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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完 (2)

候就是死也要跟你戰一場!”

“不行。”阿寶繼續搖頭,“再過幾天我就要去西域,不會待在這了。”

少年有些怔忡,一頭紅發在烈日下耀眼無比。

少女朝他露出燦爛的笑容,伸出手,“我要走了。所以,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

好吧,不可否認,這是個可笑又兒戲的開端。

一個只與他相識短短幾日的陌生小鬼竟然想要他随她離開?

少年永遠也不會承認,在陽光下朝他伸出手的少女在那一瞬間像一個絕對的強者,像一個他想要征服打敗的強者……

雖然結局挺讓他郁悶,好吧,他承認,若當時他已經事先知道最後的結局會是他追随效忠于她……

他,還是會毫不猶豫的跟她走吧。

Chapter 5

車馬辘辘。

西行的商隊途經中原長安,彼時的盛唐早已滅亡,取而代之的是梁國。長安也不再是帝都,此刻的長安,叫西京。

商隊并未在西京久留,作為外來者,采買了所需的補給後,大隊幾乎是馬不停蹄地直奔玉門關。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戈壁,一座金黃的四方形城堡聳立在戈壁灘狹長地帶中的砂石崗上。

天極高,一碧如洗的天幕仿如巨大的畫卷,在這個遼闊而蒼茫的天地展開。

阿寶坐在駱駝上,随着商隊出了玉門關。眼前這遼闊而壯美的景象撼動人心……嗯,還有妖心。

仗着施了隐身術,花花……咳,是曼陀羅,不住的在天上和地上逍遙自在地飛來飛去。

阿寶從頭到腳被包成個人型粽子,羨慕不已的瞅着少年逍遙無比的模樣,可惜金硯和長青兩雙眼睛在旁邊瞪着,她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從天空俯視着腳下的粽子,少女悄悄地擡起爪子朝他勾勾手,仿佛……仿佛是在召喚一只頑皮的寵物= =!

少年不爽地低哼一聲,第N次懊惱那時候是不是得了什麽失心瘋,為什麽會選擇跟她上路?

那個少女總會在他懊惱的時候翹起嘴角露出一彎燦爛的笑容,偶爾還會不知死活地扒拉一下他的頭發。

他從沒見過這麽愚蠢又遲鈍的妖,但她的笑容很溫暖,仿佛天生就适合這種笑臉,永遠不知道哀愁該如何寫。

“啧,有時真讨厭像你這種天真又無知,仿佛永遠都是在蜜罐子裏泡大的妖怪。”出發一月後,他終于忍不住開口,雖然其實他對她詭異地興不起厭惡,但他覺得有責任提醒她,不是所有的妖怪都像他這般……咳,良善,“你不适合做妖。”

她那時只是彎起嘴角,笑顏依舊,“妖怪的生命是無窮盡的,既然如此,就這樣單純快樂的做一只妖永遠快樂下去不好嗎。”

也就是說,她會毫不猶豫地把所有困擾複雜的事都永遠排除在她漫長的生命之外吧……

他看着她依然天真無憂的臉,突然隐隐覺得……原來,她确實是一只真正的妖。只是在溫暖而溫情脈脈的面紗下,暧昧地隐藏着無情罷了。

在恍然的同時,忽然隐約浮上一絲難以言喻的遺憾。

夜裏商隊搭好帳篷,燃起篝火在關外露營。

金硯仔細将阿寶的帳篷打點得舒适無比,這才放心讓阿寶單獨住進去,又仔細在賬外安排了厚厚一圈護衛。

大漠中常有狼群出沒,原本他想讓阿寶待在他的營帳內可以就近照顧,商隊中也俨然已将阿寶視為未來的當家主母。但仔細思量,畢竟她還雲英未嫁。男女大防,他們還尚未成親,不可輕易壞了她的名節令她教人背後指點。

兩人的營帳距離極近,饒是如此,金硯還是撫着她的發,柔聲低哄着:若一發生什麽狀況,定要大聲喚他。

阿寶對他不時親昵的小動作和柔情的眼神總有些不慣,困擾地蹙眉避開了。

但商隊這數月看下來,都知道未來的家主幾乎要将她疼惜到骨子裏去,瞧見他們親昵,也只當她是羞澀,紛紛贊她是前生修來的福分,今世才換得公子傾心相待。

真的是前生的福分麽……

阿寶有些恍惚,只微微怔了一秒,又是依舊沒心沒肺的歡快天真。

看着阿寶大眼好奇地在篝火和駱駝身上來回游移。長青朦胧想起昨日似乎還見她垂涎地摸着座下的駱駝,雙眼發亮,幾乎要教向來性情溫順的駱駝渾身發寒地把她甩下背去。

長青禁不住搖搖頭,越來越懷疑公子的眼光。

倒是金硯看着阿寶恢複元氣活蹦亂跳的模樣,心中很是歡喜。

入了夜,阿寶在帳內置了個替身,不敢多動術法,她拉着少年的袖子,純潔的45度擡頭,眼淚汪汪道,“花花……載我~”

抖~

少年強抑住踢飛她的沖動。那時候會覺得在陽光下朝他伸出手的少女是一個絕對的強者……果然只是個錯覺!

他伸出兩指拎起她的後領飛到距離最近的一個綠洲,朝下一甩,便尋了個最佳的位置吸收日月精華去了。

這個綠洲不大,竟意外的聚集了許多妖怪。

這些妖怪多數是剛成型不久的小妖,他們好奇地望着外來者,見他們并沒有争奪地盤的意思倒也就相安無事了。

“為什麽這裏會聚集這麽多妖怪?”

少年眼也未擡的道,“還不是句芒山上的大妖怪太蠻橫,這天下的妖怪又不是都出自句芒山,那龍七子太張狂了。”

遠古之戰後,修行有成的大妖怪大都得道飛升了,句芒山是凡界僅剩的唯一一個适合妖怪生息繁衍的靈氣之所。只是統治句芒山的睚毗太專橫跋扈,一部分像他這般喜好自由的妖怪不願受制于人,另一部分則是不被句芒山接納,只得輾轉流落凡間。

可惜凡間的靈氣到底不如句芒山,在人間的妖怪若想提高進境只得靠嗜人或者是采補同類,否則光靠吸取日月精華要到猴年馬月才能提高修為。只怕在自己的修為還未來得及提高之前就被其他的妖怪給采補幹淨。

于是不可避免,人間的修道之人從古至今以捕殺妖怪為己任。為了生存,妖怪也早已習慣于去捕食人類,自相殘殺。

這大概也算是一種天道循環吧。

阿寶偏頭看他,“句芒山和這些妖怪遷移到西域有關系嗎?”

“嗯,傳說似乎是句芒山丢了旱魃,這百來年便不住在凡間四處搜尋。那些大妖怪在搜查中也渾水摸魚采補了凡間不少妖怪,這段時間趁大妖怪們幾乎都集中到中原去了,還餘下半口氣的妖怪就都往西域跑了。”

“這樣……”

旁邊的小妖湊過來補充道,“聽說那旱魃很強,現在的句芒山五峰就是當年旱魃打了個噴嚏,打出來的。”

另一只小妖一臉崇拜的說,“還有那旱魃一招手,就把天上飛過的一條龍給弄死了……”

“哎?可是我聽說被弄死的是吃龍的犼……”

“哇!那不是比睚毗大人還厲害!睚毗是龍子,犼吃龍,旱魃吃犼……”

“哇——”

崇拜強者是妖怪的天性。

可惜在一片驚嘆聲中,阿寶一臉黑線,很想澄清睚毗和那些普通龍雖然都位屬龍,但他們不是一個等級品種的。況且……她何時吃過犼了……

下一刻,自鬧騰成一片的小綠洲頭頂傳來一陣清亮飄渺的銀鈴聲——

阿寶一個激靈,及時拉着正吸收日月精華的少年率先伏倒。伴随着一陣熟悉的強大威壓,方圓數百裏的妖怪紛紛在這恐怖的威壓之下伏倒在地,瑟瑟發抖。

自天邊駛來一輛晶瑩剔透的玄黑色玉車。四匹通體火紅的犼踏着祥雲拉着玉車在月中穿行,百妖如衆星拱月般簇擁環繞在玉車周遭,自他們頭頂如驚鴻般一掠而過……

這一瞬間,睚毗竟突覺一陣莫名的悵然,殷紅的扳指擦過左眼下那顆妖嬈的淚痣,那雙漆黑狹長的眼始終遙望着中原南方。

在句芒山等待了數月他終究是失了耐心,違逆天帝的旨意暗中下人間去尋她。

阿寶,我知道你已經醒了,為何不回來見我?為何要避開我……

他們在月下擦肩而過……

他高坐在雲上,她伏倒在地下。

一切安靜得像一部默劇。

他是早該飛升入蓬萊的人,卻逆天而行,遲遲不肯離開紅塵。

貪戀紅塵?

呵,他貪戀等待的,始終只是那個人。

也始終只有那個人,如此而已。

佛曰: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他們之間最大的錯,是她一直做得太好……

而他,永遠也做不到。

Chapter 6

不論再怎麽逃避,歷史依然有它的必然性。

正如多年後有幸得以窺見被塵封的歷史的人訝異着,真正的旱魃并不是一個富有野心之人,為何會打造出同句芒山之主分庭抗禮的勢力,最終同龍七子在浮塵界并稱二王。

一切不過始于一場無心之旅,而這一段旅途,将阿寶的人生在中途重重的打了個回旋。

其實,故事的最初,也不過是一個個平凡而瑣碎的遇見。

讓我們把視線轉移回阿寶的西行之旅。

從玉門關西北出,經橫坑,壁三隴沙及沙堆,在商隊進入大漠的第一個月,他們遇見了黛。

也就是這一天,自這一天起,命運的輪盤被重新推動。

黛是條蛇,準确的說,是一條陰沉的蛇。再準确一點說,是一條陰沉又孤僻的蛇。

他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只知道自有記憶起,他和他的衆多兄弟便一直待在這個沙漠中。

沙漠食物匮乏,早已習慣了弱肉強食适者生存,毫無疑問的,他殺死……或者也可以說,他吃掉了所有的兄弟,最後在這片領域中生存下來。

成為了——蛇王。

第一眼見到她時,正值日落時分。

殘陽如血,血紅的夕陽為這個大漠渡上一層鮮紅,她躲在營地後頭,背對着夕陽,看見他時似乎有幾分驚訝。

她口中軟軟的咕哝着,“奇怪,為什麽會突然覺得跟這條眼鏡蛇似曾相識?”

眼鏡蛇?他昂起蛇身不緊不慢的游向她,眼鏡是什麽?

她見他毫不猶豫的游過來,有幾分歡喜的彎了彎嘴角,試探着想摸摸他的頭。

她的手很冰涼,他看着她,她的态度不設防,一頭被夕陽暈成橘色的亂翹的頭發竟讓他有種溫暖的感覺。

他想……他會好好的保存這個收藏品。

下一瞬,兩顆尖細的獠牙刺入少女撫摸着他的掌中!

她倏地收回手卻沒有轉身逃開,而是低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半晌後那軟軟的聲音道,“……我知道你靈智已開,能告訴我為什麽?”

“我想把你作為我的收藏品,留在身邊。”

那時候的他才剛成型數十年,還未能分辨妖怪和人類的區別。也或許是,她太幹淨太溫暖了,令他如何也想象不到她不是人,竟會是妖。

“只是想要,便要‘占有’嗎。”她喃喃着,而後左手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捏住他的七寸,“啊,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是妖,所以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依然眉眼帶笑,神情甚至還帶着幾分天真。

他突然發現也許之前所體會到的溫暖只是一場錯覺,一種強烈的被欺騙感令他不顧被捏住的七寸也要狠狠地張開獠牙咬住她的手。

她微微籲口氣,透着一絲漫不經心地道,“那麽,抱歉,就請你死一死吧。”而後緩緩地一寸寸收緊掌心……

“……等一下!”

她的力氣同她的外表相差懸殊,在那恐怖的力氣捏碎他的身體的前一刻,她突然莫名停下。

“為什麽要停下?”他奄奄一息地垂在她掌中,“你不想殺我了?”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打算先取出你的蛇膽而已。”阿寶無視這條蛇瞬間僵硬的身體,喃喃自語着,“……聽說活體取蛇的蛇膽很補……嗯嗯,回頭拿蛇膽給金硯補一下身體……”

他怒急一掙,竟從她掌中微微掙脫,而後驀地恢複人身屏息戒備。

方才他以為她是人,因此才大意以真身攻擊不料卻身陷險境。而今他恢複人身使出術法,就算再不濟也可以抵擋一陣不至于被丢臉的一擊必殺。

不料,那少女見到他的人身竟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半晌只定定地瞪着他,期期艾艾道:

“師……師傅?治療術師傅?!”而後她便不住咕哝,“難怪……難怪師傅是戴着眼鏡,原來他根本就是條眼鏡蛇……扒拉扒拉扒拉。”

“啧!這個小孩你認識?”紅發少年突然憑空出現在阿寶身邊,“你不是從未到過西域,怎麽會認識這個小孩?”

原來她的同伴早已在一旁觀望許久,男孩那張陰沉的臉上毫無喜怒,他看上去只有十歲的光景,但眉眼間卻充斥着毫不掩飾的血腥之氣。他直勾勾地看進他們眼底,已然知道今日他将要命喪此處。

不料,她卻朝他搖搖頭,那個遺憾地說着“抱歉,就請你死一死吧”的少女對他說——

“我不殺你了。你可以選擇離開……也可以選擇留下來。”

他在心中暗暗冷笑,縱虎歸山是一種愚蠢的行為,她在他看來實在是太過天真。又或者是……她只是在玩弄他,當他信以為真的轉身離開時遺憾地說着,“真是抱歉啊,剛才我只是在說笑罷了。”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将他殺掉。

眼前的少女和一臉興味的少年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等待他的決定。

黛定定地看了他們一會,而後轉過身,毫不猶豫地選擇離開。

“等一下。”那軟糯的聲音叫住他。

果然如此呢……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果然是……騙他的呢。

在他這麽想的同時,那個聲音柔軟地繼續道,“記得一定要變強,不要太早被人殺死啊……”

他愕然地站在原地。

她竟然是真的想放了他?

真是……太愚蠢了。

他頭也不回,腳步未停的直接離開,不知為何,常年陰郁的眉眼竟舒展了許多。

接下來的日子他常常不自覺跟在商隊後面,他從未見過像她這般奇怪的妖,竟勾起天性中罕見的好奇。

他想看看,擁有着這麽天真到不可救藥的個性的妖會在何時被殺死?

臨死前,她又會是什麽表情?

啊……一定很值得收藏吧。

而後在未來的某一天,那個少女朝他伸出手,“總是遠遠地跟在我身後,倒不如走近一點,在我身邊不是更容易看清我嗎。”

在他們頭頂,紅發少年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啧,又是一個白癡。”

在那之後的數年間,阿寶又陸續遇見了不少孩子。

這些孩子最終構成了旱魃這一系的上層階級,并漸漸擴張開來直至霸占了浮塵界的半壁江山。而旱魃,最終也理所應當地成為真正淩駕于衆妖之上的存在……

當然,這些都是以後的事了。

此刻對于阿寶而言,這只是又一場平凡而瑣碎的相遇。

紅發少年支着下颚,突然發現……原來她就是傳說中大智若愚,扮豬吃老虎的典範。

Chapter 7

個人的力量終究抵禦不了群體。

妖一向是富有野心的物種。

或許一開始阿寶只是單純地想收幾個小弟,但不論如何,最後的結果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

商隊在龜茲停下腳步,龜茲國以庫車綠洲為中心,最盛時北枕天山,南臨大漠,西與疏勒接,東與焉耆為鄰,乃是西域的繁華重鎮。自前朝起便是帝王統治西域的中心。

前朝末年,龜茲國進入西州回鹘的勢力範圍,人種也逐漸回鹘化,但“以歌言聲、以舞言情”依然是龜茲的傳統,民風頗為開放。

是以,當金硯一行人進入龜茲後,對着來自天朝的遠客,龜茲少女們不住回頭相望,膽大些的,甚至紅着臉尾随他們進了客棧。

長青在姑娘家熱辣辣的眼神下一張過分秀氣的臉漲成顆大番茄,一路同手同腳地進了客棧,金硯倒是鎮定自若,清俊的模樣勾動朵朵芳心,他朝高坐在駱駝上的阿寶伸出手,想扶她下來。

阿寶只搖搖頭,右手在駱駝背上一撐便利落地跳下來。

金硯握住她的手,自恢複了元氣後她便總是安分不下來,整日蹦蹦跳跳。但他對她的身子骨還是不放心,每次見她這般都會心驚肉跳。

阿寶擡頭看他,他握得很緊,溫和中透着一絲強勢。若是她認真掙脫自然是可以甩開,但人類的身體很脆弱,尤其眼前的他跟他那病弱的先祖肖似無比,她生怕一個用力就會甩折他脆弱的手腕。

他的手很燙,握上她冰冷的手時仿佛被包裹在熱鐵中。

阿寶知道在握着她時他必定也察覺到她手上的脈搏早已停止跳動,既然他已知是非我族類,為何還要這般執着于她。

“如果你不喜歡這個人類,我可以幫你吃掉他。”黛舔舔獠牙,蠢蠢欲動道。

曼陀羅搖搖食指,“啧,沒看見一路上阿寶都在容忍他嗎,她一定有其他的考量。比如說靠着他的皮相勾引源源不絕的女人來吃掉?啊,大概就像人類飼養動物那樣……”

黛眼也不擡,陰沉地道,“我不是在問你話,不要随便插口。”

紅發少年忍不住憑借身高優勢左右開弓,大力揉搓小孩的發,“啧啧,你這小鬼真不可愛!我會好好地讓你知道,對大人說話要有禮貌——咝!你敢咬我!”

已變回原型的黛緊緊地纏在他手上,吐出長長的紅信口中不住嘶嘶威脅。

“還咬!阿寶,我可不可以吃了他!”

“嘶嘶嘶——”

阿寶回頭見他們又在內鬥,不由開始頭疼。自黛加入後,這是這個月的第幾次了……也許,該給他們找點事做了。

“阿黛,你喜歡什麽?嗯……或者說,你對什麽比較感興趣?”擁有豐富的帶小孩經驗的阿寶姐姐/阿姨/奶奶?開始了解情況。

黛擡起頭直勾勾地看她,雖然乍一看是個漂亮的孩童,但他金眼豎瞳,鮮紅的嘴唇令這張原本精致的小臉隐隐散發着詭異,“感興趣?那應該是我的收藏品們。”

“比如?”

鮮紅的嘴唇吐出紅信輕舔手指,“比如說各種美麗的屍體,或者是局部肢體,還有可愛的厲鬼兇魄。阿寶,你一定會是我最完美的收藏品。”

“……”

戀屍癖+厲鬼收藏癖。三歲看到老,治療術師傅果然是天生的變态……

“小黛——”紅發少年忍不住一把掐住他的小臉,左右蹂躏,“有個性,我喜歡——咝!又咬我!”

阿寶摸摸鼻子,不行,要努力培養阿黛的其他興趣。小孩子的愛好要純潔要友愛,杜絕血腥!

她搜腸刮肚了好半天,終于回憶起小時候和同伴們經常玩的游戲,“阿黛,你喜歡捉鬼游戲,木頭人 ,還是家家酒?”這些都是團體游戲,應該可以慢慢改變阿黛陰沉孤僻的個性吧。

黛皺着眉,“木頭人?家家酒?”

“木頭人就是由一方扮演木頭人,另一方不能碰他,只能用動作或聲音令木頭人主動的動起來。至于家家酒……嗯,就是類似于人物扮演。模拟各種角色。”

阿黛道,“這樣啊……”

阿寶點頭,順便确認一次,“阿黛,你知道什麽是捉鬼?”剛才沒見他問過捉鬼游戲。

黛很是鄙視地道,“我怎麽可能會不知道什麽是捉鬼?”他收藏的厲鬼起碼有上千。

……你确定你真的知道?

曼陀羅挑起眉,疑問道,“為什麽今天突然提起這個?”

阿寶抓抓頭發不好意思的道,“既然阿黛已經跟随了我,我覺得我有責任引導出他的正面興趣。讓他學會正常的和其他妖怪交往。”就當是彌補當年養育小金庫和小睚毗的遺憾,這一次她一定會細心地讓阿黛健康茁壯的成長。

對于漂亮的小孩或者是小動物,女人總會隐隐散發出母性的光芒。

黛:“……”

很長一段時間,黛覺得阿寶只是思想與他不一致,後來他終于醒悟了,原來阿寶的思想與所有人都不一致。

阿寶是絕對的行動派,第二天便将曼陀羅和黛踢去玩耍,自由發展正面興趣。

紅發少年拍案而起,“為什麽我也要去!”

阿寶微笑着亮出掌中久違了數百年越發活躍蓬勃的業火,只吐出一句話,“阿黛需要玩伴。”

黛一字一句的說,“我不需要。”

可惜阿寶一旦認準了死理一百頭牛都拉不回來,期間黛和曼陀羅的種種反抗皆被她暴力鎮壓下去。

終于,一個月後,黛和曼陀羅拖着一群鼻青臉腫的妖怪告訴她,他更喜歡玩家家酒。

阿寶欣喜無比,“黛,他們是你的新朋友嗎?”

黛微微勾動嘴角。

阿寶摸摸他的頭,團體游戲确實有效,如今阿黛已經學會和其他妖怪交往了,還有了許多新朋友。“阿黛,你們分別扮演了什麽?”

黛慢慢地說,“我是醫生,曼陀羅是守護者,還有對外溝通的聯系人,負責暴力擴張的隊伍。嗯……也許我們還需要老師……”

阿寶微微驚訝,“你們喜歡扮演這些?”家家酒玩得不是家庭角色扮演麽。

“喜歡。”黛和曼陀羅點頭,“我們非常的喜歡。”

日子繼續這樣一天天過去,唯一不同的是,黛和曼陀羅對于角色扮演的游戲越發的熱衷。

“你想學治療術?”阿寶幾乎是毫不意外地迎來他的問題,只是她想知道,“為什麽想學?”

“為了更好的掌握殺人技巧,鍛煉布局的缜密性。借由治療術,對于掌控各個種族的弱點,如何不損及一根發絲地将我的收藏品們完美的封存起來,是一個再好不過的選擇。”

“……”

變态果然是變态啊。

毫無疑問,黛在這方面極有天分。當阿寶第一天教習他基礎課程後,第二天黛就可以完美的掌握,并付諸實踐。

阿寶總算是依稀體會到當年墨言遇上她這樣的怪胎時是什麽心情,用金酷的話來說,黛就是傳說中足以讓其他人眼紅得死去活來,活來死去的天才兒童。

阿寶開始擔心,當年的治療術師傅只教了她五年,她能夠支撐多久便教無可教?

黛不動聲色,依然耐心的在阿寶的教導和角色扮演中來回。

阿寶微笑地看着他日益開朗的臉,“黛,你的新朋友又增加了。”

紅發少年只是微笑不語。

他們扮演的角色,漸漸奠定了一個規則的雛形。它叫:秩序。

而這個游戲的名字,叫——王國。

Chapter 8

天上秋期近,人間月影清。

憐柳在一個秋風蕭瑟的清晨出現在阿寶面前。

“……你确定要把真身安在這?”阿寶眼角微微抽動,瞪着那棵在漫天黃沙中随風搖擺的綠柳。

曼陀羅擡了擡眼,“我覺得很好啊,黃配綠,這顏色多打眼。”

深秋時分,一棵詭異地長在大漠中的鮮嫩柳樹,你确定很好?

黛從初見憐柳的那一刻便一直熱切的盯着他,直盯得向來腼腆害羞的憐柳往阿寶身後挪步。黛又挨近他幾步,目不轉睛地道,“你真迷人。”

憐柳被這才剛及他胸口的小童調戲,不由結結巴巴地道,“多……多謝誇獎。”

黛伸手肆無忌憚的撫上他的胸膛,“骨骼完美,肌肉緊實,增一分太肥減一分太瘦,尤其是這身皮膚……”鮮紅的唇吐出長長的蛇信在他的鎖骨處輕輕劃過,他陰沉地微笑着,“若是将這身白膚剝下來制作成宮燈,将這個小巧可愛的顱骨雕琢成酒杯……會是多麽完美的收藏品啊。”

“……”

抖~

為什麽她覺得學了治療術的黛越發變态了。

“阿寶,你想在這龜茲待多久?”憐柳在心中直接将黛勾入黑名單,日後絕對要離他越遠越好。

“為什麽這麽問?”阿寶大眼瞅着他,“睚毗已經不再關注中原了?”

“大人在人間停留數月皆毫無所獲,便留下大批妖怪繼續搜查,數日前回句芒山了。”

“這樣啊。” 阿寶低喃着,而後揚起笑對憐柳道,“其實你不需要再留在我的身邊。憐柳,如今我已經可以自保了。”

他微一怔,如今恢複妖力的阿寶不再是數百年來那個需要他保護的離魂軀殼了……竟有幾分難以察覺的失落。少年腼腆的道,“從前只要一有空閑便下界守着你的寒玉棺,這麽多年下來,已經變成習慣了。與其說是來保護你,倒不如說是一種慣性。”

雖然最後一句挺殺風景,但這實在話倒很契合阿寶的心意,想起黛的術法,阿寶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那……你可以常來教習阿黛術法嗎?他很有天分,是一塊璞玉。”

憐柳的臉綠了一半,眼尾一瞥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黛,不由頭皮發麻。

阿寶深深理解他,見他面有難色便主動救場,“沒有關系,我也知道黛……”

“好。”憐柳深吸口氣打斷她未出口的話,“我可以教他。”

“哎?”你确定?

黛不緊不慢地補充一句,“教一個人是教,教一群人也是教。喂,可以連我的朋友們一起教吧?”

“……不要得寸進尺。”

待憐柳親自教習黛時,便發現他确實是天分驚人。他一天中用4個時辰向阿寶學習治療術,4個時辰向憐柳學習各系術法,4個時辰和各個“新朋友們”玩變異家家酒,全日無休,近乎瘋狂的吸收實踐所有知識。

難怪黛和憐柳他們年齡相差不知凡幾,未來卻能夠比肩而立。這般驚人的天資再加上如斯瘋狂的勤奮……實在想不紅都難。

曼陀羅支着下巴扒拉着那頭紅發,“想不到那家夥竟也當真留下來連你的‘朋友們’也一道教了。”

黛似笑非笑,“那家夥當然不會走,我們是同一種人。”

就像螢火追逐月光。雖然明知道這看似溫暖的光其實并沒有任何溫度,但依然會被趨光的本能吸引。

“況且……”黛帶着絲惡意的接着道,“在第一天看見我們的游戲時他已經了悟了我們的‘朋友’卻依然繼續往下教,妖都潛藏着野心,他沒有抗拒便表示他也藏有興趣,只是還在游移罷了。我們為什麽不推他一把?”

“拉他入夥麽……”紅發少年舔着紅唇,“這主意不錯。”

黛童稚的臉上勾起一個令人發寒的天真笑容,“就這需要我們長期潛移默化的培養感情,而這些由他教習的同伴便足以把他綁在同一條船上。西域的妖雖然不多,但這些年可不少,我們要長期和同伴們到妖怪中間推崇下我們這偉大的便宜師傅,讓衆人皆知他和我們是一條船上的,教他想回也回不了。”

曼陀羅的眼掠過“朋友們”的房間,微微皺起眉,“可惜他們中間還有不少弱者……啧,真是礙眼。”

“吃掉不就好了。”殷紅的蛇信輕吐,“弱者讓強者吃掉不是理所當然的。況且,他們的內丹也能增加我們的道行,就當是為我們盡最後的綿薄之力,他們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啊,你真惡毒。”曼陀羅掩袖低笑。

“畢竟我是毒蛇。”黛神清氣爽。

商隊在龜茲待了數月高價賣出所有的絲綢後也購進足夠多的皮毛香料,珠寶首飾即将返航。

阿寶自從到了龜茲後便常常不見人影,當她不想出現時,無論派多少人力都遍尋不着。幸而在最後一夜,阿寶踏着月色走入金硯房中。

“阿寶……”金硯午夜夢回見到阿寶的身影,以為只是場幻夢,不由在阿寶靠近時孟浪地将她用力摟在懷中。

思之不得,輾轉反側。

平生從未這般相思,他緊抱着懷中消失了許久的少女,低喃,“阿寶,你竟狠心如斯……”

阿寶嬌小的身體被緊摟在懷中,耳邊心髒的急跳聲激蕩無比。阿寶立刻擡手要推開他,當掌心觸到金硯的左胸時,那心跳隔着胸膛傳達到她的手心,她怔了下,最後一夜了,就當是補償他錯給的相思。阿寶僵着身體沒有再推開他,困擾地蹙眉,她軟聲道,“你我畢竟殊途,請公子忘了我,回杭州吧。”

金硯見她沒有抗拒不由心神一蕩,還未來得及欣喜便聽見她要他忘了他,他沉默半晌,下意識收緊手臂,一字一句地開口,“我不忘。”

“人生短短數十年,于我而言不過彈指間,于你卻是一生。我無法為你孕育子嗣,你生老病死,我卻依然不變。你想要的,是這樣?”阿寶一一地攤開現實。

金硯摟着阿寶的手微顫,但如何也不願放手,“我可以和你一道……”

“長生并不是件樂事。”那雙煙波大眼望着他,“況且,你的親族家人?也通通全抛了嗎。”她右手貼着他的心口再說一次,“你可以選擇忘了我,安逸地渡過這一生。”

他阖上眼,不再提成妖,卻終究難以釋懷,只低聲喃喃,“我不忘,我不想忘。”

阿寶掌中肉眼不可見的光芒漸漸消失,她将右手從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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