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 (12)
子妃遜色許多。”
江雲昭不接她這句話,只望着憑證,唇角微翹,“滕遠伯夫人好繡功。”
“世子妃這句可是說對了。”梅夫人說道:“全京城裏,怕是都尋不到第二個能與她的技藝相當之人。”
聽了她這話,江雲昭緊了緊手中之物,仔細看了看,心裏冒出個念頭來。又不敢肯定,便想着回去後問過蔣繡娘确認一番。
她凝神細看的模樣,看到梅夫人眼裏,卻是另一種想法。
“世子妃如此珍愛這份殊榮,等下不如一同去社員詩廳歇息會兒。”梅夫人如此說道。
江雲昭婉拒,“等下家中有事,無法久留。下次相聚,或可一去。”
思及先前在府裏聞到的茉莉花香,她覺得這府中有太多的東西需要推敲。那社員詩廳裏更是如此。為保險起見,還是回家先與廖鴻先商量了,做些準備,下一次來時才好過去探上一探。
此刻,倒要先避開那兒,求穩妥更好些。
梅夫人聽了她這話,臉色愈發難看起來。只是如今她面上灰敗,看不甚出來。
廖心芬一直在朝這邊看來,見狀忙道:“府中事務繁雜,加上明粹坊……”
“府裏事務一直由王妃在處理。而明粹坊,有薛老板。”梅夫人一語說完,覺得話中怨氣太重了些,又道:“世子妃雖回去無甚事情可做,不過詩廳一時半刻也不會撤掉。那便下次再來罷!”
這時候一聲極輕的嗤笑響起。接着,是個嬌嬌的女聲。
“世子妃平素無事時還要探人私隐揭人短處,自是忙得很。抽不出空來,倒也可以理解。”
江雲昭說道:“夫人這話說得好笑。我贊你技藝,你卻要出言相辱。”又揚聲問梅夫人:“難道這般無禮之人,也能入得了詩社的麽!”
“她一時口誤,說錯了話,還望世子妃不要見怪。”梅夫人說着,冷冷地望向滕遠伯夫人。
滕遠伯夫人咬着唇恨恨地低下了頭,眼睛卻時不時地朝江雲昭看上一眼,神色明滅不定。
旁人不知陶然街上永樂王廖宇天和滕遠伯夫人被‘抓’那一幕。聽了滕遠伯夫人的話,只覺得莫名其妙。
有人聽了梅夫人的話,疑道:“滕遠伯夫人這話,說的到底是世子妃,還是說崔夫人?”
衆人皆知崔夫人的秉性,聞言低低笑出了聲。
梅夫人被這樣一打岔,倒也不好再發作了。且剛才滕遠伯夫人惹惱了江雲昭,她需得好好安撫才行。
就與江雲昭說道:“過些時日我們還會在聚一次,世子妃到時再來罷。只是到了那時,世子妃不要推脫才好。”又道:“須知選出的新社員是我們舊社員共同努力的結果。若是新社員不珍惜,便是白白廢了大家的心意。”
江雲昭聽她講話說死,卻不順着她講,只淡淡應了一聲。
梅夫人見她油鹽不進,不禁面色一沉,神色間現出幾分惱意。
江雲昭只作看不見,與大家道別過後,起身離去。
這個時候天色尚早。
江雲昭回到晨暮苑稍稍梳洗了下,拿上手中憑證去到跨院,尋蔣繡娘去了。
蔣繡娘正指點年輕繡娘們一些細致針法。聽聞江雲昭來了,就欲擱下手頭之事來見她。
江雲昭朝她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如此,讓她繼續。蔣繡娘遲疑了下,随即釋然,朝江雲昭笑笑,這便繼續先前之事。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這段講解方才告一段落。
蔣繡娘淨手之後,對江雲昭歉然道:“竟是讓您等着,真是對不住。”
江雲昭笑道:“我來尋你,本就是突然而至,沒有提前知會過。如今你在忙着做事,我不過等上一時半刻的,有甚要緊?”
“世子妃有事尋我,遣了人來叫一聲便是。何來‘提前知會’一說?倒是折煞我了。”蔣繡娘說着,接過江雲昭遞過來的東西,遲疑道:“這是……”
“這個是某個詩社的一種憑證。”江雲昭指了她手中之物,“你幫我看看這個。上面的繡紋,與那梅和酒,可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夫人為何會這樣想?”蔣繡娘摩挲着憑證上的‘詩’字與花瓣。
“你說過,每個人繡出來的東西,都有自己的特點。我看憑證上繡着的花瓣模樣與荷包上的有些相似,故而想讓你看看。”
這憑證,是‘詩’字旁邊飄着點點花瓣。那荷包裏側的酒旁,亦是有幾片花瓣落下。
蔣繡娘方才第一眼已經看出了幾分,便道:“是有些像。”她仔細翻看了下,“不過若是想确認,需得等上一兩個時辰。”
江雲昭颔首道:“這物暫時也沒甚用處,先放你這裏看看。等有了結果,立刻與我說。”
出了跨院後,她看了看西落的金烏,朝京郊外的某個方向遙遙望了一眼,“那邊怎地還沒消息回來?別是生出什麽枝節了罷。”爾後想想,又覺無甚可能,“長安和長寧在那裏盯着,應當沒事。”
桃姨娘這天早晨起來的時候,神清氣爽。
因為今日是詩社相聚的日子。
若她沒猜錯的話,她收到荷包後的第一個詩社聚會日期,便是梅夫人來救她的時候。
早晨的粥是白粥。
桃姨娘暗暗咒罵了那幾個守衛,心道粥都給了,也不給幾塊鹹菜來,這些人也太吝啬了些。越想越氣悶,思及自己終于不用再過這種低聲下氣的日子了,又覺解恨。再也懶得對付這白粥,将它往前一推,不再搭理。
用過了幹巴巴的早飯,桃姨娘整理好了身上的衣裳,瞅瞅四周,覺得無甚大礙了,便深吸口氣,捂着肚子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哎呦哎呦’地直叫。
三個守衛耳力甚好。在桃姨娘整好一切的時候,他們已經聽到了動靜,還有桃姨娘心情太好時不經意間哼起的歌。
在被重重倒地聲驚了下後,守衛們無需凝神細聽,那些痛苦呻.吟之聲便直入耳膜,仿佛魔咒一般,在旁邊響個不停。
因着得了長寧的吩咐,他們沒有立刻過去查探。而是等了小半個時辰,待到地窖裏頭那位的叫聲開始虛弱,隐隐透出一股子絕望的時候,方才進到下面去。
三人看了會兒,又讓桃姨娘在地上多滾了這麽些時候,這才噔噔噔跑了上去,将長寧和長安給叫了下來。
長寧和長安得了訊兒,不緊不慢地一步步行至地窖,卻也不走到最底處,只站在通往地窖的樓梯臺階上,低垂着眸子,冷冷地看着在那地上捂着肚子打滾的人。
桃姨娘本以為憑着那些人的本事,自己倒地一叫他們就會發現。誰知裝了這許久,她都要沒叫的力氣了,才終于等到了人來。看着那倆都沒動靜,她本想着一計不成再來一計,正待換招數,就見那兩個冷臉的漢子雙唇動了動,輕輕地咳了一聲。
沒等到自己意料之中的問話,桃姨娘愣了下,打滾哀叫的聲音卻是半刻不停。
長寧扭頭問長安:“當人落到在地上打滾的地步,一般是因了什麽緣故?”
長安摸摸下巴,咝地倒抽一口涼氣,“難不成是吃壞了肚子?或者……嗯,挨了揍?”
長寧瞪着眼看他:她有機會挨揍?
長安回瞪:一時半刻沒尋到詞兒。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到底是長安先扭開了頭,“罷了。眼看這人就要不行了,我們還是通知世子爺一聲,讓他等着過來給人收屍吧。”
桃姨娘叫了這許多時候,就是等着他們來問一句話,她能順勢答了,也好進行下面的事情。
誰知二人幾句話的功夫,非但半個字沒提要幫她,反倒把她當成将死之人看待了。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如今看到他們準備‘逃走’,桃姨娘哪還能繼續忍得?當即伸出一手,顫巍巍指向他倆離開的方向。
“你們、你們救救我。我……我肚子好疼啊……別是吃了什麽不幹不淨的東西。若是晚了出了岔子,你們可能擔待得起?”
長寧回頭,呲着牙笑笑,“沒什麽擔待不擔待的。成,就活着。不成,咱們兄弟也會給你找一塊尚算幹淨的山頭做墳地。虧待不了你的。”
桃姨娘本就是因了和‘墳地’有關系的事情而被抓了進來。如今聽到長寧這樣說,她一時間也摸不準他是無意說了這麽一句,還是故意提起先前的時候來刺激她。
桃姨娘恨得牙癢癢,卻也無計可施,只是哀聲求道:“還望兩位小哥兒幫忙找找人。看看有沒有法子讓我上去看看大夫。”
長寧笑得暖如春風,“那好。你過來讓我們瞅瞅。如果真像是生病了,我們或許會叫上個郎中來給你瞧瞧。”
桃姨娘不知梅夫人會使了什麽法子來救她。沉吟一番,覺得從外頭叫個人來,若是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碰到梅夫人的人,便道:“那就麻煩小哥兒了。”
可是一想到先前這兩個人冷眼看着她的模樣,她的心裏就恨得難受。
急急思索了下,她估摸着自己對廖鴻先還有用,這倆人也不敢讓自己出什麽事兒。于是捂着肚子顫巍巍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又不堪重負一般頹然倒地。
“我這身子,怕是熬不到等郎中過來了。不如你們帶我上去,找個地方躺躺,或許就能挨到那時候了?”
面對桃姨娘的哀聲請求,長安和長寧面上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來。
這笑容讓桃姨娘有些犯怵。
她有些後悔剛剛摔倒的決定了。想着要不要裝得再賣力些,哀叫聲大一點,表情痛苦點,這兩個人或許就不至于沒那麽同情心了。
這個念頭在心裏頭閃過,剛要準備實施。誰知長寧雙手環胸,抱臂看着她,眼神輕蔑地道:“在上面躺躺,使得;去請郎中,也可。只不過,你的如意算盤莫要打得太響了才是。不然,後悔的可是你。”
桃姨娘五官痛苦地擠在了一起,擡起頭來問道:“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長安懶得和她繼續廢話下去,聞言也不吭聲,直接腳步輕掠飛速到了她身側,擡手朝她頸後一個手刀劈了下去……
桃姨娘脖子後面驟然一疼。然後兩眼開始發黑,意識忽然模糊起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兩個年輕長随,擡起手來,恨聲說了句“你們”,這便再也接不下去,雙眼一閉,咚地下倒在了地上。
長寧笑得開心,“這一聲聽着才真切。”
長安點點頭,“嗯,起碼不是裝的了。”
兩人相視一笑,走出地窖,在外面重新落了鎖。
三名守衛等着外頭。
長寧過去,與他們低語幾句後,守衛會意。其中一人走了出來,去到地窖下面,背了個人出來。
那人穿着髒兮兮的衣裳,看上去好些天沒有洗了。原先為了掃墓而特意穿的素色衣裳,此刻已然變成了灰色。
守衛将她背在身上,與長寧長安說了兩句話。長寧不耐煩地搖搖頭,指指長安,打着哈欠離開。
長安看了看長寧的背影,低聲說了一句話,朝着另外一個方向行去。
這倆管事的都不在了。背着人的守衛四顧看看,顯得有些茫然。
另外兩個同伴不知說了就什麽,他點點頭,背着人朝了一個小屋子行去。
身上背着人,他行動不方便,騰不出手來打開屋門,擡腳就踹了出去。
門年久失修,早已有些破敗。此時不堪重負,應聲而開。其中半扇晃了晃,塌下來了半面門。
他唾棄地咒罵了句,背着人晃晃悠悠走到屋裏的榻邊,将人丢到榻上,這便拍拍手,走出了門去。
經過屋門的時候,他看了看那破掉的木板,不甚在意地拍了兩下,拉過房門,大致掩上,全然沒當回事,就也離開。
就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後,一個身影從屋頂處小心地挪動着。四顧張望了會兒,這才跳到地面上。
來人身穿皂色衣裳,短衫打扮,蒙着面孔。行動敏捷,幹脆利落。
他看着破敗的房門,朝裏看了眼,見到那背對着房門躺着的女子,心下盤算了番,也不去推房門,而是就着那大半個破門的漏洞,小心地鑽了進去。
往前行了幾步,他輕聲去喚床上之人。誰知對方不知是暈了還是睡過去了,竟是全無反應。
這人暗暗說了聲晦氣,四顧瞅瞅,屋子無窗,只有這門一個出口。
他回頭看了眼外面,又凝神細聽了下,确認周遭百米內應沒旁人,這就走到門邊,小心地将門打開。
門年代久了,開關時候的吱嘎聲特別明顯。
皂衣人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将這個聲音降低到了最低。
眼看着屋門打開的大小足夠他背着床上之人出去了,他就松開了手,折回床邊,準備把人背上。
因着不确定對方是睡着還是暈着,為保險起見,他打算直接用迷藥把人迷暈方便背走,省得對方尖叫起來壞了事。
他剛剛将手探到懷裏,說時遲那時快,床上之人突然翻身而起,擡手朝他臉上灑了一把白色粉末,一腳踹向他的下巴,把他踢得飛起小半尺又落到了地上。
皂衣人全無防備下被摔了個巨疼。想要睜眼,卻是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來不及細想,呲着牙跳将起來,準備給對方個下馬威。誰知對方身手十分敏捷,不待他站好,又是一個橫掃,将他再次撂倒。
三四個人影從屋外飛掠而進,把皂衣人圍在中央,共同擒住。
皂衣男子淚眼模糊地望過去,見那女子分明才二十出頭的模樣,根本不是自己要尋之人,當即不甘心地咒罵:“你們這些卑鄙小人!竟然敢使陰招!”
“什麽陰招?對付你這種頂級的殺手,用什麽招式也不過分。再說,明明是你連續兩日跟蹤爺,爺今早給了你個機會表現一下,故而今日特意漏了點馬腳出來,引了你來此地。你非但不感激,還要反咬一口。恩将仇報,這可是說不過去。”
懶懶的語聲傳來。一人從屋外踱着步子悠悠然轉到屋中。
皂衣人眯着眼睛看見來人,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你剛才不是走了麽?怎地又回來了?戶部不用做事了?”
驚恐之下口不擇言。一連串的話說完,皂衣人驚覺自己說漏,忙急急閉了嘴。
卻也已經晚了。
廖鴻先緩步走到皂衣人身邊,慢慢蹲下.身子。
他垂眸望着地上躺着的被縛之人,目光冷冽唇角含笑地道:“今日本該休沐,你卻還知曉我要去戶部做事,倒是對我的行程了解得很。說罷,你是如何得知的?”
☆、135|4.
皂衣人雙唇緊閉,一雙眼睛模模糊糊地瞪着地面,不說話。
廖鴻先吩咐長安、長寧:“先把他帶下去。想讓他開口,法子多得是。不過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
話音落下,他朝守衛那邊望了一眼。
幾人會意,各自按照命令去做事。
待到皂衣人被拖下去,不多時,一人被守衛拎了上來,撂在廖鴻先身前的地面上。
從頭到尾,她都一動不動,似是暈過去還未清醒。
廖鴻先閑閑地靠坐在椅子上,半眯着眼凝視着她的一舉一動。他瞧得分明,在落地的剎那,那人身子不易察覺地抖了下。再看她如今的表情,眼睛也在微微顫着。
分明是醒了。在裝暈。
廖鴻先輕嗤一聲,叫了守衛,語氣清淡地說道:“潑醒她。”
桃姨娘自作聰明裝暈,但是她那點小動作,怎能逃得過在場之人的眼睛?
守衛也發現了這一點,當即躬身應是,退了下去。
不多時,他們提了一大鍋水過來,上面生着騰騰的白暖霧氣。
“這是什麽?”
“回主子。這是剛剛燒開的熱水,先前準備煮飯時候用的,剛剛重新熱了熱,溫度正好。現在這個時候,井裏的水已經不冰了。潑到身上,仿佛洗了個溫水澡。效果不大。”
守衛說着話的功夫,那大鍋不小心就稍稍斜了一點。
滾熱的水順着歪斜的鍋沿灑了出來,澆到了地面上,發出刺啦一聲響動。聽在耳中,便可想象得到那水必然是剛剛沸騰的。再想那東西潑到自己身上,必然皮肉破爛,只覺心驚肉跳。
桃姨娘身子明顯瑟縮了下。不待守衛擡鍋到她跟前,她狀似痛苦地呻.吟一聲,慢慢舒展了下身子,悠悠轉醒。
廖鴻先也不言語拆穿她,只十分不屑地嗤了聲,說道:“你倒是醒得及時。”
守衛在旁恭敬道:“雖然人醒了,這東西卻別撤下。等下若是不肯招,還能用得上。”
桃姨娘‘剛剛醒轉’,不好直言,只道:“什麽東西不能撤下?”又作無意間看到那物,驚道:“這是什麽?怎地有鍋熱水在這裏?世子爺也太不當心了些,這種東西擱在旁邊,若是不小心,可是會要人命的。”
“沒錯。”剛剛趕回來的長寧笑道:“所以您老人家可要悠着點。別一頭栽進去了。”
桃姨娘咬了牙望向那些熱水,慢慢挪動了身體,好讓自己離那東西遠一點。
長寧和長安走到廖鴻先身邊,分立兩側。
長寧指了桃姨娘,喝道:“你們做的那些鬼祟事情,盡數招來!”
他話音未落,就看有人大跨着步子朝院內行來。
長寧看一眼廖鴻先,在他的示意下,将話頭止住了。
長夜一身勁裝,行動如風。不多時到了廖鴻先身邊,朝他恭敬行禮。又朝桃姨娘的方向瞥了一眼。
廖鴻先看到他的動作,問道:“那邊可是有消息了?”
“是。”長夜應着聲,往前行了半步,在廖鴻先耳邊快速禀報。
廖鴻先沒料到江雲昭今日梅府一行竟是如此精彩。
他勾勾唇角,“這倒是有趣了。”又問:“昭兒回去了?”
“是。”
廖鴻先這便放下心來。
長夜需得回去護着江雲昭,事情禀完,便趕緊離去。
桃姨娘正滿臉算計地盯着那口鍋,察覺氣氛不對,一擡眼,就廖鴻先輕叩着椅子扶手冷眼看她。
“你想拖延時間,等它涼了就也不怕了?”廖鴻先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打的倒是好算盤。只不過你若在一盞茶內不趕緊招了的話,不管你說不說,我都會把你丢進去。”
桃姨娘心中大駭,面上冷笑,說道:“你就不怕我死了殘了,愈發不說出來?”想到剛才那個皂衣人,她撇撇嘴,“那人不過是受雇來救人。哪知道那許多內情?就算把他殺了,你們也問不出什麽來。”
“我問不出來,大理寺和刑部總能問出來。還能讓他求死不能地說出來。至于你這邊……”
廖鴻先神色間一片寧靜,“說與不說,倒也問題不是太大了。畢竟如果你死了殘了愈發不說出來的話,還有你女兒呢。”
聽他提起廖心芬,桃姨娘雙眼圓睜,顯然是震驚到了極點。
愣了小半會兒,她突然跳了起來,揮着拳頭朝廖鴻先奔來,竟是要搏命的模樣。
守衛一左一後将她攔住,她還在兀自嘶吼:“她不過個孩子!你竟是連個孩子都不放過!”
“昭兒比她還小。你們不也沒放過昭兒?”廖鴻先唇角帶着笑,眼神冷冽雙拳緊握,顯然是憤怒到了極點,“她想方設法将昭兒帶去那個詩社,打的什麽主意,當我不知道?”
聽他提起詩社,又聽他這般說,桃姨娘明白他知曉了其中一些隐秘,動作一下子僵住,那些嘶吼的話卡在了喉嚨裏,冒不出來了。
他有多在乎江雲昭,滿京城的人都知道。
桃姨娘氣得臉漲紅。
心芬糊塗!
既然知道這個纨绔子的性子,為什麽還要作死去把江雲昭給搞到那件事情裏去。
就算是梅家的人逼她,也不能如此啊!她們娘兒三個雖然需要用銀子,可是往後還是得在廖家讨生活!
但要她完全供出那些事情來……
那是萬萬不能的!
廖鴻先是什麽人?随時能翻臉不認人!
憑着她做的那些事情,死上十次八次都足夠了。若是真招了,兒女怕是也脫不出去!
桃姨娘心思翻轉,在這瞬時功夫內想了許多,最終說道:“我不過是個幫忙傳話傳東西的,哪會知道那許多隐秘呢?”
……
廖鴻先回到王府的時候,江雲昭正歪在榻上看書。
聽到腳步聲,她視線從書卷上移,朝他看了眼,繼而又垂眸盯着書冊,“怎麽樣?救她的人抓到了麽?”
“自然捉到了。送去大理寺,讓人暗地裏磨着去了。”
“桃姨娘呢?”
“頗受了些罪。”
江雲昭直起身子來,“那她招了?”
“怎會那麽容易就招出來。”廖鴻先挨着她坐在榻上,“她可是怕死得很。那些人為了救她都能雇了殺手。若是與我這麽簡單就說了,那些人定然饒不過她。”
所以,今日先将她扣着,不提她掩而不說的那些話。往後自然有的是法子讓她招出來。
江雲昭聽了廖鴻先的大致描述,喃喃說道:“她這樣做,竟是不顧及兒女了。”
“顧及。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她更加不敢說。”廖鴻先憶及先前桃姨娘暗自算計時候的神色變化,“想必她們做的那些事情,就算是依公處置,也落不得好去。一個也逃不掉。”
這樣子,那麽她們做下的就是違反了法令之事。而且……還會禍及親眷。
那可是大案!
江雲昭心中有些明白過來,握着書卷的手不自覺慢慢收攏。
廖鴻先凝視着她,将她的手指慢慢松開,嘆道:“你就不要操勞這些了。外面這些事情,由我來處置便好。”
“先前你清查的時候,是不是發現梅大學士有問題?”
江雲昭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廖鴻先全然沒有防備,輕觸她的手指就頓在了那裏。
江雲昭便笑了,“是了。原來如此。我說那些人為何要拖我下水,卻原來是想牽制你。”
“不只是這樣。”廖鴻先将書卷從她手裏抽出,慢慢伸開她的五指,卻發現她中指的指甲竟是裂開了一點,顯然剛才用力很大。
他甚是心疼,不欲她擔憂這些,又不願她被蒙在鼓裏兀自猜測,便道:“她們将你叫去,還一個原因。銀子多。”
聽他這樣說,江雲昭反倒有些不信了,“梅大學士家裏銀子不多?怎地還需要拉上我。”
“她們想将你拉過去,不是與你一同賺銀子,而是想賺你的銀子。那麽你越是闊綽,對她們來說,越有利。”
江雲昭并不知那些東西中間的彎彎繞繞,一時沒有明白過來。
廖鴻先将她摟在懷裏,心裏天人交戰,到底要不要與她說。
說了,怕吓到她。畢竟這種東西尋常人莫說見了,根本是聞所未聞。不說,怕她蒙在鼓裏被人算計,到時候他就是後悔,便也晚了。
暗自衡量過後,終究是擔憂她的心情占了上風。
廖鴻先說道:“還記得我與你說過,那種東西能讓人上‘瘾’麽?”
“自然記得。”江雲昭埋在他的懷裏,只覺得踏實與溫暖。
“他們要做的,就是讓人上‘瘾’。一旦人沾了那些,就再也逃不脫。他們就出了高價賣東西。”
尋常人買東西,想買便買,不想買,即刻放棄,沒有什麽。
可是上了瘾的人,想要擺脫那樣東西,卻是再也不能。那個‘瘾’埋藏在人的心底深處,仿若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惡鬼,不停地纏着繞着,讓人痛不欲生,片刻不得安寧。
若想讓自己好過,不被惡魔折磨,只能不停地買,一次次靠着那些東西來減輕痛苦,無法停息永無止境。
但這樣循環往複下去,卻正是中了惡魔的圈套,真真正正地入了它制成的煉獄之中,再也無法脫身。
江雲昭心中發寒,“這東西竟是一輩子也擺不脫了麽?”
“或許有人擺脫出來過。但我知道有的人就算心志極其堅定,也是無法成功。這種東西,一旦沾上,此人就不是先前那人了。”
江雲昭猛地掙脫他的懷抱,擡眼望着他,“你說得好似見過上了瘾的人一般……你是不是從哪裏看到過?”
廖鴻先合上雙眼,暗暗嘆息着,并不回答。
“夫人,夫人。您在屋裏嗎,夫人?”
聽到蔣繡娘的輕喚,江雲昭準備起身開門。
廖鴻先在她額間輕輕落下一吻,“我去。”
說罷,便起身下榻,去将屋門打開。
因着廖鴻先去了江雲昭屋裏,丫鬟婆子們就自動退開了立在院子裏,未在門口守着。
蔣繡娘不是伺候人的,不知這其中關竅所在。問過丫鬟,知道江雲昭如今應該是在屋裏,就急忙過來尋她了。
直到看見開門的廖鴻先,蔣繡娘方才明白過來,先前丫鬟給她說了後,欲言又止地叫她是為了說什麽。
不由微微臉紅,讷讷說道:“真是抱歉。我不知道世子爺也在,着實冒失。”
廖鴻先本是不想江雲昭跑一趟開門,這才自己過來。看蔣繡娘羞赧,他也不甚在意,朝她微微颔首,徑直出了屋子,去往自己書房。
江雲昭看蔣繡娘不自在地立在門口,就道:“無妨,他已經走了,你過來便是。是不是先前讓你看的有結論了?”
說到自己的專長,蔣繡娘的面上重新露出笑顏。
“沒錯。我現在十分确定,這兩物就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夫人若是想知道緣由,我可以細細講與夫人聽。”
“知道結論便好了。若是聽那些,怕是一兩個時辰也講述不完。”
蔣繡娘細想了下,笑道:“果真如此。”
兩人說話的時候,并未關上房門。
不多時,就見紅舞在外面探頭探腦。
江雲昭笑道:“鬼鬼祟祟做什麽?若有事,便趕緊進來。若是無事,窺探甚麽?”
紅舞被江雲昭抓了個正着,紅着臉挪到屋子裏,期期艾艾說道:“奴婢怕世子爺還在裏面,需得确認了方才敢進。”
蔣繡娘莞爾,笑道:“剛剛出去了。你許是不在院中沒有看見。”
紅舞明顯松了口氣,拿着一樣東西捧到了江雲昭跟前,“剛剛有人說有人給夫人送來了請柬。奴婢就去院子外頭取過來了。”
江雲昭覺得這請柬眼熟,打開來看,果然,是詩社的詩會邀請。
而日期,就在第二日。
上面赫然寫着,這一次的詩會,只請了有憑證的社員。
……
“這也太過心急了些。”廖鴻先看了眼江雲昭拿過來的請柬,丢到一旁,眉目間一片凝肅,“難不成他們缺了很多銀子?”
他雖然查到了相關之人身上,卻還沒有将這些人盡數拔起。所以其中到底牽連多少,他也沒有确切的數字。
那請柬撞到了書架子上,又落到了地面。
江雲昭将請柬拾起,說道:“當心些。若是弄髒了弄亂了,被她們發現不妥,怕是要疑我了。”
“怎麽?你竟然還想過去?”廖鴻先猛地側頭看她,斷然說道:“不行!那種地方,随便怎麽樣,我都不會讓你過去的!”
“可是不過去,又怎知是怎麽回事呢?”江雲昭撫着請柬上的字跡,“旁的不說。單就這個詩社到底有多少個社員,我們就不清楚。”
“不行。”廖鴻先拒絕,“我不能讓你冒風險。”
“大不了你暗中監看着。而且,有紅襄跟着。”江雲昭覺得自己若是棄了這個機會,怕是再沒下一次,“我只過去看看情形。什麽都不沾。”
兩個人辯駁了許久,一直到了晚膳後,廖鴻先才稍稍松了口。
“明日你只過去一趟。什麽都不要多管,一有不對,就趕緊撤離。實在走不脫,就算被那些人發現不對勁,也要讓紅襄帶了你逃出來。”
兩人又商量了許久,從跟着的丫鬟一直到随從的家丁,還有江雲昭的行進路線,待到事情從頭到尾好似沒什麽不妥的地方了,廖鴻先方道:“我去請個人來給你看看,再給你講講注意之事。”
江雲昭不知他指的是誰,只能耐心等着。
誰知等來的,卻是位須發皆白的老人家。
聽到廖鴻先要自己跟江雲昭細講與那東西相關的注意事項,老太醫大驚,颌下白須劇烈抖動起來,“尊夫人也染上了?”
廖鴻先沒好氣道:“您老說話能不能不要那麽晦氣?不過是可能遇到了那些人,所以給她些好的方子,讓她警醒着點。不至于剛過去就招了毒手。”
“這就好了。這就好了。”
老太醫給江雲昭把着脈,細細念叨:“那東西啊,可是害人不淺。任憑什麽人,沾了也就完了。夫人您心地好,想要幫忙揪出那些人來,可是大善。只是需得記住一點,莫要把自己繞進去了……”
聽着老太醫這番話,江雲昭知曉,他應當是與廖鴻先同見過那上了瘾之人的。
只是不知那人是誰。
老太醫将方子寫了,叮囑江雲昭注意事項。臨走要出大門了,老太醫忽地想到了什麽,又折轉了回來。
“夫人切記。不光是不要吃東西、喝東西。最好也不要聞。比如熏香之類,亦要提防着點。”
江雲昭暗暗記在心裏,懇切謝過了老太醫。
老人家這才放下心離去了。
第二日去到梅府之中,大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