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 (8)
亂了二人間溫柔缱绻的氣氛。
廖鴻先戀戀不舍地松開懷抱,江雲昭急急走過去開門。
長海拿着一封信,交到江雲昭的手中。而後又恭敬退下。
廖鴻先看出信封出處,挑了挑眉,兩指夾住信封從她手中抽出,三兩下打開,取出信紙,展開攤到桌上。
白白的信紙上面,只有一字——“真”。
這就是說,江雲昭問她的易大少爺賭局輸了兩萬兩,是真事了。
“先前我不知道這些,就讓薛老板幫忙調查……”江雲昭讷讷說着,望着廖鴻先含笑的眉眼,忽地心中一松。
她與他之間,或許并不需要解釋什麽。
這樣一想,江雲昭心情舒暢不少,莞爾說道:“我還道薛老板怎地如此惜字如金。想來,是跟你學的罷。”
“這倒是真有可能。”廖鴻先邊将桌上信紙原樣折好,邊道:“以前她有事情需要請示我的時候,經常會長篇大論一番。我不耐煩看,就讓元睿讀了,我再想想該作何處理,然後寫一兩個字當做答複。想想這些年來,她倒是行事漸漸幹練起來,沒有以前那麽婆婆媽媽的了。”
江雲昭看着他一臉憋悶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薛老板能忍受你那麽多年,倒是奇了。”
“與我無關。”廖鴻先淡淡說着,神色間卻透着一抹揮之不去的哀愁,“我父母對她全家有恩。她從小就立志報答父母的恩情。至死不渝。”
江雲昭忽地心裏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哀傷之感。
……至死不渝。
就是這四個沉甸甸的字,讓薛老板全身心撲在了明粹坊上,至今未嫁?
頭頂忽然一沉。
江雲昭愕然擡頭。
廖鴻先揉了揉她頭頂的發,說道:“趕緊回去吧。今天你聽到的看到的太多了,心裏肯定不舒服。回去好好休息下。”
“怎麽會。”江雲昭笑笑,“我無妨。等下我想去易家一趟,把銀子送過去。”
雖說事情不能與易夫人說,但她至少能陪陪易夫人。
“易家那邊,你無需擔憂。他的家人或許不明白,但我做的事情,他們幾個都或多或少知道點。此時他沒把自己被人算計一事講開,應當是心裏有數的。我自會向他賠罪。”
廖鴻先口中的‘他’,自然是易大少爺。
江雲昭還欲再言,廖鴻先卻制止了她。
“這些事情,有我處理便好。我只希望盡自己的努力來你開心,無需擔憂其他。”
……
江雲昭出了戶部的時候,就見自己的馬車旁,還有一個有些陌生的身影。
走近了仔細瞧,竟是一身騎裝坐于馬上的薛老板。
薛老板鬓發間滿是汗水,也顧不得擦。
看見江雲昭後,她翻身下馬,低聲問道:“夫人所需的信息可夠?我尋了幾個賭坊的熟人,大致問出來有這事。但是具體情由,卻來不及細問了。還想知道其他,需得等些時候。”
“這些就夠了。若是還有其他需要的,我再與你聯系。”江雲昭頓了頓,望着她懇切說道:“多謝。”
薛老板明顯怔了下,卻也不多問,只抿着嘴笑了,“既然您不需要其他的,那我就先走了。鋪子裏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
見江雲昭點了頭,她展顏一笑,上馬揮鞭離去。
回到王府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下來。
雖然在廖鴻先面前談笑風生,可江雲昭心情很是沉重。
坐着轎子到了晨暮苑,她也沒有發現。轎簾子被掀起,她還是沒有注意到。最後是身邊的紅莺喚了她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
李媽媽正神色焦急地在院子裏來回徘徊。
看到江雲昭,她神色一緩,滞了滞,轉而朝江雲昭疾步行來。到了跟前,眼看着江雲昭止步望過來,李媽媽卻是有些猶豫起來。
“夫人身子不舒服?怎地這樣疲憊?”
江雲昭放下輕揉額角的手指,說道:“沒事。你可是有事要說?”
“剛才二房的二姑娘來尋夫人,見夫人不在,她就回去了,說是夫人回來後她再來見。誰知沒過多久,她去而複返,又來尋夫人了。剛在奴婢屋裏坐了一會兒,說是一盞茶後就必須得離去了。也不知是何要緊事情。”
聽聞是廖心芬來了,江雲昭知道她應當是來說二房的事情,便也沒再耽擱,當即進屋說道:“讓她過來吧。”
見桃姨娘的女兒,江雲昭自然不會讓自己露出任何疲态。
待到紅莺将廖心芬引進屋的時候,江雲昭已經調整好了心情,神色平靜眸中無波。
廖心芬飛快地朝她睃了一眼,又趕緊垂眸。恭敬地行到她的跟前,說道:“我今日來,是想告訴世子妃兩件事情。”
江雲昭端起茶盞,并不說話,只小口小口地抿着。
廖心芬緊張得冒出汗來,卻還記得廖澤福的叮囑,大着膽子說道:“世子妃不想知道是什麽事情嗎?”
“那些話,本就不是我求着你說的,而是你自己要來與我說的。”
江雲昭心裏不好過,語氣自然更加生硬起來。
她看也不看廖心芬,只盯着熱水中浮起又落下的茶葉,“你們姨娘做出那種事情,就算把她立刻處置了,也不為過。你若念着她,希望她好過些,就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繞圈子了。”
廖心芬不明白一向和顏悅色的世子妃為何一下子如此難說話。但是,她心裏也明白,廖澤福交代她的那些與世子妃談條件的戲碼,在這位面前其實是完全施展不開的。
思來想去,她終究是放棄了廖澤福的叮囑,‘自作主張’地說道:“我不過是擔憂姨娘,想着多為她争取些好處,所以急切了些罷了。還望世子妃不要介意。”
江雲昭颔首道:“你若能直言,那便最好不過了。”
廖心芬低眉順目說道:“頭一次我來,是想告訴世子妃,今日王妃受邀去梅府赴宴了。第二次來,是急着告訴世子妃,紅燕……紅燕她……”
想到自己要說出口的話,廖心芬到底有些臉紅,努力了半晌,聲若蚊蚋地道:“王妃出門後,她與父親今日在西廂房一同過了兩時辰。”
廖心芬本以為對江雲昭來說,紅燕背主勾搭上永樂王廖宇天,會是比較重要的一件事。畢竟紅燕是江雲昭身邊四個最得力的丫鬟之一。
誰知江雲昭聽了這兩件事後,沉吟片刻,再開口竟是問道:“你說的那個梅府,是梅大學士家嗎?”
廖心芬本做好了回答紅燕一事的心理準備,沒料到江雲昭會這般問,遲了一瞬方才讷讷颔首,“是的。”
江雲昭有些納悶。
梅大學士和葉大學士十分不同。
兩人雖都學識極高,但葉大學士為人和藹,撚着胡子微笑的時候,頗有些仙風道骨,讓人覺得親近,就像是鄰家的一位花白胡子的老爺爺。
但梅大學士卻是眉眼淩肅,平日不茍言笑。對于學識上的問題,他很是較真,樁樁件件都要分出個子醜寅卯來,不搞清楚絕不罷休。
梅夫人與梅大學士性子相近,都是一板一眼之人。平日裏,梅夫人最愛和懂禮重規矩的人家相處。對于董氏,梅夫人一向吝于開口,連個眼神都欠奉,更不要說邀請她去家中赴宴了。
這一次,這倒是奇了。
很顯然,大房沒有收到邀請。
為何獨獨只有二房?
江雲昭沒有想明白,正欲細問看,好尋些緣由出來。廖心芬卻是從懷裏摸出一個荷包,捧到她的面前說道:“我給姨娘做了個小東西。不是什麽值錢物什,不過是自己親手做的,想讓姨娘拿着,當個念想。”
李媽媽拿起那個荷包,仔細看了看,又按了幾下。斷定沒有任何異常,這才将東西給了江雲昭。
江雲昭也将荷包查看了下。
——綢緞面布裏子,一面繡着菊花,一面繡着梅花。摸上去裏面沒什麽東西。
雖然看上去毫無可疑之處,但小心一些總是好的。
江雲昭本打算将此物拒了,讓廖心芬拿回去。轉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東西暫且擱在我這裏。到時候若是她認真悔過,我就把東西給她。”
廖心芬長長舒了口氣。
江雲昭将這荷包捏在手裏,無意識地把玩半晌,忽然開了口,問道:“你可知梅夫人因何請了王妃過去嗎?”
廖心芬一下子就被問住了。
她第一次來,不過是想尋個事情來當借口,想要和江雲昭談談條件,然後試圖說服江雲昭把東西轉交給桃姨娘。
至于王妃為何會去梅府……在她開來,受了邀請自然去了。哪來的為什麽?
如今江雲昭這一問,她當真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看到她如此神色,江雲昭心知她是沒将這事兒擱在心上。
江雲昭暗暗嘆了口氣,心道晚一些時候讓旁人去探聽一下,這便起了身,準備去內室稍作休息。
看她将要離開,廖心芬急急說道:“難道世子妃一點都不像想知道紅燕的事情嗎?”
紅燕的離去,江雲昭早有心理準備。此刻聽說,語氣便十分平淡,“她既然做了背主之事,那就讓她好好跟着新主子吧。她的事情,已經與晨暮苑再無任何關系。”
“不是啊,世子妃。她往後做的事情,不只和晨暮苑有關系,而且,關系還十分大。”
江雲昭終于側過身,朝她看去,“哦?這話怎麽說?”
聽她問起這一句,廖心芬這便松了口氣。
想到當時的情形,她有些赧然,輕聲答道:“今日我無事可做,就跑到了西北角的那個院子,在廊下休息。誰知半睡半醒的時候,不經意間聽到紅燕和父親的對話。”
☆、128|4.|發
聽了廖心芬的話,江雲昭沉默不語。
李媽媽在旁邊說道:“紅燕?她能說什麽。無非是将晨暮苑的事情透露給王爺而已。”語氣頗不以為意。
“這位媽媽莫把話說死了才好。需知同樣一件事情,百個人說,便是百種效果。同樣的一句話,換一人去想,就全然變了味道。”
廖心芬說着,偷眼看了看江雲昭的神色——無悲無喜,但是好像還有那麽一點點感興趣。
廖心芬的勇氣又多了兩分。
她自動忽略聽到的讓人臉紅的那些嬌吟喘息聲,回想先前紅燕所言,“紅燕說,王爺是這世上最為有擔當的英武男子,知道疼惜憐愛女兒家……”将紅燕所說溢美之詞盡數講了,又道:“紅燕還說,王爺比世子爺可是要好上許多。世子爺鎮日裏說自己多麽喜愛世子妃,不也是整天早出晚歸,忙個不停,冷落了世子妃麽?前幾日的時候,有一天世子爺拿着本賬簿看了大半宿,世子妃都累了先歇下了,他也不聞不問。這個時候,父親打斷了她。”
“王爺怎麽說?”江雲昭見她停住,适時問道。
“他說:當時世子看的賬簿是何模樣?首封上寫了哪幾個大字?紙張多大?裏面的字,寫的是何種字體?紅燕一問三不知,只道自己是遠遠看見了,并未細瞧到。後面……後面便沒有話了。”
看着廖心芬緋紅的臉頰,江雲昭和李媽媽心知恐怕不是後面沒有話了,而是只剩下調笑之語了。卻也不戳穿,只将廖心芬先前說的好生細想了下。
廖心芬等了許久,沒有聽到江雲昭開口,心中極為失望,面上就顯露出了些。
她揪着衣裳下擺,盯着腳尖,緊緊咬着唇,唇邊都泛了白。
江雲昭這才說道:“我知道了。你的荷包,在适時的時候,我會交給桃姨娘的。”
“真的?”廖心芬心中驚喜,卻因剛才失望時間太長,有些不敢置信。
江雲昭朝李媽媽輕輕颔首示意。李媽媽會意,去到內室取出了一根金簪。
簪子細長,雕紋精致,頂頭還嵌了個小巧可愛的珍珠。
“這個送你。”江雲昭說道:“你先回去吧。若有事情,還得麻煩你幫忙看顧着。”
廖心芬接過簪子,只看了一眼,便喜歡上了。越瞧,越是中意。
——這簪子看似不起眼,但是做工和用料都是頂級。她若小心些戴,旁人也不見得能瞧出什麽來。
明知這個時候拒了可能更好,但是愛美是少女的天性,廖心芬對着這件小東西,還真狠不下心來。她斟酌半晌,最終還是歡喜地收下,朝江雲昭行了個禮,說道:“世子妃放心。”
江雲昭笑着微微颔首。
廖心芬将簪子小心擱好,這才往外行去。
這時候,江雲昭突然問道:“你先前聽到他們說話的那個西北角的院子,是哪一個?”
廖心芬正巧走到門口。
她不知道江雲昭為何特意問起這個。停住了步子,扶着門框慢慢回轉身子,說道:“碧空苑。”
待廖心芬離開了晨暮苑,江雲昭方才微翹的唇角慢慢抿緊,輕聲與李媽媽道:“你看如何?”
李媽媽思量半晌,說道:“賬目這東西,自家弄清自家的就也罷了。世子爺查賬,若是無關之人,基本上都不會去留意。王爺那般連問,倒是有些可疑了。二姑娘倒是機敏,竟是發現了這一點。”
“嗯。”江雲昭颔首道:“往後讓人多留意她一下。”
李媽媽應了聲後,江雲昭遣人喚來了封媽媽。
她拿出那個荷包,遞給封媽媽,問道:“媽媽在宮中多年,見多識廣,可能看出此物有什麽特別之處?”
封媽媽接過那個荷包,仔細查看了下面子裏子所用布料,又對着繡的絲線看了半晌,最終說道:“瞧不出什麽不對的。雖然老奴離開宮裏多日了,但是名貴的料子卻還是認得出的。都是尋常物什。”
見江雲昭抿着唇半晌不言語,封媽媽遲疑着問道:“老奴實在看不出有何不妥之處。夫人可是不放心這個?”
“不知道。”江雲昭輕輕說了三個字,依然盯着那荷包,半晌不挪開視線。
今日梅夫人将董氏請了去。那麽巧,廖心芬就拿來了個繡着梅花的荷包要給桃姨娘。
若說此物可疑,偏偏它從頭到尾都沒甚麽特別,而且,看廖心芬的樣子,并不十分急切地将它送出去。
可若是說它完全尋常……江雲昭又覺得不太可能。
就在江雲昭費心細想的時候,封媽媽的一句話提醒了她。
“老奴雖然認得出料子好壞,可是分辨不出這針法如何,只能瞧出來陣腳細密,應當是繡工極好之人所做。夫人若是還疑它,倒是不如讓精于此道之人來看看。”
江雲昭恍然大悟。也不讓人跟着,獨自拿着荷包去了繡娘住的那個跨院。
這個時候已經快到晚膳時間了,天色已經稍暗。
繡娘們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工作,不再堅持在這昏暗的光線裏做繡品,以防傷了眼睛。
大家正湊在一處閑聊,突然有個未留頭的小丫頭跑了過來,說是世子妃過來了。
她話音剛落,繡娘們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就見江雲昭已經進了院子,朝着她們所聚集的地方行來。
雖說江雲昭看上去嬌嬌弱弱的,但誰都不敢小瞧了明粹坊的這位東家。
繡娘們連忙站了起來,想要迎過去。
江雲昭卻是笑着說道:“不必如此。我過來,不是想擾了大家休息的。而是有件事情想要拜托大家。”
因着她先前對諸人的體諒,繡娘們對她極為感激。此刻聞言,齊齊說道:“世子妃有事盡管吩咐便是。何來‘拜托’一說?可是折煞我們了。”
江雲昭在一個錦杌上坐了,又讓大家一起坐下,這才拿出那個荷包給她們看。
“你們瞧瞧這個是否有特別之處?”
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年齡最輕的繡娘進到屋中提出了兩盞燈,擱在荷包旁邊。六人湊到一起,将那小東西來來回回細翻了好幾遍。
“也沒什麽太特別的。料子随處可見,做工雖然不錯,倒也算不得頂級。”先前過去提燈的那個繡娘最先開了口。
有三四人随聲附和。
江雲昭暗暗一嘆,心道可能真的是自己有些多疑了。正想着将荷包拿回來,年齡最長的蔣姓繡娘卻是擡起一手,止住了她過去拿的動作。
蔣繡娘拿過荷包,獨自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輕聲說道:“這個繡法,倒是不多見。”
其餘五人‘咦’了聲,湊過來說道:“哪裏不多見了?我們怎地沒看出來?”
“天光昏暗,自然看不甚清。而且,就這一處地方有些特別,故而不太容易察覺。”
聽她這樣說,大家方才發現,蔣繡娘看的時候,還在用手指細細摩挲。
“你們瞧這個地方。”蔣繡娘将荷包翻過來,指了內裏一個側邊的鎖針,“如今大部分人已經不太用這種針法了。”
其餘幾人就着剩餘的日光和身旁的燈光,眯着眼細細瞧了片刻,颔首道:“真的是與平日的不同。你不說,我們還沒發現。”
“不過,這種繡法不如我們平日裏用的好使。”
“許是某種古舊的繡法?”
五人叽叽喳喳說着,蔣繡娘卻是側過身子,問江雲昭:“世子妃拿它過來,僅僅是想知道它的特別之處,還是說,有旁的目的?”
江雲昭說道:“我想要個一模一樣的。不知可否做得出?”
“一模一樣的?多久之後要?”
“最好在三日以內。”江雲昭說道。
她也不知道這段時間會發生什麽事情。若是有點突發狀況,東西或許就不在她的手上了。盡快做好才是上策。
繡娘們聽了她們的對話,陸續搖頭,“那種針法沒有用過。想要上手,得練個幾天。不成。做不出來。”
只有蔣繡娘斟酌了許久,最終說道:“明日将它仔細看下後,我可以試試看。不過能不能做好,就不敢保證了。”
蔣繡娘針法極好。她若肯試,那就已經成功了大半了。
“我明日上午讓人将布料和絲線湊齊。”江雲昭說道:“中午或是午後能夠回來。到時将東西交給你。”
蔣繡娘笑着颔首。
晚上廖鴻先回來後,江雲昭将廖心芬今日到來之事講與他聽。
因着廖鴻先每日裏十分繁忙,她并不想讓他再因後宅而分神,故而暫時沒有說出荷包一事。而是将永樂王廖宇天關注賬本的事情告訴了他。
聽聞之後,廖鴻先也有些詫異。
在他看來,廖宇天是個萬事不管的人。家中之事,都是王妃董氏在操辦。他則做個閑散王爺,到處吃喝玩樂,日子逍遙自在。
“會不會是最近你查的那些與他有了牽扯?不然怎會突然關注起這個來了?”江雲昭奇道。
廖鴻先也沒有甚麽頭緒。
他鎮日裏查的都是官員,有時還會查到與官員牽連頗深的商戶與世家。但是廖宇天這邊……
他還真沒留意過。
“明日我着人去打探打探。”他說着,将江雲昭摟在懷中,吻了吻她的鬓發,“只是有一件事,我脫不開身,還得你去幫我做了。”
江雲昭問道:“易家?”
“嗯。”廖鴻先緊了緊摟着她的雙手,“幫我去看看木林。”
易木林便是易大少爺。
江雲昭明白,雖然廖鴻先未說出口,但易木林這次默默承受這些、分毫都未辯駁,廖鴻先定然愧疚非常。
她伏在他的胸前,輕聲說道:“你放心。我會去探望他的。”
第二日一早,天只微微亮,江雲昭就出了門,去往明粹坊。
薛老板早已等在店中。江雲昭的馬車剛一出現的巷子口,薛老板就出門候着了。江雲昭一下馬車,她就将銀票塞了過去。
“兩萬兩整。”薛老板低聲說道。
她以為江雲昭收了銀票後會緊着給易家送去,故而未備茶水點心招待。誰知江雲昭将銀票收好後,卻是喚了她一同往店裏行去。
此時還早,店裏還未正式開門。不過有幾個夥計,在清理打掃,為待會兒的開門做準備。
江雲昭與薛老板去到內室,将屋門合好,江雲昭這才拿出荷包來給薛老板細看。
“布料和絲線,湊齊的話,半日可夠?”
薛老板細細看過後,方才說道:“無需半日。一個時辰就也足夠了。”
“那就好。我去易家,來回少說也要兩個時辰。荷包先放在那裏這裏,将布料和絲線盡快湊齊,等下我回來取。”江雲昭叮囑道:“只是這東西不要讓旁人看到。”
薛老板做事素來穩妥。先前看到江雲昭謹慎的模樣,就心中有了底。如今聽了她的話,忙低聲應了。
江雲昭去到易府的時候,剛一通報上身份,門房的人忙恭敬地将她迎了進去。
“夫人昨兒就吩咐了小的們,一定要好生招待世子妃。今早夫人原本是要親自迎您的,無奈……府裏有些事情,夫人走不開,還望世子妃不要見怪。”門房歉然說道。
想了想,他又壓低聲音,“等下世子妃若是遇到夫人發脾氣,還請世子妃勸上一勸。夫人總這樣生氣,怕是對身子有損。”
江雲昭隐約猜到了些,忙加快了步子,問道:“可是你家少爺的事情?”
“可不是!”門房的人間江雲昭猜到了,索性直言:“也不知道少爺做了什麽,引得夫人大發雷霆。這都好幾日了,每日裏夫人都要對他發幾次火。世子妃……世子妃還是勸着些吧。”
江雲昭心中頗不是滋味,“那是自然。”
她到的時候,遠遠就聽到了易夫人斥責易木林的聲音。
易夫人拿着家法怒指易木林,“你看看你做下的好事!若是能夠解決,是你命大。若是不能夠,你便等着被丢到天牢去罷!”
易木林別開臉,嘀咕了幾句。
易夫人沒有聽清,揚聲叱道:“有本事你就大點聲說!”
“我說就算真的事情敗露,也得是先讓刑部和大理寺的審了。哪有直接丢到天牢去的。”易大少爺梗着脖子說道。
見他到了這個地步還要頂嘴,易夫人氣得身子都抖了,揚起手中長鞭就要揮落下去。突然,一聲清喚傳來。
“等一下!”
江雲昭急急喊着,顧不得其他,拎着裙擺就朝這邊奔來。
易夫人看到是她,知道事情有轉機,頓時心中安定許多。再瞧瞧跪在地上的易木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你看你做的好事!淨讓人給你收拾爛攤子。我看你如何心安!”
易大少爺扭頭看過去。江雲昭正好朝他淺然一笑。
易大少爺心中了然,呲着牙朝她咧嘴笑笑,又悄悄搖了搖頭。
江雲昭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要聲張。再看他跪在地上,心中頓覺五味雜陳。
她生怕易夫人再朝易木林生氣,就将易夫人請到了院外,拿出銀票,給了易夫人。
易夫人看也不必看,只摸着這厚厚一疊一千兩的,就知數額必然少不了。
“這事真是麻煩你了。都是犬子不争氣,惹下這等禍事。若是無你相幫,易家怕是完了!”
易夫人說着,心中有感而發,竟是泫然欲泣。但對着一個晚輩,她雖極為感激,卻也不好在面前哭,只得硬生生忍住,任由淚水在眼裏盈着。
江雲昭心中極為愧疚,忙道:“您且放寬心。易少爺他不是胡來的人。”
說起這個,易夫人更是氣極,“什麽不是胡來的人?這事兒若是被人捅開,全家都要遭了秧!軍饷啊。怎是任由人伸手去取的!”
本朝關系到軍中物資的罪行,一般都會從嚴處罰。如今易大少爺碰的東西是軍饷,按照律例,易大将軍和易夫人當真是也脫不了關系。
真相就在唇邊旋轉、輕繞。可是江雲昭現在卻不能說出來。
那種想說卻不能說出口的滋味,當真痛苦至極。
易大少爺認識她多年了,看着她在那邊垂眸不語,就也有些明白過來,曉得江雲昭許是知道了。
望見江雲昭那欲言又止的模樣,他忙跳将起來,說道:“別!你可別給我求情!不然我這罪不是白受了?”
他說的是他為了廖鴻先所做的一切。但是聽到了易夫人的耳中,卻只覺得他在無理取鬧,好似受家法如同兒戲一般。當即氣昏了頭,揚起鞭子就要朝他抽下去。
江雲昭趕緊抱住易夫人的手臂将她拉住。
“伯母您別急!這事兒還可緩緩,但是将此事處理掉,卻是刻不容緩!”
她說的,便是将那兩萬兩填上一事。
易夫人看看手裏的銀票,又看看立在門側的濃眉大眼的少年,緊了緊握着長鞭的手,正欲上前先給這臭小子一些教訓,身後響起了女孩兒的呼聲。
“娘!你這是怎麽了?哥哥做錯了什麽,竟是請了家法?”
原來是易菁兒聽說了這邊的動靜,趕了過來。
江雲昭忙借機說道:“夫人還是先去把銀子處理掉吧。這事……”她喉嚨有些發澀,“這事往後再說。許是過上些時日,就有轉機了呢。”
易夫人到底顧忌女兒的想法,不願讓她知道自己的哥哥作出那種有辱家門的事情。
她重重的哀嘆一聲,頹然丢掉長鞭,“罷了。我先将這孽障的事情處理好再說。”
語畢,她整整衣衫,神色一斂,竟是要行禮。
江雲昭大駭,忙上前扶住她,硬是止住了她的動作。
“伯母這樣,可真是折煞我了。”
“你這般出手相助……”
“沒什麽。”江雲昭苦澀地道:“您不必放在心上。”她朝快步走來的易菁兒望了眼,“您先去罷。恰好我還有幾句話想與他們說,還需停留一會兒。”
易夫人不知她有話要同易大少爺說,只以為她是要和易菁兒說話。
時間緊迫,來不及細想。易夫人匆匆別過了她,趕緊吩咐人,去尋易大将軍昔日的副将,一同往兵部去了。
易菁兒看着兄長,見他毫無異色,稍稍放心些,又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惹了母親生氣了?”
易大少爺咧咧嘴,說道:“我與昭兒有些話要說。你幫我們在門口守着去。”
江雲昭與他們相識多年。昔日之時,也有過少年們拉了江雲昭一同在屋裏嘀嘀咕咕商議事情,為了怕被父母撞到大家在商量‘好事’,他們就會遣了自家弟弟妹妹在外面守着,時刻留心外面。
易菁兒就是在這種情形下,見過江雲昭不少次。故而雖相識,卻不甚熟悉。
此刻聽了易大少爺的話,她并未覺得江雲昭和易大少爺有何需要避諱,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這便往院外去了。
易大少爺就将江雲昭請進了屋內。
兩人湊在屋子正中,并未關門。既可以時刻留意着周遭動靜,又能保證輕聲說話不會被人偷聽到。
不待江雲昭開口相詢,易大少爺已經急急開了口。
“你讓鴻先當心着些。那些人手裏有些極狠的東西。我差點中了招。幸好及時發現,裝得很像,這才避免被他們真的暗算上。”
“你指的是……”
“是一種能夠讓人神智不清的東西。”易大少爺煩躁地跺了跺腳,“也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
☆、129|4.文|學
“能讓人神志不清的東西?”江雲昭聽了只覺得匪夷所思,“沒有。我至今未曾聽說過。”
易木林眉眼擰皺到了一起,擡拳朝着牆上狠狠捶了一拳,“他娘.的。那些混賬準備給我吃的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麽!”
“當時是個什麽情形?”
“其實我也說不太清。”易大少爺咬着牙朝牆上又猛捶了幾下,氣得臉紅脖子粗,“依着他們的意思,那種東西入了口,就會全身放松,飄飄然,感覺極其舒坦。我聽他們說,只要沾上了那玩意兒,一輩子就都得靠着它了。我害怕,”他頓了頓,有些赧然,“我怕我真的栽在這種東西上面,就佯裝中了招兒,半途想辦法把它偷偷吐了。不過,因在口裏含了稍許時光,個中細節,有些記不清了。可以肯定的是,輸銀子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感覺沒過多久,迷迷糊糊的,兩萬多兩就砸進去了。”
說起這個,他這般的英武男兒亦是心有餘悸。
“不只事後有些不太記得清自己做過什麽。我這些時日,偶爾想起當時的情形,只覺得恨不得再吃些那東西才好。幸虧當時那東西沒有入腹,這種感覺比較淡,而且只頭兩天有。熬一熬,就也過去了。”
此種物品,江雲昭聞所未聞。正欲再詳細問他,院外傳來了易菁兒的高高說話聲。
“慶林,你來啦?哥哥?哥哥在院子裏和友人說話呢。”
她這般做,顯然是在刻意告訴屋內人,她們的弟弟易慶林過來了。
那個莽撞小子,若是硬闖,易菁兒定然是攔不住的。
易木林知道時間緊迫,忙在江雲昭跟前快速低聲道:“後來他們把那些銀子放到我身邊,讓我拿走。其實我是知道的。但是為了像一些,就也照辦将軍饷拿走了。事後……”
事後,左右銀子已經在他手裏,若是不給賭場那些人,他必然身敗名裂。給了,好歹還有些緩和時間來湊銀子。
江雲昭心中了然,輕輕颔首,“我明白。鴻先讓我跟你道個歉,這事兒是他對不起你。往後自當好好謝過你。”
“哪就需要他來謝了?”易木林摸了摸額頭,笑笑,“不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