在煉爐之上,震地煉爐嗡嗡作響!
在滾滾炸雷聲中,煉爐緩緩開啓,煉爐所在地的方圓百裏之內已被劈成焦土。
凡神器,現世時天地皆為之變色。
阿寶和睚毗遠遠地站在保護結界內,舉目遙望。
“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我的劍啦。”阿寶歡喜的道。
睚毗睨了煉爐一眼,不甚感興趣地安撫道,“再等一會,六年可不是都等了。”
阿寶努力定下心來又苦等了幾個時辰,終于,在空前激烈的電閃雷鳴中,一把閃爍着斑斑金芒足有近兩米長的墨黑寶劍浮上空中!
由玄玉鍛造的寶劍乍一看以為是黑色,仔細端詳後才發現這寶劍竟是在劍身包裹着無數詭異的墨色花紋,那花紋繁複無比卻又層層疊疊的堆積着,幾縷從墨黑中透出的金光流瀉劍身,閃爍星芒。
“不是吧。”阿寶垮下臉,“這麽長的劍使起來很難看。”
“不要挑剔了。要不,實在不行你試試看威力如何?”
少年話剛落,寶劍立刻發出一陣長吟,劍鳴雄渾嘹亮,聲震四野!
阿寶卻是連連搖頭,試也不試就直接将神劍收回來。遙望第五重峰她已經心驚膽戰,若這回她一個不小心再劈個第六重峰第七重峰這可如何是好。
伴随着劍吟,一陣由遠及近的振翼聲卻自天邊響起……
阿寶倏然擡頭後驚異道,“天使!”
只見兩個俊美的白衣青年手執卷軸踏風而來,神色莊嚴凜然,背後展開一對近三米的純白羽翼在夜色中流動五彩光華……
伏在她頭上裝銀釵的朱獳同學終于忍不住鄙薄的開口,“這是鸾鳥,不是什麽天使!”
“哎?”阿寶不好意思的搔搔頭,羞愧地道,“真是失禮了。”沒想到這鸾鳥和天使居然長得這麽像。
鸾鳥乃是傳說中的神鳥,現身在何處,便預示着平定亂世的天下之主身在何處。
阿寶仰着頭,沉默地看着鸾鳥朝着長安的方向飛去,六年來她一直潛心修煉不問世事,而今鸾鳥現身長安便預示着李淵此刻已在長安稱帝了吧。長安……那一直留在帝都的宇文澈呢?
這兵荒馬亂的亂世,他還活着嗎……
對妖而言,六年不過是彈指一瞬。直到看見鸾鳥,阿寶才察覺到時間已經流逝,物似人非。對她而言這凝固的六年,對掙紮在戰亂生死間的凡人而言不知是如何的奢侈。
回到大殿後,阿寶猶豫了一會,對睚毗低聲道,“我要去一趟現世。”
話落,在大殿內服侍的衆妖忍不住熱淚盈眶,終于要走了啊!這六年來,她造成的慘劇真是林林總總,罄竹難書。走吧!快點走吧!
出乎阿寶的意料之外,平日最專橫的睚毗這一次态度卻罕見的溫和,他摸摸阿寶的頭,“好,我在句芒山等你。”
撞邪了?
不論如何,阿寶還是很快收拾好行囊,踏上去現世之路。
臨行前,阿寶望着熱淚盈眶依依不舍的衆妖們,感動地許諾,“放心,我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等确認了那人平安,我便會第一時間趕回來。”
衆妖頓時噴淚,痛哭流啼道,“不急,我們真的不急,你慢慢來就好。”
阿寶誠摯地道,“我不會讓你們等太久,我們馬上就能相聚了。”
衆妖淚如泉湧,“真的不用這麽快,我們不急,不急啊。”
待阿寶那單薄的身影消失在句芒山,原本一臉溫和的少年沉下臉,眼神陰鸷的拂袖而去。
一路上,衆妖噤若寒蟬。
睚毗徑自飛到第四重峰頂,沿途只有朱獳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