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 (10)
去了。轉眼間就到了商議好的日子。
這天江雲昭用完早膳,看着時辰不算早了,遣了人去跨院看了看。得知繡娘們已經起身,她不再耽擱,當即去了跨院尋蔣繡娘。
蔣繡娘的人緣極好。
這些天她專心研究那個荷包,又為了繡好上面的紋飾一刻不停專心致志。平日生活上的瑣事就有些顧不上了。
繡娘們不愛丫鬟伺候,平日裏不過有個小丫頭和個婆子來負責清理物資和清洗衣裳。其他事情,她們都自己來做。見蔣繡娘忙起來,大家也不用多說,随便誰有空都會給蔣繡娘搭把手,幫她一些。
今日早晨,蔣繡娘将最後一針繡完,不用起身,就有年輕的繡娘給她端來了溫水淨手。
她剛剛道了謝,便聽小丫鬟說江雲昭來了。還沒來得及起身相迎,江雲昭已經撩了簾子進到屋中。
這個時候,那個繡娘正立在一旁,恰好就在荷包旁邊。
江雲昭也望見了桌上的兩個荷包,拿起來對比了下,不禁贊道:“真是精致。仔細看過,也分不出來。”
蔣繡娘笑道:“世子妃過獎了。須知這用針用線時手法略有偏差,出來的東西自然也就不同。說是極其相似較為妥帖。”
江雲昭仔細看了看,搖頭說道:“是真的一樣。”她按了按繡紋的厚度和硬度,“這也是基本一樣的。”
二人這樣說着話的功夫,先前一直盯着桌子的年輕繡娘突然“咦”了一聲。
她指了明顯分作兩堆顏色各異的繡線,望向薛繡娘,詫異問道:“真是沒想到……您竟是會雙面繡?”
☆、131|4.
“雙面繡?”江雲昭問道。
“是的。”年輕繡娘指了桌上還未來得及收拾的針線,挑出其中幾種顏色的絲線說道:“這幾個的線頭都還沒來得及纏起來,可見才剛用過。蔣姐姐這幾日旁的都沒做,專心繡荷包,将将完工。這些絲線不就是繡荷包用的麽?”
她指了指荷包外的繡紋,“外面沒有用到這幾種。那便是裏面用到的了。”
江雲昭捏着荷包,聞訊地看她。
“你倒是看得仔細。”蔣繡娘與那年輕繡娘說了句,朝她使了個眼色。
年輕繡娘會意,出了屋子,從外面将屋門合上。
蔣繡娘這才轉向江雲昭道:“剛剛我還想與世子妃說起這事。”
她拿過原先那個荷包,将它翻過來,而後不睬那針法特別的一側,指了另一側尋常鎖邊說道:“這裏我拆開過,然後仿着她原先的針法縫合了的。”
看江雲昭神色平靜,沒有怪罪之意,蔣繡娘暗暗松了口氣。
去到桌邊拿過一把小剪刀,她細細挑開自己剛縫合不久的鎖邊,說道:“先前我瞧着這梅花和菊花繡的手法不太一樣,就疑惑是兩個人繡的。後來打開薛老板給的絲線,就對着荷包起了疑心。”
她生怕江雲昭誤會,解釋道:“薛老板做事素來幹脆,斷然不會因着怕我絲線不夠而無緣無故給我其他幾種顏色。我就想着,或許這幾種色彩是用在旁的用途上。”
“我再仔細摸了摸,覺得梅花繡得十分厚。仔細看看,下面押着線。我想裏面或許另有乾坤,又見這邊的鎖針我能仿得出,就打開看了一眼。”
此時這一側的線頭已然挑開。她将線細細抽出,把那一層裏子稍稍掀開,給江雲昭看。
江雲昭就着窗外透過的亮光仔細看了看,“這是……一壇酒?”
“正是。”蔣繡娘說道:“先前我慢慢把它整個翻過來看,琢磨了好久,才把梅花和酒給繡上。”
薛老板另外給的幾樣絲線,顏色較為少見,是尋常家裏用不到的。想來是怕裏面的圖案太過偏門,到時候想尋這些顏色又要費事。
也幸虧薛老板這般留心。剛巧繡酒壺邊緣和酒滴時,蔣繡娘就用到了其中兩種顏色。
她在這邊将荷包整理好,抽線重新縫合。江雲昭卻是在細細思量這些圖案。
梅花,酒。
特意将酒藏在梅後,定然有什麽含義。
“剛才你說能看出這菊和梅不是同一人所繡。那如果他日我尋到了另一幅繡品,你可能看出是否與這梅花出自同一人之手?”
蔣繡娘凝神下針,緩聲道:“或許可以。”
“有幾分把握?”
蔣繡娘針線滞了一瞬,“九成多。”
九成多。那基本上就是能夠肯定了。
“這個先擱在你這裏。”江雲昭拿着她仿的那個新荷包,說道:“我先将這個用上。晚些再來尋你。”
出了跨院,江雲昭喚來紅莺,吩咐道:“你取來我那套騎裝。我有事要出城一趟。”
她下定決心,要去會一會桃姨娘。這事需得親自出城方好,但坐車出城目标太大,不同意避開董氏安排下盯着她們的人。她思量過後,打算騎馬。
先前她看薛老板的騎裝灑脫,便當面贊了幾句。誰知薛老板就放在了心上,回去就讓人趕制了一套出來,昨日遣了人送到王府。
江雲昭當時還不曉得是什麽,打開來看,才知是身漂亮的騎裝。白色與玉色配在一起,爽利清新,春日裏穿着正合宜。
其實江雲昭幼時也似玩鬧般學過騎馬。但沒認真學,只能在溫順的小矮馬上溜達溜達。這些年過去,沒有機會再騎,近乎忘光。倒是嫁給廖鴻先後,廖鴻先無事之時,就會騎馬帶着她在風景獨好之處閑游,偶爾也讓她自己坐在馬上試着獨騎。一來二去的,水平較之以往稍好了些。
但是單獨騎快馬,卻是使不得的。好在院中有好些會武的女官,可帶着她共騎。
江雲昭未叫旁人,請了買下關着桃姨娘那處戲班子的中年女官,人稱‘邢姑姑’的那位。
江雲昭穿着尋常衣衫帶上騎裝,先是去了明粹坊。在明粹坊換了騎裝後,與邢姑姑同騎一馬,由長海和長夜護送着,悄悄出了京城。
那是一個三進的院子。因在郊外,建得比京城中同樣格局的院子要敞闊許多。可惜的是常年無人居住,年久失修,有些破敗。甫一邁進大門,陰寒蕭索之感撲面而來。
“夫人還請稍等片刻。那人被關在地窖中,喚她上來需得費些功夫。”邢姑姑在一旁說道。
邢姑姑和封媽媽感情不錯。
先前得知封媽媽被董氏遣去莊子上許多年、受盡董氏欺侮,邢姑姑已然氣極。後又知封媽媽曾經被關在地窖中,她便将此事記在心裏。
桃姨娘被帶到此處時,她言道這兒也有個地窖,剛好可以用來住人,遂将桃姨娘關在了那處。
邢姑姑離去帶人時,長夜指了一處說道:“夫人可是累了?那個地方幹淨些。并非是留下守衛之人的住處,而是平日偶有人來這裏時的落腳處。夫人可以在那裏稍微休息會兒。”
江雲昭颔首道:“也好。”
不知廖鴻先安排了什麽人在這裏守着。進來的時候沒看到身影,待到江雲昭坐下,卻有三人似憑空冒出來一般過來給她請安。一舉一動整齊劃一,堅韌挺拔。
江雲昭并未多問,任由他們給她斟了杯熱茶,又悄悄退下。
第一杯茶将将飲盡,門外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
桃姨娘邁步入門時,身子晃了晃,扶住屋外廊柱方才站穩。她就也不走了,扒在那兒嘿嘿笑個不停。
邢姑姑在旁喝道:“還不趕緊進去!這樣貿然憨笑,也不怕沖撞了貴人!”
“什麽貴人?我就要這般笑,你能奈我何?”
邢姑姑劈頭一掌扇了下去,将桃姨娘打了個踉跄,“看來平日裏還是對你太過寬容。一個階下囚,竟是還敢叫板了!”
桃姨娘捂着臉上紅印,恨聲道:“你莫要如此折辱人!須知天道好輪回。終有一天,你所做的卑劣之事會盡數報應到你頭上!”
“我平時不做虧心事,也不會對主家說出惡毒咒言。怎能與你等惡婢相提并論?”
邢姑姑脊背挺直一身正氣,以輕蔑之态說出這種話來,登時将桃姨娘氣得幾欲吐血,“我尚算半個主子,你卻是個實打實的奴才。你若再這般猖狂,我便撞死在這廊柱上,且看你怎麽和你主子交代去!”
“若姨娘喜歡撞柱,那便盡管去罷。只一點,到時若是沒能頭破血流一了百了,切莫停下來怨怪廊柱不結實。你只管再繼續撞着,直到達成心願方可罷休。”
清清淡淡幾句話從屋內飄出入到耳中。桃姨娘臉色驟變,不敢置信地望向屋內,掃了兩眼看到江雲昭,失聲叫道:“你怎麽在這裏?”
她本以為這裏頭的不過是那幾個長随罷了!
江雲昭扯了扯唇角,“這可是奇了。是我讓人将你關在這兒的,我既出現,又有何值得大驚小怪?”
一看見桃姨娘,江雲昭便想起清明之日她所做下的那些卑劣事情,不由心中厭惡,別開臉不去看她,只望着窗外春景,“你若是覺得那幾個廊柱不錯,想撞上一撞,盡管去試。只不過若是命沒了,二姑娘讓我捎帶來的東西,怕是就要見不到了。”
聽到江雲昭提起廖心芬,桃姨娘目光閃了閃,渙散之中凝起幾分精氣神。
想到久未見面的兒女,桃姨娘慢慢地紅了眼眶。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尖聲說話了,嘴唇抖了抖,輕聲問道:“她給我捎來的是什麽?”
話一出口,她忽地有些懷疑起來。狐疑地看着江雲昭,問道:“若是她給我東西,你盡可将東西交給這些人,讓他們轉交。又怎會親自前來?”
“你既不信,那便罷了。枉費我念她一片孝心,應了她的請求特意送來。”江雲昭不耐煩地站起身,往外行去。
桃姨娘眼神閃爍地看着她疾步往外行,眼看着江雲昭的身影越過她的身影漸行漸遠了,心裏忽然有些慌了,忙提着裙子大步跑了過去,攔住江雲昭,噗通一下跪到了她的跟前。
江雲昭滞了一瞬,腳步偏轉,正要繞過她去,桃姨娘卻急急伸出手臂抱住她的腿,泫然欲泣道:“是奴婢不對。奴婢不該質疑世子妃。還望世子妃見諒,将二姑娘送與奴婢之物賜給奴婢罷!”
“你既是不信,又何必作出這種姿态來。”
語畢,舉步要走。
桃姨娘哪裏肯依?抱住她的腿不放手,苦苦哀求。
“先前是奴婢的錯。奴婢心眼小愛疑人。還望世子妃贖罪,将東西給了奴婢罷!”
她叫聲又急又促,響在這空蕩蕩的院子裏,仿若鬼魅。
長海和長夜大步上前,一人一邊拉扯着将她從江雲昭的身上拽了下來,往後拖去。
桃姨娘看着江雲昭背影,嚎叫道:“求世子妃!求世子妃!……”
翻來覆去的都是這四個字。好似天底下,再沒比這四個字更為重要的了。
江雲昭十分不耐煩地将東西擲到腳邊地上,厭棄地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如不是你心懷惡意做出咒詛之事,哪就需要與骨肉分離了!”
桃姨娘眸中現出喜色。
她掙紮着掙脫了長海和長夜的拉扯,趴到地上撿起荷包,抓緊時間仔細看了看,眼神閃爍了下,忙将東西捂在胸口擱好。
“起來!夫人既然不願理你,那就繼續回下面待着去罷!”三個守衛出現在她的旁邊,押着她便要去往地窖。
走了沒幾步,桃姨娘掙紮起來,大聲說道:“下面黑得要死,我怎麽看清孩子送我的東西?我要在上面看清了再說!”
她叫得又尖又細。
守衛聽了,皺眉道:“真是要命。別沖撞了貴人。”不耐煩地将她推到旁邊一間不起眼的屋子,“就你事兒多。快些看!”
桃姨娘讨好地笑了笑,用手抹了把髒亂的臉。
一進到屋裏無人看到處,她臉色驟然一變,嘴角閃過譏诮笑意。
她将荷包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回頭看看,守衛正聚在一起大聲閑聊,周圍沒其他人注意這邊。她拔下耳墜,用上面的細鈎子去挑那線頭……
江雲昭立在邢姑姑身邊,透過牆上一處暗孔看着桃姨娘的動作。
此時,江雲昭心中已經有七八分确定了。
那個‘酒’,當真是說‘救’。
只是她們為何會用這個法子通知桃姨娘?又為何篤定梅夫人會救桃姨娘?
而桃姨娘,竟是三兩下就知曉了裏面暗藏玄機。
繡這荷包之人,怕是不止一次用這法子将消息通知她了。
……
回去的時候,江雲昭依舊先是去了明粹坊換衣裳,這才坐了馬車回到王府。
到了晨暮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她依着以前的習慣,在屋中看書飲茶,并無半點異狀。
這一日夕陽西下的時候,廖心芬照例悄悄來尋李媽媽,問她世子妃可曾松了口,能不能将東西送給桃姨娘。
李媽媽恍若不在意地道:“那個荷包?不是已經給她了麽?”
廖心芬十分欣喜,不住地向李媽媽道謝,又道:“世子妃果然仁慈心善。”
李媽媽深深看她一眼,并未接話。
廖心芬走後,李媽媽去到江雲昭屋裏,說起剛才與廖心芬的見面,氣憤不已。
“平日裏只看她是個性子軟糯的,當她是這府裏頭為數不多的好人之一,誰料她是這府裏心思最深的。若不是夫人疑心那荷包,怕是就要別她糊弄過去了。”
一旁侍立的蔻丹笑着對紅莺道:“去,快給李媽媽斟杯茶來!說了這樣多,切莫口幹舌燥累着了。”
心知她是打趣,李媽媽想要笑笑說她兩句。可是一想起剛才廖心芬那感恩戴德的模樣,就又氣憤難忍。兩種想法沖撞之下,她沉默半晌,最終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
江雲昭讓紅莺搬了個錦杌到她身後,示意她坐下,說道:“她既是知曉桃姨娘得了信兒,少不得要與梅家有所來往。”又轉向蔻丹和紅霜,“你們讓人好生盯着點兒。切莫那邊通知了人,我們這裏還沒得到消息。”
“這您放心好了。”蔻丹保證道;“劉小二旁的不行,這種偷偷摸摸的事情,最拿手了。前幾日有苗頭的時候,奴婢就把這事兒和他說了,他已經安排下去。如今只要二姑娘和她身邊的人出府去,就立刻有人盯上。”
江雲昭說道:“那就好。”
“不錯不錯。蔻丹姐自打嫁了人,這損人的本事可是一日勝過一日了。只不過旁人還沒來得及嘗嘗你的本事,自家相公先中招了。”紅莺在一旁笑着接道。
蔻丹作勢打她,紅莺誇張地叫了下然後鑽到紅霜身後去躲。誰知紅霜看着悶不吭聲的好欺負,關鍵時刻卻是閃開了身子,一把拉住紅莺,默不作聲地将她推到了蔻丹的面前。
紅莺震驚地看着紅霜,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壞人!”
紅霜不好意思地道:“她是我家小姑子。”說的正是蔻丹。
紅莺一臉頹喪,“完了完了。你們倆現在是一家人,齊心協力,我往後還有活頭?”
看着紅莺糾結的模樣,屋內幾人皆是忍俊不禁。
晚上廖鴻先回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晚膳時候。
紅鴿端來溫水,江雲昭待他淨臉淨手後,遣退了伺候的人,邊和他吃着飯,邊将此事緩緩告訴了他。
廖鴻先尊重江雲昭,特意吩咐了薛老板與長海、長夜他們,江雲昭的話,與他的話效力一樣。若是江雲昭吩咐他們做什麽事情,盡管去做,無需向他回禀。
故而江雲昭尋薛老板他們那些事,廖鴻先一概不知。聽了江雲昭的話,他方才知曉這幾日間居然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不由心生愧疚。
——最近他太忙。忙到除了吃飯和睡覺的時候外,基本上沒有和江雲昭說話的時間。
婚前尚能無話不談的兩個人,如今卻是各有各的心思,少了溝通和交流。
思及此,他握着筷子看着身邊溫和乖順的小妻子,一時間,竟是愣住了。
江雲昭正給他盛着湯,擱下碗和湯匙後,方才覺得有些不對勁。擡眼看過去,就見廖鴻先的視線膠着在了她的身上,正定定地看着她。
明晃晃的燈光下,少年俊美的面容上沒了平日的肆意和不羁,只餘溫柔與關切,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纏繞其中的絲絲心疼。
廖鴻先的目光太過專注。江雲昭被他看得羞紅了臉,低下頭,默不作聲。
她正欲将吃食給廖鴻先拿來,剛擡起手,卻是被他一把握住。
江雲昭只覺得臉上熱得更厲害了,喃喃道:“你這是做什麽?”
廖鴻先最愛看她這樣羞澀的模樣,若是往常,少不得要笑她一番,看着她更加羞了,方才罷休。
可他此刻卻是半點調笑的心思都無。只按捺不住,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又伸臂将她摟在懷裏。
“昭兒,你怨不怨我?”
聽了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江雲昭有些怔愣,脫口而出道:“你有什麽要我怨的?”
她這話來得又快又急,顯然是沒經過思考。
廖鴻先聽她心中對他毫無任何芥蒂,心裏又是溫暖,又是心疼,“我從早忙到晚,半刻陪你的時間也無。甚至比不得從前。”
以往沒成親的時候,他會找了各種借口去見她。若是空閑多了,他還會邀上三五好友,叫了她一起去玩。
認真算起來,除了晚上外,他們二人獨處的時間少得可憐。遠不如往年未成親的時候。
聽出他話語中的愧疚之意,江雲昭放軟身子,伏在他胸前。聽着他有力的心跳聲,她感覺到安穩、可靠,心中無比踏實。
“原先你年紀小,能夠玩鬧。如今大了,責任多了起來,自然與原來不同。”
廖鴻先托着她的腿攬着她的腰,稍一用力,将她托到了自己腿上坐着,目光灼灼地問道:“你當真不怨我?”
江雲昭抿着嘴笑,“你若真想我那麽做,那我天天無事時就在心裏埋怨你幾回,讓你處理公事時都能感受到那沖天的怨氣。等你回來後,你若是不在我身邊,去到書房,我就要跟到書房,去到院子,我就要跟到院子,然後再一臉幽怨地望着你,看你受不受得住。”
她不過是玩笑的話,誰料廖鴻先竟是真的認真思索了下,然後颔首說道:“這是個好主意。那樣的話,我倒是能一直看到你了。”
江雲昭笑着嗔了他一眼。
廖鴻先肅容道:“我巴不得你能時時刻刻纏着我。若你願意一直讓我抱着摟着,管他戶部多少事情呢,我是寧願挨在你這裏不走了。”
這最後一句,卻是有些不正經了。
江雲昭知道他是故意打趣她,哼道:“真那樣的話,你定然是要後悔的。堆了那麽多事情做不完,到時候忙得火燒眉毛,還得挨個做完。”
“真的會後悔?”廖鴻先在她頸側輕輕落下一吻,“要不要現在就試試?”
江雲昭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那處已然發生了變化,抵在她腿根處,硬邦邦戳的人難受。連忙說道:“不!我餓了!要吃飯!”又覺得這句說服力不夠,忙道:“你不也沒吃?”
“你是覺得我沒吃所以不行?”廖鴻先低低笑道:“要不,試試看?”
說罷,不顧她的奮力掙紮,一把抱起她緊緊摟住,大跨着步子朝着床鋪行去。
☆、132|4.
翌日清晨,蔻丹邊給江雲昭绾發,邊道:“夫人,昨兒劉小二說,二姑娘屋的文竹去了梅府後門,見了梅家夫人身邊的汪媽媽。”
“汪媽媽?”江雲昭與梅夫人算不得極其熟悉,有些想不起來,“哪一個汪媽媽?”
“聽說這位汪媽媽先前是在梅家本宅裏伺候梅家老太君的。後來老太君過世,她就依然守在那宅子裏,不曾離開。這一回清明節梅夫人随梅大人回本家祭祖,返京的時候就将汪媽媽給帶了過來。”
江雲昭沉思片刻,“那汪媽媽守了老太君多少年?”
“好像有個七八年。”
“七八年……”
能在老太君去世後守那麽些年,可見是忠仆。最終不再繼續守着梅老太君而是跟着梅夫人回京,梅夫人便是她新主子了。
文竹去見她,會不會就是代表了各自的主子,相當于廖心芬去見梅夫人?
果真是梅夫人要出手相助麽?
蔻丹正了正江雲昭頭上發簪,就聽江雲昭說道:“跟長夜和長海他們說聲,盯緊了桃姨娘。若是她想了甚麽法子來暴露自己所在之處,先不要驚動她,立刻來禀。”
旁邊紅莺聽到了,重重應了聲,這便去外面傳話去了。
用過早膳,江雲昭正準備稍作休息就聽幾位管事回禀事情。
紅舞急匆匆小跑着行了進來,滿臉驚惶,“夫人,夫人,不好了。”
“那麽慌作甚麽?”紅莺閑閑說道:“慢着點。沒人和你搶。”
紅舞看她一派悠閑模樣,倒是真的稍微鎮定了些。深吸口氣,說道:“夫人,大事不好了。王妃過來了,說是要見夫人。”
她這話一出口,一屋子人齊刷刷看她。
蔻丹擰眉說道:“她來作甚麽?”
紅霜默了默,“要不要說夫人身子不舒服,不方便見客?”
“這哪能亂說?”李媽媽不贊同地搖搖頭,“因了這麽個人說夫人身子不好,可是不值!”
封媽媽最為直截了當:“管她作甚?請出去。若是不肯走,想法子轟了就是。”
紅莺有些猶豫,“怎麽轟好一些?動棍棒怕是對夫人名聲有損。要不然尋幾個口齒伶俐的婆子,到門口來亂說一氣,把她氣走?”
……
大家争執不下的時候,江雲昭開了口。
“讓她進來吧。”
“可是夫人……”
“若是不見一見她,哪知她有打了甚麽主意?”江雲昭不甚在意地道:“她若是心懷不軌,就不會這個時候來我這兒來。應當把我叫去才是。”
李媽媽釋然,“也是。她會在我們這麽多人的眼皮子底下過來,倒是不敢做什麽事。”
紅舞得了江雲昭的命令,這便準備下去。
封媽媽揚聲說道:“記住,泡茶不需用好茶。陳年老茶來上一杯就也罷了。”
紅舞忙回頭來看。
封媽媽冷哼道:“就算泡了茶,她也不會喝的。左右是個擺設,與其浪費了那些好的,倒不如用些差的充充數。”
紅舞就去看江雲昭。
江雲昭笑道:“這主意不錯。”
紅舞這才忙不疊地奔出屋了。
董氏早就知道這晨暮苑被守得死緊,來之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自己或許要被攔上一攔。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在院子外頭等了那麽久。
就在她将要等不下去的時候,江雲昭身邊的一個小丫頭跑了過來,說是請王妃進院子。
董氏當即發了火:“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對長輩不敬!”
她身邊的大丫鬟在旁幫腔:“這般怠慢之事,也就這裏頭的人做得出來。也是王妃好性子,她才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依着奴婢看,王妃當真該管管這個院子了,也好讓某些人知道什麽叫做規矩。”
小丫頭還未留頭,年紀尚小,對着這兩個氣勢洶洶之人,只能深深垂着頭,大氣也不敢出。
李媽媽正巧從這邊路過,看到這一幕,緩步行了過去。
“這是怎麽了?”
小丫頭小小聲說道:“王妃說我們怠慢了她,生氣了。”
董氏身邊的大丫鬟指了小丫頭說道:“這般行事松散的奴才,你們就不要留着了。傳個話都那麽慢。王妃可是很忙,這樣拖延時間,可是等不得的!”
“既然等不得,那就不要等了。”一個清清淡淡的聲音從院中傳出。話音落下,身着銀紅比甲的窈窕身影出現在了她們視線中。
江雲昭眼神掃過那對主仆,“若是王妃等不得,那就請回吧。我也覺得王妃過來一趟太過不易,想到耽擱了王妃這許多時間,心中忐忑難安。”
董氏氣極。
那大丫鬟因着自己随口一句被江雲昭擴大開來,更是惱怒。
她上前兩步想要再辯,被董氏橫臂攔住。
想到姚希晴寄來的信,董氏忍了許久,方才按捺住滿心的火氣。
“我有話要與你說。”她用居高臨下的眼神看着江雲昭,“昨日我遣了人過來叫你,你不過去。如今我來到這兒,你再如此怠慢,說出去,旁人也只會說寧陽侯夫人管教不嚴,教出來的女兒,竟是這般無禮的性子。”
江雲昭想了很久,方才記起來,昨天晚上好像有人在門外叫過她。
但是當時某人連飯都顧不得吃就把她按床上了……
她根本來不及回話,那事兒就被某人一口回絕。
現在想想,好似當時是有丫鬟在說王妃請她去新荷苑一見。
不過,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江雲昭不欲辯解。
她朝董氏笑笑,不說請進,也不說不準進,只自顧自轉過身,朝裏行去。
董氏大怒,想要斥責,不自覺上前一步後,發現守在門邊的那些會武的婆子沒有上前攔人,這才意識到江雲昭是許了她進院的。
她前腳剛邁進院門,後面就響起了丫鬟的聲音:“你們做什麽?”
“夫人說了,只請王妃進去。”
董氏不欲在這件事上再多浪費時間,只想和江雲昭說完就走,聞言也沒有回頭,任由身邊的丫鬟和那些婆子杠上,吵了起來。
沏好的茶剛一端上來,董氏順手接過正要将它擱到旁邊幾案上。淡淡的茶香入鼻,她心覺有異,掀開蓋子細細嗅了一番,臉頓時拉了下來。
将茶盞湊到唇邊,裝作抿了一口,董氏砰地下将茶盞往桌上一丢,冷笑道:“果真是世家出來的女兒,當真是不同凡響。竟是用陳年舊茶來糊弄長輩。”
江雲昭笑道:“不過是節儉罷了。”又将自己手邊的茶盞往前推了推,“王妃若不信,可以看看我喝的這茶。與那是一樣的。”
因着隔得遠,董氏聞不到她那邊茶的味道。雖對她這句話心存懷疑,但看她鎮定如斯,生怕過去後事實如此的話反倒自己落了面子,便兀自坐着,沒有起身。
江雲昭微微垂眸,十分坦然地飲着上好的君山銀針。
董氏不欲在這邊多留,當即說道:“我這次來的目的,想來你已經心裏有數了。”
江雲昭擡眼看她,但笑不語。
“你也知道,我們府上,馬上就要有喜事了。”
江雲昭但笑不語。
“既是有喜事,到時候少不得要忙亂起來。王府這個樣子,太不成體統。”
江雲昭但笑不語。
董氏這才有些明白過來,眉心擰成一團,“你不知道我為何過來?”
“王妃不說,我又怎會知道?”
董氏先前就壓了一肚子火氣,如今看到江雲昭這般模樣,揮手将案幾上的茶盞拂到了地上,怒道:“自家弟弟娶妻這樣大的事情,你竟是一點也不關心嗎?”
江雲昭緩緩調轉視線,凝視着地上的碎瓷與茶水,“王妃怕是弄錯了吧。我家弟弟如今不過才六歲多。想要娶妻,怕是還得十多年。”
董氏想了一瞬方才明白過來,她的‘弟弟’指的是江承晞和江承晖,登時更怒,面上不顯,只語氣冰如寒霜:“難不成在你的心裏,澤昌他們都算不得親人了?”
“這種事情,我一個小輩怎麽說、怎麽做,都算不得準。不過是看着前些日子在郊外發生的那事,想着王妃要與我們劃清界限,這便遵了王妃的意願。”
江雲昭說起的,自然是二房人不顧親情焚燒廖鴻先父母墳墓一事。
“那些不過是桃姨娘那個賤婢一人做出來的。你非要将它說成是我們所為,我也無話可說!”
“那我們不談這個。上一次刑部的葛大人來到家中,不知又是因何緣故?”
董氏冷笑道:“我好聲好氣來與你商議家中喜事。沒想到,你卻是與我翻起舊賬來了!”
“王妃當真是誤會我了。”江雲昭莞爾,“我不過是無法前一刻做了虧心事,後一刻就能将這些盡數忘掉罷了。”
她口中說着自己,不過是用來譏諷董氏。董氏自認不驽鈍,又有哪裏聽不出的?氣到火冒三丈,再也忍受不得,拂袖而去。
江雲昭凝視着地上那灘水漬,許久後方才再次開口:“你覺得王妃到底知不知道荷包的事情?”
“應當是不知道的。”一直在屋中立着的封媽媽沉吟後說道:“看她那模樣,恨不得與桃姨娘立刻撇清了關系。”
又怎會想法子救她?
江雲昭道:“那這些事便分開來算。一碼歸一碼。”
梅夫人尋董氏是一遭,梅夫人和桃姨娘有聯系是一個,廖心芬算計江雲昭又是另外一出。
這幾件事好似無關,又處處透着聯系。
至于董氏惦記着大房……
對晨暮苑衆人來說,那已經是日常之事了。單算。
這天下午,李媽媽尋了機會,将董氏來時說的那番話有選擇性地告訴了廖心芬。
“請媽媽替我謝謝世子妃。這樣一來,我算是知道了,王妃根本就是将姨娘當做了棄子……”廖心芬咬着唇,幾欲落淚,“往後我定然好生聽世子妃的命令。只求世子妃肯出手相助,護住我和姨娘、弟弟。”
李媽媽看着她感恩戴德的模樣,和藹可親地安慰了她幾句,心裏卻頗為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