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完 (1)
Chapter 1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牡丹亭》
她從漫長的混沌中醒來,四周一片漆黑,但卻能奇異的感知自己正走在一條狹小的幽深小道上。
路的盡頭,依稀有明滅的亮光。
待她越來越靠近亮光,小道也漸漸拓寬為大道,在道路兩旁密密麻麻地搖曳燃燒着妖紅似火的彼岸花,絢爛着鋪滿一路,遠遠看去就像是鮮血所鋪就的地毯。
彼岸花開,花開彼岸。
花開無葉,葉生無花。
相傳此花只開于黃泉,花葉永不相見,生生相錯,指引着亡者走向冥界之路。
阿寶甫一靠近彼岸花,突然從身後被人重重撞開——
“你來這裏做什麽!回去回去!”腳下被一只碩大如貓的老鼠不停往外撞,阿寶愣了一秒,随即被一只微涼的手用力往回拽!
“走。”身旁傳來陰沉的女音,她轉頭想看清楚她的長相,卻始終看不分明。
不過轉瞬間,她便發現自己已站在一個半懸空的樓梯前,在她身周還有無數個樓梯,每個樓梯的盡頭都通向一扇大門。
“不用看了,那是其他人的人生,你該走你的路子。”那老鼠不住的催促,一邊用力撞她的腿,“快點快點!時辰快到了!”
什麽時辰?
還不待她深思,那渾身散發着陰冷之氣的女子拉着她的手一路在危險懸空的樓梯上疾馳,“啧,要在天亮之前足足趕一千多個梯子,如果趕來不及也是你命該如此吧。”
“聽見了吧!所以你要趕緊加速,這一千多年的分量可沒得折扣!”那老鼠發出帶着幾分稚氣的女音不停催促。
若不是千年前那龍神七子築基失敗扭曲了時空跑到現世,他們現在也不用如此辛苦的趕場子。你說他的生魂跑到現世就算了吧,還帶着只僵屍一道回去,這回去就回去吧,那僵屍……咳,那旱魃把身體留在千年前魂又給跑了回來。
他們這些陰差容易麽,橫豎不能讓千年前原本平衡的時空硬多出一個人,她原本就不屬于那個時空,是必定要回來的。
于是只得焦頭爛額的安排這旱魃的魂趕緊回去,尋個時機将她連人帶魂的重新端回來。可那龍神七子和這旱魃平日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雖然吃公家飯,但無奈位階還遜上幾分,只能眼巴巴地辛苦等到此刻他們兩敗俱傷才将這旱魃給運了回來。
“那……我的傷呢?”阿寶伸手比比她心上的破洞,
那陰沉女子瞟了一眼,“這是致命傷,不要指望醒來後還是完好無恙。”
“那這和之前有什麽區別?”想起自己在黃泉之路上被他們半途劫走,阿寶皺了皺鼻子,難不成他們還想要她再死第二次?
“當然有區別。”那老鼠大聲道,“你要死也得死在現世。”就算在千年前死了一半也要帶回現世才能死完最後一半。
“……”
“安心安心 ,你的軀殼我們也保存好了,會選在一個最完美的時機投遞。”
“……謝謝。”
時間不知是過了一瞬抑或是千年,當阿寶在螺旋攀升的階梯上不斷往回奔跑時依稀看見另一個半透明的過去的“她”正對着她,奔向她身後千年前的世界。
眼前隐隐浮現少年那張悲恸而絕望的臉。
“救他。請你,救救他……”在錯身而過的短短一瞬間,阿寶只來得及低聲道。
那透明的魂體有些迷惑的怔了下,而後漸漸消失在阿寶身後的長階中……
“這個是過去的你……嗯,應該說是過去的你的生魂,沒有我們的允許‘她’看不見我們。”
“那‘她’……”阿寶蹙起眉,想通透之後忍不住頻頻回首。
那陰沉的女音道,“你想得沒錯,‘她’現在就是要經歷你已經經歷過的一切。”
“這就是命運?”“她”會重複她所做的,遇見金硯,認識了黛和曼陀羅,與睚毗重逢……修仙……終至……消失。
恍然間,阿寶想起多年前還是生魂的她再次穿越千年時,耳邊依稀有一個熟悉的女音,對她說,“請你,救救他……”
難怪會覺得熟悉……因為,那根本就是她自己。(忘記的請看第二部Chapter 41最後一段)
“原來這就是命運……”
“萬物的命運皆是從生到死的循環,毋需執着。”那陰冷的聲音平板毫無高低起伏的繼續道,“佛祖曾言……”
那老鼠哀嚎,“拜托不要念經,我們已經快到了!”
阿寶還未反映過來,只覺被人往前用力一推——
“不要動!就是這個最完美的位置!”
金酷苦着臉,郁悶地埋頭坐在離一身醫師白袍的美青年最遠的位置。
“怎麽,怕我會吃了你?”美青年舔舔獠牙,調笑道。
金酷幹笑幾聲,“哈哈哈,怎麽會,怎麽會……”怎麽會不怕!!!
摩天大廈的頂端夜風沁涼如水,但金酷的後背已悄悄被冷汗浸透。他悔啊,一千一百個後悔。自從十年前阿寶再次穿越後他便獨自一人在各個國家自由自在的流浪,真正的男人就要流血流汗經歷層層歷練增加閱歷魅力,他逛完法國好死不死的順便回英國瞧瞧時便被這男人給逮了個正着。
“我發誓,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阿寶在哪。”金酷那是指天畫地的第N次賭咒。
“但她最後也是同你一起離開浮塵界。”黛有一搭沒一搭溫吞的道,“她消失了,那麽我自然向你要人。”
“我是絕對無辜的不知情者,只是有一天醒來發現她不見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哦,事先毫無征兆?”黛微微偏頭望着他,金色的豎瞳帶着冷血生物捕獲獵物時所特有的淩厲和專注。
金酷頓時猶如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全身寒毛倒豎。幸而,此刻天邊隐隐傳來的飄渺鈴音暫時性奪走黛的注意。
玉車的速度極快,前一刻還在月中穿行,下一刻便出現在他們對面。由于摩天大樓極高,他們坐在樓頂上甚至還能遠遠望見睚毗玄衣上那精美的銀繡在月華下帶起點點瑩光。
金酷眼尾偷偷瞥一眼望見睚毗後面沉如水的黛,暗暗輕籲,終于能暫時喘口氣了。
誰知這口氣才剛剛籲了一半,只見金酷原本籲到一半的氣驀地被提在空中——
在玉車同他們錯身而過的一瞬間,眼前白光一閃,竟是從天上掉下個一身是血的林妹妹,其實這掉就掉了吧。這位置選得……真是完美。
只見那林妹妹,不知是有心亦或是無意,竟然直接掉在玉車內睚毗的大腿上!
金酷撓撓頭看着睚毗瞬間烏黑的臉……糟糕了。
Chapter 2
在瞥見那個熟悉身影的一瞬,一身醫師白袍的俊美男子露出似悲似喜的神情。
他曾經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卻在接近終點的最後一刻嘎然而止。
那場戰争的最終結果是兩敗俱傷,兩個王,一死一傷。
他失去了他們的王,睚毗也因為走火入魔遭到反噬落下重傷,并被封印了近五百年的記憶。
那場戰争之後,一個新的體制誕生了。
睚毗依然是浮塵界的王,但浮塵界而今卻不再如過去那般由君王絕對獨裁。浮塵界的中下層妖怪由前旱魃一系的上層建築接手,而睚毗旗下則是占據了所有上古大妖怪的勢力與之并立。同時,旱魃一系也做相對妥協,他們承認睚毗為王,但所有上層階級游離于外并未加入天空之城。而由旱魃一系接管的句芒山年年招收浮塵界中所有的新妖,并将句芒山中培育百年的最優秀新血送往天空之城,效忠于睚毗。雙方形成一個微妙的平衡。
——既相抵又相融。
而溝通雙方的中介橋梁便是:朱獳。
當年他們趕到時已經太遲了,只眼睜睜的看着阿寶消失前的最後一縷光點慢慢融入空氣,原地只餘留雙目緊阖的睚毗倒在暗紅的血泊中,胸襟滲血滿面悲滄……
若不是朱獳将阿寶事先囑咐它的紙筏交予他們,他們決計要不惜一切代價的毀掉浮塵界。
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整整等待了千年。
在等待的日子裏,他反複地翻看紙筏,紙筏上只含糊地說着千年後,他們會在句芒山再次相逢。但那時候的她……将會是一個全新的她。
全新的她?
他們不能理解,但知悉阿寶在消失前封印了睚毗的記憶之後,默契十足的和朱獳一道對睚毗徹底掩埋關于旱魃的所有消息,并銷毀浮塵界中關于旱魃的所有容貌紀錄。
當然,旱魃成名了數百年,她同睚毗一道建立了浮塵界已經人盡皆知,但至少,讓睚毗永遠也無法記起她。
思及紙筏上說他們将會在句芒山重逢,他們便先後在句芒山任教,吸納成員的同時也等待着她的歸來。
千年後,誅羽在現世将她帶回句芒山,應該說……他們并不确定這個長相性情與她如出一辄,卻只是只普通僵屍的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阿寶。在首月巡禮期間,她仿佛和其他新妖一般只是初次見到他們,甚至連身上的妖力都不懂得駕馭。
在這千年中,他們也曾見過同她極其肖似的妖怪,有幾分躊躇地嘗試去封印她的妖力,但直到他們暗中封印成功,她也依然像普通小妖一樣毫無所覺。
随着時日越久他們也越發确定這只新妖就是曾經的旱魃,但為什麽而今的她卻變成這樣?
莫非她當時受傷太重,失去了所有記憶?
或者被廢了一身的道行,只得重新開始修煉?
這便是“全新的她”的意思?
無論如何,當看見不再如往日那般帶着長者的溫和眼神處處包容照顧他的旱魃,眼前的是一個随時充滿元氣,常常闖禍并用着崇拜的眼神仰望他的熱血小妖時,黛眯起金色豎瞳,心滿意足的享受着45度仰望他,口中羨慕地叫着“師傅好厲害”的阿寶。
不知道憐柳和曼陀羅是怎麽想,但他是決定要好好享受阿寶失憶這段期間的難得福利。
思及千年前曼陀羅曾在阿寶的壓迫下不甘情願的叫了聲“師傅”,如今每次見到軟軟喚着“師傅”的阿寶她便眼泛綠光……看來另外兩人的想法也同她一致。
能這般盡情欺負阿寶的時機确實是不多了= =!
在那大膽無比的林妹妹坐穩睚毗大腿的一瞬間金酷倒抽口氣,看着毫無憐香惜玉之心的睚毗不悅地蹙眉,直接伸掌擊向軟倒在懷中的林妹妹——
身旁的黛以強所未有的高速禦風擋住睚毗,将她從他懷中擄走,一個橫抱再旋身重新出現在他的身邊。
滿分!
金酷挑眉,這招要記下,以後泡妖怪妹妹可以嘗試。
阿寶此刻只朦胧擡眼瞥了他們一眼,心口劇烈的疼痛教她的意識再度沉入黑暗……朦胧中似乎聽見黛和金酷焦急地喚她,而後隐隐地破空聲傳來。
……
“運氣不錯,趕上了……”渾渾噩噩中,陰沉的女音道。
“千年前他們還未有足夠的能力救你,成長了千年……”那老鼠捧頰,“哎呀,我這算不算放水!”
“畢竟是心頭的致命傷,就算這次被勉強救回來也要折壽。”那陰沉女音繼續道,“無論如何,還能再活一兩百年已經是額外的幸運,祝你不要太早遇見我們的同行吧。”
“總之……再見了。”
阿寶在心中默默道別,耳畔金酷的嗓音越來越鼓噪, “見過穿越沒見過這麽倒黴的,一次比一次穿得更慘。”
“閉嘴,出去!不要幹擾我。”
“黛,你在幹什麽!”
“冷靜啊,憐柳,他只是在脫衣服。”
“脫衣服?!脫衣服幹什麽!”
“曼陀羅,拜托你把憐柳和金酷帶出去。她的心口被刺穿,內丹半碎,自然要脫衣繼續檢查傷勢。”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而且你還要脫衣看她的胸口……不行!我不能讓你獨留在這,我要留下來。”
黛瀕臨抓狂的聲音陰冷地響起,精簡地道,“出——去!”
四周霎時安靜下來,感覺胸前一涼,一絲絲連綿不絕的暖意從心頭流入四肢百骸,仿如多年前在浮塵界悠閑的曬着暖暖陽光一般,原本劇痛的心口舒緩了許多……
“果然……很平……”
“曼陀羅,你還沒走!”
“我現在也是雌性,你可以忽略我,我只是觀摩觀摩。”身為旱魃,她也不可能會繼續再長“大”……真可憐。
“出——去!”
“好吧,好吧……這就出去,這就出去……”
接下來數月黛日夜不停的為她診治,努力吊住她一條性命,她的意識越來越清晰,卻始終不能動也不能說,
不知又過了多久,憐柳憂心的詢問道,“這麽久了,還是沒有治愈嗎?”
“……就算治好恐怕也會折壽,而且最後一步還需要睚毗幫忙。”
睚毗幫忙?是幫忙捅上一刀吧。“……基本上不太可能。”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試上一試。光是修複和重塑便花了數月,疏通經脈之時更是要毫無停滞地連續打通周身被阻塞的血脈,相當于将阿寶的身體內部重塑一次,将原本的死血換上新血,這一過程延續的時間極為漫長,現世中道行能從頭到尾毫無停滞的支撐下來的,便只有睚毗。容不得不試。”
零星的對話聲慢慢靜下來,身子被溫柔的托起,輕柔的幾乎沒有任何感覺……
許久之後,一個熟悉而冷漠的聲音打破寂靜——
“你要我救她?”
Chapter 3
睚毗雙手負于身後,居高臨下的俯視床榻上一臉蒼白的少女。
她神情安詳,一頭燦亮銀發映襯得她越發膚白如雪冰肌玉骨,小小的唇抿着,同樣是失了血色的白。
“旱魃?”他的目光停留在她及地的銀發上,語氣用的是陳述,而非疑問。
既然都把人帶到他面前了,黛自然也不再隐瞞,只神情莫測的微一颔首。
睚毗低低“呵”了一聲,漫不經心地從少女臉上收回視線,“我為什麽要耗費自己的道行去救她。”
黛只同曼陀羅交換一個眼神,便毫不猶豫的道,“條件?不論你的條件是什麽,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都可以答應。”
“任何條件都答應?”睚毗踱到床榻前,微微俯身,戴着暗紅扳指的拇指輕劃過少女冰涼柔嫩的頰,乖順地垂在身後的長發滑落至胸前,他側頭看向黛,左眼下殷紅的淚痣襯出一抹豔色,“她是你的情人?”
黛勾起唇角暧昧一笑,細長的獠牙微露尖端,含笑颔首。
曼陀羅不滿的低嗤一聲,斜睨了他一眼。
黛視若未睹,笑顏依舊。
睚毗将視線從他們身上收回,指腹突感到一絲細微的顫動,他垂眼看去,只見拇指已不知何時無意識地拂過旱魃的眼,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似乎努力想睜開眼。
他收回手,只見那長睫再細細顫抖幾次,吃力的緩緩睜開眼……
火紅的瞳孔總會讓人覺得嗜血,但此刻她的眼神卻意外的柔和,仿佛是一汪清泉滲入心底。
阿寶只定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穿透了千年的時光,跨越過生與死的界限,帶着他難以理解的複雜和溫柔。
睚毗蹙起眉,但似乎單單是睜開眼就已耗盡她全身的力氣,下一秒少女便再度疲累的阖上眼。
黛伸手安撫般輕拂過阿寶的發,偏頭睇了他一眼,“你願意救她嗎?”
他沉吟了片刻,平靜地道,“好。”
外衣被除去,此刻阿寶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單衣,貼身的剪裁将她的身體勾勒得曲線畢露(曲線畢露?)……
睚毗盤腿坐于阿寶身後,黛隔着單衣食指輕點阿寶背心的傷口,“這裏就是她的致命傷,你先從這裏開始。”
他說這句話時語調格外平靜,卻掩不住那絲壓抑的憤恨和殺意。
睚毗睇了他一眼,将玄色廣袖外衣撩開,單掌按在那單薄的後背上,淡淡道,“其他需要我疏通的經脈你按照順序一一指明,到時我會注意。”
黛眯起眼,“那是自然。”他不會讓他有機會再傷她。
室內暗潮洶湧,室外,憐柳和曼陀羅焦急地等待着。
朱獳在門外停駐片刻,最終還是轉過身面對他們,“接下去,你們打算如何?繼續讓旱魃留在浮塵界和大人朝夕相處?還是讓她傷愈之後及早離開。”
“啧,這口氣真是令人不悅啊。”曼陀羅吹了吹指甲,“為什麽不是你想法子讓你家大人離阿寶遠一點?”
若它的勸告谏言有用,那麽當年最終的結局就不會……
朱獳垂眸,不語。
千年前那場封印之後,仿佛所有的感情也随着記憶消失,在他醒來的那一瞬間,雙瞳中原本激烈得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憤恨眷戀絕望哀痛如潮水般退去,一切歸于最初的冰冷,似乎在那場漫長的追逐等待中耗盡了一生的感情。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在百年前,當“倫敦”這個陌生的字眼出現在他們眼前時,一向冷漠的大人突然力排衆議的決定将浮塵界的入口遷到倫敦。不過他們也毫無異議,偶爾換換口味吃吃“英國菜”也不錯。
雖然……它私心裏比較中意“日本菜”。
“等阿寶醒來之後我會問她的意願,”憐柳身上的女裝換成中性的唐風連襟長衫,烏發随意的辮成長辮搭在胸前,“若是她依然想離開,我們自然不會強留。”
曼陀羅搖搖食指,“不過若是她想留下,我們當然更加歡迎。”
朱獳扇了扇金色的魚翼,踱向緊閉的大門,“不論如何,還是謝謝你們。”沒有在這錯綜複雜的關系中再插一腳,選擇先作為旁觀者。
“有時候真懷疑那家夥是不是你兒子。”曼陀羅受不了的搖頭,相識千年來一向姿态高傲的朱獳唯有碰到睚毗的事才會這般上心。
朱獳立刻冷下臉。
“啧,只是開開玩笑,別這麽認真喲。”
它沒好氣的瞪了曼陀羅一眼,突然調過頭話鋒一轉,“金酷?你來這裏幹什麽。”
金酷尴尬地保持着單腳點地的起步姿勢停在原地,同瞬間齊刷刷聚集在他身上的視線對視幾秒,幹笑道。
“我只是路過打醬油的。”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的流逝,天光從白到黑,再由黑轉白,數日之後黛和睚毗才從室內聯袂出來。
“情況如何?”憐柳一行人也數日未眠的等待,見他們出來忙迎上前。
黛露出标準的悲天憫人式欺詐笑容,“信不過我?”
金酷忙第一個搖頭,反射性後退兩步,“當然不會,論治療術還有誰能望師傅項背。”
黛滿意的翹起嘴,猶粘血漬的手摸摸金酷的頭,“乖。”
金酷忍不住惡寒一下,扯出一把燦爛笑容回了過去。
睚毗雙手攏在廣袖中,同朱獳施施然率先離去,黛在他們身後懶懶道,“睚毗大人,辛苦了。”
他仿若未聞,腳步未停,慢慢消失在長廊盡頭。
“寶……阿寶……”
阿寶在一片黑暗中瞧見頭頂漫開一圈圈白光,如漣漪般一波波蕩到她跟前,她朝前走去,漸漸融化在那片溫暖的白光中……
“阿寶……阿寶……”
她的手指在呼喚聲中慢慢動了動,憐柳這才終于吐出郁結于胸的那口悶氣,安下心來。
接下來的日子睚毗大概每隔數天再為她打通一次經脈,直到她不需要依靠外力也可以自行沖開阻塞的血脈為止。
期間,黛常常要去為阿寶配藥尋方,運功治療時也不便外人打擾,因此室內常留睚毗與阿寶兩兩相對。
此前他未料過,旱魃是這模樣……這樣,脆弱得不堪一擊的模樣。
結束了此次的治療,睚毗冷淡地看着掌下極之單薄纖細的小小身軀,抵在她背心的指下觸到凹凸不平的傷疤。
他心一動,第一次觸到時他便隐隐有些模糊的念頭,千年前他甫一醒來時心口也有一道同樣的傷疤,那時候他只有築基時的記憶,對着胸口堕落的黑色逆“卍”印,他茫然地掩住這抹印跡……入魔?這五百年發生了什麽?他竟然堕落成魔……
胸口的傷痕是他的戰刀所劃,若當時再深一分便會刺穿心髒。究竟是何人,竟能奪過他的戰刀意圖殺死他……
睚毗垂下眼睫,伸手解開少女的單衣,她心口那道傷痕……究竟是不是同他一樣,一樣是那把戰刀所刺。
修長的手一顆顆解開衣扣,在他的手拉開單衣的最後一刻一只冰涼無力的手按住他的掌,少女突然睜開眼,定定望住他——
生平第一次被當成登徒子當場抓包的睚毗瞬間狼狽的石化了。
Chapter 4
甫清醒的阿寶同他面面相觑了幾秒,睚毗先鎮定自若的收回手直起身,單手負于身後不動聲色地道,“你醒了。”
她的聲音有些虛軟無力,紅瞳定定看着他,“剛才為什麽……”
睚毗先一步平穩地開口,“剛才我是為了檢查傷口的愈合情況。”
她皺起眉,軟軟的聲音響起,“那個……為什麽……”
睚毗繼續平穩平靜平淡平得不能再平地道, “因為你始終沒有再醒來,所以我想查看傷勢是否惡化。”
若是朱獳再次必會掩面長嘆:大人,你平過頭了。看上去越發顯得做賊心虛= =!
“那個……”阿寶摸摸鼻子,第三次開口,“我只是想問為什麽剛才沒有看見黛和憐柳他們。”
“……”
沉默片刻,睚毗依然平淡的道,“黛為你配藥,憐柳他們正在門外等着。”
阿寶輕“嗯”了一聲,看着眼前的俊美男子,成年睚毗的身量比少年時期略高,原本稍嫌單薄的身形變得颀長挺拔,一身紅衣被玄色替代。少年睚毗如一把出鞘利劍,獵獵紅衣意氣飛揚,絢爛如勝放到極致的煙花。
當煙花到達了極致的絢爛,迎接它的便是最後的消亡。
曾經激烈得不顧一切的感情消失無蹤,绛紅的錦衣華服成為如墨般玄衣廣袖,成年睚毗冷漠而自持,望着她的眼神不再如過去那般熾熱而獨占,取而代之的是冷淡和疏離。
曾經的少年已經長大,但她卻始終像被時間遺忘了一般,時光依然定格在死去那一刻。
短暫的對話之後兩人沉默下來,太多複雜的感情湧上,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有很多很多的問題想問,但終歸,只化成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他們之間,不論如何,再也回不到從前。
陳橫在兩人之間的不止是千年的時光,那些曾經的恩恩怨怨,那些愛極痛極哀極悔極的往事……
阿寶雙手無意識的相扣,右手在觸到左腕的霎那她突然僵住,不敢置信般拇指反複摩挲着左腕。
“……能幫我把黛喚過來嗎?”
睚毗冷淡地颔首,心中竟覺得淡淡的不快。
阿寶此刻已無暇他顧,此刻緊扣的指腹下傳來極小的顫動,即便微小,但脈搏确實是在跳動,這便表示着……
她雙手緩緩撫上胸口,已沉寂了數百年的心髒在她掌下回應般随着血液的輸入流出輕輕跳動着。
停滞的時間……終于轉動了。
“變成活物對她而言應該是好消息吧。”陰沉的女音在虛空響起。
置之死地而後生,阿寶已經死過一次,瀕死前那龍神七子就着她的劍刺入自己胸口,他的血也随之滲入她心中,再經歷過身體重塑和數次換血,現在的她确實正在變成一個活物。
現在的她,是一個涅槃重生的她。
但物質是等量代換,在得到的同時必定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她的代價就是——折壽。
“一頭活着的旱魃?”碩大如貓的老鼠四仰八叉地浮在半空感慨,“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妖怪多了,什麽品種都有。”
難道是重塑或者換血的成果?
研究了數周,黛扶正眼鏡,對着先前的數據反複測算,“或者是幾種藥材的疊加結果?”
“也許是物種變異?”金酷摸摸下巴揣測道,“如果是達爾文的進化論結果,咳……能不能順便把某個位置也進化一下。”
曼陀羅單手撩開及腰紅發,飛去一記媚眼,“要不要我讓你直接進入最終進化?”直接進化到地藏菩薩那報道。
“……謝謝,不用了。”
憐柳問出最關系的問題,“這對阿寶有什麽負作用嗎?”
“目前看來,”黛謹慎地再次推論重演一遍後,回答,“沒有。或者也可以說,是暫時沒有爆發出負作用。”
相較于其他人,阿寶倒是最為輕松,她帶着不容錯辨的燦爛笑容,“黛,花花你們都不用再操心了,凡人的一生只有百年,我折壽後還能再活差不多兩百年,已經非常滿足了。唔……或者該說,是我大大得賺到了。”
黛沒有回答她,只是俯下身視線與她齊平,宣誓般道,“我會想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
阿寶只是微笑着,搖搖頭。
男子金色的豎瞳望着而今才到他胸口的小小少女,千年前她教導他時,彼時年幼的他總是仰望着她。不可否認,她很強,對那時的他和曼陀羅而言,她是他們想要超越卻不可逾越的目标。
崇拜強者是妖怪的天性,當年他們會選擇追随她,會甘願自居下位,也正隐隐有他們所不願承認的追慕強者的情結。
初次見面時,她遺憾地說着“抱歉,就請你死一死吧”,卻在殺死他的前一刻放走他。
“記得一定要變強,不要太早被人殺死啊……”
“總是遠遠地跟在我身後,倒不如走近一點,在我身邊不是更容易看清我嗎。”
往事一幕幕從他眼前劃過,昔日的強者最終化成眼前這個虛弱得一碰即碎,只餘下兩百年壽命的少女。
黛輕聲道,“阿寶,我會治愈你,一切會好的。”
曼陀羅搖搖食指,“不要搶功喲,別忘了我和憐柳這一份。”
金酷不好意思的低頭對手指,“我知道我很弱,不過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就盡管開口。”
“有,當然有。”黛挑起眉,眼鏡後金色的豎瞳微眯,細細地上下打量着金酷,“我這周缺少一個實驗品,你來得正好。”
“……”
沉默了半晌,金酷艱澀地開口,“……我可以申請做候補嗎。”
“不行。”
“為什麽?”
“因為其他的實驗品都因為實驗失敗處理掉了,現在整個浮塵界只有你願意送上門做我的實驗品。”
“……師傅,我可以反悔嗎。”
黛微笑着露出獠牙,“你說呢?”
“……”=0=!
曼陀羅投去一個同情的眼神,“黛的實驗連我們的師傅都不敢輕易以身相試,你自求多福吧。”
金酷欲哭無淚面如死灰,到底是怎樣強大的師傅能教出這兩個變态?
阿寶心虛地說,“那個……我出去散步,放松放松。”
坐在正對着陽光的長廊上,阿寶探出手,承接着落在掌心的暖暖陽光。
一片陰影突然遮蓋住她掌心的光線,阿寶仰起臉看去——
長廊和廊外的地面相差不到半米,睚毗站在廊外,背對着陽光,從她的角度望去,在微刺的陽光中只望見那雙狹長疏離的眼,垂至足踝的如瀑青絲被陽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睚毗不知自己為何會無意識走到她的住所,超出他控制之外的感覺令他不悅地蹙眉。
少女望了他一會,突然歪了歪頭,輕輕地道,“你現在幸福嗎?”忘記了她之後……幸福嗎。
他有些驚訝,思忖片刻後,淡淡地道,“雖然不知道你說的幸福指的是什麽,但目前的生活,我很滿意。”
她開懷的笑着,垂下眼睫,“嗯,那就好了。”
他雙手攏在廣袖中,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少女,然後平靜地道,“傳說,旱魃是曾經我的戀人,浮塵界是你我二人創建的。”
她臉上開懷的笑靥微微凝住。
胸中異樣的感覺隐隐漫開,他平淡地道,“抱歉,我遺落了數百年的記憶,你……曾經是我的傾慕之人嗎?”
Chapter 5
阿寶怔忪了下,垂下眼微笑着搖搖頭,“那些是以訛傳訛罷了。”
睚毗平靜的注視着她,“我真的不曾傾慕過你,我們一起創建浮塵界?”
阿寶繼續搖頭,自然地道,“雖然浮塵界是我們一起創建,但那時我們只是君子之交,并無其他。”
睚毗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一陣,在心中仔細地描繪下她的容顏,但不論他再如何回憶,關于她的記憶依然是一片空白。
“阿寶,阿寶——”
從長廊前方傳來金酷的大聲呼喚,阿寶朝睚毗抱歉的點了點頭,稍稍加大聲,“等等,我就來。”
睚毗站在原地,遠望着少女提起裙裾背對着他漸行漸遠。
一個年約十四五歲容貌稍嫌豔麗的少年疾走幾步想去扶她,少女只退開一步拒絕了,而後轉過頭朝他揮揮手,揚笑道別。
那少年順着她的視線看到他,也熱情地向他揮手,仿佛兩人曾熟稔無比一般。
看着他們的背景漸漸消失在長廊盡頭,心中竟生出莫名悵然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