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完 (1)
Chapter 1
佛曰: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 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于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打開層層厚重的朱門。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環形祭壇,空氣中彌漫着濃濃的檀香,祭壇的正中有一扇通向地底的鐵門,圍繞着那扇門,四周的案桌上常年以新鮮家畜和鮮花素果獻祭。
金硯徑自走進祭壇,長青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身後,“少爺,少爺,我們還是回去吧。”如果被家主發現了,頭一個要整治的就是他。
況且這禁地陰森森的,誰知道這世代供奉的是什麽?
相傳初代家主那時帶回來的是一具永不腐爛的少女屍身,當時正值安史之亂,這女屍是從黃河裏撈上來,又美如洛神,便斥了巨資買下她帶回家中。
旁人只覺得這東西邪門鬼魅,家主八成是給迷了心魄,紛紛敬而遠之。
不料,幾月後洛陽遭遇兵禍,偌大的家財全都給虜了去。不單單是金家,天下的富豪在這場兵禍中差不多都給扒了層皮。
其後就邪門了,此前家主資質平平,守成有餘開拓不足,金家在洛陽的商賈巨富中也排行一般。但自從安史之亂重振家業後,家主就仿佛是如有神助,商海如魚得水財運斐然,行情一路走俏錢財難擋。
他疑心是這少女給他帶來的好運,便時時照撫,日日關愛。一月中一半以上的時間全耗在寒玉棺邊,那供奉寒玉棺的房間也是不斷搜來奇珍異寶,可惜那寒玉棺不知是有什麽機巧,如何也無法打開以探究竟。
天長日久,自然引起妻妾的不滿,她們便背着家主雇人将寒玉棺秘密運走,遠遁他鄉。
也不知是巧合或者是冥冥中确有鬼神之事,在寒玉棺被運走隔天,商行便得罪了權貴,家産幾被查抄殆盡。
家主心急如焚,忙杖責妻妾遣人四處搜尋寒玉棺,等那寒玉棺被尋回,家主即刻将她好生供奉起來,越發誠心獻祭不敢輕慢……
如此這般,數代家主皆誠心供奉,家族也興盛不衰,富貴長存。
即便是在戰亂兵禍,四方富豪興衰疊起改朝換代,他們依然屹立不搖巋然不動……俨然是冥冥中有鬼神暗中相護。
百年間,那絕色女屍被家中奉為洛神,虔誠供奉。也曾有家主對此質疑,但往往不久之後便遭遇天災人禍,防不勝防,從此家族深信不疑,代代傳承祭祀。
如今他們已是杭州首富,杭州乃是吳越國的國都,試問國中還有哪個商賈能出其右。
“少爺,若亵渎了洛神降下災禍,那……那那那……”長青見主子打開鐵門,走入地底的禁地。只覺得一陣寒毛倒豎,恨不得即刻就消失在原地,只當自己渾然不知。
可惜身為下一代家主繼承人,金硯生平不信鬼神,只覺得這是無稽之談,“神即形也,形即神也,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又何來鬼神之說。”
長青哀叫一聲,“少爺,你別在提《神滅論》了,若被家主知道你還在看《神滅論》定會大發雷霆。”
金硯淡淡瞥了他一眼,他身長玉立,姿容雅致,端的是翩翩大家風采意态風流。
長青只得閉上嘴,認命的乖乖跟着他下了禁地。
走下長長的青石階,入目是一個呈圓形的密室,在密室頂部鑲嵌着大顆大顆的夜明珠,四面堆積着如山的奇珍異寶,價值連城。密室中央放着一具剔透澄清的玉棺,可以朦胧的透過厚厚的棺壁見到其中那纖細的身影。
還未靠近寒玉棺,那股子寒意便已經遠遠的滲開。長青環抱雙臂,哆哆嗦嗦地跟在少爺身後走近玉棺。
在夜明珠柔和的淺藍色光華下,長青發出一聲低低的抽氣聲,即便是向來淡然溫雅的金硯也不禁怔住,再也移不開視線。
長青驚豔無比,乖乖,如今他可算知道百年前初代家主為何一見到她便毫不猶豫地花下巨資将她帶回家中。真真是人間絕色。
金硯只覺得心中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難以言喻的惘然……
他情不自禁地将手撫向玉棺,絲絲寒氣透過玉棺鑽進他的骨髓。他醒過神,很快收回手,垂手掩入長長的銀紗衣袖中。
就在此刻,一聲清脆的“咔噠”聲傳來。
他身後眉眼靈秀的少年騰地一下跳出一丈外,指尖抖抖抖地指向寒玉棺,“少,少爺……寒玉棺好像在動……”
金硯聞言,不退反進,他驅前俯身細細端詳。
長青無奈,只得抖抖抖地再度靠前,站在少爺身後小心地探出頭去……
一陣清脆的玉碎之聲随之響起。
伴随着陣陣玉碎之音,寒玉棺在瞬間化為粉齑,原本只是隔着棺壁朦胧看見的少女下一刻清晰的映入眼簾——
紛繁玉屑在淺藍的夜明珠光華下閃爍缤紛,少女膚白如雪冰肌玉骨,發如香墨,姿容楚楚。花瓣般淡粉色的唇微微甜美的上翹,好似三月春風,撩起一池春水。
金硯在少女跌入地面的前一刻将她攬入懷中,觸手間冰涼無比,毫無氣息。
長青的嘴張成個O字型。真真是邪門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少女美則美矣,這洛神之名确實當之無愧,但眼下這寒玉棺自己碎裂了,往後這屍身該怎麽安置?要是……要是爛掉了,難不成還要繼續擺在禁地裏供奉下去?
思及此,長青不由顫聲道,“少爺,你說這女屍……啊,呸呸!是這洛神該怎麽辦?”
金硯仿若未聞,修長的手一邊攬着她,另一只手在摸到她毫無反應的脈門之後,猶自往她的胸前探去。
秀氣少年不由赤了耳根哀叫,“少爺!就算你真的很急……也,也不要當着我的面。”他才剛束發還未弱冠,就是青樓也很潔身自愛的從沒去過吶。不用這麽刺激他吧。
金硯手下一抖,不由擡頭低喝道,“長青!”
他只是……只是不死心地想看看她是否真的死去了,胸中是否還有心跳罷了。
不料,當他與長青四目相對時,只見他雙唇微顫,瞪大眼直盯着他懷中的少女。他不由蹊跷地低頭,對上一雙火紅似血的眼。
少女乍見他時有些恍惚,她目赤如丹砂,血紅的眼睛只定定看了他幾秒,而後無力的阖上。口中吐出一聲喃喃……
他隐約聽見那軟糯的聲音仿佛在喚着“公子……”,之後便再無動靜。
他有些愕然,低頭俯看少女片刻,而後下了決心般,抱着那具纖細的身體毫不猶豫地走出禁地。
“少爺,少爺。”長青急喚着,“你要把洛神帶到哪裏去?”太邪門了,她到底是妖精還是鬼魅。總之,絕對不可能是仙,哪有仙子會有那雙妖紅的眼睛,差點将他的魂都給攝了去。
金硯頭也不回,只緩緩道,“今夜賊人來府,将禁地的玉棺也一道虜去,其餘一概不知。”
“可是這玉棺少說也有數百斤,那賊人該怎麽偷?”
“因此就巨額懸賞,捉拿大盜。”這離奇的案子也該夠府衙們操心數年了。
長青只得傻了眼,心中不斷打鼓地跟着金硯出了禁地。此次少爺瞞天過海,擅入禁地只有他長青一人知道,禁地附近的守衛也早已調開打點幹淨了。
眼下,該沒有遺漏了吧……
“長青,你去引開守衛。”
長青黑了臉,吶吶道,“是……”
金硯垂眼凝望着懷中少女,緩緩勾起唇,收緊雙臂。
Chapter 2
骈樯二十裏,開肆三萬家。
即便是經歷戰火朝代變遷,杭州依然不負江南名城的燦漫繁華。
作為國都,吳越王大興土木擴建杭州城,興修宮殿又廣造亭臺樓閣,其規模浩大,奢華有若龍宮。
金家是杭州巨富,宅邸建在西湖邊上,時值春分,楊柳依依。
長青仰天翻了個白眼,哀怨的睇着坐在庭院的那兩只。
自從那夜少爺将洛神帶走之後,整個家族炸開了鍋,即刻懸賞天價追回寒玉棺,且憑借經年人脈向官府施壓早日捉拿賊人追回玉棺。
可惜無人知曉,那洛神就被藏在家中,少爺将嬌客帶回他的別院,遣人細心照料。
洛神的樣貌只有歷代家主才得以窺見,是以外人只知一向清心寡欲的少爺這回難得開竅金屋藏嬌,只當是一件豔事并未多加關注。
長青這一顆心這才漸漸放回肚子裏。
眼下已過了一個月,那女屍……呀,呸呸,是阿寶還無法自由行動,估計都在那寒玉棺躺了幾百年,凍得滲人。
一開始她連話都不會說,一周後才漸漸能夠說些只言片語,自稱叫阿寶。邪門的是,當她再一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眼珠子黑漆漆的,仿佛之前在禁地中看見的那雙妖紅的眼瞳只是他的錯覺一般。可惜少爺已經被她給迷了心竅,無論他如何勸說少爺還是置若罔聞。
思及此,他眼尾一睇那滿面溫柔的少爺不住搖頭晃腦。
金硯見長青那張如名字一般拉長發青的臉便知他一定又在腹诽,他垂眼将盤上的魚肉剔好刺,喂入少女口中。
阿寶啊嗚一口吞下,大眼不住瞅瞅面前的溫雅男子。
第一眼見他時仿佛是宇文澈又重新站在她眼前。他一身月白的緞子,外罩柔亮銀紗,正是豐神飄灑的世族貴公子。眉眼同宇文澈有八分像,但比他柔和些,少了些許冷淡更添幾分暖意,如淡水墨畫般柔雅。
這些天來她方知曉自己已到了五代十國。初唐時李淵宇文化及各方豪傑征戰天下逐鹿中原仿佛還在昨日,對她而言,再回首那三百多年的光陰卻已是滄海桑田,轉瞬間大唐已經滅亡,天下重新四分五裂。
那些故人早已歸去,化為塵土。
獨留她,從始至終,絲毫未變。
她開始覺得長生不死并不是一件令人豔羨的事,為何歷代君王皆孜孜不倦追逐長生?
“阿寶,吃慢一點。”金硯吹涼了甜粥,無視長青張成0字型的嘴巴細心又喂了她一口。
阿寶突然想起多年前她還是宇文澈的丫鬟時也這般照顧過他,不禁有種風水輪流轉的奇異感。不過現在她是有心無力,四肢好像棉花一般,癱軟得難以自由行動。
長時間脫離軀殼,而今她只得努力的調試身體,争取早日重新掌握回身體的主動權,就不用這般困窘的倚靠他了。
“咳……少爺。”
喂食這種事,叫丫鬟就好。
“何事?”金硯眉毛都沒動過一下,依然專心地把粥吹涼,動作有些生澀地繼續喂阿寶。
長青看着他旁若無人的姿态,只得無奈的搖頭,“……沒事。”
阿寶一雙煙波大眼轉到他身上,好奇地打量這個秀氣萬分的少年。自從發現憐柳那堪稱完美的男扮女裝之後,大凡看見眉目秀氣的少年她都忍不住要幻想一下。
如果金酷在此,必會欣慰地感嘆:阿寶,你的意識已經走在時代前沿,這就是劃時代的YY啊~YY。
長青被看得面紅耳赤,小心地往後縮了縮,吶吶道,“你看什麽?”
阿寶眨巴着大眼,“你喜歡女裝麽?”
“啊?”
阿寶認真建議,“有時間可以去嘗試一下,很适合你。”
“……謝謝。”
金硯在長青的無聲懇求下将阿寶的臉轉回來,“阿寶,你飽了麽。要不要回房裏休息?”
阿寶看看桌上已經堆積如山的空盤,勉勉強強的點頭。
金硯将她攔腰抱起,轉身走回房間。
阿寶在金硯懷中擡頭望着他如畫的側臉,突然開口道,“為什麽你都不問我是人是妖?來自何方?”
金硯低頭看她,每每望着她時,心中難以言喻的悵然,混合着一絲莫名的悸動。他将阿寶又抱緊了幾分,低聲道,“這不重要。”
阿寶阖上眼睛,略帶童聲的軟音道,“別對我好,你和我的一個故人很像,我不想你以後傷心。”
金硯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将她放入床榻,而後掩上門退出房間。
室內安靜了片刻。
躺在床榻上的少女突然睜開眼,視線投注到窗外随風搖擺的一行垂柳上,“憐柳,還不出來麽。”
湖心波瀾四起,漸漸幻化成一個碧影。
一襲綠衣的清秀少年柳腰款擺的扭到她跟前,腼腆羞怯地低下頭,“旱魃大人。”
“我現在還不是真正的旱魃。”阿寶糾正,而後朝憐柳投去感激的一笑,“這些年是你一直守在我的屍身旁暗中照看,對吧。”
她仔細內視過,原本因為反噬被毀得破破爛爛的身子已經被修補好了,當年睚毗不要錢般大把大把灑在她身上的仙丹也為她增添鞏固了不少道行。可即便如此,她現在還是未修煉成真正的旱魃,實在無法厚顏擔下這個名頭。而從金硯口中的傳說來看,她知道定是有人在暗中相助,小心地為她建立威信護她周全。
可惜憐柳依然固執地繼續喚,“旱魃大人,一切是憐柳藏有私心……沒有将你帶回句芒山。”
句芒山……
眼前浮現那個紅衣少年的跋扈模樣,阿寶怔了一下,将話題帶開,“我想知道,金硯和宇文澈之間,有沒有什麽關系。”那舉手投足的風姿神韻如出一人。
憐柳知無不言,“大人還記不記得宇文澈當年攜着部下隐姓埋名,去了北方。”
“你是說金硯是他的後人?”
“嗯。”憐柳詳細解說,“當年宇文澈改姓金,棄武從商。後來由于叛亂,大人的寒玉棺流落人間被宇文澈的第九代直系後人買去。唐末時金家的後人從北方遷至杭州,金硯就是宇文澈的第十七代子孫。”
阿寶籲口氣,“果然如此……”
若這是緣,也合該是孽緣。
憐柳小心地觀察阿寶的神情,試探着道,“那大人……是否要回句芒山見見睚毗大人?”
阿寶半晌沒有開口。
憐柳垂下頭,一心等着她的答案。
——“大人為了你觸犯天條,堕入魔道,甚至差點神魂俱滅……請你,放過大人吧。”
冷不防回憶起朱獳在千年後的低嘆。
她若繼續與那孩子見面,也會害了那個孩子吧……
而此刻的她,也始終無法毫無芥蒂的與他坦然相見……
阿寶終究還是搖頭,“不了,我不想再見他。”
憐柳霍地驚訝擡頭,無法理解原本全心疼愛大人的旱魃為何會突然拒絕見他。
阿寶直視着他,緩緩再重複一次,“憐柳,我不見他。”
不見他。
Chapter 3
句芒山
煙雲缭繞的山之巅,第三重殿內噤若寒蟬。
偌大的宮殿中傳來一聲尖利的扳指輕叩椅背聲。
坐在暗紅的王座上,金色的流蘇乖順的垂綴至地面。王座上的俊美少年面容陰郁,周身彌漫着強烈的幾乎快令人窒息的威壓,陰鸷的目光漫不經心的從伏跪在腳下的臣下們身上緩緩掠過。
被這如有實質的目光掃過,仿佛周身被無形的利刃刮開一般,臣下們戰戰兢兢的低下頭,越發恭順地道,“大人,此次下界有異動,吾等會全力追查旱魃的消息。”
“什麽方位。”修長白皙的手劃過椅背,那雙手骨骼勻稱,指甲圓潤潔淨,關節處柔韌剔透,猶如名匠耗費心血雕琢而成的名貴玉石。拇指上扣着一枚鴿血紅扳指,绮麗的色澤随着角度流轉微光,将那只手也襯得越發妖嬈起來。
臣下怔了怔,而後才記得慌忙答道,“是……是南方。”
“南……”
別院中,少女靜靜地坐在秋千上,她長發未束,柔順的垂在身後,一襲繡花白緞子的抹胸外罩着藕粉色的紗衣,那紗衣極薄,即便是穿了七層依然绮麗飄逸。
金硯執筆,在藤紙上勾畫着少女的倩影。
長青百無聊賴的在一旁走神,走神到一半,突然發現那少女已經轉過頭來,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吓了一跳。而後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肯定……肯定她是在看少爺,只是他離少爺太近,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她是在看他……
不料,少女也跟着轉動視線,那雙秋水明眸還是定定地粘在他身上。
慘也,慘也!長青苦着臉接收到金硯不悅的眼刀,可他現在被她給看得渾身發軟,挪不動腿啊。
阿寶從秋千上下來,慢吞吞地走向長青。
吓!這妖女想幹什麽!
長青慌忙眼尾一睇少爺,哀怨地發現他連眉毛都沒動過一下,只得苦着臉再退一步,凝神戒備……
一分鐘後……戒備……
二分鐘後……繼續戒備……
一刻鐘後……
慢……好慢……實在是太慢了!
長青擡頭望天,不禁懷疑,就是等到天黑了這妖女也還是走不到他跟前。
金硯忙快步上前,想直接将她抱過來。
阿寶慢吞吞地搖頭,“不用了,我自己來。”雖然她的步子是慢了那麽一點點,但到底還是能動了,委實不想再被人像娃娃一樣抱來抱去。
于是兩人便幹瞪着眼等到她慢吞吞地挪到他們跟前後,再很慢很慢很慢地坐下,繼續盯着他,慢慢慢地喝一杯茶。
“你,你看什麽?”長青原本好不容易醞釀出的慌意都被她給慢慢慢,非常慢地給耗光了。直接飛奔向主題。
阿寶繼續定定地看他,“你今天氣色不太好。”
“啊?”
“晚上早點睡。”
“你怎麽知道……”長青驚訝地看她。昨夜他睡不着,下半夜在花圃裏納涼了一晚。這妖女是從何得知的?
阿寶認真的叮囑道,“如果不想死的話,今晚早點睡。”
“你,你恐吓我?”
“是告誡。”
金硯趨前靠近她,“出什麽事了嗎?”
阿寶往邊上避了避,猶豫了一下道,“……有妖孽作祟。”方才她看見長青的臉在陽光下泛着淡淡的黑色,印堂烏黑,靠近時也嗅到一絲陌生的妖氣。在句芒山待過許久,她自然知道這是妖怪在他身上吸取了精氣,并借機标明這是自己的獵物。
她有些奇怪,這還是自她修行後第一次有妖怪對她身邊的人出手。
金硯握住她的手,擔心地看着她,“阿寶,你要多加小心。”
被當成隐形甩在一邊的長青在心中暗暗噴淚,少爺,被妖怪纏身的是我啊~是我!
阿寶不自在的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如今的她只能勉強行動,力氣卻還沒有回過來。冰冷的小手被牢牢的包裹在金硯溫暖的掌心中。
“你的手怎麽總是這麽冷?”金硯将她的兩只手都合在掌中,細心地想煨暖她。
阿寶不由地低頭避開他灼熱的視線,小小聲地道,“男女授受不親,不好,不好!”那低頭軟聲抗議的模樣,給人一種不勝嬌羞的錯覺,越發顯得楚楚可人 。
“是我孟浪了……”不自覺唐突了佳人。金硯俊逸溫雅的臉上染上一絲暈紅,忙松開那雙冰涼的小手。
阿寶飛快的縮回手,眨巴着那雙大眼瞅着他,吶吶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純真可人的模樣教金硯心中突起一陣沖動,忍不住将她摟在懷中,“阿寶,以後讓我照顧你。好嗎?”大手輕輕地環在少女纖細的肩膀上,他低頭細細觀察懷中人兒的反應,生怕會吓着她,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動作。
阿寶困擾地蹙眉,毫不猶豫地拒絕,“不好,我不用你照顧。”
他失望卻又不想放棄地輕哄,“為什麽?我不會負你,定會好好照顧你。”
阿寶轉過臉,執拗地道, “不好,我會讓你傷心。”
金硯輕輕扳正她的臉,洩露一絲強勢,“為什麽你一直篤定你會讓我傷心?”
這溫柔中夾帶強硬的姿态讓阿寶突然想起數百年前那個同樣溫雅而隐帶強勢的男子,她不安地推着他,想脫離他的懷抱,“不可以這樣。”
那欺騙世人的小白兔模樣越發得楚楚可憐,恰似被惡少欺壓的柔弱民女。
已經被徹底遺忘在一邊的長青将眼睛瞪得老大,少,少爺竟然會輕薄人家!
啊,這一切一定是幻覺,是幻覺。
金硯見此,哪忍心再逼問她原由,他安撫地輕拍着她的肩,低哄道,“好,這話題我以後不提了,就依你的。嗯?”
阿寶垂下眼,不再答話。
夜已深,一陣幽幽的香氣彌漫室內。
阿寶霍然睜開眼,立時和趴在她床邊的一個紅發少年對視上。
少年愣了下,似乎很意外她竟會這般警覺,随即他誘惑地低啞着聲道,“長夜漫漫,無心睡眠。小生仰慕小姐許久,今夜之舉實乃難耐相思,無奈之舉。”
誰知,阿寶只是睜着圓圓的大眼牢牢地盯着他,毫無所動,半晌後慢吞吞地說道,“……我認識你。”
少年立刻驚喜萬狀道,“好巧啊!原來小姐也和小生有同樣的感覺,小生咋見小姐時只覺似曾相識,定是前身有緣,今生再續……”
“那一定是你的錯覺。我不可能會與你有前緣的。”
少年的嘴角僵了一秒,但語氣依然是傾慕無比似乎絲毫未受她打擊一般,笑容萬分的仰慕燦爛,“這樣麽,但小生見到小姐真真是萬分親近,這也許便是傳說中的緣分啊。”
阿寶搔搔頭,老實的拆臺,“那個……我覺得你笑得有點假。”
少年依然好熱情好忠貞地道,“小姐真是冤枉小生了,怎會這般誤會小生。”
“我沒有誤會。”阿寶停頓幾秒,索性開誠布公道,“我說……你的真身是曼陀羅吧,嗯……是雌雄同株?”
“……”
“話說……我認識的是雌性的你。”
Chapter 4
初次見面竟能識破他的真身……
紅發少年依然笑得人畜無害,但眼中已然隐隐泛起一絲煞氣,他低啞着聲魅惑地挨近阿寶,“小姐是在同小生玩笑麽,何謂雄性雌性?小生只是單純的仰慕小姐而已。”
阿寶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終于忍不住抱頭,喃喃自語道,“拜托,不要讓我想象那個畫面!”眼前一臉魅惑的少年的模樣,正不斷和千年後句芒山上那個波霸紅發女王的形象重疊起來,阿寶強大的心靈也開始承受不住。
“什麽畫面?”少年低聲誘哄道,莫非其中藏有玄機。
阿寶努力揮去腦中晃個不停的禦姐畫面,十分誠懇地建議道,“其實……我還是覺得你雌性的樣子比較順眼。”
少年深吸一口氣,微笑地重申,“……我不是雌性!”
“啊,沒關系,你以後一定會是的。”
“……”
少年閉了閉眼,強自按捺住掐死她的沖動,拉開一個完美的笑容,逼近她的臉施放媚術,啞聲道,“看着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在我身上看見了什麽?”
阿寶呆呆地回望着他那雙迷離誘惑的眼,搔搔頭,“嗯,你的眼角……在爆青筋……”
“……”
“嗯,怎麽了?”阿寶疑惑地看着少年那張同衣服一樣烏黑的臉。
“你沒中我的媚術?”他一字一句地道,她是第一個絲毫不受他的媚術影響的人。
阿寶歉疚地道,“啊……真是不好意思。”
少年差點跳起來沖她大吼,誰要你不好意思!還竟敢用歉疚無比的眼神看着他。他凝神戒備道,“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阿寶,唔……目前的身份是僵屍。”
“啧,不過是條死屍。”紅發少年也不屑再僞裝,利眼在少女周身仔細梭巡幾圈,确定眼前看似莫測高深的少女不過是個廢柴後,放心地一屁股坐在阿寶床邊,“喂,小妖!你修行了幾年,怎麽身上連最基本的妖氣都所剩無幾。這年頭,就是個普通道士也能收了你。”
阿寶好奇地看着他自來熟的模樣,“你不想吸我的精氣,吃掉我了嗎?”
“啧,沒心情了……”紅發少年斜眼一睨阿寶,“你要慶幸本大爺性格不錯,這兩天胃口也填飽了沒什麽興趣對一條死屍動口。”
“我是僵屍。”阿寶努力捍衛下僵屍的尊嚴,死屍和僵屍不是一個檔次的。
“還不都一樣,”他無所謂的挑眉,“你是怎麽知道我的真身?”
阿寶不答反問道,“這兩天就是你在金府裏到處吸食精氣?”
“這裏是你的地盤嗎。”他翹起二郎腿,偏頭看她,“我現在不吃你不代表以後就不會動你,不要挑戰我的耐心。”
一個柔弱的聲音霍然自他背後響起,“那麽,也請不要挑戰我的耐心。”
“憐柳,”阿寶意外地看他,“這麽晚找我有事嗎?”
憐柳沒好氣地睨了她一眼,“若我今夜不來,恐怕你就被人給吃幹抹淨了。”
那紅發少年充滿敵意地盯着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你是誰?”
憐柳溫和有禮地道,“我乃是柳妖,來自句芒山。”
“原來是句芒山的妖怪。”那少年聳了聳肩,“你想除掉我麽?雖然你很強,但我不覺得自己會輸給你。”
憐柳忙腼腆的解釋道,“你誤會了,我一向不是好鬥之人,只要你沒有歹意我也不會與你相争。”
真是……與世無争的五好妖怪啊。
阿寶摸摸鼻子,這麽溫吞的性格,日後竟然會是教習攻擊術的師傅?真是世事難料,命運叵測。
那紅發少年無趣地欲調頭離開,“既然如此,我就不叨擾了。”
“等一下,”阿寶叫住他,翹起嘴角勾起一抹甜笑,“既然我們都報了姓名,你是不是也該回饋一下?”
“真啰嗦,”這是他頭一次遇見這種總是拎不清狀況的妖怪,與她對談雖然每每都快氣得吐血,卻不覺萌生出一種詭異的親近感。他皺着眉瞪着少女笑得嘴角彎彎,眉眼也彎彎,抿了抿唇不耐地道,“花花……我叫花花。”
憐柳:“……”
阿寶:“……雖然你的真身就是曼陀羅花,可是這名字也不能偷懶到這種地步吧……”
少年滿不在乎地道,“那要不就叫曼陀羅吧,反正原來的名字也是我随口取的。”
曼陀羅……咳,真是方便快捷,絕對點題的名字。
待那少年離開之後,憐柳面色凝重地道,“其實我今夜來,主要還為了另外一件事。”
阿寶疑問地看他。
“是睚毗大人,”他頓了一下,繼續道,“睚毗大人已經知道你藏身在南方,正派下大批妖怪到了現世。”
阿寶抿緊唇,垂下長長的眼睫完美地遮掩住她的雙眸,教人難辨神色。
“若你還是不想見大人,唯今之計只有離開南方,并且不能再擅動術法,以免被追察到行蹤。畢竟天帝的旨意已經擺在那,大妖怪們不可能會大張旗鼓地下界搜查。因此也方便你渾水摸魚地躲過去。”
“可是如今我身上只餘下兩成妖力,身體也還尚未調試過來。”
“那大概還需要幾天?我不能在凡界久待,若是混在凡人中間出行會更隐蔽許多。”畢竟若是單單只與妖怪同行,勢必會引起其他妖怪的注目。況且在阿寶恢複妖力的這段時間他不能随時護衛,如今荏弱的她極易像今晚這樣被其他妖怪給采補掉。
這就決定必須要有妖怪能随她一道長期混跡在人群中,方可既隐蔽行蹤又不至于讓她在恢複妖力之前就被其他妖怪給采補掉。
阿寶細細思忖之後回答,“我需要一旬才能調試好身體,一月便能恢複妖力。”
憐柳道,“時間緊急,若要走的話你必須盡快離開。”
阿寶遙望着北方句芒山的方向,低聲道,“好。”
隔日,阿寶在金硯面前含蓄地提到她向往着去看看西域,體會大漠風光。
自她醒來後這是阿寶第一次主動向他提出要求,金硯又怎會忍心拒絕,他吩咐阿寶再等待幾天,同金家的商隊一齊出發。
不可諱言,前代與西域通商互市空前繁榮,胡商雲集東都洛陽和西京長安,定居者數以萬計。可惜自安史之亂後,時局不穩戰亂頻繁,西行之路被阻,偶爾突破封鎖抵達中原的皮毛香料,珠寶首飾價值幾可連城。
金家也正是靠此發家,是以各代皆未停止與西域通商。既然阿寶想去西域,他便在西行時捎帶上她也無妨。
後園花圃裏的曼陀羅依然開得繁盛無比,紅發少年時常看見她不時慢吞吞地在別院裏走來走去。
在炎炎日頭下,那速度發指到他幾乎要以為她是靜止的。
“喂,你在幹什麽?”
阿寶乖乖回答,“我在調試身體。”纖細的身子在烈陽下投下一抹淡淡的翦影。
尋常僵屍一觸陽光便會被消融掉,而她竟能在烈日下行動自如……
少年這才發現眼前僵屍的道行竟超出他的預期之外,他挑起眉細細看她,“啧,你很強麽。”
阿寶認真的思忖幾秒,“嗯,等我恢複之後應該很強吧。”
少年不由舔舔唇,雙眼發亮,“不介意的話,等你恢複之後和我打一場吧。對了,那夜的那個娘娘腔也可以一起上!”
“不好。”阿寶搖頭拒絕,“我比你強,你會死。”妖天性嗜血,尤其在她的道行大進後,她便越來越難控制住自己的理智。
……為什麽她可以把貌似關懷的話說得令人如此火大。
他恨恨道,“我等着你!到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