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完 (3)
這個躁動青澀的年紀的少年用“女士”來稱呼她,這般紳士成熟的風度也很鮮見。
“唔,算是吧。之前曾經在英國生活過。”少年笑容親和。
“英國男人的紳士嚴謹确實聞名。”cilia道,而後再次向他道謝,轉身背對着少年走進巷中。
誅羽笑眯眯地張開嘴,正待啊嗚一口将她吞入腹中時,突然一個幼細的聲音阻止他——
“等等!她可是旱魃大人的老師。”
cilia突然聽見這幼細的童音,疑惑地上前幾步舉目四望……只聽吧唧一聲,她腳下傳來一聲哀嚎。
“雌性!立刻把腳給本大爺拿開!”
她吓了一跳,好奇地移開腳低頭看去,只見原地牢牢壓着一朵被踩得幹幹扁扁的不知名嬌……花?
剛才……剛才她是幻聽了吧?
“老師又如何?”誅羽毫不在意地朝她前進幾步,笑眯眯地道,“我肚子餓了。”
“老師當然無妨,但關鍵她是旱魃的老師。這段時日你不是沒有看見,旱魃尊師重道,你若是對其他不相幹的路人下口倒也好,但若是對旱魃的老師下手……”在cilia震驚的視線中,那朵被踩得扁扁的幹花搖搖晃晃地努力從地上爬起,抖抖細細的根,花葉甚至還撐在花梗上搖晃幾下重重的腦袋……咳,是花盤。
誅羽停了下來,斟酌幾秒。
“別忘了當初我們下現世時,黛,曼陀羅以及憐柳大人的要求。”
誅羽摸摸肚皮,總是帶笑的臉似有幾分委屈,舔了舔獠牙,“但我現在餓了……”
它自是明白他是有名的笑面虎,只毫不動搖地咬着旱魃二字不放。
就算再怎麽遲鈍無感,面對眼前這匪夷所思的情景她也發覺不對勁,cilia面色慘白地連退數步,“妖……妖怪……”
“喂喂,妖怪也有分好壞,沒看見我正在救你嗎。”那朵嬌花搖晃着花瓣,這張煞白煞白的臉也太打擊它的積極性了吧。
“誅羽,你在做什麽?”一個溫潤的音色響起。
只見原本如迷宮般曲折交錯的巷子瞬間如水霧般氤氲朦胧,而後氣流飛快的扭曲旋轉展開,眼前慢慢浮現出一家色彩明麗鮮豔的……花店(?)
一個青衣少年拂開花店前飄飛的窗紗,那雙黑瞳在她身上掃過一眼,心下明白此刻的狀況,只對誅羽提醒了句,“治療術師傅。”
“……”有再大的口腹之欲也在墨言重點提出的黛身上凍結了,對象是阿寶還有一線生機,但若是黛的話……好歹他是他的嫡傳弟子,師傅的風格他是再清楚不過= =!
誅羽垂眸依依不舍地看了cilia一眼,紳士一笑,露出一對小小的虎牙,“剛才讓女士受驚了,要不要進我們花店休息一下?”
cilia只不斷搖頭,雙腿虛軟地快支撐不住身體,只想立刻從這逃出去。但她的身體卻違背她的意志,在誅羽話落之後,她便身不由己地一步步緩緩走進花店。
那朵嬌花拉拔着根走在她身前,“不要怕,我們都是友愛善良的好妖怪啊。趁你的記憶還在,這麽難得的參觀機會不要錯過。”
雖然門面不大,但花店內部卻出于意料的寬敞,目之所及皆充裕彰顯着濃郁的中國風。放置着鮮花的精致花瓶依據花種和顏色分為細瓷,青花瓷,鬥彩瓷……
朵朵鮮花無風自動,在見到走在她身前的嬌花時,原本仿若密語的低喃立刻沸騰開來,“老大,是老大回來了。”
“哦,奶油老大,為什麽你這般嬌豔的身體卻染上塵埃。”
“老大,她是誰?可以吃嗎?”
“老大,”花葉嬌羞地捧住雙頰,“金酷大人不在,今晚我很有空喲~”……
“雌性!通通給我閉嘴。”那朵嬌花頤指氣使地蹦上最高最豔最寬敞的花瓶,将根往瓶內一塞,啜飲着瓶內水越發舒展花瓣,“今天的水倒是甘爽清冽……”
“今天的水是我收集每天清晨的第一滴朝露和冬季的第一場雪以及春季花朵上沁出的第一縷花蜜……”一朵個頭稍小些,花瓣羞怯的半垂着的嬌花扭動着花梗道。
話未完,其他嬌花們紛紛從自己的花瓶中拉拔着根爬出,仰慕地抱着那朵嬌花的花瓶仰望呢喃。
“這……這是?”眼前嬌花們熱鬧的景象降低了幾分恐懼感,cilia驚訝地指着那堆嬌花,不可思議地瞪大眼。
“是阿寶從浮塵界帶出來的妖花的頭領,若沒有頭領牽制,別看這些妖花此刻無害的樣子,到時這F市的人至少也會被它們吞噬一半。”
“阿寶……你們和阿寶認識?”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學生竟然和妖怪牽扯,她震驚地轉頭看向誅羽和墨言,下一秒,眼前突然被黑暗籠罩,耳邊依稀聽見那個青衣少年溫聲道。
“抱歉了……”
“老師……老師?”
她模糊地睜開眼,窗外的蟬鳴聲高亢地在這個午後缭繞,頭頂的陳舊電扇發出規律的咯吱聲,顫悠悠地釋出幾絲涼意……她扶着額,雙眼漸漸對準焦距,“金酷……”
少年體貼而憐惜地道,“老師昨晚熬夜了嗎?很辛苦的樣子啊。雖然備課辛苦,但還是要注意身體才是。”
老師?
cilia蹙眉,朦胧地覺得眼前這個少年從前似乎不是這樣叫她……低頭看了看手表,已經1點55分,她道,“快上課了,這節課是……”話到一半又暧昧地卡住,今天是禮拜幾?下午上的是誰的課?腦中異樣的空白,仿佛她曾經遺失過一段時間一般。
睡糊塗了嗎……
“今天是周一,待會是體育課。看來老師真的很辛苦,記得要好好休息。”金酷朝她點點頭,收拾桌上的英語書,“那老師,我去上課了,再見。”
她揉揉太陽xue,看着少年離開辦公室的修長身影,剛才他是準備來問她一些英語習題嗎?啊。真是失職,下次課間問他還有什麽疑問吧……
體育課上集合的哨子從窗外傳來,她起身喝涼茶提提神,翻開學生的課堂作業開始批閱……
“金酷,你剛才去哪了?”
金酷聳肩,“只是去驗證下墨言他們消除的夠不夠徹底。”低調啊低調,之前阿寶太出風頭了,今後誅羽和墨言可不想再三不五時的替她收拾爛攤子……
金酷,你确定裏面沒有你那一份?
他活絡着關節準備接下去的體育測試,身邊有關他們之前的驚人之舉的記憶已經全部被消除掉,金酷再次叮咛,“阿寶,這一次你一定要記得低調,低調啊。”
阿寶點頭,仔細看着手中的鉛球。
“向其他的女生一樣,她們扔多遠你也跟着扔多遠。”
阿寶沉默了一下,比着前方将鉛球扔出2米遠的女生,喃喃道,“實在……太難了。”
金酷道,“……要不,你就把球朝下扔?”這樣就不必糾結扔出個震驚世人的距離。
“我盡量……”
體育老師眼尖地看見他們,不悅道,“不要交頭接耳,下一個到你了。”
阿寶走上前接過鉛球,正準備輕手輕腳将鉛球随意一抛。體育老師拔高聲音道,“你現在這樣的姿勢能發什麽力!身體和肩膀向右轉,上體前傾,體重集中在右腿上,左臂和左肩前伸并稍向內扣!這樣才容易發力!”
阿寶小臉微苦,她的目标就是不發力啊= =!
……小心地控制球往前輕輕一掉,4米。她已經努力像其他凡人看齊了。
體育老師平日向來看好她,恨鐵不成鋼道,“滑步!扔鉛球要記得滑步!這樣才可以最大程度的發揮你的力氣!之前的課難道都沒記住!對……彎曲右腿降低重心,屈膝團身,滑步——右腿蹬伸,擲!”
這系列無法避免發力的姿勢全套做完……只見當鉛球擲出的那一刻老師看見它的方向是向下而不是向前時臉黑了一半,不過這不是最驚恐的,最驚恐的是——
下一秒,這顆鉛球在觸到地面的那一刻……“嗖”地一聲消失了。
消失……消失?
報數員瞪着原地只餘下一個拳頭大的黑洞的草坪呆若木雞。
全場統一的出現一張張“囧”字型的呆滞臉孔。
此刻的鉛球應該已經長眠地底了吧,金酷站在一堆熟悉的石化師生中掩面……低調,為何低調如此艱難。
洛陽 北邙山
曾經飛升的山脈已被夷為平地,四周唯一屹立保存的也只有北邙山了。
睚毗阖上眼,右手輕按在荒地上順着妖類所特有的氣息感知……憤恨,殺意,背叛,恐懼,怨毒,不甘……曾經在此地消亡的大妖怪們臨死前的執念紛繁湧入腦中……
他蹙眉,專心捕捉搜尋着旱魃的氣息……
在漫天的負面情緒與怨恨中突然飛快的掠過一抹暖意……
是誰……他集中心神全力去捕捉這縷微妙而熟悉的感覺……
是你嗎?
千年前在我飛升時守在我身邊的人,是你嗎……阿寶。
Chapter 10
辛苦的再次消除周遭師生的記憶,金酷和阿寶并肩走出教室。
金酷苦着臉垂着肩膀,“再這樣下去我遲早會過勞死,連老婆都沒娶上就英年早逝我死不瞑目啊。”
“過勞死?”
“就是從日本開始廣為流傳的新死法。”金酷盡職解釋道,“沒關系,你永遠和這種死法絕緣。”因為首當其沖的都是你身邊的人。
阿寶雖然懵懵懂懂,但也猜得到他的話意,拍拍他的手認真地道,“辛苦你了。”
金酷揚了揚眉,搓搓下巴,同等認真地道,“如果想補償我的話記得給我LOLI。”
阿寶反手輕敲他的腦門,一板一眼地道,“你還小,等你長大了再想婚娶之事。到時我會為你好好張羅的。”
“我還不夠大嗎。”金酷委屈兮兮的抱着被她大力襲擊的小腦門,“金況的兒子都可以結婚了,金姍的女兒也會打醬油了。”
阿寶斜睇他一眼,點明,“你可以去瞧瞧鏡子,現在有哪家女兒會願意嫁你。”
“你不也是萬年LOLI臉,”金酷吐槽道,“莫非你想單身一輩子?”
阿寶垂眸,“我沒有考慮過情愛之事。”
金酷思索幾秒,痛下決心般用力拍拍胸脯,“阿寶,若到時沒人敢要你的話,我可以委屈一點,勉勉強強娶了你吧。”
阿寶忍俊不禁地彎了彎嘴角,搔搔臉,“你還是換人犧牲吧。我一個人自在慣了,唔,只要身邊的人都康泰我就沒什麽要求了。”她的身後立着幾棵郁郁蔥蔥的榕樹,夕陽斜打在她臉上為蒼白的雙頰添上一抹暖色,襯着身後的綠意,整個人瞧上去鮮活靈動了許多。
金酷定定望了她片刻,擡頭眯細了眼凝視着橘紅色的夕陽,“還是最喜歡現在的阿寶,快活許多也順眼許多了。”
阿寶轉眸望向他。
“你穿越的那數百年我沒有經歷過,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經由你或者各位師傅那輾轉拼湊的,你從未告訴我在那些日子吃過什麽苦頭,不管是離魂的因由,為什麽被睚毗那臭小子剝離了七情六欲,甚至這次回來心口被紮了個對穿差點死去,這些阿寶你都只是含混地帶過。女人還是嬌弱些好,不是告訴過你女兒家家的不要太過逞強了。”金酷帶着幾分疼惜地摸了摸阿寶的頭,低聲道,“這麽些年了我也知道你是悶葫蘆,什麽都往肚裏咽有苦也不會開口說,這性子哪裏好了?被睚毗那混小子欺負死了吧。難得這次重生你終于恢複了感情,以後若那小子再欺負你就別憋着,黛他們也不是吃素的,嗯?”
“金酷你現在……好像大叔啊。”平日他插打混科慣了,難得見金酷這般說話。阿寶不習慣地眨眨眼。
金酷無可奈何地抹一把臉,恢複往日的貧嘴道,“難得我這麽帥這麽感性,就不能讓我多保持一會情緒嗎。”
阿寶眼睛彎彎嘴角彎彎,胸中漫開一股暖意,“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她明白金酷的心意,也越發珍惜這份情誼,“日後有事我不會再瞞你,一定會說出來讓大家一起傷腦筋。”
金酷滿意的點頭,“這樣我也放心讓你出面了。”
“哎?”
他撇撇嘴,“睚毗回來了,啧,速度還真快。”
阿寶沒有再開口,從此刻校門口洶湧的人潮中她已經感應到那人的氣息……
女生們從校門前經過時相互握緊手一邊偷瞄一邊竭力矜持故作鎮定地從男子面前經過,待走過他身邊之後更是忍不住頻頻回首,小聲的低喃尖叫。
他們生平從未見過這般出衆奪目的人物,那陌生的美青年蓄着一頭罕見的柔亮長發,在腦後整齊地用銀環束住,發尾乖順地垂墜身後,身上只着一件白色襯衫,與長褲同色系的銀灰色領帶斜斜地半搭在胸前。
他微蹙眉,神情漠然地倚在身後的黑色轎車上。90年代擁有轎車的人不多,他單手扶着半開的車門,遠遠望去像一幅定格的黑白畫。
“啧,真風騷啊。”金酷吹了聲口哨。
阿寶只睇了他一眼便知此刻他雖然面無表情心下已不耐至極了,拉着金酷更加快幾步走到他跟前。
“上來。”睚毗率先坐入車內,在瞧見金酷和阿寶想也不想的一道坐入後座時不悅地蹙起眉,發動車子。
金酷擡眼瞧去,只見他左手搭在大開的車窗上,車子直接由術法驅動。“大人這次怎麽會想效法凡人開車到學校接我們?”
睚毗只硬邦邦丢來兩個字,“好奇。”
他想體驗一下,旱魃一直以來所向往的凡人生活……結論是,非常糟糕。他無法理解為什麽她會喜歡和凡人生活在一起,那些脆弱而喧嘩的小東西,彈指間便會如煙塵消逝。
他在洛陽和長安這段時日,面對這些脆弱渺小的生命常常感到疑惑,他們似乎總是充滿熱情的沉溺于情愛之中,聚、散、離、合在周遭反複不停的上演……
在這些日子,他也越發清楚的接觸到千年前被掩埋的微末碎片,從長安到洛陽一路搜尋能肯定當年幾次戰争和重大事件皆有兩人的痕跡,無疑那時候他們之間十分親密,為什麽幼年築基失敗後他還活着?為什麽他會和旱魃建立浮塵界?為什麽同他并立為王的旱魃會失蹤?為什麽他會被剝離仙籍堕落成魔?所有人皆諱莫如深模糊地一筆帶過,彼時他也毫無興趣無意深究,但随着旱魃的再次歸來,疑問也開始慢慢浮出,纏繞胸間。
這種不受控制地被牽動的感覺令他十分不悅,卻也開始敦促着他尋求答案。他的預感果然是正确的,在洛陽終于找到一絲線索……
“這次尋我怕是有事相商吧。”阿寶道,敏感地覺出他有未盡之語。
睚毗側頭看她,“你曾去過昆侖……”
話未落金酷便搖頭打斷,“沒去過沒去過!”
睚毗只不緊不慢地繼續道,“赤骥是你從昆侖帶入浮塵界的,需要我讓它出面對質?”
金酷恨恨地閉嘴,想也知道那條狗腿的赤骥是不可能威武不屈地堅強否認,幸好千年前阿寶和睚毗的糾葛它知道的不多,不然怕是睚毗只要一瞪眼,酷刑還不用擺出來它就一骨碌全招了,搞不好還會再額外全情奉獻老東家西王母的八卦呢。
阿寶道,“你想要我陪你去昆侖?”
睚毗勾起極淡的笑,颔首。
在洛陽當年他的飛升之處,她的殘餘氣息中隐隐混雜着一絲渾濁的仙氣,千年前旱魃并未飛升,因此當年的旱魃定是曾依靠過采補仙家內丹來突破修為,而在現世中,唯一有仙家停駐之處便只有天帝在下界的都邑——昆侖。
可惜昆侖早已被衆仙抛棄,除了那條遷移到浮塵界的赤骥,現世的赤骥和其他仙物皆已滅絕。
《瀕危物種法》和《野生動物保護法》并未在妖界普及,睚毗毫不憐惜地捏住當世最後一條赤骥,金酷對赤骥的本性認識得很深刻,睚毗只剛剛冷冷一瞥,那條毫無節操可言的赤骥立刻一五一十全招了。
原來千年前的他曾和她相協到過昆侖兩次,彼時的昆侖尚有陸吾神管束,究竟當年的他是緣何帶她走入他的轄地……
阿寶低聲道,“去昆侖嗎……”
他看着她,但不論如何努力關于她的記憶皆是一切空白,“我希望你能陪我去昆侖尋一樣東西,它對我……很重要。”
“這樣啊……”
“你願意随我一道去嗎?”雖然是詢問,語意卻也隐帶令人無法拒絕的強硬。
阿寶抿着唇,沉默片刻後道,“既然如此的話,我會盡我的綿薄之力。”
Chapter 11
這是第三次上昆侖。
原本開滿了明黃色花朵的沙棠已經絕跡,甚至連如葵的薲草也只有稀疏幾叢。
金酷捧着裝着赤骥的玻璃魚缸走在後頭,好奇地一路左顧右看,“原來這就是傳說中昆侖仙山的真身……”
彼時一行人禦風而行到達昆侖山玉虛峰下,金酷原以為這便到了目的地,誰知,睚毗将手往附着皚皚積雪的山壁上輕輕一按,他只覺腳下似踩在水紋中一般微微一蕩,随即以睚毗掌心下的岩壁為中心,四面的景物如潮水般迅速退開,取而代之的是層層淡青色的薄霧……
待薄霧散去,他方才發現此刻自己正站在一條連綿高聳的山道間,頭頂是攏在袅袅煙雲中一望無際的巨大山脈。
“金酷,不要掉隊了,這附近有很多肉食性的妖怪。”
金酷晃了晃手中的魚缸,“不用擔心,還有赤骥在。”
阿寶充滿懷疑地睇了那條枕在水草上的赤色小魚一眼,不置可否。
赤骥深覺被侮辱了一般從水草上躍出水面,“作甚用這種眼神看我,好歹我也是赤骥,兢兢業業地修煉了足足千年。”
阿寶方才“哦”了一聲,配合地想起它再不濟也是條神魚……勉勉強強列在仙班。
三人沿途經過幢幢被棄置的金臺玉樓,再往上每隔四裏便是一道巨門,合計共有四百四十道門。三人中金酷修為最弱,每當他快支撐不住時睚毗便丢給他一葉薲草,金酷只得忍耐着将如海葵般不斷扭動的薲草塞入口中。
剛一入口,濃郁的蔥味便占據整個口腔,金酷次次皆龇牙咧嘴嚼也不嚼的統統生吞,待薲草入腹後他立刻生龍活虎精力充沛,“惡……如果不是這東西的味道實在恐怖倒也是居家旅游的必備首選。”
赤骥吐着泡泡悠悠地道,“薲草只能在昆侖存活,雖然解疲的效果極佳但你還是別肖想了。”
入夜後,周遭的妖怪漸漸多了起來。
睚毗一直沉默着,颀長的身影走在最前方。阿寶稍落後他一些,時不時回頭看看金酷有無落單。睚毗無疑是一個超大人型驅蟲……咳,驅妖劑,待他在東面金臺旁位置最佳的背風處站定,不需他開口,周遭方圓數十裏的妖怪惡靈皆自覺的瞬間退散。
金酷摸着咕咕叫的肚皮道,“趕了大半天路也該勞逸結合下,就算不為我着想也該為阿寶想想,無論如何不能餓着她麽。”
阿寶低頭按了按扁平的肚子,“唔,這麽說來确實有點餓了。”
睚毗道,“我去尋點食物。”他在原地劃下一層防禦結界後轉身走進密林深處。
阿寶看着他的背影,遲疑了下也跟了上去。
睚毗聽見身後緊跟着他的腳步,低聲道,“你回去吧,我不需要幫忙。”
阿寶搖搖頭,看着原本飛揚跋扈的少年如今這般清冷漠然的樣子,背影透出幾分陌生的蕭索。不知該如何道出此刻的感覺。
他也沒有再開口拒絕,只稍微放慢了腳步,同她并肩而行。
欲打破沉寂的氣氛,阿寶輕快地道,“我們今天的晚餐是什麽?”
“土蝼。”睚毗道,“周圍的妖怪都避開了,所以要收斂威壓到更遠的地方捕獲獵物。”話雖如此,他卻沒有用瞬移,依然和阿寶并肩步行。
“你對這裏好像很熟悉。”當年他第一次帶她去昆侖時就熟門熟路的逮到赤骥。
“小時候父王常帶我和哥哥們去瑤池赴宴,每年到了三月初三、六月初六、八月初八,西王母就專門在此設蟠桃宴,各路神仙便來向西王母祝壽,衆仙雲集熱鬧非凡。”
那時昆侖異獸珍寶雲集,不死泉每日繞着昆侖宮汩汩奔流,是百神所在之地。如今這裏被仙人抛棄了,便淪落成妖獸占領的屬地。
阿寶“哦”了一聲,“那有沒有什麽趣事,或者是當年你做過的糗事?”
睚毗思索了下,“我自己的已經沒什麽印象,倒是我的幾個哥哥,比如四哥蒲牢,每次喝醉時就在瑤池旁放聲嘶吼,結果被三哥嘲風幻化成的鯨魚吓得跳下瑤池不肯出來,還有就是六哥霸下,被大禹收服後,便整日背着寫滿自己治水功績的石碑四處周游,在蟠桃宴上喝醉了就會把石碑到處丢,那石碑重如泰山,傳聞後來被佛祖借去鎮壓一只妖猴五百年……”雖然按阿寶要求說些趣事糗事,但從頭至尾睚毗面上依然平靜無波。
“是孫悟空?”阿寶驚訝地道,“那猴子後來是不是去了西天被封為鬥戰勝佛?”
“我不知道。”睚毗神情淡漠,“不久後哥哥們便和父王去了蓬萊,之後我便一直在句芒山閉門修煉,其他并不清楚。”
阿寶偏頭望着他,沉默片刻後道,“你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的我是什麽樣子?”
她定定地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是平穩平淡平靜平得不能再平,她左右思忖了下,努力修飾道,“從前的你……比較,比較強勢,随性,驕傲些,差不多就這樣。”
睚毗蹙着眉勉強接受這個答案,思及黛,他不動聲色地道,“那你呢?千年前你和黛是怎麽相識的?”
“阿黛?”阿寶道,“我和阿黛是在西域相識,一開始差點殺了他,不過幸好,最後關頭黛恢複了原身……”
“然後你便鐘情于他?”
阿寶錯愕地瞪大眼,“怎麽可能!那時候阿黛還只是個小孩子。”她長得很像有戀童癖的怪姐姐/阿姨/奶奶嗎……
他的唇角不自覺舒展開來,隐隐含笑,“黛曾說他是你的情人。”
阿寶搖頭,護住自己的清白,“不是,當然不是。”
“那,可有親近挂心之人。”
“……有,曾經有一個。”
漆黑的雙眼微微眯起,他不露聲色地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對你可好?”
“他?他的個性非常差勁,”阿寶一一細數,“跋扈,偏激,霸道,蠻橫,惟我獨尊……非常任性而且別扭。至于如何對我……”她垂下眼微不可見地勾了勾嘴角,沒有說話。
睚毗微愕地移開視線,“這樣……”
接下來阿寶便沒有再開口,他睇了她一眼,氣氛重新恢複了沉寂。
往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她腦中快速掠過,阿寶神思有些恍惚,怔忡中男子清冷的聲音幾乎是貼着耳朵低低地傳來,“到了,這就是土蝼的巢xue。”
這親昵的動作叫她吓了一跳,捂住耳朵本能地後退一步。
“小心!”
只見她腳下的土地驀地下陷,原地在瞬息間變成一片流沙,阿寶深吸口氣輕點腳尖正待騰躍而起之時腰間霍然一緊——
睚毗單手将阿寶攬入懷中,下意識的護住她飛抵安全的山道上。
鼻息間是屬于男子清冽好聞的味道,他附在她耳邊道,“抱歉,先前忘了告訴你土蝼住在地底,當我們進入它的地盤它便會發起攻擊。”尤其他們之前為了捕獵将身上的威壓都散去了,因此極容易被它當成凡人攻擊。
他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拂在她耳上,阿寶捂住耳朵從他懷中退開,覺得耳朵癢癢的,吶吶道,“沒關系,那個……剛才我自己可以的……”她還沒有虛弱到需要他這樣抱來抱去的地步。
“我……”睚毗這才反應過來,眼前的少女可是旱魃,土蝼不過是低微小獸,方才他怎會下意識地做出護衛動作。他尴尬地止住話頭,難以解釋自己疑似登徒子的行為,“我,只是……方才……”心下懊惱着千年來兩次失态的對象為何皆是她。
兩人僵硬地面對面站着,她看着睚毗原本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漸漸染上緋色,在月色下如畫的眉眼皎皎,唇色如胭……
腦海中閃過童稚的他,少年時期的他,任性的他,撒嬌的他……最後畫面停格在眼前這張屬于成年男子的容顏上,她撫上胸口,耳朵還是癢癢的,連心口也仿佛跟着微微的騷動起來。
是月色太醉人了嗎,她将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喃喃,“你和從前……确實不一樣了。”
Chapter 12
土蝼生有四角,狀若羊,喜食人。
金酷好奇地托着下巴蹲下身和乖順地伏跪前腿等待下鍋的土蝼對視,“唔,擺出這麽溫順的小羊模樣真有點不忍心下鍋了。”
“離它遠一點,小心你沒把它下鍋倒是先被它給美餐一頓。”赤骥在魚缸中飛來一記警告。自從阿寶和睚毗将土蝼獵回來後金酷就一直繞着它團團轉。
那土蝼也靈性十足,見金酷挑眉站起身後,溫軟可憐的“咩~”了一聲,四蹄越發曲起努力昭示自己的無害。
金酷搓搓下巴,一雙招子前前後後在它身上兜了一圈,“話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傳說中的異獸,這白生生可憐兮兮的模樣……”他揚高聲調過頭朝阿寶道,“阿寶,今晚能不能不要烤了它?”
那土蝼雙眼一亮,赤骥沒好氣地吐着泡泡,“你在浮塵界那麽些年難道都沒有見過異獸嗎,用得着這麽稀罕?”
“那些叫妖獸,不是異獸。”妖獸通人言習術法,異獸頂多就算國家級保護動物,雖然珍稀但畢竟還是動物,在危險性上有質的區別。
“所以呢,這就是不烤它的理由?”
“NONONO!”金酷來回撫摸着土蝼頭上的四角,舔舔嘴唇,“這麽可愛鮮美的異獸,用來做‘叫花土蝼’不是非常好嗎。”幹烤的肉感怎麽會有烘燒的香酥。
土蝼霎時面如死灰。
金酷吸吸口水,“小土土,你剛才不會真的以為我會這麽二的放棄如此美味吧。看看你這前腿,看看你這後蹄,再看看你這圓滾滾白嫩嫩的肚皮……多好的食材啊。”
赤骥在魚缸中撲騰,“ 沒有最二,只有更二,當你發現一個比你自己更二的人時,你當然會覺得自己是不二。”(不二兄我對不起你,其實我還是很愛你的><~)
金酷愣了下,随即激動地捧起魚缸狠狠一啾,“赤骥!你果然也是穿的吧!”
赤骥躍出水面一甩魚尾狠狠拍了金酷一臉水,“啾什麽啾!不要以為仗着我們多年交情你就可以性騷擾!”
金酷抹一把臉甩掉赤骥的洗澡水,依然眼巴巴地看着它,“天王蓋地虎,下一句是什麽?”
赤骥沉吟思索了片刻,正色道,“沒聽說李天王要蓋地虎,他最近要換式神嗎?”
“不二和國光你更喜歡哪個?或者是越前龍馬?”
“龍馬?我不喜歡龍馬,跨越種族的愛情注定是殘缺的,我是完美主義者。”
金酷雙目炯炯最後一問,“許仙是和哪條蛇成親生子的?”
赤骥搖搖尾巴沉入綠油油的水草叢中,“小金酷,回去後到黛那裏拿點退燒藥。”看來是病得不輕了。
金酷抑郁地肩膀和嘴角下垂,默默地去角落畫圈圈了。
将土蝼去了內髒腹中塞上香料,再包上一層薄泥塞入火中烘烤……
金酷決定化悲憤為食量,殷切掌廚,“幫忙添個火,等泥土幹裂欲碎時就可以了。”
阿寶只剛剛張了張嘴,金酷立刻飛撲過去阻止,“阿寶千萬不要!你的業火只要一使出來我們的晚餐就徹底消失了。”
睚毗拎起金酷的衣領往後一丢,表情淡定無比地道,“我來。”不過只是勾了勾手指,火勢霎時“轟”地一聲飚上兩米。
“夠了夠了!”
敲開泥土,土蝼身上的皮毛随泥殼而脫,肉香四溢……
赤骥感慨,“如此良辰美景,怎能少了鮮美魚湯。”
金酷斜睨它一眼,長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乃是神魚,和它們不是一個品種的。”赤骥将頭探出水面朝着天池的方向張開嘴發出一道無形的聲波,少頃,只見一條條肥美的青魚從天邊成群結隊地飛入阿寶事先架在篝火上的砂鍋中……
不過片刻,濃稠鮮美的魚湯出爐。
睚毗盛了碗魚湯自然無比地先遞給阿寶,而後撩起衣擺坐在她身旁也為自己盛了一碗。
阿寶瞪着手中魚湯半晌,吶吶道,“……謝謝。”
睚毗勾起嘴角朝她淡淡一笑,融融的篝火噼裏啪啦地燃燒,灼灼火光暖暖地烘托出他柔和的側臉。她心跳了一下,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般寧靜溫柔的表情,忙不疊回他一個笑容後将臉埋在碗中,胸口突然砰砰砰急跳,心跳快得連她自己都被吓到。
金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