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完 (5)
絲編織的錦繩束起,紋着鑲金蟠龍的紅燭搖曳,投下零星剪影。
“怎麽了,身體還是不舒服嗎?”她察覺到他的手微微一僵。
他搖頭,平靜的移開視線,“身體已經沒有大礙,我只是不太喜歡這布置罷了。”
阿寶“唔”了一聲,道,“那……要不要現在就回去?”不必勉強自己。
睚毗再搖頭,牽着她的手尋一處不起眼的尾席落座。雖然兩人皆收斂了威壓,但他的姿容在滿座皆是俊男美女的狐妖中依然太過出衆醒目,一時間吸引了衆多欣羨驚豔的目光。
剛剛入席沒多久,一個清俊男子便主動靠上來,坐在阿寶身邊,三條狐貍尾巴從袖衣下鑽出,在阿寶大眼好奇地瞅着尾巴不放時,羞澀地垂下來。
阿寶搔搔臉為兩人引薦,“唔,這位是狐族的醫師,在你昏迷這兩天他也幫了我們不少忙呢。”
睚毗只淡淡掃了他一眼,矜持倨傲地微一颔首,不再多說。
“嗯……”氣氛有些冷場,阿寶尴尬地朝狐族男子笑了笑,“那個,他今天身體還有些不适,所以心情不太好。”
他道,“沒有關系,我可以理解。”
阿寶也只有幹笑點頭了,視線再度移回他臀上那三條甩來甩去的尾巴,“唔,冒昧的問一下,我已經忍了好久。”
男子保持有禮的笑容,“想知道什麽?”
“那個……你的另外六條尾巴是藏起來了嗎?天狐不是都有九條尾巴,況且你現在這三條尾巴露在外面,褲子不是撐得慌?”
男子愣了下,随即窘迫地連三條尾巴都炸了毛,蜷曲起來,“其實我不是青丘天狐……”
“哎?”
“今天的新娘才是天狐的後裔,天狐是塗山之後,血統高貴,遠古時期就遷去青丘,現世的天狐一脈乃是商纣年間降世,一脈單傳,所以除了新娘之外所有狐族都沒有九尾。”
阿寶訝然道,“那塗山之後指得是大禹的子孫?”
他點頭,與有榮焉道,“大禹娶塗山氏天狐女嬌,女嬌之子便是啓,夏朝的開國天子,天狐一部也遷入青丘。直至商纣年間,女娲下令命九尾天狐下現世亡纣,人間才重現天狐。”
阿寶瞬間變成星星眼,“那個天狐就是妲己?能說說她麽?”
那狐族男子道,“對于當年妲己亡纣,族內的考證向來真假難測毀譽參半,只知封神之後妲己沒有再回青丘,而是領着一脈忠心于她的狐族到昆侖隐居。彼時人間只有她這一只九尾天狐,西王母和衆仙商讨數日後便劃了這塊禁地布下桃花障,作為狐族的繁衍之地。”
“原來如此……”
酒菜陸續一道道端上桌了,男子道,“要不要試試糯米團子,感覺這道菜你會很喜歡。”
“咦,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團子?”
“我……”
阿寶和那狐族男子聊得熱火朝天,不知不覺被冷落在一旁的睚毗眯起眼,在他們讨論得正歡快的時候突然伸手往阿寶腰間一攬,手中正夾着顆糯米團子的阿寶觸電般猛地一顫,筷上的糯米團子“吧唧”一聲直接掉下來。
睚毗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雞肉放在她盤中,朝那明顯呆愣的狐族男子道,“不好意思,她的身體比較虛弱,多吃些肉比較好。”
腰間的大掌溫熱而有力,阿寶困窘的吶吶點頭。
他的手只在她腰間停留了一下,而後很快就收回,阿寶偏過頭,視線無意中與他相觸。
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同初入昆侖相比,更添了一分炙人的……情意。
阿寶移開視線,擡手悄悄捂住微弱跳動的心口,腦中亂成一片。
有了七情六欲原來是一件這麽麻煩困擾的事。
阿寶将棉被卷成一團蠶繭,只将半張臉露出被子外,在床榻上煩惱的滾來滾去。
自從她重生恢複感情後,越來越多陌生而詭異的感覺不斷滋生起來。
就連……就連曾經一直只當作孩子看的睚毗也變得奇怪起來,她還是會擔心他,還是會在意他,但如今每當他靠近她時,她卻開始不受控制的緊張窘迫……
為什麽她如今對他的感覺和從前一樣又有點不一樣,想到了宴席上他瞧着她的眼神,耳根微熱……不對勁了,好像哪兒都不對勁。
“啊啊,好怪好怪……”阿寶卷着被子抓狂的從床頭滾到了床尾,再從床尾一路滾回了床頭。
突然,從門外無預警的傳來一聲細微的咔噠聲——
阿寶止住動作,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睜大眼望向門口。
半晌,門外皆無任何聲音,房內只餘晚風吹拂簾幔的細小“唰唰”聲。
阿寶只輕輕輕,非常輕的從棉被中探出手來,努力捋好亂如鳥窩的發,疑惑道,“睚毗,你怎麽來了。”
伴随着一聲低笑,阿寶床頭的空氣開始浮動成型,一聲玄衣的睚毗将月光遮擋住大半,表情埋在陰影中,看不分明。
阿寶突然想起從前在句芒山,少年睚毗總愛在夜深時爬上她的床,蠻橫地如何也不肯下去。正思忖到這裏,就見眼前向來淡漠自持的成年睚毗突然連衣也不脫,一聲不吭的直接壓上床。
阿寶驚呼一聲,“你做什麽!”随即想也不想的用力一推!
只聽一陣噼裏啪啦乒乒乓乓,桌椅花瓶碎成一團,睚毗飛出床外,扶着額低喃,“幸好我及時下了隔音結界。”
阿寶從被中探出頭來,眼中尚帶警戒,“男女授受不親,為什麽深夜到我房裏?”
睚毗勾起嘴角,“我是來邀你看一場戲。”
阿寶抓抓頭發,“什麽戲?”
“等會就知道了。”他重新壓上她的床榻,攔腰連被子一道抱起蠶繭阿寶,飛到屋檐上俯瞰屋內。而後振袖一揮,只見眼前烏壓壓的房頂逐漸透明,原本滿目狼藉的廂房仿如什麽事都未發生,依然整潔如新,床榻上有個同阿寶一模一樣的少女抱着被子,睡得十分香甜。
“這是你的式神嗎?”阿寶好奇地指着那少女。
睚毗颔首,低聲道,“今日宴席上的食物有問題,我給你夾的食物都是用我的術法幻化成的,所以此刻你才能這麽有精神。”
那些食物都加入了致幻和安眠的藥劑,他就且看這些狐貍想玩什麽把戲。
Chapter 17
子時剛過,一團橘色的光忽隐忽現地在廂房出現。
待确定床榻上的少女已經熟睡後,一道身影在房內終于現出身形,那團橘光正是他提在手上明明滅滅的燈籠,三條尾巴在微光中乖順的垂着。
“是醫師?”阿寶訝然道,語中卻未帶任何被欺瞞或者被利用的憤恨,甚至還可以稱得上是泰然自若。
睚毗颔首,道,“你身上令人觊觎的東西太多,其他妖類同你交往多別有用心,別松懈了防心。”
阿寶道,“我知道。”雖然她從頭至尾同那狐族男子聊得熱乎但并不表示交心,她只是不在意地随便尋一個聊侃對象罷了,并非誰都能令她懈了防心。
睚毗面上依然還是沒有什麽波動,但阿寶敏銳的覺察出他此刻心情大好,龍心大悅。
房內,那狐族男子在周遭梭巡一圈也沒有找到任何媒介,小聲咕哝道,“看來果真是在體內了……”
言罷,那男子就徑自朝床上的少女走去。
睚毗不由微一蹙眉。只聽男子手上的燈籠用稚嫩的聲線道,“動作快點,莫讓她隔壁的同伴發覺了。”
男子便側坐在床榻,托高正睡得人事不知的少女的手,按住腕間的經脈……
“如何?”那燈籠的聲音明顯興奮地拔高。
片刻後他道,“沒有任何反應,似乎不在腕間。”
“可那日明明所有人都看到她是直接伸掌調出那把巨劍,再說将召喚出巨劍的媒介藏在腕間動脈不是更容易駕馭嗎。”
男子郝然地低頭道,“所以眼下……要梭巡其他位置,找出那條媒介。”
“不管你怎麽巡,能快點找到就好。”
阿寶頓時面上一黑,那式神身上當然沒有她的媒介,那不是……全身都要被摸光光了。
瞧見那男子發顫的手撫上少女的衣襟,雖然他碰的并不是真正的阿寶,但看着他指下那張同阿寶一模一樣的臉,睚毗心下難以抑制地惱怒起來……
下一秒,只聽轟然一聲!
廂房內騰起白霧,教人看不清屋內的人影,未幾,濃濃的雲煙散去後,廂房內已空無一人,阿寶定睛細看,只發現床榻一角濺着幾滴血漬。
她蹙眉道,“這麽早就傷了他們,不會打草驚蛇?”
月光照在她白瓷般的容顏上,睚毗俯首望着她,他們之間的距離極近,那雙秋水明眸清晰的倒映出他此刻微微怔忡的臉,他遲疑着緩緩伸出手似乎想撫上她的臉,但最終只輕輕地在她發上一捋,便收回手。
阿寶的心口抖抖抖,又開始陌生的顫動起來。
“人已經走了,你要回屋裏嗎?”睚毗直起身,挺腰正坐,也許是向來久居上位,他的肩膀和腰線筆直而緊繃,坐姿非常筆挺漂亮,仿佛端坐的不是屋檐而是王座。
阿寶低頭看了看底下猶沾血漬的床榻,搖頭,“我還是待在這吧,空氣也很清新呢。”
“那,要不要喝點什麽?”他低笑道,仰望着爬上頭頂照耀這世間億萬年的圓月,“此刻倒也算良辰美景了。”
阿寶伸出一只細白的手搔搔臉,“唔,茶,來一杯香茶不是更應景。”
睚毗有求必應,雙掌相互輕輕一擊。
耳邊環佩叮當作響,随着他的擊掌聲,兩個梳着包包頭的可愛少女一左一右布置好茶桌,擺上小甜點。從暗處現出一個捧着紫砂壺的秀氣少年,他恭謹的将紫砂壺放在茶幾上,一位絕色的宮裝仕女随即出現在茶幾前娴熟而優雅地為二人泡茶奉茶。
這一套套繁複的燙壺,置茶,溫杯,高沖,低泡,分茶……看得阿寶眼花缭亂,待仕女将泡好的茶置于阿寶身前,阿寶一只手支着額,一只手拈起茶杯,還未入口,一股醇和的奇香便滿溢鼻尖,只見茶色杏綠,清澈明亮,葉底嫩綠,勻齊成朵。
她對品茶這些風雅事向來霧煞煞的,只直接揚杯輕輕一抿,入口香馥若蘭齒間流芳,真真是沁人心脾。
“好茶!”阿寶的雙眼霎時亮了起來,牛嚼牡丹般一口吞下,而後飛快的舉着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茶杯朝侍女伸去,“再來一杯!”
睚毗嘴角揚起淡淡的笑弧,只看着她一口一杯的埋頭牛飲,“今日是婚宴的最後一天,明日該離開了。”
“離開是一定要離開……”阿寶猶豫了下,厚道的道,“雖然之前他們邀請我們是別有用心,但……但若是力所能及的微末小事我想我可以幫忙。”畢竟,無論最初的理由是什麽,她和這些狐貍确實相處的十分融洽,她不希望在自己離開桃花障的最後一日同他們反目成仇。更何況若是有狐貍們的幫忙,他們也可以更輕松的走出桃花障。
“你想把你的寶劍給他們?”
阿寶抓抓頭,“也不是給吧,也許可以有一個折中的主意。”
“也好……”他只略微沉吟一會,右手虛空一抓,空氣中驀地被撕裂出一個空間,睚毗探手快如閃電般從中抓出一只三尾白狐,狐口尚還沾染血漬。
阿寶見他倒提着白狐的尾巴惡意的搖晃兩下,那只狐貍立刻發出幾聲可憐的哀鳴,“輕點輕點,你弄痛它了。”
睚毗挑了挑眉,随即将那白狐往外一扔,當他的手松開狐尾的那一刻,那只狐貍瞬間變成一個身着圓領短襟的青年,他腳步未停,在獲得自由的那刻立即禦風往外沖——
碰!
只聽一聲重得令旁人也不禁肉痛的撞擊聲傳來,原來睚毗早已在周遭布上一層結界。
“你将我禁锢在此意欲為何!”那狐族男子道。
睚毗輕嘲道,“難道你不知道嗎。”之前在阿寶房中擊退他時,他便在他身上下了禁制,只要他想,他随時可以将他抓捕回來。
“醫師想在我身上尋的,就是它嗎?”阿寶擡起手,一陣微弱的空氣震蕩之後,熟悉的近三米長的墨黑寶劍緩緩浮現在她掌心。
那狐族男子不再掙動了,只一瞬也不瞬的盯着那把充溢着淡淡仙氣的巨劍,半晌後道,“你可以……将這把寶劍賣給我們嗎?你想開什麽條件可以盡管提出來。”
阿寶搖頭,“這把劍,我不賣。”
“為什麽?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再為你去尋一把威力不遜于此的仙劍……”那狐族男子說服道。
阿寶據實答,“可這把劍已經認主了,就算我賣給你,也沒有用的。”
“沒有關系,”他急急道,“我們買它并不是為了使用……”
“不行。即使這樣也不行。”阿寶歉然的道,“這是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為我打造的,所以……不行。”
“再沒有回旋的餘地了?”他猶未死心的掙紮。
“不行。”阿寶再搖頭,溫軟道,“不過,雖然我不賣,但若是借你看幾天倒是可以。”
他思忖幾秒,遲疑地道,“三天,可以借我三天嗎。”
阿寶微笑,“當然可以。”
狐族男子立刻盈然下拜,“多謝小姐,三日後我狐族定當原物奉還。”
睚毗攏袖漠然旁觀一陣,“你借這寶劍所為何事。”
“你們應該知曉了,玄玉只産于青丘,是天狐一族的至寶,自從數千年前妲己攜着一脈狐族來昆侖隐居之後,歷代天狐皆未再見玄玉,是以……”他說到此時,不好意思地停了一下,“是以,當我們看見小姐手上這把由玄玉打造而成的巨劍,才……”
“若是想要玄玉的話直接去青丘要不就好了,畢竟你們這一脈的狐族中有天狐的後人。”
他艱澀地道,“其實……早在妲己遷入昆侖時便已經和青丘天狐一族徹底決裂了,青丘不承認遺留在現世這一脈的天狐。”
“唔……”這是狐族的內務,并不适宜插口,因此阿寶只将寶劍雙手遞給他,道,“這把劍有點沉,你最好還是用術法帶走它。”
睚毗撤去結界,同阿寶一道目送着白狐坐在寶劍上馭着一團青霧搖搖晃晃地離開,道,“你太容易心軟了,有時候總該為自己好好打算。”
“與人方便就是與自己方便。我只是做些微末小事,若對方仿若無事很正常啊。若對方識恩以報,那麽是我賺到了。這樣想來,心裏也不會有什麽不平了。”
睚毗忍不住揉揉她的發頂,不再多言了。
阿寶有些不滿地拉高被子将臉埋進去。從前都是她對他們做這些動作……而今,而今……真是百味雜陳啊。
圓胖的滿月逐漸越升越高……
夜已深,他們一坐一卧,阿寶抱着被子卷成蠶繭蜷縮在屋檐上已經沉沉睡去了,睚毗端坐在她身旁,側頭專注的凝視着她在月下分外柔和靜好的臉,久久……
她還活着,依然……元氣十足的活着。
這一切,是如此的美好。
美好的讓他懷疑……這,只是他在絕望中臆想的一場癡夢。
倘若他在下一刻清醒,發現自己依然在浮塵界懷抱着死去的阿寶……他一定會徹底瘋狂,或者……他此刻已經瘋狂了,眼前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他在癫狂中的一場自導自演。
他舍不得,離開眼前這場美好的幻夢,若這真的只是他癫狂中的産物,那麽……請別讓他清醒。
請永遠也不要讓他在夢中清醒……
身旁的少女在睡夢中發出幾聲軟糯的咕哝,他伸手眷戀的輕輕摩挲着她的臉,指腹無意間觸到涼涼的嘴唇,他猶疑了下,緩緩俯下身,鼻息交錯間,身下的少女眼睫微微顫動……
他線條優美的唇角輕揚,伸舌細細描繪着她小小的唇形,而後微微加重幾分力氣,低頭含吮住她的唇……
阿寶瞬間小臉爆紅,雙目緊閉,她不睜眼不睜眼,現在打死都不睜眼了!
Chapter 18
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動,萬物皆不動,心不變,萬物皆不變。
若然心動,生變,遂萬物皆動,循心而變。
“有什麽需要收拾的收拾一下,傍晚該離開了。”
“哦……”魂不守舍中……
“你的劍呢?你的劍有沒有拿回來了。”
“等一會拿……”有氣無力中……
“阿寶,上次你有東西落在我這,接一下。”
“好……”
“阿寶,”他無奈地雙手環胸看着阿寶埋着頭對着他隔壁的空氣伸出手,不覺莞爾道,“我在這裏,你準備去誰拿。”
“啊,抱歉!”
“抱歉的話不用說了,”睚毗索性開誠布公道,“你這三日,是不是在避着我。”
阿寶頓時發窘,卻也吶吶地老實支吾着,“那個……”如今只要她一看到睚毗甚至是一想到他,腦中就會忍不住開始回憶起他趁她熟睡時偷吻她的畫面,立時面紅耳赤,別扭怪異到了極點。
睚毗牽起她蜷縮着藏在袖中的小手,施施然繞過這個話題,道,“時辰快到了,我們先去狐族那取回你的劍,休整一下就出發吧。”
阿寶“嗯”了一聲,稍稍松了口氣。
同人間的浮華和浮塵界的绮麗相比,這處隐于昆侖深處的狐族栖息地俨然是一個世外桃源。
沿途經常能看見黃毛小兒依着垂垂老者坐在桃樹下,或手執嫩葉閉目吹奏,或一橫短笛笛聲悠揚。窈窕嬌媚的少女香扇遮面,三兩成群的聚在一起偷偷瞅着陌生的客人,竊聲私語巧笑倩兮。
亭臺謝軒多以竹室為主,狐族的居所則是清新的紅磚白牆灰瓦,饒是狐族中唯一的天狐的府邸,也是一派素雅淡色,同世人眼中狐妖的奢華靡麗俨然相反。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桃花香,阿寶和睚毗入天狐府邸之後只等待數刻,那天狐便捧着寶劍走進會客廳。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清她的長相,先前也不過是在送婚隊伍中驚鴻一瞥,就是在婚宴上作為新娘的她也不便露面。
被絕色侍女們如衆星拱月般圍繞着,天狐的模樣在狐族衆多妖媚的美人中至多只能稱得上是清秀可人,但氣質極佳,舉手投足間優雅內斂,隐帶着屬于上位者所特有的疏離感。
“很驚訝嗎?”她微笑,“我的模樣。”
“唔,有一點……”阿寶老實說道,“之前一直以為傳說中的天狐一定是妖嬈妩媚傾國傾城……嗯,這一類的。不過你的模樣瞧上去感覺很好,和你的氣質很相稱。”
“謝謝。”她矜持地道,“另外也很感謝客人将這把劍借于我聊以自慰,讓我得以窺見我族至寶。”
睚毗朝她淡淡颔首,“那麽,作為回報,狐族能為我們引路,走出桃花障嗎。”
這毫不客氣的索恩令她愣了一下,随即點頭,“當然可以。”
阿寶上前接過她手中的寶劍,“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天狐望着漸漸消失在阿寶掌心的玄玉劍有幾分不舍,但她只是最後流連幾眼,便移開眼舉袖一揚——
霎時淡青色的霧氣如簾幕般往兩邊退開,中間浮現出一個方圓數裏的巨大八卦陣,在八卦中心是一個陰陽太極圖。周圍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坎位,以太極圖為中心,每一卦又分別為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
天狐飛入陣心的太極圖上,撚指計算時辰的幹支來排局布盤,指示阿寶和睚毗進入坎位。
睚毗側身将阿寶擋在身後,右臂上方凝起一支巨大的光箭,剔透的弓弦波光潋滟,箭尖卻是毫不憐香惜玉的瞄準位于陣心的天狐的心髒。狐族向來以狡黠聞名,他自然嚴守防備,率先游走坎位。
阿寶皺了皺眉,“我說過,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我可以的。”她不習慣這段時日以來總是被他護在大後方。
睚毗回身,修長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撫過她的發,“別讓我擔心。”
阿寶窒了一下,竟突兀的有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詭異感。曾經讓她用心保護的任性少年終于到了可以這般理直氣壯的要求回護她的年紀,卻也莫名的有些失落。阿寶又笑又嘆息,終究是不一樣了啊,他已經成長了,他們之間的角色也正在悄然改變……
天狐倒是對直指她的巨箭不以為忤,專注的排局布盤,提醒兩人切換坎位,踩準生門景門。
周遭的景物在快速切換,約莫一個時辰後最後一次排局,畫面從混亂的四季地貌最終轉為最初的一片桃花林,林子的盡頭是一條通幽小徑,天空下着淅淅瀝瀝的小雨,隐約可以看見昆侖山腰上金臺玉樓的剪影。
阿寶回頭方才想道謝,只見瞬息間身後已失了天狐和八卦陣圖的痕跡,漫天足有杯口大的桃花在同一時刻整朵整朵的凋謝,還未落地,所有花瓣便四散紛飛,桃樹由枝幹開始,化為粉齑……
仿若是深夜綻開的煙花,在最絢爛的時刻逸出此生最甜美的芳香,迎向最終的消亡……
頃刻之間,這片繁盛的桃花林已消失在他們眼前,只有半空中徐徐墜落的粉色花雨,依稀證明它們曾經存在的痕跡。
朦胧中,阿寶突然想起許多年前那個風姿雅致的貴公子,他對于她而言,就像是她漫長生命中的一場花雨。
雖然短暫,那勝放的絢爛卻刻印在她的腦海。
時隔千年的今日,她在這場缤紛花雨中忽然回憶起當年他偏頭含笑望着她的模樣,心中殘留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他是她人生旅途中的一個過客,人走卻芳香猶醇,偶然間想起,心中惆悵而溫暖。
一切已經過去,她仔細去回憶,才發現原來自己竟記得如此清楚,畫面在記憶中竟如此清晰……
陽光破開厚厚的雲層直達地面,那濛濛細雨和紛飛的桃花瓣如冰雪般融化在陽光中。
……“阿寶……阿寶!”
遠遠的,傳來金酷欣喜的叫聲,伴随着他的聲音,天空和地面也傳來隐隐的騷動。那家夥,難道去浮塵界把救兵全搬來了。
身後的睚毗忽張開雙臂,猝然摟住她的腰,尖尖的下巴抵着她的發頂。
阿寶吓了一跳,漲紅臉手足無措地道,“你,你做什麽?”
他環緊她小小的身子,視線越過她鎖在陰沉着臉徑自朝他們而來的黛身上,冷淡的聲音中藏着不悅,“……來得可真及時。”
阿寶緊張地握拳,抿唇。
睚毗警覺的包住她纖細的拳頭,毫不懷疑她若動手,浮塵界必定會把這個場景流傳到下一個千年。
大掌細細包裹住她纖細的五指時,懷中少女身體不由自主的一僵。
“阿寶,你喜歡我嗎?”向來清冷淡漠的音色中含着不容錯辨的濃濃情意。
他轉過她的身子,眼神炙熱而專注,認真地一字一句地問——
“你對我……有沒有動了情?”
Chapter 19
動情,她可有對他動情?
阿寶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了頭,“我……”毫無準備地聽到這句話,她一時無措又心慌,想到這些時日同他朝夕相處時的奇異感覺,胸中又朦朦胧胧地依稀了悟。
睚毗垂眼看着她不再無動于衷,面紅如火磕磕巴巴的模樣,将她摟的更緊,低聲道,“你對我……終究不再沒有感覺,是嗎。”
他的聲音低低的,在她耳邊含着暧昧的溫存,驟然加快的心跳令她不适的小小吸了口氣,努力想讓紛亂的思緒平複下來。
初識情愛,對象還偏偏是那人。
她慎之又慎的在心中反複自審,不願輕率而倉促的做下決定,她不想再毀了彼此,因而對感情更加慎重。
睚毗稍稍直起身,拉開兩人的距離,聲音越發低柔,“你是為何而猶豫,因為我不夠好嗎。”
她急忙道,“不是,當然不是。”
“那麽,是因為什麽?”他微笑,“你并非對我毫無感覺。”
“我只是有些擔心,”她想了想,而後再補充一句,“能不能先不要立刻就下定論,再給我一些時間。”
“當然可以。你也能否嘗試着考慮我,先不要推拒我。”
阿寶輕咬着唇,沉默片刻後,猶疑而羞澀的點頭,“我……可以一試。”
他知道她做下這個決定有多不易,她是認真的斟酌思索過,話一旦出口,便不會再反悔。呼吸一窒,下一刻心跳空前激越,他強抑住胸中奔湧的狂喜,試探着擡手親昵的撫向她低垂的臉頰。
她的肩膀瑟縮了下,小臉越發嫣紅,卻沒有退開身子……
“阿寶!可算找到你們了!”金酷的大嗓門驀地殺風景的響起。
阿寶迅速後退一步,轉頭望向被黛禦風帶到山道上正朝她快步奔來的金酷。
睚毗面上一黑,也同時眯眼睇向急急殺來一臉關切的小金酷,眼神有愛得令他發抖。
阿寶瞧見他一身風塵仆仆,道,“金酷,這些天你都守在這附近嗎?”
金酷撲騰到她身旁打死不看她身後的睚毗,邀功道,“天?你們消失的可不能稱之為天,現在都已經過去整整五年了。”當年他們消失後他只以為他們又穿越了,很熟門熟路的搜刮了室內大批玉樹珍奇便離開昆侖。
誰知他甫回到現世,誅羽和墨言見他們一行三人只有他一人回來,登時震驚不已,第一時間就趕赴浮塵界搬救兵。
這五年來昆侖幾乎都要被他們給掘地三尺,而他更是被冤枉成罪魁禍首。黛還揚言這是最後一次給他機會,若還是沒找到他們,就直接将他當成實驗品收藏進洞窟= =!
幸而,總算在最後關頭給順利找到了。
阿寶驚訝道,“五年?我們只被困在桃花障中十數天,現世已經過了五年了嗎?”
黛一身醫師白袍在陽光下分外惹眼,他斯文儒雅地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昆侖畢竟是仙山,內部桃花障中的時間同現世是兩個位面的,時間的流逝很可能比現世慢了許多。”
阿寶回頭望向來路,感慨着流年真真是歲月如梭。
“那麽,阿寶你現在是想再到人間,還是随我們回浮塵界?”黛笑的溫柔無害,身體卻有意無意地站在阿寶和睚毗中間,隔去他的視線。
睚毗也勾唇回給他一記笑容,只靜靜地負手而立,并未出聲。
金酷道,“你也這麽久沒回浮塵界了,憐柳和花花想你啦。至于現世的話,等見了他們之後再去也不遲。”
确實也很久沒見他們了,阿寶道,“唔,那我現在就回浮塵界吧。”
浮塵界
“……而後我就舉目四望,正恰恰讓我瞧見阿寶那身衣服,我當即就隔着兩座山叫住她,和黛一起騰雲駕霧趕到她身邊……扒拉扒拉扒拉。”金酷滔滔不絕中。
回浮塵界之後睚毗被朱獳一行人簇擁回自己的寝宮,阿寶剛一入天空之城和憐柳花花們打了個招呼便被他們拍去睡覺,待她修養好身子再閑話家常。
“阿寶,今後還是待在我們身邊吧,旱魃歸來的消息在浮塵界上下引起軒然大波,我們足足等待了千年的王……”鏡片後一雙金色豎瞳幽暗莫測,黛似笑非笑的道,“更何況,現今記憶已失的睚毗心思慎密性情冷漠,早已不是從前的他,這次你們被困昆侖他卻突然性情大變,難道阿寶會相信他是突然動了真情?怕是意圖……阿寶!你做什麽。”
只見黛斯文秀美的臉上被阿寶一左一右捏住雙頰,周遭的大妖怪們霎時僵住,她懷念的在一幹呆滞的大妖怪面前努力把他捏成包子臉,“阿黛,果然還是阿黛啊。”
黛微微嘆了口氣,拉下阿寶正蹂躏他的祿山之爪,正待開口時,阿寶慢吞吞地咕哝着,“阿黛,久別重逢,別讓我生氣。”
曼陀羅倚在金酷肩上,懶懶的道,“阿寶,就算他殺過你,你還是選擇站在他身邊嗎。”
阿寶忍不住皺起眉頭,伸手一個個将他們的腦袋撲騰過去,“現在你們還在執拗這個嗎,我作為當事人都已經放下了,你們不需要還這麽執着不放。對我而言,你們也一樣很重要……非常的重要,現在我終于歸來,想安安逸逸的和大家一起簡單快活的生活,難道你們還希望像千年前那般落個玉石俱焚的下場。我在浮塵界和人間見到的妖怪,沒有連年不休的征戰,可以悠閑的吃吃人,喝喝血,煉煉丹,采補一下同伴。雖然由于妖怪好鬥的天性偶爾會手癢的想吞噬一下,但浮塵界已經有了為他們發洩多餘精力的渠道,他們中的絕大部分并不希望重新生活在命如草芥的亂世中。”
“阿寶,你不介意并不表示我們就能夠這般輕松的忘記,”曼陀羅支着颚,“你不介意是你的事,我們無法釋懷是我們的事,這兩者并不相關。”
黛溫柔的勾起嘴角,金色豎瞳仿佛洞悉一切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接續道,“更何況,阿寶,你真的不介意嗎?你若是真的不介意的話,為什麽還會害怕睚毗恢複記憶?其實,無法釋懷的,并不僅僅是我們,不是嗎?”
阿寶只拍拍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