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完 (11)
竟主動同她搭話,“有個問題在我心裏頭憋了好久了,阿寶,能不能老實回答我?”
“嗯。”
“當年……你究竟有沒有吃下我的肉?”
Chapter 40
阿寶眨巴着大眼,本能地覺得赤骥的口氣有些怪異,“什麽意思?”
原本在一旁閑閑扯談的小金酷一震,緊張地抓住她,“你吃過赤骥的肉?為什麽沒有告訴我!”
赤骥倏地縮進水草中,“當年睚毗大人奪了我的內丹之後,在臨走前從我的魚尾上剜下一大塊肉!難道是給他自己吃嗎?不要遷怒,無論如何都不要對我這個可憐的受害者遷怒~”
數千年來只有睚毗一人敢對它這條死老太婆的坐騎剜肉,它當然是刻骨銘心。
阿寶輕咬着唇,隐約記得那時睚毗似乎是将赤骥的血肉和內丹混合,她當時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一直以為也許是赤骥的內丹與衆不同,需要與血肉混合才能發揮功效,況且她對睚毗向來毫無防備,便沒有深究的吞下了。當年……他們掩蓋了什麽……
對上阿寶忐忑的視線,赤骥俨然是專家一般道,“赤骥的肉……雖然普通小妖可能會不清楚,但對于大妖怪而言,這應該是常識吧。倒是你的情況……有些奇怪……”
阿寶望着它,“能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赤骥瞟見金酷神色複雜,它望望左邊再瞅瞅右邊,而後甩着魚尾風騷地鑽進水草叢中,不吭聲了。
“金酷?”阿寶将視線轉到金酷身上。
金酷伸手一比藍天,“看!有飛碟!”
赤骥:“……”
阿寶:“……”
在一片沉寂中,不甘寂寞的赤骥再次将魚頭探出水草外,“乖,有時候無知會比較幸福。”
阿寶對上它的眼,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中隐隐有一絲憐憫。
憐憫……是對她麽……
夜深了,一道銀光在月下劃過,樹影婆娑間,宛若瑩亮的流水在樹梢間流動。
未幾,那道銀光停在第五重峰的重重樓閣下,朱獳仰頭看着飄渺煙雲中現出的那角朱紅樓閣,良久沒有動作。
“你為何來這。”
抱着布偶娃娃的小少女在它身後現出身形。
“啧。”朱獳偏頭看他,金色的瞳仁在月光中泛着冷意,“你變裝了一千多年,已經上瘾了?”
“很失敗嗎?”羞怯少女朝它投去一瞥,這一眼清純動人,教人不禁湧起滿腔保護欲……咳,前提是你不知道“她”其實是“他”。
朱獳忍不住閉了閉眼,努力催眠自己眼前的少女是公的,“憐柳,我今天只是來和談,別逼我動手。”
“和談?”憐柳微微一笑,“我更希望你能離旱魃大人遠一點。”
朱獳眯起眼,“當年你背叛了睚毗大人,大人既往不咎,你還不悔改。”
“背叛?”憐柳仿佛聽到一個有趣的笑話,“我等早已追随旱魃大人,何謂背叛?若要說背叛,背叛者……不是大人自己嗎。”
朱獳低喝,“放肆。大人乃是浮塵界之主,豈容你妄言!”
憐柳針鋒相對道,“若我沒記錯,當年浮塵界有二主,究竟是誰在妄言?”
“喂喂!”樓上的小金酷終于忍不住霍地推開窗子,“拜托,一定要吵的話可以別在人家樓下麽。素質啊,注意素質。”
兩人同時收聲,一致擡頭瞪向金酷。
看清樓下來者何人後,金酷立時谄媚地幹笑兩聲,“咳,打擾了……兩位繼續,繼續哈。”
一個軟軟的女音從窗內傳來,“是朱獳和憐柳嗎?進來吧。”
金酷驚奇地扭頭看向半倚在床上,身形越發透明的阿寶道,“你跟他們交情很好麽?”是那頭禍國之獸和學院裏的防禦術師傅。
阿寶摸着下巴,思忖幾秒道,“應該還不錯。”
談話間,朱獳和憐柳一前一後進來。金酷讪讪地住嘴,小身板立即勤快地起身端茶送水,竭誠服務。
赤骥在魚缸中唏噓,“有前途,我看好你!”
阿寶默了一秒,堅定地維持住淡定的形象望向兩人,“深夜到訪,有什麽事嗎。”
朱獳望着此刻倚靠在床上,透明得仿佛在下一刻便會消失的少女,沉聲道,“阿寶,請你離開浮塵界。”
話音未落,憐柳霎時揚袖,整座樓閣震顫着,數條巨大的藤蔓沖破腳下地板,伴随着破窗而入的林木枝桠襲向朱獳!
朱獳冷哼一聲,藤蔓在觸到它的那一刻迅速焦黑,下一秒化成粉塵。
憐柳反手捏訣,正要再戰時阿寶無力的聲音響起,“你們是專程來拆這座樓的麽?”
憐柳一愣,看着滿目蒼痍的房間,耳根隐隐泛紅。
阿寶拍拍苦着臉緊急抱着魚缸準備逃命的小金酷,朝二人道,“我建議現在我們換個地方,再詳談。”
朱獳毫無異議地撲扇着翅膀,率先領路。憐柳同阿寶尾随其後,至一入夜便杳無人蹤的第四重峰。
甫站定,憐柳側身擋在阿寶前面,冷睇着朱獳一字一句地道,“你沒有資格叫旱魃大人離開。”
朱獳只定定地看着阿寶,“若你真的為睚毗大人好,那麽,請你別在他面前出現。”
“……我不懂……”阿寶無法理解。她只覺得她歸來之後,仿佛陷入一張巨大的網,一切都詭異而失序。
朱獳緩緩繼續道,“當年既然你已經親手封印了大人的記憶,那麽……請你放過大人吧。”
阿寶慢慢瞪大眼,是她?是她封印了睚毗的記憶。
憐柳低嗤一聲,“是誰要放過誰?我們已經等待了千年,終于等到旱魃歸來了,為何要退出。”
阿寶垂下眼,隐隐明白了她便是那個千年前同睚毗一道創建浮塵界的旱魃,日後,也是她封印了睚毗的記憶,此後消失無蹤。
這就是說……她還會再回去?
傳說中,旱魃在浮塵界建成不久便消失了。消失意味着……也許,她再也沒有機會回來了。
這一次,她會真正的“死”在千年前。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阿寶喃喃。
朱獳張了張嘴,卻也不知道該如何說起,最後只能低嘆,“大人為了你觸犯天條,堕入魔道,甚至差點神魂俱滅……請你,放過大人吧。”
“為了我……”阿寶怔怔地道。
朱獳凝望着眼前的少女,“所以,請你離開浮塵界。”
憐柳不忿地上前,卻被阿寶攔下。她低籲口氣,慢慢地說,“那麽,我也想問你,當初……為什麽睚毗要給我吃下赤骥的肉。”
朱獳和憐柳霎時怔住,“你……知道了。”
阿寶轉開臉,沒有開口。
“大人那時候除去你的感情是為了……”朱獳剛開了口,卻又停下。再如何辯解……也無法掩蓋這個事實。
大人,确實負她。
除去她的感情……
阿寶呆住,她只覺得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突然明白了赤骥和金酷起先為什麽要回避這個問題。為什麽,赤骥眼中……帶着憐憫。
憐憫……
“請不要怨恨大人……”朱獳艱澀地道,“大人,已經付出他的代價了。”
怨恨……阿寶低頭撫上自己的左胸,過往被忽略的畫面一幕幕在眼前飛快的閃過。
那個脫胎換骨惘然若失的清晨,那個風姿雅致對她至死不忘的男子,那些曾經走進她的生命中的每一個人……她是在何時,慢慢抽離了那些曾經溫暖着她的感情……
阿寶搖搖頭,對着朱獳說,“我連怨恨……都不會了。”
原來那時回溯鏡中所顯示的,五百年後已經失去了屬于“人”的感情的阿寶,是真的。
……那帶着“人”的感情的阿寶,已經被殺死了。
那個她毫無防備,一心想要保護的孩子,殺死了屬于“人”的她。
Chapter 41
公元755年
忍受了百年暴政的大妖怪再度發動叛變,叛軍竊旱魃的寒玉棺以挾幼主,睚毗震怒,不顧臣下谏言大開殺戒,包括俘虜和降軍,一道血洗。
這場殺戮延續了七天七夜。
神形俱滅前大妖怪們厲聲詛咒,凡間連下七天七夜的血雨,觸到分毫人畜既斃。一時天下大亂,生靈塗炭,驚動了天帝。
天帝遂下旨,龍神七子殺業過重,念其年幼,拘于句芒山思過,永世不得入凡塵。
句芒山人心惶惶,大戰剛捷便迎來一片血海,朱獳找到叛軍藏匿于東海的寒玉棺,思忖再三,決定将其隐于凡間掩去行蹤。
憐柳猶豫地道,“可睚毗大人在句芒山等你将旱魃帶回,這樣……”
朱獳道,“而今所有人都知道旱魃便是大人的弱點,有心謀逆者勢必會頻頻對旱魃下手,一旦被觸及逆鱗大人再度大開殺戒,到時天帝的責罰……”
憐柳低頭再望着那棺中少女,“這樣也好,凡人無法打開寒玉棺,将她藏匿在凡間也免去紛擾。”
兩人攜着寒玉棺将其藏在黃河底,臨去前再度為棺中阿寶的身體加持一圈保護層,護住她的屍身。
不想,幾年後黃河水泛濫,将寒玉棺沖至淺灘,被上游村落的采珠人發現。
采珠人乍見棺中的絕色少女,引為洛神,未幾,盛名遠揚四海。
有一洛陽的金姓富商赴盛名而來,一見少女便為之傾倒,斥巨資買下寒玉棺帶回洛陽。
此後,天下再無任何寒玉棺的消息。
阿寶站在浮塵界玄玉門前,最後一次向金酷确認,“你真的要跟我離開浮塵界?”
金酷捧着魚缸毫不猶豫地道,“當然要走,再不走我非被這群妖怪整死。”雖然裏面有至愛的禦姐,但是對不起,他雖是禦姐控卻絕對不是SM控,只能含淚揮別了。
赤骥也歡快的在魚缸中蹦跶,“走走走,好久沒下人間了。”
要通過玄玉門必須具備足夠的實力才能有資格進出,朱獳便将他們仨裹在結界中一道偷渡出去。
出了浮塵界,阿寶朝朱獳揮手道別,憐柳遠遠的隔着玄玉門遙望着她,這個一向羞怯柔美的少年眼中難以抑制的悲傷,等待了千年終于歸來的旱魃,終究,還是要抛開他們。
阿寶回望他的方向,輕點一下頭,便牽着金酷頭也不回的離開。
……抱歉憐柳。
她既無法怨恨那個孩子,也無法再若無其事的釋懷。所以……所以等她回到了千年前,再補償他,可好?
金酷賊兮兮地朝她擠眉弄眼,“啧啧,現在學會眉目傳情了?”
阿寶擡手一敲他的小腦門。
小金酷捂着頭,“女孩家家的,要溫柔,溫柔!”
阿寶抓抓頭,“溫柔啊……唔,聽上去很難。”
赤骥在魚缸中搖着尾巴,“其實,阿寶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呢。”
“這樣啊……”
朱獳站在浮塵界門口,望着他們一行打打鬧鬧毫不留戀地離開了。突然,莫名地覺得寂寞了。
憐柳轉身背對着他們,向着相反方向走去。旱魃大人,這就是你要的生活嗎?
隐在暗處的紅發皮衣女王上前一步勾住憐柳的細腰,“哎呀呀~”悠長尖銳的女音拔高,“真是有點舍不得小金酷啊。”
誅羽揚起陽光十足的笑臉,“我用句芒山所有的花花草草打賭,他們一定會再回來。”
花花草草:“……”
靠!我們是無辜的。
八月未央,現世已進入八十年代。
“你打算繼續待在倫敦還是去其他地方看看?”阿寶問道。
小金酷偏頭思索下,“如今大陸應該已經改革開放了……嗯,那就先回唐人街看看爸媽,然後再去中國!”
阿寶回頭意外地望了金酷一眼,他還記得?
“你那什麽眼神,我可是傳說中的天才兒童!”小金酷昂頭挺胸,“再說……你不想在臨走前了卻下自己的念想?”
“你知道?”阿寶摸摸小金酷的頭。
他垂頭咕哝幾句,柔軟烏發下的小臉在陽光下豔若桃李,“我是誰啊……我怎麽會不知道……”
唐人街而今比多年前繁華了許多。
街上中國人和中餐館驟增,阿寶遠遠看見從前家中的大堂改成中餐館,她有幾分近鄉情怯地停下,而後猛地反應過來,如今家人們都看不見她了……
今天生意很紅火。
妻子在店裏招呼客人,金況在廚房忙活着,隔着大開的門口隐隐看見一個長得很是豔麗的小男孩捧着一個大約是成人巴掌大的魚缸走進店中。
妻子靠上前點單,而後拉開嗓子朝他喊,“當家的,一盤餃子!”
“哎!”金況迅速回神,利落地下餃子,撈湯,而後神差鬼使地,親自端着盤子捧到那個小男孩面前,“餃子來咯!”
那男孩愣了一下,而後朝他一笑,低頭專心地吃餃子。
他回到廚房,隐隐約約覺得經過那男孩身邊時,一道微風拂過,心窩裏微微揪疼。
“阿爸,阿爸!”小女兒又跑進廚房搗亂了。
“乖,去找阿公玩,阿爸阿媽現在很忙。”
“不是不是。”小女兒把頭搖成個撥浪鼓,“剛才我看見有一個漂亮的姐姐一直在看着你喲。”
金況吓了一跳,忙小心往妻子的方向看去,斥道,“小孩家家的,別亂說話。乖,被你阿媽聽見了你阿爸今晚要跪搓衣板。”
她乖乖的點頭,而後小小聲地湊到阿爸耳邊秘密地說,“那個小姐姐剛才跟着那個漂亮哥哥進來的,好奇怪,小姐姐這麽漂亮怎麽都沒有人瞧她一眼。”
金況只覺得心中一顫,方才那男孩身邊只有他自己一人,哪來的什麽漂亮姐姐?
“那姐姐也奇怪得很喲,明明是看着阿爸笑,眼睛卻一直掉水水,羞羞臉!”
金況下意識地吐出一句,“那位姐姐笑起來臉上有沒有兩個小酒渦?是不是大概這麽高……”
小女兒用力地點點頭,“嗯!”
話剛落,她便驚訝地瞧見阿爸把滿座的客人全丢在店裏,拔腿就往店外追去——
一出店門便悄悄使了隐身術的小金酷看着遠遠追出店外的金況,轉頭對定定凝望着金況背影的阿寶說,“還要再留下來多看幾眼麽?”
阿寶搖頭,“這樣就好了。”
金酷擡頭看着飄在半空透明得幾乎快看不清的阿寶,低聲道,“雖然舍不得,但有些人是注定要放下的,有些人是注定要這麽錯過的。阿寶,我們走吧。”
“嗯……”
“金酷,如果我突然消失了,你怎麽辦呀?”
“本少爺神勇無雙,這身術法在浮塵界雖然混不下去,不過在現世已經綽綽有餘了。”
“嗯。”
“倒是你,雖然你和帥得地球都要自爆的本少爺還有一段差距,不過還是要小心那些猥瑣怪叔叔,不可以像以前那樣随便跟怪叔叔回家。”
“宇文澈不是怪叔叔。”
“……好吧,那不可以随便跟不帥的怪叔叔回家。”
“……”
時間像齒輪一般不緊不慢得一日日卡過去。于是當久等的這一天來臨時,阿寶平靜的閉上眼。
為什麽要讓她這樣來來回回地穿梭于各個時空?
一個熟悉地聲音回答她。
“救他……”
“……請你……救救他……”
公元910 五代十國
“少爺,少爺!家主吩咐了,不能擅闖禁地!”
男子側身回望,面如冠玉清俊雅致,線條冷峻的薄唇緊抿着,透着濃濃的禁欲色彩,“我不過是想看看,家族中代代供奉的洛神而已……”
番外篇 平生不相思
她出生在清末,祖上在北方是有名的靈媒世家。
老祖宗說,祖上還曾經給乾隆爺批命算過卦,鼎盛時期,日日停在門外的權貴的馬車,幾乎可以排到城門口去。
可惜自從她出生沒多久宣統帝就退位了,天下軍閥四起,各方混戰。
平頭百姓能混下條命來便是天大的喜事,哪還有閑情去理會什麽神神道道。
于是家門便日漸式微,門可羅雀。族人有些按捺不住,拉下臉面改做了其他小買賣,她阿爸是嫡傳,自然不能與那些旁支宗族一般抛棄祖制改行去做別的營生,倒也就死犟着脾氣撐下去了。
16歲那年,奉軍首領張作霖在皇姑屯被炸死,沒多久北京城就被改了名,叫北平。
她性情涼薄些,只冷眼看着一支支軍隊小醜般輪番折騰,上蹿下跳,從未想過,自己竟會有和軍閥扯在一起的一天。
那日,她同學校的同窗們聚在茶樓,席間,憂憤的學子紛紛痛批時政,慷慨陳詞。
回去時他們一大幫子的學生走在街頭,毫無預警的,在茶樓時陳詞激昂的學子伴随着一聲槍響,轟然倒地!
在一片尖叫哭喊聲中,她冷靜地上前先确認他是否還留有一線生機,槍殺學生的事件時有發生,但衆人皆知,這是誰堵的口。
曾經充滿熱情的年輕生命一動不動地癱倒在地,指下氣息全無,毫無疑問的當場斃命。她擡起眼,直覺地轉頭對上一個陌生男人的視線。
那是個冷酷的男人,身材高大,眼神淩厲得令人難以逼視。他此刻正毫不掩飾的盯着她,眼中隐隐有種獵食者般彰顯的灼熱.
她隐隐有些不安,偏頭避開他肆無忌憚的視線。
不料,那男人徑自快步走向她,他身上帶着濃重的煞氣,周遭恐慌的人群皆下意識的避開他,竟讓他快步到了她跟前。
“你叫什麽名字。”那男人開口,聲音如出一轍的冷冽。
她沒有回答,只是厭厭地轉身,甩下這個無禮的男人。
豈料猛地自身後被攔腰抱起,那男人大刺刺地将她抱在胸前,不顧她的掙紮反抗将她帶進車內,竟在衆目睽睽之下當街強虜走她。
他将她虜進他的府邸,一路抱進他的寝室。
“你叫什麽名字?”他又問。
她抿緊唇,轉過頭去。
“什麽名字?”他低頭将她壓進床單,高大的身子伏在她身上,舔着她的唇。
她倔強的抿着唇,眼中隐隐水光潋滟。
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解開她頸上的第一顆盤扣,“你叫什麽名字,嗯?”最後那一聲,語音暧昧的拉長。
她到底是閨閣女子,當解開第三顆盤扣時,她閉上眼別開臉,紅唇微顫着,吐出她的名字,“……如……煙……”
“如煙……”男人重複一遍,語中有種隐隐纏綿的味道,他擡起身随手扯下厚厚的床幔,而後指尖一用力,撕開了她的衣裳……
那夜之後,她成了他的姨太太。
對于這個男人,她只知道他姓金,隸屬直系軍閥,祖上也是有名的望族。其他……她也毫不在意。
她曾經多次遣人往家中送信,卻如石沉大海,完全沒有回音。
随着軍閥混戰的加劇,她被帶到南京,他經常在上海和南京往返,一周回府邸三次,每次總要将她折騰得第二天站不住腳才罷休。
房事上,他從沒有過前戲,也很少會親吻她,但他從來不允許她離開他超過三天。
在如籠中鳥金絲雀般的生活中,她每日皆待在書房。每到一處府邸,他總會叫人購上如山的詩集詞曲,整齊地疊在書櫃上任她翻閱。有時突然來了興致,他便靠坐在軟榻上,阖上眼,要她念詩詞給他聽。
她總是疏懶地拉長聲念着,心思游離天外……于是當翻到一首小令時她怔住了。
這是一首《折桂令》。
男人睜開那雙淩厲的眼,睇着她,“念啊,怎麽不念了?”
她垂下眼,低聲念着,“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才剛念到這,男人猛然抓住她的皓臂,低頭吻上她的唇翻身将她壓入軟榻,書卷掉落一地……
開春時,她有了身孕。
男人不論多晚,幾乎是每夜都回來看她。她身邊的戒備随着臨盆的日子逼近越發的森嚴起來,立冬後她生下一個孩子,男孩。
男人欣喜若狂,幾乎應允了她所有的要求,只是幾乎。
她最期盼的念想被駁回,那就是——放了她。
于是她提出想與親人相聚幾日,他說,等時局穩定了,他定會親自帶她與親人團聚。
可到底,她還是沒能等到那一天。
1937年,日本入侵了北平,在日本侵占北平前一個月,他遭到暗殺,是部下拼死将他帶回家中。
醫師以最快速度被請入府邸,但對着男人幾乎快被射成蜂窩的身子,他也只能搖頭。
男人硬是吊着半口氣,直撐到她趕回來。
彌留之際,他拉着她的手,已經說不出話來,只定定的望着她牽着她不放。旁人驚異地看着這個鐵血征戰了半生的男人,訝異着他也會有如此纏綿的眼神。她頭一次主動握緊他的手,什麽都不說,就這麽回望着他,就這麽看着看着,不覺淚流滿面。
男人頭七之後,她被他的副官安排上了前往倫敦的輪船。
經年戰亂,她的家人都已經流離失散不知所蹤。男人的正室是另一個軍閥的女兒,早已積怨許久,自男人死後便不擇手段想除了她。
于是她便帶着幼子遠渡海外,住進倫敦的唐人街。
她無疑是個美人,甫進唐人街便引起一陣騷動,天長日久,幾個熟識的女伴便私下勸她,如今是新時代,新民主了,不要被舊社會的迂腐貞烈思想束縛。再說,難道還想在英國立一個貞節牌坊。
她只是搖頭,不動聲色地将身邊圍繞的男人全都打發幹淨。
夜深人靜時,她耳邊常常會回想起男人纏綿的喚着她,“如煙……”
他從未對她說過愛,她也從未對他服過軟……直至現在她也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是不是“愛”。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從前她一直以為相思是兩個人的事,後來才發現,一個人也是相思。
從前她一直以為思念是多麽複雜的事,後來才發現,會思念一個人,只是因為再也不能夠看見他,就是這麽簡單。
“奶奶,奶奶……”小女娃橫沖直撞地撲到她懷裏,軟軟的童音疊着聲叫她,“你又在想着家鄉了?”
老人收回視線,摸着她的沖天辮,沒有回話。
“中國是什麽樣的?那裏的人也是金頭發綠眼睛的麽?有沒有什麽好玩的玩意兒?”小女娃好奇地不住扭來扭去的追問,小臉蛋揚起兩個淺淺的小梨渦。
“中國啊……”老人抱着她,為她描述着記憶中的故國……
小女娃乖乖地坐好,專注地聽着,眨巴着大眼睛向往不已。這是她的大孫女,她在逢魔時刻出生,命中帶煞。出生不久,便接連幾次差點夭折過去,為驅趕觊觎孫女的妖邪之氣,她便把家傳的玉镯放在她身上,以鎮住妖邪……
“小元寶,叫奶奶出來吃飯了。”
小女娃奶聲奶氣地抗議,“要叫阿寶!”
“阿姐,阿姐,你再不出來我就吃光你最喜歡的紅豆團子!”
“阿弟!等等我——”
相思和思念是兩棵糾纏不休的樹。他到底有沒有愛過她?或者,她到底有沒有愛過他?
早已經是随風飛散的往事。
但這牽絆多年輾轉難斷的相思——
大抵,是愛吧。
番外篇宇文澈 此情可待成追憶
在後來所有的一切發生之前,沒有戰争沒有權謀沒有面目全非的故人沒有被剝離七情六欲的少女。
那時候的他甫弱冠,還是唐國公府上的西席。
卯時剛過,他便醒來了。
衛矢在他的腳剛觸及地面時便迅速出現,“少爺,怎麽這麽快就起了,不多休息會。”
他搖頭,“休息夠了。”
很快,久候門外的丫鬟們迅速而無聲地将洗漱用具端進房,恭謹地侍奉他穿衣潔面束冠……
“啧,阿寶今天又偷懶。”衛矢在伺候的丫鬟身上掃過一眼,頗為不滿。
“無妨。”
“少爺,你再這麽縱容她,小心她日後爬到你頭上去。”衛矢咕哝着,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上午的課只上到一半,阿寶便跟着哈欠連天的衛矢溜出門,屋內的俊俏小少年渴望無比地盯着他們的背影,手中的書卷不住地扭啊扭。
“世民。”他淡淡喚了聲。少年立刻乖乖坐正,眼觀鼻鼻觀心。
這一日他們提早結課。
遠遠的,還沒到空地便聽見衛矢的咆哮,“不對,手不要這麽直,手放輕點,再輕點——”
咚!
衛矢的嘴角抖抖抖,摸摸包包叢生的腦門,額上青筋暴跳,“阿寶!這是你第幾次把劍往我腦門上丢了!”他腦袋上難道有畫靶子麽!
“那個……我不是故意的。”阿寶小小聲的忏悔。
衛矢伸出兩指拎着阿寶的佩劍,“這句話我這兩天已經聽得耳朵長繭,能不能換個詞!”
阿寶有求必應的換個詞,“你的鐵頭功練得不錯。”
“……”
“小娃娃,要不要我來教你?”在一旁觀望一陣,李建成摸着下巴戲谑道,頭上招搖的金冠快炫花了人眼。
阿寶歪頭看他,“你很厲害嗎?”
“唔,應該挺厲害。”
少年用力點頭給兄長打包票,把小胸脯拍得啪啪響,“我大哥還用說,整個太守府裏頭除了我就數他最厲害了。”
跟在他屁股後頭的小蘿蔔頭繼續拖後腿,“二哥,你要不要考慮對着衛護衛再說一次?”大哥和衛矢誰厲害他是說不準,但二哥和衛矢……就算是閉着眼睛他都知道誰勝誰負。
少年磨着牙道,“元吉,你屁股癢癢了?”
小蘿蔔立刻仿若無事狀擡頭望天,“嗯,今天天氣不錯。”努力若無其事的退場。
他擡頭看着灰蒙蒙的天,烏雲密布得将陽光遮得嚴嚴實實,也難怪阿寶今日特別的精神。
每到陽光明媚的日子,阿寶便倦倦地待在屋內,若真非要出門不可,她便會小心地踮着腳尖,專挑庇蔭處走。
衛矢曾搖着頭,“從沒見過哪個丫頭這麽嬌氣的。”
阿寶搔搔頭,“唔,我原本就曬不得太陽。”
“你不适合用劍。”這廂,李建成上下打量阿寶好一陣子,鑒定完畢:“你比較适合用流星錘要麽就是狼牙棒。”
衆人:“……”
唯有阿寶興奮地轉頭沖他道,“少爺!我們有沒有流星錘或者是狼牙棒?”
他僵了一秒,倒還記得保持住淡然地回答她,“我們沒有,但太守府裏應該有。”
李世民即刻興沖沖地叫下人去兵器庫取最大號的流星錘,狼牙棒麽……不予考慮,那畫面太驚悚了。
衛矢見有人自願送上門陪這小煞星操練,忙不疊退開身子,離阿寶遠遠的。
見阿寶在空地上未等別人指點,便自行把那每頭足有南瓜大的流星錘耍得虎虎生風,衛矢蹙眉低嘆,“造孽啊……造孽。”
哪個男人得造多少孽才會娶了她,遭這等報應。
“阿寶,你的武功師承何處?”少年好奇道。
這也算武功?阿寶搖頭,“不知道。”
“那你是從哪來?”
“很遙遠的地方來。”
“你的力氣是天生就這麽大麽?”
“不是。”
“哇!那能不能教我怎樣才能把力氣練大?”
你去死一死就知道了——這樣的話當然不可能老實說,阿寶斟酌幾秒,很是婉轉地說,“到你死前都不可能。”
“……”不用這麽狠吧。
少年纏着阿寶不住追問,為什麽為什麽,繼續十萬個為什麽。
阿寶最後只得道,“其實力氣不是越大越好,關鍵是要适度。而且力氣越大,便越難控制自己的行為,過剛易折……”
她開始扒拉扒拉的努力扯開話題……當然,如果沒有在扯到最後時放下心來,掌中的流星錘筆直地飛向牆壁,那就更好了。
“砰”地一聲!
只見牆壁正中央以嵌着的流星錘為核心,三秒後,轟然崩塌——
“之前不是說到過剛易折嗎。”阿寶弱弱地道,“世間有許多事都是如此……咳……比如這面牆。”
……
宇文澈在一旁遠遠地看着。
小少女和少年抱着流星錘在牆邊叽叽喳喳地鬧騰,廣袖金冠的男子慵懶的支着額在樹下看他們吵鬧。小元吉不甘寂寞地邁着小短腿纏着他的護衛也教他習武,衛矢只得苦着臉不住對着閑閑看熱鬧的李世子使眼色……
這一切美好得像一幅畫卷,他嘴角含着淺笑,不忍出聲打擾。
“宇文舅舅,快過來啊!”
他溫聲道,“什麽事。”
“阿寶是你的丫鬟,你快幫我去阿寶探探口風……”
少女軟糯的聲音很是老實的傳來,“我該說的都說了,不騙你……”
“啧,你要麽說不知道,要麽就不住扯開話題……”
不自覺加深笑容,他大步走入這幅畫面中……
如果能永遠這樣下去……沒有未來的那些權謀殺戮和勾心鬥角。
就這樣一直下去……那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