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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完 (8)

…”

朱獳沉默下來,大人是他從小看着長大的,自然明白若到時他感應到結界的波動,哪怕是在戰場上他也會不顧一切的追上來。

曼陀羅偏頭仔細的上下打量着憐柳,“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實,我們中只有憐柳的身形神韻同你有幾分相仿,短時間內扮成憐柳混淆睚毗的視線倒是不錯的法子。”

“但大人你的腳……”憐柳憂心的看着阿寶。

“沒有關系,這一路上你們輪流在我腳上施治愈術,早就沒有大礙了。”阿寶摸摸鼻子,用力跺了跺腳,“瞧,真的沒關系。”

他們這才稍稍安下心來,七手八腳的緊急在她身上着手僞裝。

阿寶不着痕跡的縮了縮腳,其實腳腕還有一絲隐隐作痛,但只要沒有再劇烈運動,便無甚大礙。畢竟現在事态緊急,容不得她做累贅拖累了他們。

“阿寶,你含着。”憐柳将內丹放入阿寶口中。

只是單純的将長相變得一模一樣對于妖怪而言毫無任何遮掩效果,只有身上散發着對方的氣息,神韻同對方相似,這樣在短暫的會面中才能夠順利騙過睚毗。

阿寶也将內丹遞給憐柳,雙方的衣物傷痕彼此的神态自然都已經熟稔,不需要再刻意練習模仿。

曼陀羅搓搓下巴繞着兩人細細地轉了一圈,“唔,這樣乍一看上去,根本就看不出你們被對調過了。不過憐柳你的神情要再溫柔些,不能這麽腼腆啊。”

憐柳手足無措的穿着和阿寶同一款的月白長裙,頭幾乎快垂到胸口去,“這樣……太奇怪了。”

“怎麽會。”阿寶整理着憐柳的長發,那雙秋水大眼欣賞的看着一身繁複女裝的憐柳,“很好看呀,憐柳穿女裝非常漂亮也非常适合呢。”

他羞怯的看她,“真的……”

阿寶用力點頭,“嗯!”

曼陀羅忍不住移開視線,這只柳妖也太好拐了吧。別忘了他現在的臉可是阿寶的= =!

“那個……”阿寶停頓一下,而後仰起臉問曼陀羅道,“能告訴我,你們是不是希望能成為浮塵界的王?”

誰料曼陀羅一愣,竟笑出聲來,摸摸她的頭低聲道,“我們的王是你喲,你就是我們的王。”

這幾十年來自己只是個甩手掌櫃,如今這般驚人的勢力全是他們用心經營謀略的,阿寶不由問出埋藏已久的疑問,“為什麽?”同他們相識了這麽多年,她自然知道他們不是無私奉獻的主。

“……不知道。”憐柳沉默了一陣,“只是覺得這位置于你,是再合适不過了。”

“唔,還有不服氣吧。”曼陀羅嚣張的勾起笑,“不是同你說過了,我們誰也不願屈居對方下位,你是我們的妥協。”當然,其中也有他們潛意識的篤定,若由她為王是絕對無害。野心是妖的天性,若他們擇一為王,上位的第一件事怕是即刻把另外兩人徹底鏟除幹淨。

阿寶是不同的,他們同她相識之後,才知道世上竟會有毫無野心的妖,才知道……

世上竟會有這般無情至極卻又溫柔至極的人。

“可以走了嗎。”朱獳不耐的回頭催促。

“啊,抱歉,可以走了。”阿寶好脾氣的道,飛快跟上它。

朱獳餘光瞟見她的動作,遲疑再三,而後粗聲粗氣地道,“才剛剛下地就可以這樣劇烈跑動嗎,到時又傷了也只會拖累我。”

阿寶驚訝地看了它一眼,緩緩揚起一個小小的暖暖笑容,“別擔心,我真的沒事。”

它立刻頭也不回地愠怒強調,“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你拖累我。”越加粗暴的語氣卻隐隐有些色厲內荏的虛軟。

曼陀羅聳聳肩,“真是不坦白啊。阿寶,別理那個不解風情的家夥,過來讓哥哥……咳,讓姐姐安慰你。”

憐柳搖搖頭,越過她先一步到達城門口,食指輕觸結界正要打破時——

阿寶急喚,“等一下!”

殺氣四溢的在群妖中厮殺,或者說……是屠殺。

睚毗俨然是一頭兇神,遇神殺神,遇佛弑佛,其勢不可擋。

此刻黛身邊只剩零星兩三個大妖怪,他邊嘔血邊勉力同睚毗艱難周旋,心中暗暗低咒:該死!他們若再不出來就等着替他收屍吧!

幸而,天空之城的結界終于在黛徹底變成一條死蛇時被打破了。

睚毗原本沉浸在殺戮的眼霍然清醒,黛甚至懷疑自己在他眼中看見荒謬的惶恐,他陰鸷地看了黛一眼,毫不留戀地直接抛下戰局趕往天空之城。

在睚毗心念催動之下,天空之城半浮出地面,他單手按住被打破的結界陣法阖上眼放出神識搜尋……

片刻後他起身朝遠方眺望一眼,而後毫不猶豫地選擇回身徑直沖進天空之城——

“啧,看來我們要小心了。”曼陀羅忿忿道,居然沒有中計。

若要比速度,他們幾人決計敵不過睚毗。因此他們事先打破結界僞裝出逃,待睚毗離開後再從天空之城逃往另一個方向。

“大人果然識破。”朱獳與有榮焉道,心中寬慰。

曼陀羅涼涼的潑了桶冷水,“待你和我們一道被睚毗撞破時希望你還能繼續保持住你的好心情。”

朱獳狠狠瞪了她一眼,不再說話。

“阿寶——”氣氛劍拔弩張之時,睚毗一聲哀哀的呼喚遠遠傳來。

“阿寶!”睚毗快步從一座座空蕩蕩的大殿門前走過。

一開始是沉默着近乎兇狠地一座座摧毀眼前所看見的宮殿,而後咬着唇,口中不受控制地低低喚着她的名字,“阿寶……”

随着時間越久,心中惶恐不安越盛,他大聲呼喚着,“阿寶!阿寶你在哪裏?”

不論再如何努力尋找,眼前仿佛是一座絕望死寂的空城,只有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回蕩。

他不停的喊着,哀哀地叫着她的名字,“阿寶……阿寶……”

厮殺交戰中額上被劃破的傷口崩裂,鮮血劃過他的鬓角淌過他狹長的眼,在長長的睫毛下仿如不斷奔流的血淚,“阿寶!阿寶你在哪?”

阿寶……別離開我。

求你不要離開,別離開……

不要……抛下我……

腳步無意識地停在大門緊閉的水晶宮前,他抿着唇,猶豫着顫抖地,近乎絕望地輕輕推開門……

當空蕩蕩地宮殿出現在他眼前時,他覺得自己的心幾乎要在瞬間碎裂。

他在推開門的前一刻還在可笑地期待着能如過去的每一天那般,看見那個纖細的身影靜靜地等待他。然而連他自己都知道,這決無可能。

曾經覺得溫暖眷戀的宮殿,也因為她的離開,終于覺得寒冷荒涼起來。

“阿寶!”他無措的退出宮殿繼續尋找,“阿寶……你在哪裏?”

這聲聲的呼喚無端端令人心酸起來。

屬于睚毗的聲音越來越大聲,離他們的藏身之處越來越近,其中仿佛快要哭泣般的哽咽聲将阿寶的心揪得緊緊的。

憐柳忙拉着她的手往前悄無聲息的趕路,“阿寶快一點,他快找過來了。”

曼陀羅催促道,“別這麽心軟,黛在外面等着我們……”

阿寶垂下眼,強抑住回頭的欲望,将這一聲聲呼喚抛在身後。

Chapter 29

風急速的呼號拉扯着長發,身後漸漸消散的哀哀呼喚和多年前少年青澀卑微的懇求緩緩重疊——

他緊摟着她,“阿寶……別離開我……”

他拉下高傲的自尊,“求你……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別離開我……我什麽都可以為你去做……”

他不安的收緊手臂,“別離開我,永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他雙頰暈上一層胭脂,“我……喜歡你。阿寶,我喜歡你……”

他羞澀又直白的低訴,“我喜歡你……喜歡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我從未這麽喜歡一個人,真的……非常喜歡……”

……

“……寶,阿寶?”憐柳稍稍加大聲音喚她。

“哎?”阿寶轉頭看向他,神色如常。

朱獳睇了她一眼,“我們已經出了天空之城,該分道揚镳了。”

曼陀羅挑了挑眉,站在和它相反方向的路口優雅地揮揮手絹,“哎呀呀,那就慢走不送了。”

朱獳只低哼一聲,随即不再回頭,同他們分別趕赴各自的道路。

“我們可沒有時間再耽擱。”

曼陀羅擡頭望望天色,焦急得幹脆一把将阿寶扛在肩上趕往密林深處,“事先我已經同黛約好彙合的地點,依睚毗的破壞速度他很快就會追上來,我們必須盡快趕到約定處,黛會在那接應我們。”

知道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短期內她的腿可以支撐,但跑動時間一長便酸痛難忍,阿寶抓着曼陀羅的衣角默許了她失禮至極的動作。

三人在樹梢灌林間借着地形瘋狂趕路了一陣,一刻後,身後越來越逼近的熟悉威壓和巨大騷動教他們心中一震。

睚毗竟然這麽快就趕到了!

“憐柳你和阿寶先走,我留下來拖住他。”曼陀羅放下阿寶,将他們往後用力一推,迅速迎上前去。

“轟”地一聲炸響!

伴随着古木紛繁倒地的轟鳴和巨石碎裂聲,他們原本的來路被徹底夷平。睚毗單手持着巨大的墨色戰刀從一片廢墟中慢慢踱出來,斜斜向下的刀尖正不斷滴血暈染一路,

“阿寶……”他眼中仿佛只看見她,目光牢牢地鎖住遠方僞裝成阿寶的憐柳,神色帶着異樣的平靜,“你要去哪兒?”

他長發披散,神色似癫狂前的反常平靜,周身若隐若現地缭繞着淡淡黑氣,此刻的他看上去哪裏像曾經的上仙,根本就是個魔煞!

曼陀羅心驚的和憐柳交換一個視線,沒想到睚毗竟已入魔,此刻在大悲大喜大哀大怒之下漸漸被心魔控制。

心念一動,曼陀羅對着阿寶大吼一聲,“憐柳!還不護送大人速速離開!”

雙手握住長戟猛地淩空而起,曼陀羅揮戟朝睚毗用力劈下——

眼見長戟要刺入睚毗體內時,他猛地感到此刻所有的力量仿如陷入無形的沼澤般正不斷被睚毗吸納,一時間動作竟仿佛凝固了一般,與睚毗面對面近在咫尺地對峙着。

睚毗低低笑了聲,眼中不容錯辨的冷酷嗜血,朝動彈不得的曼陀羅擡起掌……

憐柳行了幾步後忍不住擔心回望,正看見眼前這一幕,他怎能按捺不動,雙掌緊急柔運斜拉,伴随着他的動作,從睚毗腳下霍然騰出數條鋒利的暗金色荊棘,一左一右同時刺穿睚毗的手臂!

“阿……寶?”

睚毗雙臂頓時鮮血迸裂,他不管不顧,只不敢置信地怔怔望向他,眼神既哀且痛,狂亂至極。

曼陀羅趁此機會雙掌朝他的胸腹用力擊出!

“砰”地一聲觸及骨肉的悶響!

睚毗踉跄着後退數步,單手捂住胸口喉中不受控制地嘔出血來,他從頭至尾皆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前方始終無動于衷的少女,眼中激烈翻騰的感情,哀痛悲涼得幾乎要在下一秒碎裂。

憐柳拉住阿寶,“走吧,我們要快點離開。”

“別走……”睚毗無意識地又朝着他們前進幾步,孩子氣地皺着眉,捂着胸口如往日般帶着微微的撒嬌朝她示弱的呢喃,“阿寶,我疼……”

曼陀羅蹙眉,糟糕,看着他神志恍惚的模樣知道他已經被心魔徹底控制。要速戰速決!

憐柳看睚毗反常的模樣也知事态有變,忙抓緊阿寶的手用最快的速度離開此地。

“阿寶!”睚毗凄然呼喚,卻喚不回她,用力咬着唇想要追上。

曼陀羅手持長戟再次擋在他身前,不發一語地繼續發起攻擊阻擋他的腳步。

睚毗将目光從那個頭也不回的身影移到眼前一再阻擋他的曼陀羅身上,眼中充斥着赤裸裸的殺意,森冷地道,“讓開。”

曼陀羅握緊長戟來勢兇猛地橫身穿刺,用攻擊代替回答。

一波波氣勁震蕩而開。

睚毗低笑一聲,周身的威壓驟然加劇!只見方圓十丈內的地面猛然下陷一尺深,若是尋常小妖早在這恐怖的威壓之下骨骼盡碎而亡,即便是曼陀羅,此刻周身的骨頭也發出陣陣“咯吱”聲。

他瞳孔驟然緊縮,快速退出睚毗的領域範圍,背心隐隐發涼。

此刻的睚毗神色詭異的平靜,他雙目赤紅,周身的魔氣已壯大糾纏成一條黑蛟,仿如實體般牢牢的盤踞在他身上。

殺!

殺!

殺!

鎮壓在心中的魔念不斷沸騰,借着他此次心神大恸被釋放出來,在耳邊蠱惑地低語煽動……

睚毗擡起手中的戰刀,緩緩舔去刀身的殘血,嗜血的眼緊盯着曼陀羅,“好,那我就陪你玩玩……”

“阿寶,不論發生什麽事也不要回頭。”憐柳指着前方的岔口對阿寶溫聲道。

出了山道之後憐柳便恢複原身和仍扮作他的阿寶兵分兩路,告訴她和黛的約定地點之後憐柳便踏上另一條岔道。

“我會在那等你們。”阿寶沒有多問,只是洞悉他的意圖一般,認真地對他許諾之後才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憐柳露出一絲極淡的微笑,低低的道,“……好。”

他心中知曉,對上此刻暴怒瘋狂失去理智的睚毗,他此行并沒有太多勝算。但他同時也清楚,曼陀羅擋不住睚毗,若是他再繼續和阿寶一道奔逃絕對會被睚毗再次追上。因此他便恢複原身迷惑住睚毗的視線,努力拖住他。

只可惜……

當阿寶在距離約定地數千裏時感覺到身後再次逼近的強大威壓,她慢慢停下腳步,背對着睚毗。一路疾馳了這麽久,她的身體也即将到達極限,她知道依憑她此時殘存的妖力,逃不了了。

“告訴我,阿寶在哪?”睚毗刀鋒不耐地磨砺着地面,冷冽地道,

阿寶抿着唇,依然沒有回頭。她握緊雙手,不知該如何開口。

睚毗緩緩逼近一步,“在哪?”

阿寶深吸口氣,下一秒,一陣劇痛從胸前狠狠刺出!

睚毗手中的戰刀從她背後刺入心口并透胸而出,長長的刀身陷入她體內迅速被染成一把血刃。

“啧,髒了。”他面無表情地抛下手中的戰刀轉身離開,對于憐柳,每每瞧見他看着阿寶的眼神他便想殺之而後快,今日終究如願……思及阿寶,他只覺胸口疼痛得難以忍受。

“阿寶……”他捂着先前被震傷的心肺,凄然地四顧回望。

阿寶半阖上眼,長發淩亂的散亂在身上,遭受致命攻擊後黑焰本能地漸漸浮起,她咬破舌尖努力壓抑住即将沖天而起的黑焰。

不能讓他知道……

她眼中漸漸漫上死氣,被戰刀刺穿的心口不斷流失真元。原來這就是那些為情所痛之人所說的剖心之痛……阿寶面色蒼白如紙,果真是痛到了極致。但即便如此,她從頭至尾也未發出任何聲音。

絕對,不能讓他知道……她用盡了全部心力壓抑着不痛呼出聲。

決不能讓他知道,他親手殺死的人……

是她。

“阿寶,你在哪裏?”睚毗惶惑的聲音遠遠傳來,帶着難以抑制的悲涼哀恸。

阿寶無力地垂着臉,随着瀕死前妖力的急速流失身上的僞裝開始漸漸褪去……

不要回頭……

就這樣遠遠離開她,別回頭。

“寶……阿寶……”哀哀的呼喚聲漸漸渺遠,朦胧得難以聽清。

很好……就這樣,別回頭。

阿寶靜靜地躺在地上,空氣中彌漫着濃濃的血腥味,她慢慢平靜地阖上眼……

突然想起在回溯鏡中始終無法看見未來的自己……原來,這就是她的死劫。

Chapter 30

風中隐隐帶來不詳的預感。

憐柳往去時的路急速飛掠,曼陀羅落後他數步同數個大妖怪一齊往原定的約定處而去。

數個時辰前憐柳趕到之前曼陀羅和睚毗的交戰之地,原地只餘下濃重的血腥味和散亂的血跡,竟都失了二人的蹤跡。

他心一緊,擔心曼陀羅恐有不測,幸而此時黛派來聲援的大批妖怪已到,一行人忙沿路順着隐于草屑石縫中的零星血跡細細搜尋……終于在一處被淩空斬斷一半的小丘找到深受重傷暈迷不醒的曼陀羅。

待他們七手八腳的救醒曼陀羅,才知彼時他和阿寶離去之後曼陀羅對上心神狂亂的睚毗苦苦支撐,總算拖足了時辰給他們二人奔逃,若不是他在最後關頭使出金蟬脫殼,而睚毗也一心去尋阿寶無意追殺,怕是此刻的他早成一具死屍。

說到此,曼陀羅突然盯着毫發無傷的憐柳道,“你來時有沒有撞上睚毗?”

憐柳搖頭,他将阿寶護送到相對安全的山道之後便馬不停蹄地往回趕,意圖将睚毗半路攔截,誰知直到他趕到先前和曼陀羅分別之處也未見到睚毗的身影……

一時氣氛凝滞下來。

一行人心急如焚地往約定處疾馳而去,只盼能在路上遇見睚毗這殺神,否則若是被心魔控制嗜殺狂亂的睚毗對上此刻只剩五成妖力的阿寶,怕是……

前方突傳來陣陣劇烈的轟鳴聲!

當一翦紅影從那片滿目瘡痍的死地掠出時,一行人神經立刻繃緊心下卻微籲了口氣,在這裏遇上睚毗,看來他還沒有撞見阿寶。

誰知,當睚毗那雙充溢着殺戈之氣的赤瞳從他們身上緩緩掃過時卻猛地在憐柳的臉上停下——

“啧,你還沒死嗎。”睚毗微微勾起唇,思及數刻前憐柳愚蠢的始終背對着他,那毫無防備的身形。

背是視覺的死角,同時也是袒露于外最易被襲擊之處, 對妖怪而言,若非親近可信之人或者是實力遠勝對方數倍,否則絕不會以背相對。彼時憐柳竟敢以背面對他,他自然不可能放過這麽好的擊殺機會。

“你……曾經遇上……我?”艱澀的一字一句開口,憐柳和曼陀羅的臉瞬間慘白。

睚毗低嗤一聲,正想開口時冷不防才注意到此刻憐柳身上非但無任何血跡,行動間更是活動自如毫無受傷的痕跡……

雖然妖和仙一般,近乎長生不死。但萬物皆有天道,沒有任何事物能永生不滅。他曾是上仙,全力一擊就是尋常小仙也能被他殺死,更遑論那把戰刀刺穿的……是心。

他胸口驀地窒息般緊縮,當時和憐柳在一起的只有阿寶……那麽,他不自覺後退一步。

那麽……他眼中透出壓抑不住的惶恐。

那麽……那時候被他親手殺死的……

是……

一切像一場永遠也不可能醒來的噩夢。

他一路瘋狂的飛掠疾馳,就算是此生最可怕的夢魇也不及此刻見到那躺在血泊中的纖細身影讓他恐懼驚痛。

“……不……”

他艱難地張了張嘴,吼中卻不知被什麽哽住,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來,他的眼角泛紅,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不……”聲音破碎得幾乎剛一出口便随風消散,他伏跪在她身旁,她身下的泥土已經被鮮血浸透了,暗紅的色澤同他身上飽浸鮮血的紅衣幾乎連在一處。他微顫着伸出手,緩緩托起她垂在地上的臉,一頭銀發沾染泥土淩亂的貼在她臉上。他手指抖得很厲害,輕輕拂開她臉上的塵土和亂發,待那張魂牽夢萦了半生的素顏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時,他喉中驀地嘔出一口心頭血來。

前一刻還在想着被她抛離被她傷害,已經痛到極致,還能有多痛?

下一刻便讓他親自體會到這猶墜無間地獄的哀恸。

他從不知道,世間竟然能有劇痛如斯的感情。

他從未如此期望,眼前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場瘋狂的夢魇。

“……寶……阿寶……”他無力地捧着被牢牢鎖在心中的珍寶,撕心裂肺地疼痛着。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聲音已經支離破碎得幾不成聲。甚至他不知道此刻恸到極點的自己正在不停的嘔血,一口接着一口,仿佛要吐盡全身的鮮血,兩人的衣袍皆飽浸血色。

無力垂壓在眼上的長睫輕輕動了動,阿寶在黑暗中皺着眉,朦胧感覺到身旁的少年鋪天蓋地的絕望和哀恸。

為什麽要回來?

周身仿如被層層巨石壓住,毫無動彈之力,意識回來後便越發清晰地感受到這刻骨的剖心之痛。但阿寶焦心着睚毗,即便是再痛她也咬牙忍下,硬是強迫自己清醒,勉力掙紮着睜開眼,望向他。

“阿寶!”猶如在最深沉絕望的地底望見一絲光芒,睚毗欣喜若狂,輕輕将阿寶半邊身子小心的托起,抱在懷中,“我馬上帶你去蓬萊!我去求父王!父王一定能救你!”

只剛剛抱起她,阿寶驀地悶哼一聲,背後的戰刀透心而出的嵌在她體內,刀尖猙獰地露在胸口,她胸前的創口震動間鮮血再度噴湧而出。

睚毗驚恐的看着她越發黯淡的眼,臉上透出濃濃的死氣,他手足無措,只無望地将她輕輕托在懷中,不敢在動分毫,仿佛只要不碰觸她,她便能安好無恙,一切回到最初。但她的心口依然不斷地湧出血來,怎麽也無法止住。

阿寶此刻已經說不出話來,只靜靜地凝望着這個向來偏激倔強的孩子。其實此刻的她眼睛也看不清了,只覺得四周一點一點的昏暗下去,生命力正不斷從她體內流失。她努力睜大眼想要看清他,卻怎麽也看不清楚。

于是她只能隔着一層無形的障壁朦胧地看着他,跨過了生死的界限,安靜而無聲地凝望着他的方向。

他的缺點很多,在他囚禁她之前,雖然在衆人眼中他是個性情冷酷惟我獨尊的少年君王,但她是個極端護短的人,他陪伴她度過最漫長的歲月,在她看來,他始終只是個任性又別扭的孩子。即便在後來他剝離了她的七情六欲,他封印了她所有妖力将她禁锢在他身邊,她失望而憤怒,甚至怨過他,但她從來不曾恨過他。

她也……不可能會恨他。

很多年前,剛剛成妖的她彷徨無助,弱小得甚至連魍魉都能輕易吃掉她。彼時的他還只是個不到她胸前高的小小孩童,蠻橫又嚣張,卻會拼了命的将她擋在身後,不顧一切的想保護她。

她曾經憐惜地抱着他日漸透明的小小身體走進浮塵界。

她曾經焦急地看着他日複一日的陷入長眠日夜輾轉難眠。

跨越了千百年再次重逢,她曾經偷偷下界買最愛吃的紅豆團子給他,曾經別別扭扭地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抗議不滿,曾經被他無意中傷了心同他鬥氣冷戰了半月,也曾經無奈地看着他的眼神從孺慕沉澱為愛慕時,為着他的倔強執着心疼不安。

他性格差勁又任性,他有着無數的缺點,他一點也不完美。

她太累了。在這最後的一瞬,她只需要閉上眼,安靜地渡過這最後一段人生就好了。可為什麽,她的眼,就是無法從那個任性蠻橫的孩子身上移開。

她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要對他說。

她想告訴他,她沒有怪他,就算曾經怨過,她也不會讓自己帶着怨恨離開。

她想告訴他,她從不想讓他難過,一次次看着他在情愛中失望不安痛苦,她只能傷懷而無能為力的回避他。

“阿寶……阿寶……”他哀戚而絕望的抱着此生摯愛的小小珍寶,肝腸寸斷。

阿寶定定地凝望着他,感覺體內突然湧出一絲絲氣力來,她知道,此刻已然是回光返照了。她努力朝他釋去一笑,微微綻放的小小梨渦依稀帶着昔日的燦爛溫暖,軟軟垂下的右手緩緩聚集起全身短暫凝聚的妖力……

在看着那朵笑容的瞬間睚毗也嘗試着勾起笑容,胸中的哀恸已升至極點,他努力了幾次,将臉顫抖着貼在那張冰冷的臉上,驀地,托高她纖細的身子毫不猶豫地握住她身後戰刀的刀刃,用力向下一刺——

原本透出阿寶胸口的刀鋒瞬間刺入他的胸口!

他竟瘋狂到想随她一起死。

在這最後關頭早已有所準備的阿寶擡起手,在刀刃劃破表皮即将刺穿心口之際将掌心按在睚毗眉宇間——

封印!

少年胸中熱燙的血液透過兩人的傷緩緩滲入她心中,阿寶的臉上的笑容漸漸消散,眼前被黑暗慢慢籠罩,她的身體從腳開始化為光點逐漸消失……

她想最後再看一眼睚毗,想再确定他的安危如何,她的動作是否及時。

她還有很多很多事,想對他叮囑,她還有很多很多事,無法放心。

若是她去了,他也活不成了。

她的心中一直在告訴她這個訊息,封印了所有的記憶,是否能讓一切回到最初?

她想告訴他,她多麽想念許多年前最初的無憂無慮的彼此。因為小小的事情就會滿足微笑,因為小小的溫暖就會覺得幸福。

她是……多麽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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