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 (7)
紅鴿看不透,問紅舞。紅舞說不清,紅鴿又想去問紅莺,被紅舞一把拉住了。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紅舞悄聲說道:“我們只管安安心心做事就好。看看蔻丹姐和紅霜姐,再想想紅莺和紅螺……不就是極好的例子麽?”
蔻丹和紅霜,紅鴿或許還不甚熟悉。但是她們幾個丫頭當年是被紅莺與紅螺調.教出來的,這二人,她還是了解頗深的。
當年任性不懂事的紅莺,如今做了夫人屋裏第一的丫鬟。而心思機敏的紅螺,反倒是被送了人。
紅鴿細細想了一遭,總算有些明白過來。連忙謝過了紅舞,再不多理會紅燕那邊,專心致志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
對于紅燕這件事,封媽媽一直是冷眼旁觀的态度。
用她的話說,就是‘宮裏想往上爬的奴才多了去了,也沒見哪個爬成功的能走到頂頭去,就算一時成功,也風光不了幾天’。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江雲昭想到楚月華在宮裏無時無刻不在憂心這些,便十分擔憂。不顧李媽媽甚麽‘還不到三個月,若是經常受擾,反倒不利于安胎’這類的勸阻,安排妥當後,她就進宮了一趟。
看到楚月華臉色紅潤,氣色愈發好起來,又知陸元睿最近每晚都陪伴楚月華,待她極好,江雲昭這才放下了心。
幾天倏忽而過。轉眼間,就到了易菁兒邀請江雲昭一起去踏青的日子。
那日一早,易家的馬車就到了王府外。再一問,竟是易家特意安排了來接江雲昭的。
聽到易家如此用心,江雲昭狐疑地望向廖鴻先。
“該不會是你拿捏住了他們的什麽把柄吧?”
要不然,怎地這般殷勤?
廖鴻先笑道:“你現在是還沒體會到。到了往後,這種事情會越來越多的。”
江雲昭自認自己的那些身份還不值當對方如此,後轉念想想,也有些明白了。
——妻憑夫貴。
廖鴻先的身份、能力,在朝上都是拔尖的。旁人想巴結他的話,頭一個先要讨好的,就是江雲昭。
誰讓她是他費勁千辛萬苦求娶來的呢?
吊兒郎當的廖家世子爺,唯一在乎、放在心尖上的人,也只有他的小妻子了。
廖鴻先看着江雲昭神色變幻,知曉她有些想通,生怕她因此惱了,便準備為自己争辯一二。
誰知江雲昭忽地朝他燦然一笑,爾後十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廖鴻先詫異挑眉。
江雲昭嘆道:“夫君,你可得好好努力啊。只有你出頭了,為妻方才能夠被衆人奉迎,風光無限。”
廖鴻先沒料到她會這般反應,怔了下的功夫,她已經拎着裙擺笑着跑開。
廖鴻先咬牙切齒地追了過去。
論跑速,江雲昭哪是他得對手?
沒幾步就被他追上了,然後緊緊抱在懷裏,半刻也不松開……
夫妻倆嬉鬧了會兒的功夫,就耽誤了廖鴻先上衙的時間。
廖鴻先眼瞅着再不走不行了,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江雲昭坐了易家的馬車,行了将近一個時辰,方才到了易家在郊外的別院。
——京城雖繁華,但風景,卻被繁密的建築給毀壞了。真要踏青,還是在郊外的曠野之中,方才有意思。
江雲昭坐的馬車還未臨近別院,就有等候在外的門房看到了,急急進府禀告。待到江雲昭下車時,易家那位請她來的姑娘已經在門外候着了。
易菁兒比江雲昭年長,往年的時候,江雲昭都喚她一聲‘易姐姐’。時光飛逝,不過短短幾個月未見,二人再次相遇,她卻要喚江雲昭一聲‘世子妃’了。
——廖字打頭的親昵稱呼,易菁兒是不敢叫的。
廖鴻先對自己人和顏悅色,對旁人,特別是除了江雲昭以外的女子,素來沒什麽好臉色。
易菁兒當初怕極了他,見了他都不敢叫廖大哥,只敢弱弱喊一聲‘世子爺’。如今見了廖鴻先的夫人,不管對方是誰,她都不敢太過大意。
因此,易菁兒也十分想不通,除了江雲昭外,那些個喜歡上廖鴻先的女子到底是抱了什麽樣的心思——明明他都不給人好臉色看了,倒貼上去,有意思?
江雲昭看着易菁兒小心翼翼的模樣,繃不住笑了,握了她的手說道:“你我也不是頭一次見了,怎麽那麽緊張?”
易菁兒見她笑得真情實意毫無虛假,大大松了口氣。想了想,在她耳邊輕聲道:“實在對不住。其實這次是母親讓我邀請你來的。”
想到哥哥說廖鴻先的小娘子是個心思通透之人,易菁兒思量了下,又接道:“派馬車過去,也是母親吩咐的。”
她本意是告訴江雲昭,自己這般失态,不是故意為之,而是真的緊張。她是不敢随便向廖鴻先的夫人下帖子的。
江雲昭卻是聽了易菁兒的話後才知道,有意讨好她的,竟然是易夫人。
想到那個能披甲與夫同上戰場的豪爽巾帼,江雲昭有些不敢置信,不由喃喃道:“易夫人?”
易菁兒一看她這表情,就知道她沒想通,忍不住噗嗤笑了,掩口說道:“當初哥哥和母親搞砸了廖世子的求親,可是膽戰心驚了許久。後來你足不出戶,也尋不到邀請的機會。如今好不容易你得閑了,便請了你來家中游玩。”
她說出這些話時語氣十分輕松,顯然這就是她所知道的全部理由了。
但是江雲昭想到這其中種種細節,總覺得易家有所求,心中不敢大意,面上不顯,只含笑回應了幾句。
☆、126|4.
這次踏青,出了江雲昭外,易家還邀請了幾家相熟的夫人和姑娘。
易家是行伍出身。賓客之中,自然多是武将家眷。
易姑娘帶江雲昭見過大家後,就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了。江雲昭無甚熟悉之人,與大家見過禮後,便靜靜坐在一旁。
廖鴻先‘名聲’在外,那些夫人姑娘們也不敢招惹她。只是間或地偷偷看她幾眼。
江雲昭樂得落了個清淨,獨自在一旁清閑待着飲茶吃果子,倒也惬意。
不多時,易夫人行了過來。
她剛一出現,就被諸位相熟賓客圍了過去。
行伍世家出身之人,大都熱情爽朗。大家與易夫人聚在一處,說話做事俱都極其随意。
易夫人與她們談笑風生,兩次想要往江雲昭這邊走,可惜剛邁開步子,就都被身邊的幾位夫人拉住了說起別的。只能抽空時,看江雲昭一眼。
當她再一次看向江雲昭時,卻發現江雲昭已經起身行了過來,向她行禮問好。
易夫人眼前一亮,笑道:“你看我,現在可是不得閑。等下午膳後,世子妃是否有空?若是不忙,不如一起飲杯茶?”
飲茶是小,說事,才是真。
江雲昭心中有數,笑道:“自然有空。夫人去忙便是。”
易夫人見她應下了,明顯松了口氣。朝她善意地笑笑,又被旁的夫人拉走了。
那夫人在一旁打趣,“世子妃一來,你就忘了我們了。也不問我們是不是要吃茶。”
大家轟然笑道:“讓她一起請吃茶!可不能讓她去吃獨食!”
‘獨食’二字一出來,有人想到其實還有江雲昭,生怕會惹了她不高興。誰料一扭頭,就見這位正抿着嘴在一旁笑呢,頓時樂了,拉了江雲昭進來一起打趣。
相處下來,衆人發現江雲昭其實遠沒有外界傳得那般高傲,而是如易家母女說的那樣,十分平易近人。大家就也放下心來,與她一同說笑着朝外行去。
易家別院周遭的風景不錯。這次踏青,主要是在別院旁邊的山腳下游玩。那裏綠樹成蔭,成片的桃花林已然開了,夭夭灼灼一大片,甚是動人。
桃花林旁,又有大片空地。
易家早就在那邊搭好了一排秋千,可以讓姑娘們玩耍,又備好了各種各樣的風筝,擱到桃花林旁,任由各位自去選了喜歡的樣式來放。
就在賓主同玩的時候,易家的廚子和廚娘們則是搬了各種竈上器具到野外,在外面給大家做飯吃。
有姑娘瞧着新奇,跑去細看,被同伴拉了回來。
“那邊煙熏火燎的,有甚可看的?倒不如在這邊游玩來得自在。”
那姑娘聞言,面露委屈,與在一旁閑看桃花的江雲昭說道:“世子妃,您給評評理。這衣食住行,食可是排第二位的。那麽重要的事情,我去看兩眼,她就不肯了,可是小氣。”
江雲昭知曉兩人不過是女兒家互相開玩笑,就與她們說笑了兩句。
誰知那邊的廚子堆裏,一人聽到‘世子妃’三字後猛地擡起頭來朝這邊看。目光火辣熾熱,讓江雲昭渾身不自在。
她轉身就走,喚兩個姑娘一同離去。
兩個姑娘這時也發現了那個廚子不對勁,連忙小跑着去追江雲昭。誰知三人還沒走幾步,就被那個膀大腰圓的粗壯漢子趕了過來,追上了。
因着是在自家附近游玩,周遭沒有旁的閑雜之人,丫鬟婆子們就也沒跟那麽緊。那廚子追上來時,相近之處居然沒有旁的人。
江雲昭見兩個姑娘吓得臉色驟變,忙将二人護在身後,又警惕地望着那個衣裳油膩的粗壯之人,問道:“你這是作甚麽。”
那廚子咧了咧嘴,嘿嘿笑道:“這次來的‘世子妃’,好像就只有王府的那一個。你是江家的姑娘?”
江雲昭蹙了眉,神色淩厲的望着他,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那倆姑娘出身将門,本也不是怯懦之人,不過是被吓到了。短暫的驚懼之後,倒也冷靜下來。走到江雲昭的身邊,與她一同冷眼望過去。
廚子見江雲昭不吭聲,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搓了搓手,嘿笑道:“世子妃怕是不知道吧?我與你,可是親戚!”
他努力做出憨厚模樣,可江雲昭看他眼中閃着的光,怎麽都覺得透着一股子算計的味道。便依然沒有搭理他。
那廚子顯然沒料到江雲昭根本不開口。三兩次下來,也有些惱了,拔高了聲音說道:“你是不是江雲珊的妹子?告訴你,那女的是我媳婦兒!她家欠了我八百兩銀子,無力償還。我想告訴你聲,若是能還了那八百兩來,我就還留她在家裏待着。若是換不了,小心我把她扔回家裏去!這麽個嘴賤又好吃懶做的婆娘,還整天跟老子擺譜。老子都不稀罕看見她!”
他本以為聽了這些話後,江雲昭會有所觸動,緊着把錢還給他。
誰知江雲昭只淡淡“哦”了聲,反倒是松了口氣的樣子。
“原來是她的事情啊。那就随意了。你想怎麽處置,是你們的事情,與我無關。”
語畢,竟是拉了拉旁邊兩個姑娘,轉身就走。
廚子愣在了那兒。
兩個姑娘雖然都和江雲昭不熟,但是江家當年鬧出來的事情,京中有些地位的人家多少也都聽說過。
其中一個姑娘曾聽家人提起,此刻便道:“你不知道江家大房和其餘幾房已經脫了關系麽?沒道理那些人對大房做出那些個卑劣的事情,到後頭惹了事情,卻讓大房來收拾。跟你說,那女人的話信不得。若是聽她的去騷擾世子妃,當心廖世子回頭找你算賬。那樣的話,沒了命都是輕的!”
說起廖鴻先,這姑娘自己先打了個寒戰。被回頭尋她的江雲昭喚了一聲,忙跟了她走了。
三人行了幾步,易菁兒帶了人匆匆趕來。
“怎麽樣怎麽樣?可有傷着?”易菁兒連聲問完,吩咐身邊婆子們将那廚子拿下。
江雲昭回頭看了眼惱恨地轉身離去的廚子,制止了她。
“無妨。他不過是信了旁人的一些胡言亂語罷了。”
易姑娘這才放下心來,問那幾個婆子,“那人到底怎麽回事!不是府裏的?怎麽放進來的!”
“回姑娘和世子妃的話。那人是廚房的房大娘的親戚,其實不是廚子,是個屠夫。因着今天要在外頭搭竈做飯,許多事情忙不過來,房大娘就尋了他幫一把手。別的不行,搭竈砍骨剔肉,卻是極其熟練的。”
易菁兒還欲再問,江雲昭卻不耐聽到與江雲珊有關之人的太多信息,轉而說道:“我瞧着那風筝不錯。不如我們過去玩一玩?”
這就是不欲再提此事了。
江家的事情,易菁兒也是聽過不少。她心中明白,就遣散了那些婆子,與江雲昭和另外兩個女孩兒一道去往擱置風筝之處。
此時紅莺卻不是故意不在江雲昭身邊。
因着江雲昭去了外頭玩,山腳下風大,她生怕江雲昭等會兒着了涼,就趕回自家馬車旁去拿外裳。
正急急走着,這時,有個女子從紅莺身邊匆匆而過。
錯身而過的瞬間,紅莺眼前一亮,喚了她兩聲。
看對方沒應,初時紅莺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本打算轉身離開。誰知這個時候旁邊一個人撞了那女子一下。女子倒地後擡眸,朝那人兇狠地瞪了一眼。
就這一瞬的功夫,紅莺到底認準了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女孩兒,失聲喚道:“紅螺!真的是你!”
那女子快速爬起來,就要跑走。可紅莺已經去到了她的身邊,一把拉住了她。
紅莺打量着一身粗布衫的紅螺,聲音有些幹澀,“你最近怎麽樣?”
紅螺見被故人認出,就也不再遮掩,“怎麽樣?我說非常好,你會信嗎?”
紅莺被她堵了下,滞了滞,關切道:“你現在……跟着大少爺還是跟着三姑娘?怎麽在這個地方?”
江雲珊早已嫁做人婦。再稱呼為‘姑娘’,到底不合适了。
紅螺懶得糾正紅莺話裏的錯誤。
她看了眼紅莺依然白皙細嫩的十指,不動聲色将雙手背到身後,“我不願跟着大少爺,也不願被他們随意賣了,就說三姑娘身邊缺個洗衣做飯的,跟去做了個貼身的丫頭。”
說是貼身的丫頭,但江雲珊的夫家是屠戶。家裏能有什麽其他下人?
萬事都要她打理。每日從早到晚累死累活總有做不完的事情,還要忍受那屠戶經常掃過來的火辣辣的目光……
可是留在二房那邊,能有什麽出路?
一個正經的姑娘都能賣給屠夫。她一個丫頭,還不知會賣到什麽地方去!
在這一點上,她是感激江雲珊的。好歹江雲珊死活把她從二夫人和大少爺的手底下帶了出去。所以,原本今天要江雲珊過來幫忙,她自告奮勇,替江雲珊來了。
只是她沒想到,這個地方,卻是江雲昭相熟人家的別院。而江雲昭,竟是帶了紅纓來到這裏。
紅螺看了看打扮适宜的紅莺,見她頭上插了支銀簪,整個人看上去既幹淨又體面,不禁幽幽說道:“當初還是我一手把你帶出來的。如今倒好,你混出頭了,我卻是得了這等結果。”
紅莺看她似是心有不甘,眼中閃着嫉恨和怒火,想了想,說道:“你莫怪天怪地。這事兒怨不了別人。什麽都得看自個兒。我是不太妥當,常常說錯話、做錯事,不像你那般會讨主子歡心,也不像蔻丹姐和紅霜那樣沉穩。但我有一點,還是很有自信的。我斷不會做出悖逆主子的事情。”
紅螺扯了扯唇角,嘲道:“那主子讓你去死,你也是肯的了?”
“我沒想過那種事情。因為那種事情不會發生。”紅莺仔細斟酌了下,認真答道:“夫人是個心善的,世子爺也很護着自己人。我想,若不是到了抄家的地步,只要認認真真跟着他們,忠心不二,他們倆是不會看着底下人受欺負的。”
紅螺定定看着她,片刻後,忽地冒出一句:“如今你也穩重許多了。起碼知道話要想後再說了。”
“是嗎?在家裏的時候,我還是非常冒失。出來之後,不想折了夫人面子,自然小心許多。”
說罷,紅莺不願再看紅螺眼中是何神色,擡眼望了望天,說道:“怕是要起風了。我得趕緊給夫人披件外裳去。”說罷,朝紅螺微微颔首示意,這便快步離去。
紅螺看了看自己雙手沾染上的油污,想着自己在那屠戶家的經歷,眼神慢慢地、慢慢地黯淡了下去,直至無光。
江雲昭放完風筝後,竈前已經不見了那個廚子的身影。想來是易家将他遣了回去,這便松了口氣。
而紅莺在得知了江雲昭先前的遭遇後,甚是擔憂與懊悔。聽聞江雲昭無事,又見那廚子和紅螺都不見了,紅莺方才慢慢放下心來。
午宴過後,易菁兒有午睡的習慣。
那些女孩兒與她熟悉,易家的別院也到過不少次了。午膳後,女孩兒們各自散去,或是玩,或是歇息。
易菁兒知道江雲昭對這裏不熟,就邀請江雲昭一同歇息,被江雲昭婉言拒絕了。
“這裏哪兒比較适合飲茶?我有些渴了,飲些茶便好。”
各人有各人的習慣。
聽她這般說,易菁兒也不堅持。将她安置妥當,又尋來可靠丫鬟來伺候着,就打着哈欠去往休息之所午睡去了。
江雲昭在廳裏坐了許久,喝了三盞茶,終于等到了易夫人。
看到易夫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前,她将茶盞輕輕放下,示意紅莺出去。
易夫人也将屋內伺候的易家丫鬟遣了出去。待到屋內只餘江雲昭一人了,她神色緩了緩。走進屋內,合上了房門。
走到江雲昭身邊時,易夫人的神色頗為尴尬。
她抿了抿鬓發,輕咳一聲,欲言又止,似是不知該以何為由來開這個口。
江雲昭心下了然,思量過後,單刀直入地問道:“不知夫人約我來此,是何目的?”
易夫人怔了下,苦笑道:“你這性子倒是如鴻先一般幹脆。幹脆到……讓我不知該如何接話好了。”
她說着,扶着椅子,挨着邊沿慢慢坐下了。
江雲昭細細打量她。不過幾個月不見,原先英姿煥發的長輩,如今卻是蒼老了許多。鬓邊發間的白發數量,比起上次,多了足足一倍。
江雲昭暗暗一嘆,說道:“和鴻先沒有關系。我素來敬佩易夫人,故而不想用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來诓您。”
易夫人凄苦地笑了笑,不自在地盯着腳前三尺地。垂眸許久,方才輕輕地開了口。
“我家那個不争氣的兒子……前些時候與人争強鬥狠,逞一時意氣,入了賭局。誰知那是人設下的套。他輸了那麽多的銀子,怎給得起?怕被人将此事捅大,他竟是偷偷拿了兵部的銀子去填缺口。兵部的銀子啊……那可是撥下來将要發的軍饷!我實在沒法子了,只能拉了這張老臉,來求世子妃幫個忙。”
易大少爺早幾年就去兵部歷練了。
江雲昭與他相識多年,再怎麽着,也想不到那個牛氣沖天的少年會做出這種事情。
易夫人見她沉默不語,只當她是不肯,忙道:“我知道這太難為你了。不過數額太大,旁人家誰也拿不出這許多來。”
而江雲昭是明粹坊的老板。再怎麽着,銀子總是拿得出的。
江雲昭明了她的難處,輕聲問道:“多少銀子?”
易夫人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個數。
江雲昭被驚到了,猛地擡眼看她。
易夫人無奈苦笑,點了點頭。
江雲昭斟酌許久,說道:“這事兒我一個人做不了主。我需得和鴻先商量一下。”
聽她這話,沒有當即拒絕,就還是有和緩的餘地了。
易夫人到底是心裏一塊大石落了地,握了握她的手,說道:“那就麻煩你了。”
江雲昭輕輕搖了搖頭,“您先別謝我。這數額太大,我沒法做任何保證。”
銀子不是拿不出的。
但是這件事上,易大少爺做錯了,而且錯得十分離譜。
江雲昭不知道這種情形下,廖鴻先會不會出手幫忙。
“你肯有這份心,我已經十分感激了。”
這件事極急,而且極重大。
江雲昭終究是坐不住了,緩了緩神,起身告別。
易夫人看她焦急,心中十分抱歉,卻也實在別無他法。親自将她送出門去後,叮囑她路上小心。
江雲昭回到馬車上,朝車夫吩咐道:“去戶部!”這便拿出紙筆,匆匆寫了起來。
紅莺大奇,說道:“夫人竟是去戶部?看望世子爺?”
江雲昭想了一瞬,肅容說道:“不。是去給他找麻煩。”
紅莺當然不信,捂着嘴笑。
江雲昭卻也不可能與她說起那事,由着她去了。
将信寫好後,江雲昭将它仔細折起,封好。
她還不知易大少爺被人下套輸錢的事情是真是假。想要短時間內盡快查清,而且還不驚動其他人,只有一個信得過的人能幫得上這種忙。
長海和長夜得了廖鴻先的命令,今日護衛這她出行。這個時候,正分別在馬車兩側守護着。
江雲昭撩起簾子,揚聲喚來長海,将信交到他手裏,吩咐道:“盡快将這個交給薛老板。我要在離開戶部前聽到結果!”
先前聽說她要去戶部,兩個長随已經隐約覺得不對勁了。如今聽到她的命令,長海片刻也不敢耽擱,鄭重答了個“是”字,這便揚鞭策馬,往明粹坊行去。
現如今是上衙的時辰。戶部本就不準閑雜之人随意進出,江雲昭一到那裏,自然是被盡職的守衛給攔住了。
江雲昭問道:“我要見廖鴻先廖大人。各位能否通傳一聲?”
守衛僵着臉說道:“每日裏想要見廖大人的多了去了。難道各個都要見?豈不亂了套!”
那件事情太過緊急,江雲昭無法,只得拿出身上腰牌來給他們看。
這腰牌,是楚月華送她的可以進出宮中的憑證。她也沒有把握,這東西在這個地方到底能不能管用。
沉香木做的牌子上,刻了江雲昭的身份。
其中一個守衛心思靈活,一下子想到了其中關竅所在,瞪大了眼問江雲昭:“您是世子妃?”
江雲昭剛剛點頭,原本留在馬車旁的長夜遠遠瞧着事情不對,也已趕到了這邊。
兩個守衛見了廖鴻先身邊的長随,又看看江雲昭,一下子跳将起來。
“哎呦我的天。是您啊!小的現在就去給您叫廖大人!”
其中一人剛剛低聲叫完,另一人卻是說道:“去你的。世子妃這顯然是有急事。急事啊,能在大門口說?”語畢,側了側身,對江雲昭道:“您進去尋廖大人吧。不過得沿着邊兒走,別讓太多人瞅見了就成。”
江雲昭會意,輕聲謝過了他們,便由長夜引着路,匆匆往裏行去。
廖鴻先正查看手下一名官員報上來的賬本問題,聽到有人進屋,頭也不擡地說道:“忙着呢。沒空。等會兒再來。”
一般他這樣說完,不管識趣不識趣的,都不敢再打擾他了。
可是這次不同。
他冷着臉把這句話抛出去後,對方居然毫無所覺。不僅不出去,反倒在屋裏将房門給掩上了。
廖鴻先心中不悅,猛地擡起頭來,正欲把人呵斥出去,卻在看見眼前俏麗身影的那一刻,徹底震驚了。
手中筆啪嗒一下掉落到了桌上,廖世子也毫無所覺。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愣愣地問道:“昭兒……怎麽是你?你怎麽來了?”
☆、127|4.|
江雲昭看到廖鴻先難得一見的震驚模樣,若是平日裏,她定然要取笑他一番。
可是此時,想到易大少爺如今的境遇,她終究是無法露出歡樂模樣。
廖鴻先發現了她的不對勁,慢慢斂起神色,站了起來,走到她的身邊,執了她的手輕聲問道:“怎麽了?可是出了什麽事?”
易大少爺是廖鴻先一同長大的好友。他初初聽到此事,必然無法接受。
江雲昭在路上已經将怎麽對廖鴻先說起此事默想了好幾遍。
此時她稍稍用力,回握了下,輕聲道:“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千萬要冷靜。”然後将那事緩緩道來。
誰料她剛說了大半,廖鴻先便搖頭失笑,“這不可能。”
江雲昭說道:“難道此事有假?我已拜托薛老板幫忙查探此事,等下可能就會有定論了。”
“不,我說的不是事情有假。”廖鴻先的眸中透出一抹厲色,“我是說,他絕不可能會做這種事情。”
他這語氣森寒至極,江雲昭登時怔住了。
他的意思是事情八成是真,而易大少爺不會去做……
難道……
廖鴻先生怕吓到了她,忙道:“你先把話說完。”
被他打斷了這麽一下,江雲昭竟是忘了先前所有說辭。但看他心中有定論,她知道自己無需過多修飾,便将剩餘的話平鋪直敘說了出來。
廖鴻先擰眉,扣了扣桌子,問道:“易夫人說,需要多少銀子?兩萬?”
江雲昭輕輕颔首。
“等下你與薛老板說一聲,讓她把銀子湊齊,盡快給易家送去。”
廖鴻先說着,抽紙提筆,快速寫了個‘緩’字,塞入信封中,“把這個一同送去。”又面露不屑,嗤道:“那些人可真是煞費苦心。”
江雲昭愈發不明白起來。
廖鴻先生怕她擔憂,不願與她多說。可是她素來聰慧,易少爺的事情已經露出些許端倪,他若不說,她日後也能從蛛絲馬跡尋到由頭。到時候,只怕更加憂慮。
思來想去,這事情既然已經開了頭,便沒法繼續遮掩了。
廖鴻先只得把話說開:“近日我在查一些人。我設法讓他們以為我已經拿捏住了他們當中的關鍵處,實際上,我并未接觸到那些極其隐秘的卷宗。那樣做不過是為了引他們露出馬腳。先前他們就試圖尋我麻煩,我都避開了。誰知……”
他輕輕一嘆,滿是苦澀和無奈,“如今那些人氣急敗壞,已經開始對我身邊的人下手了。”
說罷,他倚靠在桌案邊,揉了揉眉心,“這都是我的錯。是我疏忽了。”
“你是說,易少爺是被人陷害?”江雲昭一字字說道:“他是中了旁人的詭計?”
“八.九不離十。”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在查的事情?”
“……嗯。”
“那你的處境到底有多危險?”江雲昭看他慢慢垂下眼簾,就走到他的跟前,仰起頭,凝視着他,“你身邊的人,都能被算計至此。那你呢?”
廖鴻先神色緊繃。平日裏神采煥然的雙眸,此刻卻是黝黯無比。且,不似平常那般,只要她需要,他就回視她。而是無論她怎麽看他,他都緊緊盯着地面,
江雲昭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只看到他平日裏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卻從未想過,他在府外之時,經歷過什麽。
在這一剎那,她甚至有些恨陸元睿。
若不是為了他,廖鴻先何苦要做這些事情!
“昭兒。”
聽到廖鴻先的輕喚,江雲昭慢慢回神。
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方才竟是出了神。死死盯着他桌案上的戶部文書,将他的衣袖擰出了褶皺。
“和元睿無關。”廖鴻先顯然看透了她的心思,緩聲說道:“這些,是我答應了先皇的。與元睿無關。上次如此,這次如此,往後,亦是如此。”
上次……
上次,便是他拼死守住殿門,用身軀護好皇位的那次吧……
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而且,可能是在陸元睿都不知道的地方,廖鴻先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來拼命護住陸元睿……
江雲昭心裏大恸,卻又不能說出口。
先帝将廖鴻先當做親子一般養大。于廖鴻先來說,先帝不只是姨父或是帝王那麽簡單的存在。
在他的成長裏,那位長輩,縱容他,呵護他,包容他。對他,甚至比對陸元睿還要寵溺許多。
廖鴻先願為他做任何事情,她想,她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這個時候,她卻覺得,這種‘理解’,怎麽就那麽傷人呢?
廖鴻先知道江雲昭一向護着他,故而他從來不敢和她說起這些。
此次被她發現,是出乎他的意料的——
原先他把明粹坊轉到江雲昭的名下,是為了防着哪一日他真的有點什麽意外,明粹坊的那些人不肯服她。故而想着,在她一進門就将明粹坊歸到她的名下,又讓她明粹坊老板的身份公之于衆,這樣,萬一有點什麽岔子,起碼明粹坊能上下一心,聽從于她。
但他沒料到,易夫人竟是因了她明粹坊老板的身份,想向她借銀子,從而引出來了這些事情。讓他再也不好繼續瞞着她。
廖鴻先正苦苦思索,該怎麽安慰小妻子才好。江雲昭突然悶悶地開了口。
“前些天,你讓長海長夜他們時刻跟着我。若他們沒空,就有女官跟着。是怕我出事?之所以請來那麽多會武的女官,也是為了确保我的安全?”
廖鴻先拉着她的手,把玩着她的手指,心中忐忑,口中平淡地“嗯”了聲。
江雲昭深吸口氣,說道:“那往後就讓他們繼續跟着吧。”
廖鴻先驀地擡眼看她。
江雲昭笑道:“易大少爺都會出事,我作為廖大世子的夫人,豈不是更容易被盯上?既然如此,我可得護好我自己,斷然不能拖累了你。”
廖鴻先胸中溢滿感動和溫情,卻又不知如何說出口。
最終,他擁她入懷,緊緊抱着,喃喃說了二字。
“傻的。”
這時,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