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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7)

随行其後……

東方魚肚白時,那雙鸾鳥舒展着雪白的羽翼自天邊飛回。

少年微笑着,漆黑狹長的瞳仁卻冰冷一片。朱獳急忙勸阻,“那是天帝的使鳥,大人你……”

“真是……令人不快啊。”少年仿若未聞,徑自低喃道。一道墨色波光緩緩浮現在他肩上,凝聚定型成一把墨黑的光弦,他的手中漸漸浮出一只通身漆黑的光箭,他微笑着将箭頭瞄準那雙毫不知情的鸾鳥——

放箭!

在響徹天地的哀鳴聲中,那雙鸾鳥如星子般自天空墜落。

睚毗站在雲端,冷漠地俯視着腳下衆生,“朱獳,去長安吧。跟在她身邊……保護她。”

Chapter 25

“朱獳,我們再切磋切磋吧!”

下山時,阿寶見朱獳這次也同她一道,不由躍躍欲試地提議。最近它都不同她比劃老叫她自個琢磨,可阿寶琢磨來琢磨去還是沒琢磨出個子醜寅卯來。

果然……戰鬥,才是突破修煉的最好方式。

狐貍臉微不可見的僵了一秒,朱獳保持淡定地說,“不用了,我們不是要去現世嗎,依你的道行足夠橫行天下了。”自從六年前教會阿寶禦水術之後,她便時不時找他這師傅來比劃比劃,磨練技藝。若只是單純的比劃也好,偏偏她天資奇高,速度精進,饒是無意她的破壞力還是大得驚人!

待她技巧越發娴熟之後,已經徹底虛脫的朱獳忙急着禍水東引,慫恿阿寶找其他的大妖怪們比劃去,接下來的日子朱獳和衆妖過得是水深火熱如堕地獄。六年來日日夜夜的體驗着山崩地裂,上刀山下油鍋,夜半落雷只是家常菜小意思,凄慘的是阿寶一勤奮起來就日夜禦水,于是句芒山頂就常年盤踞着一大坨黑壓壓的遮天蔽地的烏雲。烏雲也就罷了,句芒山上的花花草草大都修煉成精毋需依賴陽光存活,可問題就出在這烏雲經常失控,三天兩頭的讓妖怪們體會到“黃河之水天上來”的真谛,這洪水泛濫得就是大禹也要治出個腦溢血來!

阿寶就像是一個擁有寶山卻不知道該如何挖掘開發的孩子,無法控制妖力的收放,只得一次次的譜寫出妖怪們的血淚史。

“學無止盡,再說我覺得自己還有許多不足。”阿寶誠摯地抓住朱獳的爪子,“拜托,再教教我,我希望以後能夠像你一樣厲害!”

你已經比我厲害太多了=0=!

朱獳暗暗飙淚,但身為聖獸的自尊教它硬是打落牙齒往肚子裏咽,冠冕堂皇地拒絕道,“這裏已經是現世的邊界地區,莫要引起騷動。”

“我會小力一點。”阿寶認真保證。

“還是不要擾民為好。”朱獳嘴角抽搐一下,繼續禍水東引,“我們快去快回,等看完你的恩公就回句芒山,我這次介紹幾個有名的大妖怪給你,對戰經驗絕對豐富。”

阿寶思忖再三,方才滿意的點頭。

朱獳低籲口氣,看來回句芒山後他要立即閉關,與世隔絕去。

不過六年。

阿寶站在凄涼清冷的大街,偶爾有幾個路人行色匆匆而過,遠處士兵們盔甲的铿锵摩擦聲以及尖刀上折射的亮晃晃的白光讓她覺得一切是如此陌生。

她慢慢地朝着記憶中宇文府的方向走去,沿途不知是誰家的孩子,突然大聲啼哭起來,聲音卻又倉促地被掩住。路邊零星開着幾家酒肆,店小二頹坐在角落,戒備而麻木地掃視着路人。

對比多年前熙熙攘攘人潮洶湧的繁華,如今兵荒馬亂的長安已經不再是阿寶記憶中那繁盛帝都的模樣。

待她站在已成一片廢墟的宇文府前,阿寶腦中已經是一片茫然。

那個總是對她溫雅微笑的恩公呢?

那個總是對她橫眉冷豎的衛矢呢?

那個總是懶懶的戲谑調侃的李世子呢?

那個頑皮莽撞唇紅齒白的小少年呢?

眺望遠處宮殿的方向,阿寶戳戳頭上的銀釵,“朱獳,我們一起去皇宮看看未來的皇帝吧!”那口氣輕松寫意地仿佛是在說:朱獳,我們一起去菜市場挑幾根粉嫩的小蘿蔔吧。

朱獳翻了個白眼,沉默地随着她奔向皇宮。

越接近皇宮戒備就越是森嚴。阿寶藝高人膽大,愣是不用隐身術大搖大擺地借着驚人的速度從親兵護衛們的眼皮低下進門。

一進門,阿寶充分發揮優勢,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殿下……秦王殿下……”

一個朦胧的聲音一掠而過,阿寶拉長了耳朵,努力尋往聲音的方向……

“……高墒之戰,劉文靜未聽殿下之言,私自迎戰薛舉父子。我軍一再敗退,情勢危矣。”

密室內,為首的俊美青年靠坐在矮塌上,吐息紊亂,雙頰有着不自然的潮紅,他憤然道,“我臨走前不是已經囑咐于他,薛舉孤軍深入,食少兵疲,若來挑戰,慎勿應戰。他竟全部置之腦後!”話剛一說完,他便一陣急喘悶咳。

一旁的謀士忙急聲勸慰,“殿下切莫氣壞身子,待留在長安養好病之後再揮師西征,如今請殿下寬心養病才是……”

生病了?

阿寶扒着窗縫仔細端詳那青年,如今他已經19歲,不再是當年那個頑皮開朗的小少年。曾幾何時,他的眉宇間增添了那份濃濃的征戰沙場的煞氣和霸氣。

變得……不再像她記憶中的他了。

屋內人還在繼續滔滔不絕地讨論着西線戰況,阿寶沒興趣也不感興趣地扁扁嘴,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外頭逛夠了再回來探探。随後宇文這兩個大字滲入耳中。

“……宇文化及擁兵10萬欲回長安,軍至黎陽。李密已投奔隋皇泰主楊侗,率瓦崗軍同宇文化及在衛州童山一決勝負。而今宇文化及敗相已定,不過瓦崗軍雖然僥幸得勝但也損失慘重,一幹人馬最少也折損掉十之八九。”

宇文化及……

阿寶摸摸鼻子,應該不會錯!宇文澈該是跟着他征戰天下去了。

可如今他們正打敗仗麽……

青年喘了口氣漠然地道,“加緊帝都戒備,盯緊宇文一族的餘孽,莫讓他們借機在長安掀出什麽風雨來!”那眼神森森,竟是全然看不出多年前他也曾滿懷敬佩欽賴地喚過宇文舅舅……

阿寶蹙起眉,突然沒什麽心情再聽下去了。

物是人非……阿寶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覺到這四個字的重量。

臨走前她潛入李世民房中,對着他在睡夢中仍深鎖着的臉猶豫幾秒,還是出手除去纏在他身上的病蟲,讓他順利康複。

李世民半夢半醒間仿佛朦胧地看見已經消失多年的年少時的故人,努力掙紮着睜開眼醒過來,四周依然寂靜一切如常。心下說不出是高興還是悵然,他複又合上眼,就當是做了一場幻夢吧。

這廂,阿寶正前往魏縣。

如今滿世界都是皇帝。宇文化及手頭上一個,李淵自己原本也備了一個,不過他趁着瓦崗軍與困守洛陽的王世充激戰方酣,乘隙進取關中時攻拔長安。待他甫一在關中站穩腳跟,便廢了這傀儡皇帝,自行稱帝,改國號唐,定都長安。至于其他地方有名無名,自立的土皇帝還是推立的傀儡皇帝那是多了去,李淵便坐在皇宮中,吩咐自己的各個兒子四處征戰,為他打天下去。

而今李世民負責的似乎是西征薛舉這一塊,可惜這個健康寶寶此次卻在陣前大病一場,只得無奈地将軍權交給劉文靜郁郁的回長安養病。

誰知這劉文靜輕視他年少,将他的命令當成耳邊風硬是要同人家硬碰硬,結果連敗幾場後氣得李世民是心如貓抓牙癢癢,只盼快點養好病回陣前洗刷敗軍之恥。

相比李世民,這個夏天同樣吃了幾場敗仗的宇文化及心情很郁瘁。原本在江都行宮發動兵變,缢殺隋炀帝。他挾着傀儡皇帝擁兵10餘萬的自江都大搖大擺的要回長安,不想路上被李淵趕了先,在長安先稱了帝。

這被人搶先也就算了吧,不想他在路經黎陽時,在洛陽繼帝位的又一個隋皇泰主楊侗驚恐萬分,授了瓦崗軍首領李密太尉等高官厚祿,令其率瓦崗軍征讨他。

宇文化及也只好繼續郁瘁的拉拔着軍隊跟起義軍開打,可打就打吧,更郁瘁的是原本他一箭将那李密給射下馬,勝利就在前方。不想半路殺出個秦叔寶将李密給救回去,整頓組織好隊伍,反讓人家給反敗為勝去。

郁瘁又郁瘁的宇文化及只好領着軍隊改變了行軍路線,北上魏縣。心中不由罵罵咧咧,不就是改個行軍路線,大家坐下來一切好商量啊,犯得着這麽很白很暴力麽。

有人郁瘁有人憂。

朱獳跟着阿寶在魏縣轉悠了幾天,左右思忖着該怎麽安排這重逢的戲碼。

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在阿寶繞着街市不住團團轉時,一個驚訝的男音響起,“你是……阿寶?”

阿寶慢吞吞地轉過頭,視線對上高坐在駿馬上一身黒甲的威武男子,她揚起笑,“衛矢,好久不見。”

瞪着那張六年來無一絲變化的娃娃臉,衛矢張口結舌道,“你……你一點都沒有變……”

阿寶忍不住勾起一個大大的笑容,搔搔頭,“你可變了許多,如今好威武很有氣勢啊!”

衛矢的大黑臉頓時烏中透紫,結結巴巴地指控道,“少爺,她……她勾引我。”

Chapter 26

沉寂多年的心弦再次被撥動,宇文澈一時竟忘了身在何處。

時光仿佛在她身上凝固一般,眼前的少女眉目絲毫未變。她乍見他時歡喜地揚起嘴角,綻開淺淺的笑渦,那雙翦水雙瞳快樂的眯起,洩露出逼人明豔。

他恍惚地低喃,“阿寶……”

一別經年,她依然如多年前那般,很用力地點頭,充滿元氣地大聲喚着,“少爺!我回來了!”

仿佛,她只是剛剛出門買了些零嘴,而今樂颠颠的回來了。

冷峻的臉上朦胧地浮現出舊日溫雅的笑容,若這些年來金戈鐵馬勾心鬥角只是場幻覺,宇文澈下意識伸手輕觸向那過分明晰的笑容……

少女後退半步,偏頭笑望他,“男女授受不親,少爺逾禮了。”

宇文澈驀地驚醒,方才意識到阿寶是真的回來了,他望着這個早該嫁作人婦生兒育女的……女人?縮回手,理智地道,“你的容貌……”為何六年來絲毫未變。

阿寶摸了摸臉,依然笑容滿滿,“我天生孩子臉,長得小老得慢。”

宇文澈指腹摩挲着劍鞘,恢複淡然,“這樣啊。”

也許是夜色太美,也許是重逢後心情激蕩。

阿寶在床上輾轉一陣後隐了身,慢吞吞地走出帳篷。

沿途的士兵們滿面風霜,盔甲上印痕斑斑,除開刀芒畢露護衛在各個營帳前的士兵,其餘的士兵們手執火把羅列成對,在營地周遭巡邏。戰馬的響鼻聲混合着“噠噠”幾聲煩躁的馬蹄,點點橘色的火焰襯着士兵們灰蒙的盔甲,宛如一幅老舊凝重的圖片。

阿寶見宇文澈的營帳還暈着光,不由往那營帳走去……

“一個弱女子如何奔赴千裏,自長安追尋至魏縣?何況如今兵荒馬亂,她竟絲毫未傷連奔波風塵之色都沒有!尤其是如她這般貌美的女子……”尾音暧昧的停下,謀士直視主上。

宇文澈一身銀甲未撤,昔日眼尾眉梢的風姿雅致已被浸染鮮血的肅殺替代,他一頭烏發高束不着飾物,眼神淩厲鋒芒熠熠,猶若一把出鞘利劍,“不需顧及我,你自點人馬查探她這段時日以來的行蹤,尤其要注意她沿途所接觸的人。既然她是自長安尋來,必曾拜會過盤踞長安的故人,”他蹙起眉,“李世民現在如何?”

謀士恭敬地呈上密報,“李世民瘧疾一夜之間痊愈,已在半個月前奔赴高墒讨伐薛仁果。”

宇文澈面不改色,低語,“痊愈的倒是時候。”

衛矢遲疑片刻,吞吞吐吐道,“其中……不一定事關阿寶,興許只是巧合。”

宇文澈不動聲色地瞥了衛矢一眼,這是衛矢第一次在議會上為私情出言。宇文澈按捺下心中突起的燥意,平靜的說,“我并未說此事一定和阿寶有關,但這其中确實有蹊跷。”之前瘧疾來勢洶洶,硬逼得李世民陣前撤退,回長安養病。這瘧疾幾月下來不曾好轉卻突然在一夜之間痊愈,此前李淵四處尋訪名醫求藥皆無成效,為何這個少女剛一現世,他便不藥而愈?

更何況,這少女六年來皆毫無音訊,而今卻平地出現,容貌未改……

阿寶,究竟是何人?

“啧,早同你說過凡人自私善變,瞧!你擔心他的安危千裏迢迢的從句芒山找來,他非但不感激,反而心存猜忌。背地裏給你下套子暗中調查你的身份,以怨報德!”朱獳撲閃着魚翼,繞着阿寶不住游說。

“說的也是……”阿寶喃喃。

朱獳面色一喜,加大力度的說,“那我們現在就回……”

沒想到,阿寶不疾不徐地繼續說,“恩公說的有道理,為将者本應該摒棄私心,公義為上。更何況他說的也沒錯,李世民的瘧疾确實是我治好的……唔,那我救了他的仇人算不算也是他的仇人?!老實說我身上的漏洞多得像蜂窩,其實恩公此刻應該将我押到刑房拷打一番,要麽也該找我虛與委蛇一番,套問我在長安的所見所聞,好撈些情報。再不然就運用人情攻勢……扒拉扒拉扒拉。”

“……”=0=!

朱獳萬萬沒想到阿寶雖然胸不大心胸卻非常大,他深吸一口氣打斷阿寶的話,再接再厲道,“如此,身處在無邊猜忌防備中不是很無趣嗎!既然現在你已經确認了宇文澈安然無恙,那麽這個猜忌你的凡間還有什麽好值得留戀!我們這就回句芒山吧。”

“是啊,我方才竟然沒意識到……”

對着朱獳又泛起的喜色,阿寶不緊不慢地接着說,“方才差點忘了恩公對我已有疑心,派人追查我的行蹤。如果我就這麽回句芒山了,那不是對追查我的人很失禮嗎。還是等他們盡職查好之後我再回去吧,幸好從長安趕來魏縣時貪看沿途風景又為了方便尋人,沒有貪快的騰雲飛掠,這痕跡應該留得夠多吧……扒拉扒拉扒拉。”

“……”

朱獳已經言語不能,甘拜下風。

阿寶伸指戳戳它的狐貍臉,輕快的說,“那就拜托你轉告睚毗吧。”

朱獳一僵,內心悲鳴——

不要啊啊啊!

句芒山上,怒焰沖天!

美豔少年氣勢洶洶地在大殿上來回疾走幾步,低柔地再問一遍,“她真是這麽說!”

雖然他聲音低柔,但整座大殿仿佛也在他的威壓之下瑟瑟發抖,道行低微的小妖甚至被當場震回原型。

朱獳指天劃地,繼續禍水東引,“大人,這全是她一人說的。”

“是麽。”少年低回,修長的手指輕撫着紅豔濕潤的唇,“不過是一介凡人……一介凡人……”

大殿外,犼昂着細長的頸子,火紅晶亮的瞳仁倒映着大殿內那抹緋色。

少年頭也不回地輕輕彈指,剎那間,勁風拂過,原本犼站立着的地面霍然被劈開一條深達數米的猙獰裂縫!

“大人,遷怒可不是種好習慣呀。”犼強按下心頭的震動悠然道。

不過六年,幼主的實力竟然增長得如此之快……

睚毗依然頭也不回,那頭如絲綢般閃動波光的青絲無風自動,他和緩陰柔地開口,“滾——”

布滿火紅鱗片的馬身霍然揚起沖天烈焰!犼幾時受過這般羞辱!

少年不耐煩的重複一遍,“還不滾——”

深吸一口氣,火紅的瞳仁憤恨地再睇了那少年單薄的背影一眼,犼仰天長嘶一聲挾着熾熱的赤焰而去……

一直背對着它的少年随意拂開垂落胸前的長發,緩緩勾起紅唇。

“嗯,公子說久違故人,而且沿途最近有暴民出沒危險萬分,希望你能留在營裏多待幾日……嗯,也許不止幾日,大概要十幾日……要不,幾十日?”衛矢幹巴巴地瞪着阿寶的鞋子道。他性情古板耿直,而阿寶更是他的昔日故友,這番言辭中強留軟禁的意味如此明顯,衛矢不由心懷愧疚磕磕巴巴。

阿寶很體貼地微笑着,“那真好,謝謝了。我正想參觀下沿途的風景呢,有大家相伴便有趣多了。”

衛矢停頓了下,摸摸她的頭,“阿寶,你一點都沒有變。”

阿寶認真地附和,“是啊。只可惜你們,臉上已經爬上了皺紋,都變成老頭子了。”

“……”

衛矢強忍住撫摸眼角的沖動,依然瞪着阿寶的鞋子咬牙說,“……多年征戰,我們确實老了不少。”

阿寶摸摸自己粉嫩的小臉,熱心地給予忠告,“雖然是男人可是也不能馬虎,保養很重要啊。”

“受教了——”

牙齒咬得很痛,衛矢還是瞪着阿寶的鞋子看。

“我有那麽矮麽?”阿寶終于問出埋藏多時的疑問,為什麽老對着她的鞋子說話?

衛矢臉熱地直接調頭離開。總不能老實說,怕被她這妖女迷惑不敢再多瞧她的臉吧。

雖然定力微薄了,但他怎能做出對不起少爺的事!

宇文澈身披戰甲高居馬背,黑眸遠望着這廂阿寶與衛矢的互動……

“将軍……将軍?”

宇文澈猛然回過頭,一拉缰繩調轉馬頭,揮去那些纏綿的舊時記憶。

至九月,為争奪中原,宇文化及同王世充結盟,共同夾擊瓦崗軍。

瓦崗軍在李密的引領下,上一次同宇文化及作戰雖取得慘勝,但也折損嚴重。士卒疲憊不堪,再加上他謀殺瓦崗軍前首領翟讓,疏遠瓦崗舊将,義軍氣勢轉衰。

這一仗,宇文全軍上下蓄勢待發,欲一雪前恥!

這一仗,阿寶原只想當個平凡看客,來見識見識。

這一仗,宇文澈同衛矢整裝待發,将士氣勢如虹。

卻不想,宇文澈一行意氣風發,但這卻是他們的最後一戰。

卻不想,阿寶原只望做個看客,竟成了主角。

此役,一戰成名——

天下英雄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鴻圖霸業談笑間,不勝人生一場醉。

Chapter 27

“報——!”

宇文化及麾下的數萬江都隋軍繞山而行,自天空望下去蜿蜒如龍。獵獵山風拂動旗幟,沿途不時傳來兵戈的铿锵聲和盔甲摩擦聲,忽爾一陣噠噠的鐵蹄伴随着探子的通傳聲一路自對面山頭傳來!

衛矢面泛喜色,迎上前去。

瓦崗軍踞于北邙山,雙方隔山對峙多日,終不能取,戰事一時陷入僵局。

孫子兵法:

城前名谷,背亢山,雄城也,不可攻也。城中高外下者,雄城也,不可攻也。

雄城,有險可據,難攻易守。

說的正是北邙山!此刻瓦崗軍占住制高點,又依憑北邙山,若要強硬攻城勢必兩敗俱傷。

此前已同王世充密約,宇文一部同瓦崗軍正面對峙,王世充則繞至北邙山以南,同隋軍呈犄角之勢。

幾天下來已有大批探子消失在北邙山中,今日終于有探子突圍歸來。

“将軍,瓦崗軍正列隊收縮,加高溝塹!”

戰報剛一傳來,在場諸将不由色變,上一次對戰瓦崗軍正是敗于溝塹。

彼時隋軍将瓦崗軍困于黎陽倉城之下,城外深溝高壘,隋軍雖極力強攻,但始終不得至城下。于是大丞相下令大肆趕修攻城器具,夷平倉城!宇文澈深覺不妥,朝宇文化及進谏,恐怕其中有詐。

可惜,宇文化及自持雄兵十數萬,瓦崗軍不過是一群甫丢下鋤刀的烏合之衆,何以忌憚!

就在當夜,一支奇兵竟自隋軍的大後方殺來,隋軍措手不及頓失先機!正在此刻,前方的倉城城門大開,瓦崗軍密密麻麻如蝗蟲般湧出!

原來,瓦崗軍充分利用黎陽的地勢,在溝塹中巧妙地挖掘地道,給他辛勤地一路挖到隋軍的大後方去。待時間一到,李密調動奇兵,焚毀隋軍所有的攻城器具,自隋軍的大後院沖出殺他個措手不及。而後把握時機,同倉城湧出的主力隊伍前後夾擊隋軍……

“難道李密這回還想再使同一招?”

宇文澈凝眉,“可是自前日起加高溝塹,收縮戒備?”

衛矢這時反應過來,驚怒道,“不好!他們竟然會有後援!憑的是以逸待勞,拖延戰術。”難得李密投奔的那勞什子皇泰主竟也舍得下血本。

宇文澈盯着地圖沉吟片刻,而後漸漸冷下臉,抿緊薄唇。

衛矢猶豫了下,還是開了口,“眼看那王世充怕是趕不及了,待李密将溝塹建成,依憑北邙山的地利怕是再來2個王世充都無法在短期攻城。到時瓦崗軍的援兵趕來……”衛矢說到這裏已經說不下去了,他們此行皆立下了軍令狀,一旦敗軍……

宇文澈緩緩合上地圖,捅破最後一層窗紗,低嘆,“衛矢,我們已經回不去了。”他已然明白,宇文化及是不會讓他們回去的。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終究,還是要到這步田地。

衛矢默然無語,心中已隐隐有了預感。

當年他追随宇文澈一路征戰,公子宿有心疾,開始時每每征戰奔波他總是在半途便暈厥過去。

伴随着起義軍反軍越發猖狂,公子不顧勸阻硬是私下用了烈性極強的秘藥。此後雖然心疾被壓制下去不再頻繁發作,但那藥性極為霸道,這是燒了自己的陽壽來換取一夕安穩。

自那之後,每次上陣公子都像過最後一日般拼死奮戰,舍生忘死,漸漸捷報頻頻,軍功累累——

功高震主。

自大公子宇文化及加入争霸天下之列,宇文澈的累累軍功便益發刺眼,宇文化及已然漸漸忌憚于他。直至上一次黎陽之戰宇文化及未聽公子勸阻敗于李密,在諸将面前失了威信,想來他竟由此對公子引發了殺心。

此次宇文化及派遣公子領兩萬人馬同王世充聯盟對付瓦崗軍。若是公子敗了,臨行前宇文化及已給他們下了軍令狀,敗了便是死罪!若是僥幸得勝,那麽以他們這兩萬兵力對瓦崗軍的數十萬,咱們先不說勝負。光是那王世充也不是什麽善人,在一旁虎視眈眈地時刻做好見機漁利的兩手準備。因此即使此戰勝利了,光是勾引外敵,折損人馬再硬掰出個指揮不當,便已經夠将宇文澈軍法處置,斬下人頭。

總之,這次宇文澈是勝也要死,敗也要死,宇文化及是存心要致他于死地了。

宇文澈望着衛矢黯然的神色,淡淡低喃,“衛矢……到頭來,連累你了。”

衛矢霍然單膝跪下,以兵器觸地向宇文澈宣誓忠誠,“我衛矢,誓死效忠主公,與主公同進退!如有二心,必萬箭穿心而死!”

宇文澈怔住,半晌苦笑道,“何必呢,留下來也不過是同我一起赴死。”

衛矢跪在他身前頭也不擡,只堅決地低吼一聲,“誓死效忠主公!”

到這份上還有誰不明白,一幹将領齊齊撩開戰甲,單膝扣地,齊聲俯首低吼,“我等誓死效忠!”

一夜商讨。挾着入秋的涼意,清晨,宇文澈雙手負于身後走出軍營。

快要至崖畔,宇文澈卻意外地發現阿寶竟早一步坐在崖邊。聽見腳步聲,她回頭沖他充滿元氣地道,“真巧!公子這麽早也來這裏啊。”

宇文澈遲疑了下,而後撩起戰袍也學她席地而坐,“睡不着麽,大清早便來這裏吹風。”

“想些舊事。”阿寶歪頭看了他一眼,突然伸手遙指着遠方的巍峨高山,“那是北邙山麽?是瓦崗軍的盤踞之地。”

宇文澈眺望着這蒼翠的北邙山,颔首。

阿寶好奇地托腮,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隔閡般,“公子,當初你為什麽參軍?”

宇文澈一怔,首次被人問起這個問題。

自荥陽郡回到長安的那一年,聖上初征高麗以失敗告終。這場戰争損失慘重,國內的起義更是越發沸騰,但聖上卻始終無動于衷,積極廣納財物籌備着來年再征高麗。

隔年,他駕車出游時路上竟已餓殍一片,骨瘦如柴的饑民們時時貪婪地盯着過路行人,褴褛衣衫遮不住那身嶙峋瘦骨。車子從饑民中間使過,那些饑民即刻不顧侍衛的喝斥馬鞭争先恐後地攀住馬車努力想搜刮到可以換糧的財物,女人小孩此時已沒有什麽分別,一雙雙凹陷的眼睛赤紅而透着瘋狂……

長安乃是帝都,而今帝都郊區的情境都已淪落至此,那其他的郡縣……又該如何?

聖上還在叫嚣着再擴物資,橫征暴斂,來年繼續征讨高麗,期間更是念念不忘再下江都享樂。是以,他終究不再遲疑地放下手中的書卷香墨,順從兄長一同被綁上了推翻皇帝謀逆天下的戰車。

後來……後來呢。

宇文澈仰首望天,幾經腥風血雨,勾心鬥角,才明了這世上并沒有絕對的對錯是非。

天下紛争,勢力縱橫,一開始,他是為了安天下止幹戈而戰。

但要安天下就必須有軍隊,要了軍隊就必須占地盤。今天為奪得這塊地盤與亂臣征戰不休,明日為了守地盤就必須刀戈相向,血染沙場。

有征戰就會有犧牲,軍隊要保證兵力擴充兵源就必須要到百姓那征壯丁。

要打天下,占地盤,供養軍隊,那物資不可能平白掉下來,也必須要去百姓那征斂物資。

于是百姓生活越發艱苦,揭竿而起的亂民便越發增多,亂民越發增多,軍隊便越發要去鎮壓收服,鎮壓的傷亡和物資越發上升,接下去百姓更越發艱苦……

這是個無休止的惡性循環。

歲月催人老。從何時起,他的安天下止幹戈變得和其他的亂臣賊子沒有什麽不同。

從何時起,他已經忘卻了他的初衷,漸漸走向一條無法回頭的獨木橋。

——我們走得太遠,以至于忘了,一開始是為什麽而上路。

Chapter 28

山風獵獵。

阿寶托着腮縱目四望,随着如水波般綿延伸展至山下的丘陵,遠處的原野、城池盡收眼底。

在這迷茫的清晨,山川河流,盡在腳下蜿蜒展開。

在北邙山和隋軍的交鋒處,草叢間閃爍的露珠仿如猶帶着鮮血,淫浸了多日征戰的痕跡,每次厮殺結束後雙方都會将戰死者拖回營地,就地安葬。因此雖然兩軍交鋒之處沒有屍橫遍野,但那一攤攤凝固定格的血漬卻益發觸目驚心。

緩緩地,戰場上凡人肉眼所不可見的細小顫動從那堆日日被軍隊踐踏地歪七扭八的草叢傳來……

“快點!今天換班!換班!”這些花花草草扶着腰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不住罵罵咧咧,“娘嘞!這場仗還要打多久!我的腰啊啊~”

“怎麽又輪到我們,叫西區的過來替班,我們前2天才剛換的!”東面的草叢也開始悉悉索索的抖動起來。

西面的花花草草們見抵賴不住,這才不甘情願的拔起根到戰場中央列隊,準備替班。雙方的交接儀式很壯觀,阿寶張大眼,勾着嘴角目不轉睛地望着,可惜在凡人眼中只會覺得戰場中央的山風突然激烈起來,拂得滿地野草一波波搖曳不休……

“在看什麽?”宇文澈偏頭看着突然安靜下來的阿寶,只見她專注地盯着山下,笑得嘴角彎彎。

阿寶笑眯眯地回望他,沒頭沒尾地丢出一句,“想不到這些小草還有輪班制,真可愛!”

宇文澈莫名奇妙,雖然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麽,但她的笑容極有感染力,看着她歡快無憂的樣子原本沉郁凝重的心情也清減了幾分。

她的雙眼明亮,看不見任何一絲陰霾,仿佛永遠都能無憂無慮天真快活。

為什麽她可以如此輕易的快樂起來?

六年來滄桑歷盡,人面全非,為什麽她還能一如初見,依然還是那樣無憂快樂如稚子,絲毫未變。

面對着從未改變的少女,那些舊日的感情竟也隐隐複蘇……

東天漸漸燒了起來,懸挂了千萬年的紅日自那片暈染绛紅的金霞中冉冉而起……等等,绛紅?

阿寶眨巴眨巴眼睛,沒看錯!

就着漸漸亮起的天光,宇文澈微溫的視線突然驚訝的定格住,停留在阿寶側對着他那一面的發髻上。

那簪子她只是胡亂的绾着,嵌得幾乎只露出一個模糊的頂端,遠遠不如她發上另一只奇形怪狀的銀釵打眼。是以當他驚訝的發現時,眼神柔和得幾乎能滴出水來,“這支翡翠簪,你還戴着……”

當年阿寶收了他的翡翠簪,連夜便離去了,一別這麽多年,原來……她還是有記挂在心中的。

阿寶摸摸翡翠簪,老實的點頭,“嗯,這翡翠簪看起來很值錢,我下山後如果沒錢了正可以把它拿到當鋪,當個好價錢呢。”

宇文澈:“……”

喝!好黑的臉!

阿寶摸摸頭,忙亡羊補牢,“咳……其實我剛才只是在開玩笑。”

宇文澈咬牙,“……這一點都不好笑。”

“唔,真是失禮了。”

身後的樹枝又開始發出悉悉索索的抖動聲。

阿寶向宇文澈告辭之後目不斜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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