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完 (4)
遠遠瞥了他們一眼嘆口氣,提着一條青魚低頭喂赤骥。
睚毗垂眼看着阿寶不發一語地埋頭狂吃,那魚湯剛沸不久正不斷騰起袅袅白煙,低聲道,“慢一點,燙。”
阿寶立刻咳了一聲,當場嗆着。
睚毗忙放下碗,輕輕拍撫她的背,“怎麽了?不是說慢點了嗎。”
阿寶鼓鼓的腮幫子消下去,朝旁邊挪了挪避開他的手,“你現在……真怪……”讓她也開始變得奇怪起來。
睚毗收回手,移開矜持上揚的狹長雙眼,薄唇輕抿着。
哎?生氣了?
阿寶抓着碗愣愣地看他,她剛才說錯什麽了嗎?啧……還是一樣愛發脾氣呢。
“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麽要來昆侖。”睚毗沉默片刻後道。
“唔……我們先吃完飯再讨論怎麽樣?這樣對消化不好。”阿寶扯開話題。
“你不希望我找回記憶,對嗎。”
幸好魚湯已經咽下去,不然一定會噴出來……他的問題精準而無法回避,阿寶努力抛卻如潮湧來的舊日回憶,雙手不自覺絞緊掌下的草地,“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他的記憶難道漸漸複蘇了?可是他的神情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如何也找不出蛛絲馬跡。
“我,之前從未想過去尋回記憶。既然當年我蘇醒時朱獳他們已經大略告訴我失去記憶那五百年發生的事,對我而言,便沒有令我牽挂之人或者是挂心之事值得我再去費心追尋。”直到遇見歸來的旱魃,他偏頭一瞬也不瞬地注視着她,“你希望我找回記憶嗎?”
“我……”那樣慘痛的記憶,那場絕望而哀恸的死亡盛宴……她苦笑着搖頭,“不知道,我不知道。”
要讓他想起來嗎?想起來又如何。如今的他不像從前那般陰鸷瘋狂得令人窒息,他的眼神沒有無望沒有痛苦沒有怨恨……
他和從前不一樣了。
一切都不一樣了……
現在的他……現在的他該如何形容才好呢。她捂住心口,指下仿佛還殘留着那絲陌生的顫動。
“阿寶!這條土蝼的角拔不下來,過來幫我一把!”金酷的大嗓門打破他們之間奇妙又暧昧的氛圍。
阿寶“嗯”了一聲站起來,鬼使神差的,在走到金酷跟前時突然回頭望了望。
睚毗廣袖滑落至肘上,正隔着融融的篝火支着額神情淡漠地瞧她。
好像有哪兒不對勁了……
阿寶皺起眉,不知道是不是篝火太旺了,連雙頰都跟着微微熱了起來……
Chapter 13
戌時三刻在篝火旁架好休憩的小塌,阿寶将白天被曬得幹燥溫暖的枝葉和幹草聚攏,躺在上面時溫軟而厚實,帶着陽光和屬于草木的清香。
金酷原本想用術法構建一個舒服點的帳篷,在嘗試了阿寶的全天然床位時新奇無比,偶爾換換口味體驗一下古代俠客的幕天席地也不錯。
睚毗沒有入睡,他只偏頭睇了眼金酷,依然坐在篝火前,一聲玄色長服靜靜融入黑夜。
從前他嗜穿紅衣,華美精致的衣飾流蘇垂綴,灼傷人眼般奪目逼人。而今她從未見過他穿紅衣,總是一身如墨自持的玄色,他的位置靠近阿寶一側,她輾轉了一會,遠處和金酷那張豔麗小臉嚴重不符的巨大呼嚕聲傳來,他似乎累壞了,已許久未這般長途跋涉過,腦袋一沾到床榻就立刻睡得昏天暗地呼嚕連連……
時間不知不覺快接近子時,一個軟軟的聲音從睚毗身後傳來。
“你不睡嗎?”
睚毗道,“沒有睡意。你呢,不睡了?”
阿寶搖頭,搔搔亂糟糟的長發坐在他身側稍遠一點的位置,“半夜肚子有些餓了,想再去獵一頭土蝼吃飽了再睡。”
睚毗挑眉朝她扁扁的肚皮望了望,到底還是默默地起身再去給她獵了一頭。
深夜的昆侖青霧彌漫,冷冽的白汽在空氣中蒸騰,将如水牛大的土蝼去了皮毛內髒淋上香料,兩人圍着篝火燒烤阿寶的土蝼宵夜。
睚毗攏着袖偏頭看阿寶忙活,長長的青絲垂墜在玄色素衣上,睫毛在火光映襯下拉出長長的陰影。
阿寶遲疑了片刻,“你為什麽都不穿紅衣?”
“從前我嗜穿紅衣?”
“嗯。”阿寶輕應了聲,視線移到手中的土蝼上,“那時候你所有的衣服幾乎都是绛紅色……”
“這樣嗎。”睚毗拂開垂落胸前的發,“但我總覺得這顏色……令人不快。”
阿寶“唔”了一聲,難道失去記憶之後連喜好都變了這麽多?她摸摸鼻子,只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他閑談。
睚毗定定注視着她,察覺到他毫無遮掩的眼神時她愣了一下,總是含笑的嘴微抿着,挪挪身子不自在的偏開臉。
腦海中驀地飛快閃過一個嘆息般的女音——
“我……真的不想讨厭你。”
額跡突然鈍痛難當,睚毗扶着額蹙起眉,這是……他微訝地将視線停駐在心無旁骛地專注在宵夜的阿寶身上。
剛才這是……
昆侖為中央之極,乃是連接天地的天柱,方圓八百裏,高七萬尺。是以他們在昆侖待了近月,也只堪堪搜尋了一半。
“啧,還要在這呆多久?既沒有美女也沒有美食,成天吃烤土蝼和魚湯我現在一看到這兩樣東西就舌頭發麻。”他發誓等他下山之後再也不吃羊和魚了。
睚毗順應民意的換食譜,“那今晚就吃烤鹑鳥。”
還烤?金酷崩潰地道,“不是這個問題!”
睚毗冷冷睇了他一眼,“那你就……”
還不待他說完金酷立刻扔掉手中的魚缸一把抱住阿寶,“你死心吧,我是不會走的!”他才不會把阿寶一個人留在這個曾經是小正太現在是怪叔叔的睚毗身邊,更何況他還身負前科。
睚毗微微眯起眼,拎起他的衣領将他往後一丢,面上依舊平靜平淡平得不可思議,“随你。”
赤骥連帶魚缸一道浮在半空中,翹起長長的寬大魚尾掩住嘴低笑,“丢魚者人恒丢之。”
金酷沒好氣地道,“身為女性,你的個性真是……充滿了缺陷美。”
“多謝誇獎。”……
阿寶聽着身後熱鬧的拌嘴聲,此行多虧了他們倆活絡氣氛,否則若只有她同睚毗出行,一路上絕對會冷場連連。
一人一魚一龍一活屍的組合雖然詭異,但到底也還是一路彪悍地走到了昆侖北門。
昔昆侖:北門開以納不周之風。
一行人繞開傾宮(占一頃地之宮)、旋室(用玉所飾之室)、縣圃,走入敞開的北門。往昔的昆侖每一面山皆有九口井,每口井都以玉石為欄。山體每一面又有丸道,每道門皆有開明獸在那裏看守着。
如今被衆仙抛棄的九井早已被經年累月的塵土和污物覆蓋,守門的開明獸也早已經随着仙人回到天庭,金酷好奇地在無人看守的石門前向內張望,雖然石門虛掩着,但當他看見這扇巨門足足有3米厚時也沒有天真到以為自己會突然人品爆發能推開它。
阿寶在他身後也跟着他向內望去,“你想進去嗎?”
金酷內心掙紮了幾秒,點頭。
阿寶和睚毗交換了下眼神,而後站在巨大的石門前深吸口氣,雙掌猛然用力一推——
轟隆隆!
伴随着低悶的巨響石門被推開,剎那間,滿室的金光鋪天蓋地湧入視野,閃亮得叫人睜不開眼。只見眼見皆是一排排珠樹,出五彩玉的文玉樹,枝上長滿珍珠和美玉的琅玕樹……樹林的盡頭似乎連着一條幽深曲徑,小徑的入口被一棵棵教人眼花缭亂的異樹擋住,只朦胧窺見枝葉間隙露出的些許輪廓。
“神啊,我贊美你,我愛死你了!”
金酷的雙眼瞬間變成 型,一把抱住離他最近的琅玕樹不撒手,睚毗只淡淡睨了他一眼,發現阿寶還未跟上,他回過頭正想開口,随即,驟然愣住——
只見阿寶依然保持着推門的姿勢,但自雙手開始,身體漸漸變成透明,仿佛在下一秒便會消失。
他只覺得心口驀地一痛!仿佛千百年前也曾經像現在這般眼睜睜地看着她消失在他的面前……
霎時,無數的影子和雜亂的聲音排山倒海一般湧入他腦中,他頭痛欲裂,身體卻下意識地奔上前緊緊抱住她,右手凝起一把巨大的墨色戰刀,強忍住腦中席卷而來的劇痛暈眩朝石門揮刀!
轟——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待漫天煙塵褪去之後,金酷瞪大眼,原地只餘下被劈成兩半的石門,阿寶和睚毗早已經不知所蹤。
他不敢置信地捧着魚缸努力眨了眨眼,半晌後呆滞地道:
“我靠,難道他們又穿了?”
無數紛亂的影像在眼前搖晃,但仿佛隔着一層無形的障壁,畫面模糊不清得令他難以分辨。他再靠近幾分,擡手想打破這層阻礙……
“睚毗!”
他睜開眼,望見眼前的少女那張微微蒼白的臉,忽然道,“你在擔心什麽?或者說,你在害怕什麽?”
她垂下眼,“沒有,你怎麽會這麽想。”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将視線停留在那張稍嫌蒼白的臉上,平穩地道,“如果有一天……我恢複記憶了……”
她的聲音微顫,力圖輕快的道,“那真是恭喜你呢,辛苦追尋了這麽久……終于找回了。”
恢複了記憶的他又會變成從前那個偏激瘋狂的睚毗了嗎,又會變得和從前……一模一樣了嗎。
他突然勾唇一笑,在最後關頭到底終究還是放棄沖破那層障壁,擡手輕觸阿寶的臉,“怎麽這副表情?被我吓到了嗎。方才我只是玩笑罷了。”
阿寶不自覺松了一口氣。
睚毗道,“從前你是我的仇人嗎?”
阿寶忙不疊搖頭,愕然道,“怎麽可能,當然不是!”
他收回停在她頰畔的手,“那就別這麽緊張,放松點。我們現在想想該怎麽從這裏出去。”
四面是一望無際的桃樹,桃花如落雨紛飛,缤紛落英沾染上他們的長發和衣裾,只行了不過數十米,兩人身上皆被熏染了桃花香氣。
睚毗探出手接住一朵落在掌心的桃花,仔細端詳後訝然道,“這裏是蟠桃林,想不到被衆仙抛棄千年的昆侖竟然還殘留着蟠桃林。”
那這就是蟠桃花?
阿寶好奇地拈起落在她肩上的桃花觀察,只見花朵比尋常桃花略大,粉紅色,呈薔薇花形。
“別帶走它。”睚毗道,“我們已入了桃花障,若沒有找到出口恐怕會被困在這一輩子。”原來當年除了天帝安排開明獸守衛昆侖,西王母也在石門上設了桃花障,即使擊退了開明獸,只要對方想進門就一定逃不過桃花障。
不過自從仙人離開昆侖之後,桃花障失去了賴以運做的仙氣,效力低微了許多,也因此只吸收了推開石門的阿寶便無力再多動彈,當然……睚毗這是例外的買一送一。
“不要離我太遠,這裏有謎障。”睚毗低聲道,修長暖熱的手輕輕握住她。
“那個……”阿寶縮了縮手,但他的大掌雖然溫柔卻透着不容拒絕的意味,對兩人自從上昆侖以來日漸親昵的氛圍感到無措不安,阿寶有些狼狽地偏過臉,移開視線。
睚毗垂眸注視着她烏壓壓的後腦勺好一陣,慢慢露出極淡的笑意。
也許被困在桃花障中,并不全都是壞處。
Chapter 14
仿佛永遠只有白晝沒有黑夜。
他們在蟠桃林中兜轉了數天,目之所及皆是漫天飛舞的桃花瓣,始終找不到出路。
西王母設下的迷障果然不好闖,阿寶摸摸扁平的肚皮,雖然憑她的道行可以只靠吸收日月精華生存,但她還是更偏愛能嚼能入腹的美食呀。
“肚子餓了?”睚毗低頭看她。
阿寶直覺的先搖頭,而後猶豫了下,不好意思的捂着肚子吶吶點頭。
蟠桃三千年一熟,食之不死。因此現在林中只有花沒有果,除了些道行低微的小精魅,也沒有什麽食物讓阿寶果腹。
睚毗環視一周遍布視野的桃林,隐隐感應到他們現在已經踏入正确的岔口,端看該如何找準下一步,“阿寶,再忍一會,我們就快找到出口了。”
阿寶乖巧的應了聲,她對五行八卦奇門遁甲向來雲裏霧裏,便跟在他身後尋找破迷障之門,其中“門”又分為: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
握緊掌心冰涼的小手沿途小心地避開傷門死門,尋找生門。“睚毗!”身後她的手突然松了松。
他迅速回首抓緊她,雙眼急急在她身上環視一周,很好,沒有受傷。“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阿寶望向西方,“剛才我看見林子裏似乎有一團模糊的影子朝這邊過來。”
影子?
睚毗蹙眉,桃花障中怎會有生靈出沒?
天色突然在一瞬間暗沉下來,烏鴉鴉的雲層罩下,四周霎時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睚毗下意識地将阿寶拉入懷中護住她,寬大的廣袖幾乎整個罩住阿寶嬌小的身子,少女被他攬入懷中時似乎驚訝的低低抽了口氣,她只勉強夠到他的胸口,雙手輕輕抵在他的胸膛上顯得格外苒弱,他心中一動,雙手不受控制地更攬緊幾分。
阿寶頓時僵住,如果她此刻用力推開他的話……他會不會一路飛出蟠桃林去?斟酌再三,一陣微弱的絲竹聲突然袅袅的從林子深處傳來,這時斷時續的吹奏聲纏綿而勾人。
不過片刻,絲竹琴瑟聲越發近了,一簇簇橘色的燈籠在林間忽隐忽現,朦胧的微光在漆黑一片的蟠桃林中分外醒目……
兩人頓時凝神屏息,暗自戒備。
面上突然一涼,阿寶疑惑地仰頭,只見沉沉烏雲下連綿雨絲傾灑飄零,怎麽突然下雨了?
睚毗蹙眉,舉袖遮在阿寶頭頂。這個姿勢将阿寶整個人都納入他翼下,隐隐夾帶着一絲獨占的意味。
“那個……”阿寶低了臉,鼻息間全是他特有的冷香,她又不會像凡人那樣傷風感冒,不需要這般……
睚毗俯首對她道,“先別開口,我們探探來者何人。”
他說話時暖暖的熱氣吹拂她的發頂,阿寶不自在的偏了偏臉,頸上漫開一陣熱意……
睚毗唇畔隐約帶笑,他沒有說話,只垂眼再睇了她一眼,望向桃林深處。
熱鬧的吹奏弦樂聲越發清晰了,那一簇簇飄忽不行的燈籠已經近得可以瞧見寫于其上的紅色囍字,這是一行送婚的隊伍。
但詭異的是一行人雙腳皆未着地,懸浮于地面一尺處。
這是誰家的女兒,此時出嫁?
送婚隊伍能如此肆無忌憚的在桃花障中穿行,到底是何方隐匿于此的神怪抑或是妖魔?
阿寶撩開睚毗遮在她頭上的廣袖一角好奇地探頭望去,不過頃刻間,那支送婚隊伍已到了他們跟前,天頂的烏雲不知何時破開,一輪圓月從漆黑的天幕中灑下薄光……
微朦的月光籠罩住這支鮮紅的婚隊,雨,依然在淅淅瀝瀝的下着,但那行人卻仿若未覺。為首的兩個仆從一身紅色的對襟長衫,臉上被高頂玳瑁遮住大半,看不清面容。他們各執着一個兩米長的金底紅字“囍”牌,在前方開路。
一頂紅轎由八個轎夫擡着,跟在“囍”字牌後面無聲而迅速地行進,轎頂分別有八串金穗垂下,從被風吹開的簾子內隐約可窺見一身豔紅喜服的新娘靜靜地坐着,腳上露出一雙尖尖的蓮底繡花鞋。
相對于紅轎的安靜,環繞在轎子周遭的小童們抱着絲竹樂器浮在半空中歡快的吹拉彈奏,轎子兩端由十八個仆從提着繡上大紅“囍”字的燈籠指引,緊跟在轎後的仆從們十分美麗。他們穿着長長的飄逸紗衣搖擺着,執扇跳着奇怪的舞蹈……
真是場詭異的婚禮……
阿寶睜大眼目不轉睛的看着,送婚隊伍與他們擦肩而過時停也未停,視若無睹般目不斜視地繼續前進。
看來他們知道出口。
要跟上嗎?阿寶一雙煙波大眼在婚隊和睚毗之間來回游移。睚毗牽着她的手朝遠去的婚隊方向走了一步,只一步,眼前的氣流如水紋般一圈圈蕩開,阿寶再定睛一看,只見那支婚隊的所有人全部都變成了一只只穿着人服的狐貍,條條蓬松的尾巴從衣服的空隙探出,左右不停的甩動……
狐貍?
下一刻,送婚隊伍突兀的停下,原本熱鬧無比的絲竹弦樂聲瞬間消失,從紅轎內伸出一只玉白的……爪子。直指向他們——
“是青丘天狐……”睚毗訝然道,随即攬緊阿寶想退出原位。現世竟然有天狐存在,這些九尾狐不是都在青丘之國,何時移居到現世的。
在青丘中,九尾狐族有着如同人間皇族一般的地位,即使是上古遺留的強大神民也不敢輕視。同時九尾一族也是最為高傲的種族,他們很少與外族的人來往,為何會有一脈移居到人間?
阿寶頭次見到傳說中的青丘天狐,視線不由在它們臀上不停甩動的尾巴打轉,她在浮塵界見到的都是普通狐妖,還是第一次接觸到仙狐。
“咦,沒有九條尾巴啊。”她小聲不滿的咕哝道。
“專心一點,現在是該想着怎麽全身而退的時候。”尤其當這只天狐還能夠充分駕馭桃花障,撥動生死門。
“啊,抱歉。”阿寶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開始正色戒備。
只見這萬丈桃林霍然扭曲,每隔數米景物皆不斷變化,山川地脈在不停浮動或崩落,地表移動産生的巨大轟隆聲幾乎要震聾人耳……
饒是對奇門遁甲一竅不通的阿寶也看得出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有異動,原先他們所在的是生門,但在這場異動中迎接他們的,被對換成死門。
他們所站之處霎時變成滾燙炙人的火山口,洶湧赤紅的岩漿噴湧而來!
阿寶在此刻明白了叫花土蝼的心情,只是看到狐貍嫁女也不用這麽狠吧……
傳說,在狐貍嫁女的日子凡人一定要回避,不能看到迎親的隊伍,更不能看到那個被嫁新娘的面容,否則,就會招致不幸。
阿寶思忖着,她不算凡人……至多,至多就算死人,對她應該沒什麽效用吧。
睚毗蹙眉,這洶湧而來的滿目赤紅令他怔忡了幾秒,眼前模糊地又出現無數混亂交疊的影像,心髒不受控制地緊縮……
“阿寶!”那個哀恸無措的聲音顫抖地叫着,“我馬上帶你去蓬萊!我去求父王!父王一定能救你!” ……
頭痛欲裂,他咬牙忍住劇痛保持清醒,揮刀斬去周遭突起的山岩,梭巡離開死門的坎位。
阿寶站在睚毗身前,深吸一口氣掌心黑焰霍然騰起,黑芒擴展開來形成一彎高達數十米的半圓圍牆擋在兩人身前,洶湧岩漿在沖至這無形牆體時竟好像撞到銅牆鐵壁般被牢牢按壓住,不過數秒就集結包裹成一個半球……
睚毗尋到坎位,單手攬住阿寶的細腰身形拔高數丈,右手朝這個岩漿半球虛空下壓——
轟然一聲巨響!
爆炸聲掀動氣流,睚毗拂袖揮開沖撞而來的強烈氣勁護住阿寶,借着氣流的反作力禦風飄移到下一個坎位,景門。
誰料,當沖開死門抵達風和日麗的景門時,原本他們的停駐處一葉涼亭突然在他們腳尖觸到的剎那化為粉齑……腳下霎時成為一片深淵。
景門的坎位已經轉成傷門了嗎。
睚毗心一緊,右手抓緊驟然下沉的阿寶的左襟。
同一時刻,阿寶腳尖淩空一點,疾風吹動粉色衣袂,她迎風掠向東天……
只聽一聲清脆的裂帛聲響起,阿寶衣襟被撕開,心口半露,她頓時羞惱交加地捂住胸口偏頭狠狠瞪向他,入目,卻是一張瞬間蒼白的臉——
睚毗瞳孔緊縮,在瞧見她心頭那道猙獰刀傷的剎那腦中仿佛有什麽被瞬間沖破……
“阿寶……如果,我們還有如果的話。你,還願不願意……”末尾幾個字微弱得甫一出口就被風吹散。
“願意什麽?”
他閉上眼,沒有回答,意識被拉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依稀可見一縷渺遠的微光,光的盡頭那個他始終也看不清面目的少女終于回過頭,對他綻放燦爛的笑容。
阿寶……
我的……珍寶……
Chapter 15
一頁接着一頁,所有光影從黑白漸漸鍍上彩色,明晰而幽遠……
明晃晃的光暈中,少女驚訝地站在樹梢盯着他……
約莫七八歲的小童跋扈地叫道,“小妖!”
“小妖,你看什麽!”
“小妖!你敢無視我!”
“小妖!”
軟軟的聲音不滿地道。“我不是妖,我是人。”
……“啧……沒見過你這麽笨的妖!”
“喂!你去哪!”
“喂!帶我去你家!”
畫面流轉,那個少女揚起笑充滿元氣地叫着,“小鬼!”
“小鬼,我能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嗎?”“小鬼,那我給你取名好不好?”
他開始覺得,築基失敗後流落到這個奇怪的地方也并不是什麽壞事。這是他最初的依戀,他會開始嘗試着對這個總是元氣十足充滿幹勁的少女小心翼翼的撒嬌,他會開始貪戀着這份陌生的溫暖,希望她不要像父兄那樣頭也不回的棄他而去。
“阿寶,你會離開我麽?”
她那時明明毫不猶豫的說,“不會。”為什麽到最後……她卻忘記了自己的誓言。他開始翼望着她能永遠留在他的身邊,眼裏能看着他,只看着他一人就好。
她那時也許只是漫不經心的許諾,但最終他卻當了真。尋尋覓覓了百年終于和她再次重逢,她卻迷惑而陌生的看着他,“你……認識我嗎?”
他直想拂袖而去,他心心念念地尋覓百年竟換來這樣的回答,但最終,他卻只能憤恨而沒用地抱緊她,惡狠狠地道,“阿寶!下次不準再忘記我聽見沒有!要不然我便再也不見你!”
許多年後,他偶爾會想,如果時間能停在她消失的那一刻就好了。他們沒有重逢,沒有再繼續,是不是就不會落得這般下場。但最終,在抉擇的那一刻,他依然還是選擇了相遇,他沒有後悔遇見她,她讓他看見了人間至美,體驗了人間至傷。
彼時年少不識情愛的自己,面對混沌陌生的情潮來臨時,他選擇了本能。
獨占掠奪的本能……
只要她食了赤骥的血肉絕情絕愛就不會再留戀凡塵,能一心修仙了吧,能夠從今以後都留在他的身邊不再離開了吧。
彼時自負昂揚的他從未想過,她竟然會是他無法規避的情劫……
竟然是他,命中渡不過的魔障。
明明只是一只不通世故的小妖,明明只是小小的事情卻會滿足微笑。明明總愛對着他唠唠叨叨的碎碎念,明明總是在精力過剩又遲鈍的不停出狀況……
這是一場多麽漫長而甜美的眷戀,甜美得讓他後來再也沒有勇氣去回顧曾經的溫暖。
她在早春三月對他回眸微笑,她迎着劫雲為他舍命擋劫,她懶懶眯着眼睛躺在浮塵界的草地上招呼他一起享受陽光,她服下仙丹面對他的哀求始終避而不答……
他曾經抱着她絮絮描繪着未來幸福的藍圖。
他曾經抱着她滿目悲滄,肝腸寸斷……
他,如何也沒有想過,他們最終竟然是如此收場……
最後的畫面是鋪天蓋地紅。“不……”他顫抖着伸出手,緩緩托起她垂在地上的臉,輕輕拂開她臉上的塵土和亂發……
這是此生最瘋狂最可怕的夢魇,他親手殺死了他此生最愛的戀人——
“……不……”
胸中撕心裂肺地疼痛着, “……寶……阿寶……”年少的他伏跪在地,絕望無措地抱着她飽浸鮮血的小小身子,口中哀哀地不斷呼喚着她的名字,話語支離破碎得幾不成聲。
瀕死前,她艱難地睜開眼,安靜而無聲地凝望着他,久久,努力地勾起嘴角朝他釋去最後一個笑容。
他的心幾乎在瞬間碎裂,他嘗試着回應她的笑容,努力了幾次,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只能紅着眼,顫抖着将臉輕輕貼在那張冰冷的臉上……
她的身體在他懷中微微痙攣,他眼睜睜地看着她在他懷裏一點一點的失去生氣……
回憶不受控制地在腦中一遍遍重複播放着她死前那一幕,這尤甚腐骨蝕心之痛教人瘋狂!
睚毗緊蹙着眉雙手緊握至青筋迸起,額上不斷滲出冷汗,緊閉的眼睫劇烈顫動着……
“他真的沒事?能不能麻煩你再幫他看一次?”阿寶守在他身邊,擔心地道。回到現世以來,第一次見到他這般痛苦的神情。他向來隐忍淡漠,是怎樣的痛苦才能令他如此失控的表露出來。
身上尚穿着紅色圓領短襟背心,三條蓬松的大尾巴從背心底下鑽出,一個容貌清俊的男子道,“你自身應該也習過治療術,他确實無恙,不用太擔心。”
阿寶抿了抿唇,又回頭望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睚毗,指下不覺微微用力。
只聽“喀”地一聲,原本扶着床塌的芊芊小手直接将由整塊白玉雕琢打磨的床沿整個掰下來——
男子雙眼瞬間暴凸,很想一頭撲在價值連城的玉床上,又想問問這究竟是她施展了術法還是本身的蠻力驚人。
阿寶幹笑兩聲,不好意思的捧着兩米多長的沉重玉石床沿還給他,男子也同樣幹笑着接過,轉身走出廂房。
阿寶将視線重新移回睚毗身上,自從她意外地随着這些狐貍回巢xue參加喜宴,睚毗已經昏迷了兩天。
當時在景門甫切換成傷門時他突然昏厥,她顧不得羞惱忙接住他,怒而祭出巨劍直接朝婚隊發起攻擊。
誰知,她才剛剛祭出長劍,那群送婚禮隊卻突然停下攻擊,新娘從轎內探出頭,喜帕依然牢牢蓋在那張狐貍臉上。
“今日是小女子的出嫁之日,大家以和為貴不要再造殺業,不知道客人願不願意随我到家中參加喜宴?”
阿寶垂眼看着睚毗雙目緊閉的蒼白面容,遲疑了半晌,緩緩點頭。
……暮色将沉,當睚毗睜開眼時廂房已被夕陽染上一層濃重的橘色。
他動了動手指,發現手臂被牢牢壓住,恍如隔世般,睚毗轉頭望向正埋着頭趴在床榻旁休憩的少女,心髒開始急遽的跳動着……
眼中被壓抑千年的感情在激烈翻騰,他緩緩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顫着撫摸着她散落在他枕邊的發。
在觸到微涼發絲的剎那他驀地紅了眼……
她還活着……
她真的,還活着……
他嘆息般阖上眼竭力控制住哽咽的呼吸,十指緊扣地強抑住擁抱她的沖動。
“你醒來了!”那個熟悉的軟糯聲音道。
睚毗慢慢睜開眼,胸中滿溢而出的狂喜混雜着酸楚,他竭力平穩地道,“是啊,我醒來了。”他全部都記起來了。
阿寶微松了口氣,“你沒事嗎,有沒有覺得什麽地方不舒服?你已經昏迷兩天了。”
睚毗扶着額,寬大的廣袖掩住他此刻似喜似悲的表情,“我只是……有些頭痛疲乏罷了。”
“等一下,我現在就去尋些藥草來!”阿寶說做就做,起身就想往外沖。
睚毗心一緊,随即本能地抓住她的手不想讓她離去。
阿寶驚訝地回頭,對上他終于不再平靜無波,充斥着矛盾激烈的感情的複雜眼神,“你……怎麽了?”語中透出一絲緊張,驚慌。
他啞了聲,垂下眼淡淡地道,“不必尋草藥了,我休息一會就好。”
“嗯。”她應了聲,而後擠出一絲笑容,“你想起什麽了嗎?”
他搖搖頭,專注地望着她低聲道,“腦中還是一片空白……也許沒有恢複記憶,不需強求比較好……”
他和她彼此相伴,走過歲月流年。
她讓他體驗到生命中最純美的時光,她讓他知道了原來只是眼神偶爾的交錯都能這般難以言喻的溫暖。
她讓他開始學會了“想要”和“獨占”,她讓他明白了什麽是“宿寐思服”“求之不得”的情傷痛苦。
他這一生中,快樂的時候極少,所獲得的痛苦卻極多,這極少和極多,卻都是同一個人所賦予的。
她教會了他愛,給予了他痛,究竟是誰欠了誰?誰負了誰?
這糾葛了千年的情絲,是緣是孽,終究已經篆刻入骨血,他不會再放開了……
公告+Chapter 16
婚宴接連三天,睚毗蘇醒隔日,便應邀同阿寶出席最後一場婚宴。
“在席上不要吃任何東西,如果對方送禮物給你,盛情難卻,那麽一出酒宴後就要把它們埋入地下不要帶走。”睚毗叮囑道。
阿寶“嗯”了一聲,在賓客往來如織的長廊上稍落後睚毗半步,跟上他。
睚毗側身在人潮中回護她,不着痕跡的輕環住阿寶的肩往他懷中帶去。
感覺到他的手停在她肩上,掌心的溫度也隔着薄薄的單衣燙入肌膚,阿寶不自在地偏頭縮了縮肩膀,一路緊張得同手同腳走入宴席。
繞過朱閣绮戶,眼前是一片歡騰喜慶的紅色海洋,大堂正中貼着約有兩米高的正紅色囍字,四面帷幕皆是鮮紅綢帶,用金線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