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完 (9)
們只能乞求着神佛庇佑……
山頂一隅,一棵不合時宜季節的柳樹正緩緩包覆住一個朦胧的人影。
“你怎麽會在這!”朱獳氣急敗壞地道,眼尾一瞥柳樹中正包裹着的人影,他斥道,“你在幹什麽!想被大人責罰嗎!”
憐柳以本體小心地裹着體無完膚的衛矢,“……他還有氣。”
“你明知道被大人發現——”
“可是她會很傷心吧。”一向羞怯的憐柳頭一次打斷他,“如果……她有一天恢複了,一定會很傷心吧。原本的她……此刻一定很傷心吧。”
朱獳一愣,朦胧地想起當年那個小小的少女,那感情豐沛而善良的小少女,而今站在一旁冷淡地旁觀,沒心沒肺的看着衛矢在人潮中漸漸被殺死……
驀地一陣金光突然席卷了原本黑暗的世界!
只見北邙山頭頂的氣流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飛快流動扭曲着!人們這才看見他們的頭頂上懸停着數萬枚金紅的火球,尚來不及去驚恐,只見那數萬枚火球仿佛被什麽吸收分解一般,漸漸縮小直至消失……人們這才感覺到空氣陡然稀薄起來,幾欲窒息。
金色的天空中一團紫雲緩緩凝聚,而後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驀地 ,從雲層中亮起一道足有數十米寬的閃電,而後一陣撼天動地的雷聲響起——
朱獳和憐柳頓時呆住。
天劫……
大人的天劫竟足足提前了百年降臨了!
Chapter 32
雷聲滾滾。
紅衣少年在那數萬枚火球最後關頭被天劫的氣場消去後,微微蹙起眉。
真是……可惜了。
睚毗陰鸷地俯視腳下的北邙山,他肩上的傷乍看之下血肉模糊觸目驚心,其實他早已避開要害之處,故意受這一擊。想不到天劫竟然在此刻提前發動,平白犧牲了一條臂膀。
犼生性兇猛狂傲,他當年羽翼未豐,一直隐忍方才相安無事。這段時日他幾次三番主動挑釁,本就不服他的犼更是無法忍受,不久他便離開句芒山,給了它充足時間招集舊部發動叛亂,果不其然……
紫色的劫雲漸漸移至他頭頂,那劫雲越來越大,越壓越低,幾乎籠罩了半個句芒山。睚毗深深遙望阿寶一眼,飛身将劫雲遠遠引離……
他幾番算計,在交戰中刻意離開句芒山的邊界,将犼引到北邙山上空,借它之手除了那個宇文澈。
旁人看來,只覺他為阻止犼危害下界而負傷,而犼無視天帝的旨意嗜殺成性塗炭生靈。
他給阿寶服下異果,只為禁制她的妖力,讓她親眼看着宇文澈死在她面前,徹底斷了她對凡間的最後一絲羁絆。
他導出這場苦肉計,眼看能親手拔掉這兩根眼中釘,最後關頭,竟然降下天劫,将一切消弭無蹤。
思及此,睚毗眯起眼,仰望天頂的劫雲,長刀直指雲心。
“連天都要擋我……”他喃喃,一身紅衣張狂,“天若擋我,我便逆天!”
話音剛落,劫雲立時漲大一倍,雲心處一道足有三米粗的金色天雷襲來!
睚毗集中所有心力,手中的墨色彎刀越發剔透,他當胸橫刀擋住第一波天雷。當金芒與之相觸時,睚毗手一震,排山倒海而來的力量壓制頭頂,持刀的右手仿若同時被萬針穿刺!
睚毗咬牙硬接下這記雷擊,這一瞬間仿佛極短,又仿佛超越了一切的漫長……
待第一道天雷消弭,睚毗身形搖晃一下,反手将刀插入地面穩住身形。
還不待他喘口氣,第二波天雷又開始降臨,此次足有3道天雷降下,金芒遠超上一次天雷,睚毗不管肩上由于他的大動作越發迸裂的傷口,抽回刀凝神再戰——
天雷足有九九八十一道,還有八十道!
他已經熬過了築基,如今再渡過天劫他便能成年論及婚嫁。遠睇阿寶的方向一眼,若……渡劫失敗,他此次便要灰飛湮滅了麽。
他不甘心!
不甘心!
撼天動地的雷聲接連傳來,遠處的金光耀眼得令人難以逼視。
句芒山上,朱獳憂心不已,卻被叛兵拖住,無法上前援助幼主。
在望見睚毗的第一波天雷時他和憐柳震驚不已,難道是上天存心要滅睚毗大人?
大人是第七子,此前的六位大人渡劫時天雷的威力遠不如此。天雷是一次比一次頻繁,威力也一次比一次強大。但大人第一道天雷的威力便直逼其他六位大人最後一波的雷霆之勢,如此疊加下去,大人勢必危矣!
阿寶雖然從未渡劫,但從這陣勢看來便知睚毗情勢危急,她努力催動身上的妖力,但饒是她如何傾力,心肺縮疼起來依然也只能放出些微拇指大的業火,再無其他。
阿寶摸摸鼻子,郁郁地更加大幾分力氣沖撞,看來小鬼真的很用心,禁制下得很牢固啊。
就……如此不放心她。
失了睚毗的操控,犼漸漸恢複了心力,他凝神再重聚火球,怨毒地掃向睚毗渡劫的方向。
朱獳和憐柳忙一左一右趕上,牢牢堵住它的去路,護衛睚毗。
已經恢複心力的犼仰天咆哮,周身火焰滾滾怒浪滔天!它眼也不眨地直接從口中噴出三昧真火襲向二人。
朱獳和憐柳迅速移形換位,避開它的正面攻擊,朱獳低吟一聲,一道巨大的水柱從天而降擋在三昧真火之前,火勢停滞一秒,就在此刻,朱獳與憐柳仿佛配合過無數次一般默契十足地同時動手了!
只見憐柳如柳絮般飄然掠上空中,數十道如箭氣勁逼向犼,那水柱霍然變成巨大的冰錐,朱獳刁鑽地在半空翻轉身子利爪暴漲朝犼揮去!和憐柳頓成上下夾攻之勢!
犼猛地長嘶一聲,它此刻對睚毗已經恨到了極點,完全無視朱獳和憐柳的聯手進攻,直接發動攻勢毫不防禦地任朱獳在它身上開了個洞!
朱獳的手甫一觸到犼時立刻發出一陣滋滋聲,疼痛入骨,它毫不縮手,美麗的銀色皮毛完全被燒化。
此刻犼的攻勢已到,奔騰的火焰如流水般纏住近身攻擊的二人,霎時沖撞而來的冰錐刺入火焰中,兩人遍體鱗傷地被抛甩出去。
朱獳離犼最近,承受了最大的沖擊,周身的皮毛被毀得七七八八。
只聽“砰”地一聲,兩人從天空中墜落下來,猛地砸入句芒山中。
阿寶急忙趕去他們墜落的方向,才剛趕到,便看見朱獳與憐柳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再度往天空飛去。
阿寶下意識地想要跟上,提起妖力,這才又想起她的妖力已被制禁,眉頭不由皺得更緊。
滿心的不痛快。
那時睚毗就非要她眼睜睜地看着他殺死宇文澈,甚至不惜摧毀一座城池也要殺死他麽……
此刻的她形同累贅,冒然出手只會拖累他們。
她悶悶地沉默下來,目不轉睛地又望向睚毗的方向。那抹紅影在漫天金芒中,也朦胧地轉頭向她看去……
就在此刻,一道天雷擊碎了他手中的墨刀,直達他的胸口!
一直在密切關注睚毗渡劫的臣下們驚呼一聲,紛紛朝他的方向湧去,于此同時,叛軍面泛喜色,也盡全力攔住他們。
仿如慢動作一般。阿寶瞪大眼,望着他倒在地上,紅色的紗衣也遮不住從他身上汩汩奔流的血水,他手中艱難地再凝出一把墨刀,緊握着刀搖晃着支起身子,迎頭接住再度肆虐而來的金芒……強風鼓起他的衣袖,他仿佛是一只瀕死的血色蝴蝶。
睚毗頭頂的劫雲又亮起來了,仿佛永遠沒有窮盡,不知道是第幾波的金芒氣勢洶洶地席卷而至……
他會死……
阿寶從沒有此刻這般确定過。
繼續這樣下去,這個跋扈任性的孩子,他會死……
初見他時他只是七八歲的小模樣,蠻橫又嚣張,卻能夠在危難之時挺着瘦小單薄的胸膛站在她身前,拼命的保護她。當她離開親人傷心難過時,也是他抱着小金酷一直陪伴在她的身邊。
陪伴她渡過那段漫長的歲月。
十多年來的朝夕相處,雖然他經常惹她生氣,雖然他脾氣壞得要命,雖然他漸漸長大心機日益深沉,但在她眼中,他依然是那個挺着瘦小單薄的胸膛努力想保護她的孩子,是那個每次惹她生氣之後悄悄爬到她的床上努力示好撒嬌的孩子。
就算旁人覺得他行事偏激,就算旁人覺得他陰險毒辣,但在她眼中,他始終只是一個別扭的孩子。
是她努力想要保護的孩子。
她絕不容許!絕不容許這個孩子孤獨地死在她面前!
“咯噠”一聲,有什麽東西在她體內碎裂開……
阿寶眼中一片朦胧,周身的經脈在無意識的漲大,大片大片地充斥在她裸露的肌膚上,那張原本明豔不可方物的臉上分外猙獰!
又一聲“咯噠”,阿寶的發髻驀地被沖開,一頭青絲霍然飛散開來,無風自動。
朱獳突然感覺到一股逼人的威壓隐隐自句芒山上湧動翻騰。他低頭望去,下一秒他失态地低吼,“不——!”
他萬萬沒有想到,為了掙開睚毗的禁制,阿寶竟然強逼自己走火入魔,摧毀束縛!
雖然走火入魔之後妖力可以提升數十倍,但一旦她力竭停下之時……
上一次阿寶走火入魔,它和大人耗了大半道行才強救回她。否則她當時不是脫胎換骨,而是整個身體直接被四溢的力量摧毀。
但這一次,朱獳環視周遭,這次誰能救她……
骨骼抽動的“咯噠”聲一再次響起,阿寶阖上眼,低着頭,旁人看不見她的表情。
只見原本圍在她身邊的草木妖怪正以恐怖的速度往四面逃去……
令人窒息的威壓在她身邊環繞,她柔順地垂在身側的手上指甲在以瘋狂的速度生長,原本一頭烏黑的青絲從發根開始,一寸寸褪成銀色……
整個戰場終于安靜下來,詭異的安靜。
體內的力量難以抑制地湧上,周身浮起的經脈緩緩平息。身體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阿寶慢慢睜開眼,瞳孔火紅似血,沖天妖氣霍然籠罩住整個句芒山!
旱魃!當世唯一一只旱魃終于現世!
Chapter 33
那一日的場景,在日後被許多妖怪口耳相傳,津津樂道。
千年後,阿寶聽着新生的小妖們滿目向往地想象着那一日的傳奇,不覺微微苦笑……
那一日。
當世唯一一只旱魃睜開眼,天上的雲霧仿佛被鮮血浸染,一朵連着一朵迅速暈染了大半個天空……最後,天空中只剩下那朵紫色的劫雲,其餘皆是一片血紅!大地在顫動,妖獸們躁動不安地昂起頭望向血紅的天空,剎那間天地間響起了一片獸類狂暴的嘶吼聲——
凡妖者,方五百年而成大氣,方千年而驚天地。
旱魃有通天之能,能殺龍吞雲,引發大旱。
第一代旱魃乃是天女魃,上古時期,蚩尤作兵伐黃帝,請風伯雨師,縱大風雨。黃帝乃下天女魃,雨止,遂殺蚩尤。
自此之後,數千年來旱魃寥寥可數。
但一旦出現,勢必震天撼地。
一絲微風拂過,阿寶原本及腰的銀發如星河墜落般搖曳至地面,臉上浮起的經脈平息後,眼尾眉梢間原本尚帶着荏弱憐人的楚楚神情染上了妖類所特有的绮麗。
她慢慢擡起頭,一一掃視頭頂上不自覺止戈停戰的諸妖,銀發赤眼,姿容分外妖嬈。
一道充溢殺氣的低沉劍吟不知從何而起。
阿寶伸出右手,懸停在半空——
空氣微微扭曲,一把閃爍着斑斑金芒足有近兩米長的墨黑寶劍從她掌心上方緩緩浮現。
她伸手握住它,在這一霎那,劍鳴的嗚咽聲霍然拔高,劍嘯聲扶搖直沖九天!
交戰雙方望着眼前新生的旱魃持劍緩緩靠近他們,面對着這個強大的存在,一時竟都忘了該如何反應。
犼驀地一聲咆哮震醒他們,它率先向阿寶發出進攻!
只見三簇三昧真火朝阿寶直沖而去,阿寶橫劍當胸,手中那柄巨大的長劍劍身隐隐籠罩着一圈黑芒,那三昧真火與之相觸時黑芒驀地漲大,狠狠壓制住那三簇火焰。
不料那火焰如活物一般,發現被壓制之後,火焰迅速拆分成無數團沖上天空,而後如火雨般朝阿寶紛揚俯沖而下!
源源不絕的力量不斷湧入四肢百骸,阿寶的意識一片模糊,只憑本能作戰。
她未持劍的左手柔和的斜掌在身前劃下一道弧度,空氣中凝成的水汽猶如一個巨大的半圓型藍色保護罩護在她周身,當漫天火雨同水汽撞擊在一起時,發出的巨大隆隆聲甚至蓋過了劫雲中天雷的轟鳴!
借着聲音的掩蓋,叛軍中突然躍出數十條黑影欲偷襲正全力應對火雨的阿寶。
在他們快觸到阿寶的剎那,阿寶突然消失在原處,下一秒,一道淩厲的氣勁仿佛從四面八方而來!
他們眼中最後的畫面定格在那張豔若桃李的美顏上,始終毫無波動的血紅瞳孔。
“真渺小啊……”
随着軟軟的喃語,天空中少女的周遭驀然熄滅了大半光點。伴随着光點的熄滅,空中再度掉下大量殘肢。
只是一擊,還是在同時應付犼的進攻之下,少女竟然能一擊斬殺衆妖。
阿寶歪頭望着緊盯着她一舉一動的叛軍,神态甚至還帶着幾分天真,被那雙毫無感情的赤眼掃過,那濃重的煞氣令周遭其他伺機而動的妖怪膽寒的後退回避。
天邊劫雲的轟鳴聲漸漸頻繁,阿寶心中驀地煩躁起來,纖細嬌小的身子揮舞着同她的身體比例極為懸殊的大劍往劫雲的方向飛去。
犼锲而不舍的追上她,再度發起攻擊!
阿寶蹙眉對它沒完沒了的糾纏厭煩不已,她霍地雙手握住比她高了大半截的長劍傾力向它劈去——
犼的身前頓時浮起一圈由無數火焰組成的大盾。
阿寶理也不理,凝神加大力氣,雙手握緊劍,照劈!
犼身前的火盾在阿寶的利劍下一寸寸縮小……好大的力氣,犼暗暗懊悔,當初它就應該在她還未成氣候之前除去她。
眼下懊悔是沒用了,犼調動被壓退的火焰一簇簇粘合起來,彙成一只長箭……
說時遲那時快,阿寶在此刻失去耐心地直接棄劍,長劍依然保持着懸停半空向火盾攻擊的姿态,阿寶這廂卻握緊拳,飛身直接朝火盾一拳砸去——
火盾在雙重攻擊下微微搖晃了下,阿寶繼續加大力氣,繞着黑芒的拳頭再度朝那火盾砸去!
只見火盾哀鳴一聲,漸漸消散在空氣中……
滿場妖怪頓時瞠目結舌,頭次見到這般恐怖的蠻力。
犼震驚不已,下一刻,那把閃爍着斑斑金芒的墨色長劍已刺入它的左胸——
“等一下……”在長劍要刺破它的心髒時,少女突然停住動作,朦胧地想起不能殺它。
“啧,還想多折磨幾下再殺死我嗎?”犼忍住劇痛嘲嗤道,胸前不住湧出血水……
阿寶搖頭,認真的回答它,“我不殺你了,你只要把內丹交出來就好了。”
犼冷哼一聲,知曉她說的是實話,“為何留我?”
“拉車。”阿寶老實地說,“睚毗需要你拉車。”
犼頓時青筋暴跳,咬牙切齒道,“我寧願去死!”說罷,一頭朝長劍撞去。
阿寶速度奇快地先它一步抽出劍,放輕了力道一拳朝犼的腦袋打去——
放倒可憐的犼,沿途叛軍無人敢阻她,況且首領已經被打敗,他們沒有必要再跟這煞神耗下去。
阿寶沒去理會身後一幹負責善後的妖怪,她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只記挂着正在渡劫的小鬼。
越靠近劫雲,雷鳴聲便越來越大……
在越加頻繁猛烈的金色天雷下,睚毗所站之處被擊出一個巨大的深坑,少年單薄的身上露出數道幾可見骨的焦黑傷痕……
身後隐約傳來正在朝這邊趕來的朱獳和憐柳的勸阻聲……
阿寶無心聽,也不想聽。
當看見眼前這個孩子渾身傷痕累累的模樣時,她周身搖曳的業火霎時沖天而起。
不論是誰!她決不容許有任何事物,敢當着她的面,傷害他。
“是不是一定要渡完八十一道天雷……”
終于趕上的朱獳才剛剛張口說了聲,“不……”
阿寶立刻持劍直接飛向劫雲!
憐柳忙急喚,“阿寶!快回來——”
奈何阿寶充耳不聞,速度未停的繼續朝劫雲飛去,待她飛入劫雲的攻擊範圍內,漫天金雷砸下,饒是憑借她的蠻力,握住長劍用力格擋的手還是泛起陣陣隐痛。
又一道金雷砸下,阿寶感覺到周身的力量開始不受控制的動蕩起來。
……時限快要到了嗎。
睚毗站在劫雲下,兩只手的虎口早已被震裂,鮮血淋漓。他意識漸漸渙散,只機械地不斷揮劍格擋着。
在轟鳴的雷聲中,他仿佛隐隐聽見有人在喚着阿寶的名字……是幻覺吧,她的妖力早已被他禁制,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裏……
仿佛在嘲笑他的念頭,下一刻,那聲音透過巨大的雷聲再度傳入他耳中——
“阿寶!快回來——”
他驀地轉頭努力尋找……直到,一縷銀發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第一眼,一世驚豔。
第二眼,震動驚惶。
那個總是心軟包容他的小少女朝他釋出一笑,而後頭也不回地飛入雲心……
Chapter 34
越靠近劫雲,天雷的威力便越發強大。
金色的雷芒充斥了整個視野,正對着劫雲的阿寶被這劇烈的強光刺得幾乎快睜不開眼。
她握緊手中的長劍,眯起眼憑感覺朝着劫雲的方向前進,一邊苦苦壓制住體內妖力的流逝……
原本阿寶在脫胎換骨之後離旱魃只差一步之遙,若能潛心修煉數百年未嘗不會得成正果。可惜她為了摧毀禁制強逼自己走火入魔,雖然走火入魔之後妖力提升了數十倍由此變身成旱魃,但一旦阿寶耗盡體內的妖力便會遭到逆天而行的反噬。
金色的光芒越發耀眼,持劍的雙手正承受着巨石般的沖擊,越靠近雲心,為了抵擋天雷阿寶的前進速度也越發慢下來。
時限在一步步逼近,周身的妖力流逝的越發快了。若繼續這樣耗下去恐怕還未到達雲心,她便會先耗盡妖力……
思及此,阿寶低下頭朝雲下的睚毗望去。
那個總是跋扈萬分神采飛揚的紅衣少年一身狼狽,望着她的眼悲恸交加,激烈得幾乎快要滿溢而出的感情令她心口一窒。
阿寶努力釋出最燦爛的笑容向他揮別,而後頭也不回地催動所有妖力沖入雲心——
仿佛是一朵煙花,在這一瞬間将身體中所有的妖力一次燃燒殆盡。
阿寶周身騰起的業火幻化成一只巨大的黑凰,黑凰長鳴着繞着她手中流瀉點點金芒的墨黑長劍上下翻飛,而後眼,耳,口,鼻開始溢出鮮血的阿寶舉劍過頂,朝劫雲用力劈下——
“轟——”
劫雲在一瞬間迸發出刺眼的金芒,剎那間照亮了整個天空!
短短的一瞬,阿寶感覺自己如同一個旁觀者一般,冷淡地看着另一個自己全身上下的經脈一寸寸斷裂,雙瞳重新褪成黑色,一頭及地的銀發漸漸恢複成攔腰青絲,她周身的毛孔開始滲出血水,骨骼粉碎的“咯噠”聲接連響起……
下一瞬,眼前的畫面跳轉成衛矢緊閉雙目的蒼白的臉。
凡界由于有結界相護,凡人看不見頭頂上妖怪們的争鬥,面對着這些天降異象只知惶恐地四散奔逃。
混亂的人潮中,遠遠傳來宇文澈的呼喚聲,她微微浮起在半空,同騎在馬上正焦急尋人的宇文澈遙遙相望。
宇文澈在望見漂浮在半空中長發飛散的阿寶時,霎那呆住,只怔怔地盯着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子不語怪力亂神。
今夜,他竟親眼看見……
阿寶望着他,伸手比向衛矢的方向,而後遙指着被李唐占為帝都的長安沖他搖搖頭,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阿寶——”
睚毗目眦盡裂,當那具單薄的身子從雲端掉下來時他踉跄地追上前緊接住她。
朱獳和憐柳見他癫狂的模樣皆不敢攔他,只見阿寶周身在不住的滲出血水,睚毗瘋了一般将所剩無幾的妖力不斷傳給她……
“大人……”朱獳剛想靠近,一道巨大的風刃毫不留情地朝它劈來!
睚毗赤紅着眼充滿殺意地盯着它,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大人……”
“睚毗大人……”
臣下們漸漸聚集而來焦急地圍在他身側,誠惶誠恐地低喚。睚毗始終專注地盯着阿寶,對他們視若無睹,仿佛天地間只有她一人。
眼看無法,朱獳同幾個大妖怪商量着如何将失去理智的睚毗打暈,帶回句芒山療傷……
不想——
睚毗緊抱着懷中已然失去生氣的少女驀地站起身,在臣下們的聲聲呼喚中,他仿若未聞般抱着阿寶直接騰雲而去……
寶……
阿寶……
黑暗之中,有人在不斷地呼喚着她。
阿寶努力想睜開眼睛,但意識仿佛被重重打散,怎麽也無法順利凝聚起來,怎麽也無法去支配整個身體……
時間一天天過去。
她的歲月仿佛被凝固一般,四分五裂的意識教她難以同外界聯系。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天,她聽見幾個童稚的聲音在竊竊私語……
……“這就是那個旱魃嗎?”
“噓,小聲點,別冒犯了旱魃大人。”
“她看上去好弱啊,真的能打敗犼還破解了睚毗大人的天劫嗎?”
“嗯!她可厲害了!從前我們句芒山上只有四峰,有一天旱魃大人打了一個噴嚏,句芒山就變成五峰了!”
“哇——!”
阿寶滿臉黑線,她何時一個噴嚏就噴出一座第五峰來!充分見識了謠言的威力,阿寶郁郁地閉上眼,重新沉入意識深處。
漸漸的……
除了聲音阿寶開始能隐約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只是每次都需要有人呼喚她,她的意識才能夠感知到對方。
“阿寶,阿寶……”
睚毗每日一次的例行呼喚又開始了。
此刻的小鬼大概是十四歲左右的模樣,依然還是那身華麗醒目的绛紅紗衣,睚毗的五官出落的越發精致漂亮。
少年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有如捧着最心愛的珍寶。他充滿占有欲地将她整個人都抱在懷中,開始絮絮叨念着最近他的道行又增進了多少,朱獳和憐柳的進境又怎樣,由于她執意要犼拉車,這陣子他們終于将玄玉雕成一輛玉車不日即刻滿足她的心願……扒拉扒拉扒拉。
阿寶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少年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一陣毛骨悚然的沉默讓她迅速振作起精神——
只見睚毗此刻單手擡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攬緊她的細腰,垂下長長的眼睫,将紅唇徐徐印上她……
阿寶的腦袋轟地一聲立刻炸了!
蜻蜓點水的一吻之後,睚毗戀戀不舍地再輕舔幾下阿寶的唇,在她耳邊低喃着:
“阿寶,父王說還要待你的三魂七魄全都歸位了方才能醒來。已經三十年了……你還要再沉睡多久?快點醒來……我已經成年了,待你醒來了就嫁予我,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阿寶微微蹙眉,心下一片沉郁……
睚毗毫無所覺,依然緊抱着阿寶絮絮描繪着未來幸福的藍圖。
阿寶低嘆一聲,漸漸沉入意識深處。
Chapter 35
歲如流金,白駒過隙。
一晃眼,他已經等待了三十年了。一別三十年,故人為何不曾再出現……
又是陰雨天。
衛矢低咳幾聲,微駝着背捧着藥碗往老爺的寝室走去。他只有兩鬓斑白,猶帶風霜的臉上焦心無比,忍下周身難言的酸痛加快腳步。早年他差點死在攻伐瓦崗軍那一役上,此後雖然被救回來了,但到底還是落下了病根,每逢陰雨天,周身便酸痛難當。
那一仗,瓦崗軍大敗,李密不日便去長安投奔了李世民。
經過那一役,少爺卻拱手将軍中主帥的位置讓給部下,帶着幾個忠心耿耿不願離開的心腹遠匿他鄉。
不久之後,宇文化及稱帝的消息隐隐傳來,隔年二月,稱帝還不到半年的宇文化及連同宇文一族被斬于河間。
知悉這一消息,公子當夜對着西方燃起三炷香,備下酒水在庭院中伫立了一夜。
隔日,公子舍了宇文這個姓,姓金。此後同宇文一族再不相幹……
推開門,門扉“咿呀”着敞開,翻飛的床幔中只隐約窺見一縷灰白的發。
“老爺,該喝藥了。”衛矢小心地把藥碗放在矮幾上,過去喚他。
宇文澈半倚在床榻上,微微睜開眼,一頭灰白的長發披散肩頭。常年纏綿病榻,他一臉病容,臉上卻還帶着往日的溫雅風致。近日來他日夜嘔血不止,怕是大限将至了。
他心疾嚴重,早年行軍征戰之時又服下藥性兇猛的秘藥,能多活三十年,已經是一場意外的奇跡,他并不奢求。
衛矢哪管那麽多,能活一天便賺一天。他小心地将藥遞到宇文澈嘴邊,服侍他喝下藥。
宇文澈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才剛剛咽下,喉中卻又再度湧上熟悉的鐵鏽味,他努力想要像往常一般再次隐忍下來,但這一次失敗了……
在衛矢的急喚聲中,宇文澈月白色的單衣前襟綻開觸目驚心的紅,藥碗摔落一地……
句芒山
那日之後,睚毗對阿寶越發親昵。
在阿寶眼中,睚毗就像她的阿弟一般,是她努力想要保護的孩子,是她不論何時都會護短的孩子,是她絕不容任何人欺負的孩子……但,絕對不是她會産生情愛的孩子。
更何況,在她眼中,根本就沒有情愛的念想。
她只覺得這情是真真的麻煩,是個令人傷心又困擾的無用東西。
她不喜歡。
如此,阿寶為難地強自忍耐睚毗的每日親昵,只希望能拿早日脫離這困窘的處境。
随着這念頭越發加劇,這一日,阿寶的指頭動了一下……
她心中一跳,卻看見自己的手仍是無力的垂在身側,沒有絲毫反應。
難道是錯覺……阿寶再度試探着動動手指,終于,這一次她驚訝地發現她能夠動彈的手穿透出原本的軀殼,半透明的掌心露在依舊毫無反應的身體外。
生魂。
阿寶剎那間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生魂就是指當本體遭遇致命威脅,魂魄脫離本體的情況。當年幼年睚毗築基失敗後,流離到她身邊的也正是他的生魂。
阿寶搔搔頭,想通透之後,她慢吞吞地爬出自己的軀殼,而後俯下身仔細端詳着自己的身體好半晌……嗯!看來他們把她的身體照顧得挺好啊。
一個朦朦胧胧的呼喚聲飄過她耳邊……
聽起來好像是宇文澈……
阿寶努力去感知這道微弱的呼喚,突然眼前一花,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陌生的庭院前,下人們行色匆匆地從她身邊穿過,空氣中帶着壓抑的悲意和肅穆,阿寶猶豫了一下,而後慢慢走入府中……
門外呼啦啦跪着幾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阿寶好奇地湊上前,從幾個帶着稚子最靠近門外的青年眉眼間依稀辨認出幾分宇文澈的輪廓,阿寶心中有幾分複雜,這才反應到此刻已經過了三十年,當年的故人們都已經上升到了祖父級別……
而自己,依然被時間遺忘了,歲月永遠的停格在死去那年。
宇文澈的意識越發渙散。
朦胧間,他看見那個埋在久遠的記憶中已經面目模糊的少女,她帶着燦爛的微笑穿牆而入,站在他的身前……
“……阿寶……”宇文澈喃喃,面上蒙着一層灰白的死氣,“是阿寶嗎……”
阿寶保持住笑容,點點頭。
“你終于來接我了……”宇文澈探手向她,“……一別幾十年,為何不曾入夢……”
衛矢強抑住喉中的哽咽,回頭望去,身後空無一人。公子彌留之際要妻兒孫輩們退出房間,只留他一人送終,聽說人将死之際能看見自己思慕的人,而今公子的心願終于達成了。
阿寶只呆呆的望着那個被病痛摧折多年依然還是猶帶風致的男子,突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宇文澈定定的凝望她良久,久到衛矢也開始跟着他頻頻回首。
阿寶慢慢再靠前幾步,握住他探向她的冰涼的手。
宇文澈的眉眼緩緩舒展開來,他朝她露出欣喜的笑容,眼中漸漸失去生氣……
一顆淚突然毫無預警的滑下臉頰,在半空中便漸漸消融了。
阿寶驚訝的伸手撫向臉頰,突然想起許多年前,總是遙望着東方思念故國的奶奶在臨終前喃喃,“……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阿媽說,奶奶從前是大家閨秀,讀過很多很多的詩,其實奶奶一直忘不掉當年強虜她作姨太太的爺爺,其實奶奶終日思念的不是故國而是埋在故國的爺爺。
阿寶那時似懂非懂,早早被剝離了情欲的她此刻依然還是不懂。
小鬼瀕死之時,她只覺得胸中憤怒萬分,絕不容任何人在她面前欺負他,傷害他,拼命的想保護他。而今面對宇文澈,她卻分不出胸口的感覺是什麽,莫說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