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 (14)
了廖鴻先母親嫁妝的一些去處。
——這人原先是在院子裏伺候的粗使婆子,當年她眼睜睜瞧見了廖鴻先母親的東西被拿走。
那時人已經不在了,府裏的人嘴也沒那麽嚴。這婆子又多事,問上一些時候,就也知曉了東西的去處。
婆子與李媽媽說起這些的時候,心裏有些忐忑,也有些自得。
——那時候還有許多人嫌棄她話多誤事。如今她倒是幸好自己當年機靈,多嘴問了好些事情出來。這不就用到了?
李媽媽聽聞她的話,給了她點碎銀子。又讓她仔細打聽打聽,若是能知曉更多的東西去處,自會多給她些銀子。
“李大嫂,您看,我如今年紀也大了,再這麽擔驚受怕下去,可是不成。不知……”她不安地搓了搓手,“不知世子妃身邊還缺不缺人伺候?”
見李媽媽審視地望過來,婆子忙豎指立誓,“我若是對世子爺和世子妃有半分異心,便天打五雷轟!”
李媽媽深深嘆口氣,說道:“不是不想用你。只是如今你年歲大了,晨暮苑又十分忙亂,你真去了,怕是要累壞。”
晨暮苑被小夫妻倆和那些女官守得死緊,婆子并不知道裏面情形。看李媽媽說得言辭懇切,就也信了,暗道自己如果逃離了新荷苑那個狼窩後,若是再入了晨暮苑那個虎xue,就也有些不值得。
倒不如多撈些銀子。如果新荷苑有個什麽差池,多點銀子傍身總是好的。
拿定主意後,婆子含蓄地表達了自己想要銀子的觀點。得了李媽媽保證後,婆子就歡天喜地去‘做事’了。
她本就是府裏老人,與新荷苑衆人相熟多年。平日裏她就是個多話的,如今再多問幾句,竟是也沒人懷疑什麽。沒過多久,她就又從旁人的閑聊裏聽到了一些。
李媽媽将這些盡數整理好,交給了江雲昭。江雲昭一個個與她對過,确認無誤了,才交給了廖鴻先。
這對羊脂玉镯子,就是在這單子之上。
先前廖鴻先只略微提過幾句要将東西買回來的話,江雲昭知他有自己的打算,沒有多問。
如今看到這對镯子,她五味雜陳,想了想,問道:“對方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廖鴻先拿起一只镯子,擱在掌中,感受掌心的溫涼,“對方說了,明粹坊都是我們的了,何苦騙他一對镯子?與我約好,訂兩套明粹坊的首飾來換。”
說罷,他喟嘆道:“此人既是買下镯子,定然十分喜歡。如今肯割愛,倒是幸運。”
買下這些東西,也碰上過難纏的。見廖鴻先鐵了心要買,借機訛詐一番,頗有些棘手。雖說也能處理好,到底不如這樣一般順利來得好。
江雲昭雙手覆在他的掌上,“畢竟還是好人多。”
“這倒是。”廖鴻先舒一口氣,擡眸笑看了江雲昭一眼。
江雲昭察覺不對,剛要收手。他卻翻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将手中镯子往她指尖一套,繼而往下一拉,便已到了她的腕間。
江雲昭先前只當他起了玩笑的心思,不知他要有何動作故而想躲開。如今看他這動作,倒是愣住了。
“你這是……”
“母親十分喜愛它,定然會歡喜你用着它的。”廖鴻先執着她的手,将另一只镯子也套在了她的腕間,然後拉着她的雙手,含笑道:“怎麽樣?漂亮不漂亮?”
如今他母親鐘愛的遺物在身,江雲昭一時間思緒翻騰,太過感慨,張了張口,卻是不知說什麽好了。
難怪今早他不讓她戴首飾,說晚一些再來。
原來是早有打算!
廖鴻先看着江雲昭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模樣,忍不住握了握她的手,“還有。你跟我來。”
他拿出一套金鑲羊脂玉的頭面,細細理整齊,給江雲昭戴上。
江雲昭識得這些也是他母親的遺物,是廖鴻先自己尋了法子找回來的。
她一動不動,任由他施為,将這套首飾慢慢給她戴好……
廖鴻先牽了江雲昭的手出現在衆人面前時,大家只覺得眼前一亮——少年身姿挺拔高大,風流俊俏;其妻相貌出衆,嬌俏可人。
這樣姿容卓絕的兩個年輕人走在一處,當真是賞心悅目。
至于那意氣風發的新郎官……
雖說他細細打扮過了,也頗為倜傥,但在這麽一對奪人眼目的佳人面前,當真有些不夠看了。
廖澤昌本是牽了紅綢在引着新娘子往裏走。冷不防身後傳來贊嘆的交頭接耳聲,他扭頭一看,就見大家的視線齊齊挪走。再順着大家的目光看過去,頓時恨得牙癢癢的。
——成親的時候,就沒見過親眷打扮得比新人還要靓麗的!這兩口子,分明是充滿惡意,故意為之!
若是平時,他少不得要沖上去和廖鴻先打鬥一番。偏偏在今日,他只能忍下,無計可施。
廖宇天和董氏一早就叮囑過他了,切不可在衆人面前挑釁廖鴻先。若是落人口實,往後二房的名聲就不太好聽了。
姚希晴感覺到步子停了下來,也聽到了周圍低低的聲音。
她雙目掩在蓋頭下,無法窺得外頭發生了什麽。但是如今廖澤昌路走到一半還未進到行禮的廳堂就這樣停了下來,讓她着實懊惱,不由低聲氣道:“做什麽呢?快着點!”
平日她的性子便張揚潑辣,在王府住了段時日,廖澤昌自是曉得。
聽到她耳邊‘惡狠狠’的催促聲,再看到廖鴻先身邊的俏麗佳人,廖澤昌的心裏沒來由地一陣煩躁。
“這麽急着嫁?早幹什麽去了!”
廖澤昌這句話聲音不算低,四周聽見了的人大為詫異,扭頭過來看他們。
姚希晴又羞又惱,暗恨不已,只道他是不顧及自己的顏面了。偏偏這個時候發作不得,只能按捺下來,跟着再次啓步的廖澤昌往前行去。
後面些的人卻是完全沒留意到他們這邊,視線完全凝在了廖鴻先他們身上。待到廖鴻先與江雲昭走近後,年紀大些的親眷細細看了他們倆,很是震驚。
一來,是因為大庭廣衆之下,廖鴻先居然堂而皇之握着妻子的手。
這簡直太不像話了!成何體統!
二來,他們認出了江雲昭戴着的飾物,是廖鴻先母親的遺物。
王府二房做下的事情,他們并不清楚。但他們知道,廖大世子有個不好的習慣,做事全憑自己的心意。若是他不肯的事情,就算是別人跪着求着,他也懶得搭理半分。相當沒有人情味。
但是相熟人家知曉,那時候因了母親留下的一個玉瓶,他和堂弟廖澤昌打了一架,将廖澤昌臉上揍出好大一塊青紫。
如今他卻将母親的遺物給了小妻子……
這是不是說明,這小姑娘,被這世子爺疼愛到了心裏頭、寵上天了?
大家在下面悄聲議論着,等到小夫妻二人走進屋中,廖宇天和董氏自然也看了個分明。
雖說兩人前些日子勢同水火,可後來準備長子的婚事了,兩個人的氣氛也就稍稍和緩了些,不再如此劍拔弩張。
再怎麽說,不能在這種大喜的日子裏讓人看了笑話去。
他們二人本是欣慰地看着兒子兒媳,一轉眼,瞧見了江雲昭滿身的打扮,頓時黑了臉。
廖鴻先怎麽找到這幾樣東西的,他們不知道。他們甚至不知道,他已經找回來了多少個!
再看賓客們的視線被這小夫妻給吸引了去,董氏更是恨得心口發疼。
那個女人真是陰魂不散。
當年她就壓了自己一頭,處處比自己出衆。
如今好不容易她死了,卻也不肯放過後人們。非要在這大喜的日子裏,幫着兒子兒媳,奪去新郎新娘的風頭!
“賞賜到——”
這時,屋外傳來了公公細高的聲音。
聽到這個,廖宇天、董氏還有廖澤昌、姚希晴齊齊松了口氣,面容和緩,帶上了幾分笑意。
永樂王爺和永樂王妃相視而笑。
陛下不喜他們,能怎樣?
皇後娘娘不喜他們,又能怎樣?
該做的事情,帝後二人可是一件不敢落下。畢竟,這王府裏他們說了算!
不過……為何不是‘聖旨到’,而是‘賞賜到’?
“恭喜王爺,恭喜王妃!皇帝陛下和皇後娘娘聽聞貴府的少爺要成親,特意讓咱家來給府上送來賞賜。”
公公擠出笑臉說完,朝後一招手。就有兩個小太監合力抱着一個大家夥走進來了。
“這鐘啊,是西邊進貢來的。總共就兩個。陛下和娘娘疼愛貴府少爺,特意割愛,拿出一個來賜予貴府。”
他說着話的功夫,兩個小太監已經把鐘擡了進來,放到了廳堂正中。
賓客贊嘆不已。
人人都道廖澤昌和姚希晴好福氣。宮裏頭總共就兩個鐘,如今送來給他們了一個。當真是特大的榮寵。
姚希晴也心中歡喜,與身邊的廖澤昌悄聲說道:“有些人得了再好的東西,也是旁人不要剩下的。我們這個,可是陛下和娘娘十分珍愛之物,與那些個全然不同。”
聽了她的話,廖澤昌心中怒極,恨不得一巴掌糊她臉上。
這算什麽好的賞賜?
送的不是別的!是鐘!
旁人不知道。他和他爹娘卻是知曉,當年他對皇後娘娘做下過什麽混事。
因而,也只有他們幾個,能體會到此刻‘被送鐘’的高深莫測的複雜情感。
☆、138|4.|城
姚希晴半晌沒聽到廖澤昌有所反應,只當他是歡喜傻了,催促道:“傻愣着做什麽?還不趕緊謝恩!”
廖澤昌本就因着這事心裏堵得難受。聽她這樣說,便覺得紮耳異常,忍不住斥道:“急什麽?旁人都不吭聲,偏就你話多!”
姚希晴不知廖澤昌說這話時正看着廖鴻先身邊乖巧柔順的江雲昭。聽着周圍人不住的贊嘆議論聲,明明都在說話,她猜測他是故意找她茬,登時惱了,“好不知好歹。明明是提點你,卻好心當作了驢肝肺!”
廖澤昌聽了,愈發不願搭理她。
有姚希晴這個‘惡婦’在身側,他死盯着江雲昭時,越看越覺得她今日妩媚動人。以往看到她時,那些個嬌媚俏麗模樣,一個個在腦海中翻騰。他更加挪不開眼,身子一陣陣發緊發熱。
“少爺?廖少爺?喲,這是歡喜傻了麽?”
公公尖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廖澤昌慢慢回神。看到公公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他用眼角餘光斜斜睇了眼,哼道:“不就是謝恩麽?哪就差這一時半刻的了!”
說罷,将手中紅綢随手一丢,大搖大擺地往前走了幾步,和王爺、董氏一起行禮謝恩。
姚希晴蓋着蓋頭拿着紅綢另一端,恨得銀牙咬碎。
——他們這麽做,分明是沒把她放在眼裏、當做一家人了!
廖宇天和董氏被氣得頭昏腦脹,偏偏發作不得,硬生生怄在心裏頭,難受個半死。剛才顧不得多想,先行走到大鐘前面,沒有回頭去看。後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就一同謝恩了。如今起身一瞧,才發現廖澤昌竟是丢下了新娘子自己跑了過來。
雖說婚禮還未完成,但入了這門,便是自家的媳婦兒了。
董氏心疼外甥女,有些怨廖澤昌不顧及她,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廖澤昌發現了,皺了眉道:“拜堂到一半東西送來,我若不趕緊謝恩,皇帝陛下和皇後娘娘知曉了,豈不要怪罪?哪顧得着那許多,只想着趕緊處理完這事才是正經!”
廖宇天和董氏素來疼愛兒子。聽他這樣說,夫妻二人甚覺有理,于是暗暗将帝後二人腹诽許久,只道他們是故意找茬,特意選了拜堂一半的時候将賞賜送來。
送賞賜的公公看王爺和王妃都不是好相與的,事情既已辦完,便打算速速離去。
那邊一家三口不待見這鐘,自然也就不待見送鐘的這位公公。與他随意說了兩句話,便不耐煩搭理他了。
反倒是廖鴻先和江雲昭覺得這鐘送得甚好,掏了銀子打賞了公公,謝過了他。
賓客看到這一幕幕的情形,便悄聲議論,言道素來聽二房總說大房不是,大房總是不辯駁,好似默認一般。衆人只當事實如此,大房說不出什麽來。畢竟大家都離京城頗遠,無法眼見為實,僅能憑借平日所聞來判斷。
這位世子爺太過随心所欲,從未因了要打點好關系而與本家多加聯系。先前親戚裏那些‘聽說’的話,基本上都由二房傳出,如今想想,難免有失公正。照着剛剛這幾出看來,大房倒是多有替二房着想之處。反倒是先前一直理直氣壯的二房,看上去相當不懂禮數。
衆人轉念一思量,倒是大房人坦蕩為人,從不背後議論。雖與二房不睦,但凡大房遇到了,自會幫忙打點妥當。
真正是高下立分。
有人這樣想通後,交頭接耳中,這想法就傳遞開來。
許多人覺得這種猜測很是有理,紛紛附和。
于是在廖鴻先和江雲昭都不知道的情形下,大房二房在諸位賓客心裏的地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廖宇天、董氏和廖澤昌折轉回去的時候,姚希晴已經徹底黑了臉。不過掩蓋在大紅的蓋頭下,旁人看不見。
廖澤昌瞅了眼丢到地上的大紅綢,懶得彎腰去撿。直接右腳一勾往上一帶,将那綢緞給撩至半空,而後伸手一撈,就将它給握在了手裏。
他正因着自己下腳下手都力度恰當而沾沾自喜,突然手中紅綢猛地一動。他低眼去看,才發現自己手裏的拿着好好的。另一端,卻被人給扔到了地上。
廖澤昌猛地擡眼,眼神陰鸷地望向對面的紅衣女子。
“你也太欺負人了!”
姚希晴大叫着,說時遲那時快,一把拽住大紅蓋頭,就将它給扯了下來。
周圍的人眼睜睜看着那抹大紅色飄落到地上,癱成死氣沉沉的一片,根本來不及反應。
“不把我當回事是吧?覺得我可以理也可以不理是吧?”姚希晴紅着雙眼,伸出纖指怒指廖澤昌,“你憑什麽瞧不起我?告訴你,這婚,我不結了!”
說罷,轉身就朝門外跑去。
新娘子要跑了!
意識到這個問題後,滿座嘩然,賓客間轟地下炸開了鍋。
永樂王廖宇天氣得胸口發悶,瞪着她喊道:“你給我回來!說走就走,像什麽樣子!”
董氏趕忙去攔姚希晴。
她平日裏頗為疼愛這個外甥女,見她氣得都落了淚,也是心疼。握住她的手好生說道:“有什麽事情不能好好說?先回來完了禮再說。”
姚希晴一把甩開她的手,背過身去,抹着眼睛說道:“我不回去了。我國公府嫡女,嫁哪兒不行?還非得來受這個氣不成!”
董氏再疼愛她,也不及疼愛自己的兒子。況且她本就性子冷漠,見姚希晴這般給自己沒臉,方才興起的那股子熱乎勁兒頓時冷了大半。
眼看周圍人竊竊私語,仿佛在看自家笑話。董氏沒了耐性。正思量着怎麽把她給押回去行完禮,就聽自家乖兒子在旁說道:“你想走?那就走吧。”
“你添什麽亂子!”廖宇天上前朝着廖澤昌怒罵:“混賬小子。不趕緊把人勸回來,倒是将人趕走?!”
姚希晴一聽這父子倆的話,哭得更加暢快。丫鬟婆子上前去勸,給她三兩句就斥責回去。
賓客裏有位夫人看不過去。她見姚希晴只大聲哭着,沒有再挪動步子,就準備過去安慰兩句。
旁邊的夫人伸手拉了她一把,朝廖澤昌那邊揚了揚下巴,給她示意了下。她看到廖澤昌那不甚在乎的模樣,思量了下,到底是重新坐回去了。與拉她的夫人一起低聲說起了話,只當自己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聽見。
“你要走?那好。”廖澤昌自顧自拖過一把太師椅,大喇喇地坐到上面,神色倨傲地望着姚希晴,“我也不攔你。你走吧!”
姚希晴可是自家親外甥女,董氏到底不想搞得太僵,低低怨了他一句:“不想着怎麽收場,盡添亂子。還想不想好了!今兒來了那麽多客人,沒了新娘子,好看?”
廖澤昌不搭理自家母親,只望着門邊兒,渾不在意地道:“你若走,就走吧。”又朝董氏道:“沒新娘子不怕。我屋裏頭那麽多個,随便喊一個出來頂上就行了。”
他這話太驚世駭俗,一時間,周遭靜了下來。
廖宇天和董氏不敢置信地看着廖澤昌。賓客們雖沒擡頭,卻都支起了耳朵,聽着這事能有何發展。
在這靜寂之中,哭聲戛然而止。姚希晴回頭,憤然地望着他,冷笑道:“若是真娶了個丫鬟,倒真是丢盡了王府的臉!”
“我若娶個丫鬟,那也是個順眼聽話的丫鬟。日後找到合适的,大不了休了再娶。你這一走,不過是個棄婦。再嫁,也不見得能嫁得出了。”
廖澤昌抱胸看着氣得臉通紅的姚希晴,嫌棄地道:“平日裏慣着你,沒給你點顏色瞧瞧,你就真當自己矜貴到了天上?”
“我若留下,豈不是由着你們作踐我了?告訴你,國公府丢不起這個人!”
“那你就趕緊走罷。讓人看了這麽久的笑話,王府也是丢不起這個人!”
廖澤昌陰沉沉說着,神色間除了厭棄,便是十足十的不以為然。
姚希晴抹了抹眼睛,恨恨地跺了跺腳,轉身就朝外走。
廖宇天和董氏雖覺得兒子有些驚世駭俗,但姚希晴太過不識大體。猶豫的功夫,姚希晴已經出了廳門。
廖心慧沒料到父母沒去阻止姚希晴,忙跑了過去攔住她。
“走什麽?你真回去了,能得了什麽好處去?”廖心慧急急說道。
姚希晴看着廖心慧,眼圈有泛了紅,“王府裏一個個都冷漠至此,我留下來豈不是作踐自己?”
廖心慧畢竟是王府之人,聽了她這話,也覺得心裏頭不舒坦,而且這事兒本是個小事,若不是姚希晴自己鬧大,過去了就也沒什麽了。
姚希晴看出廖心慧也遲疑起來,心中更冷,面色一沉,寒如霜。她正要繼續往外行去,突地一聲厲喝傳來:“你這是要去做甚麽?還不快回屋行禮!”
這聲音十分熟悉。
姚希晴扭頭去看,就見自家嬸嬸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正立在一旁。
“我不過是去安排了下回程的事情,你竟惹出這樣大的事情來!”姚二夫人聲色俱厲道:“還在這兒做什麽?趕緊回屋,給王爺和王妃陪個不是!”
她性子頗為柔順,在家的時候甚少生氣。
姚希晴瞧出她神色中有幾分緊張,突然明白過來,嬸嬸如今的态度恐怕就是父母的态度。若自己真的就這樣走了,國公府怕是并不會歡迎她。
她頓時有些絕望了。
姚二夫人趁她不注意,拉着她往屋裏行去,邊走邊低聲和她絮叨:“王妃說大房那兩個是不成氣候的,往後世子之位少不得要落到澤昌身上。再者,那明粹坊既然跟着那丫頭嫁到了廖家,斷然沒有讓他們大房吃獨食的道理。看王妃的意思,澤昌往後必然會大富大貴。你嫁過來,哪有什麽可委屈的?”
姚希晴一想到先前他們幾個将蓋着蓋頭的她孤立在一旁的情形,就憋屈得難受。再想到廖澤昌說要娶個丫鬟一事,更覺得是講她的臉面給踩到了地上。
她有心和嬸嬸好好說說,姚二夫人已經将她帶進了屋裏,親手交給了董氏。
“這孩子被我們給慣壞了,難免行止有所欠缺。往後還得麻煩王妃費心教導了。”
董氏以前還待姚希晴有幾分真心在,今兒這麽一鬧,那真心也所剩無幾的。聽姚二夫人這話,如冰的面容雖然看上去好了一些些,卻扭過頭去,看都不願再看姚希晴一眼。
廖宇天看了眼遠處似笑非笑的廖鴻先,不願在這個侄兒面前出了醜,就有些想講和。可那麽多賓客看着,他若真的服了軟,倒顯得王府自願伏低做小了。故而沉吟許久也拿不定主意。
廖澤昌倒是無所謂。
對他來說,娶誰不是娶?姚希晴相貌還不錯,身段也還好。最重要的是,母親告訴他,姚國公府能成為一大助力。
眼看着姚二夫人帶着姚希晴來認錯了,廖澤昌也不多話,只踢了踢腳邊的紅蓋頭,對姚希晴道:“去,自己戴好了,然後過來行禮。”
姚希晴看着他那蔑視的模樣,深深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想要訴苦,卻因遠離故土,不知該尋何人才好。
正暗自失落絕望着,頭上一暗,映入大片的紅。
“好好聽話。日後自有你的榮華富貴。”姚二夫人的聲音近在耳畔,“今日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以王府和國公府的地位,那些人不敢随意亂嚼舌根。”
姚希晴緊緊咬着唇,五指将大紅嫁衣的兩側握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這才沒有将憤怒的吼聲喊出來。
姚二夫人滿意地點點頭,接過丫鬟小心翼翼遞過來的紅綢兩端,塞進姚希晴的手裏,“好好拿着,去給澤昌服個軟,這事兒就也過去了。”
兩端都在她手裏,分明是讓她給他送過去一邊了。
姚希晴執拗地将一端塞回給姚二夫人,卻被姚二夫人固執地塞了回來。
姚希晴滿心絕望,恨恨地握緊了那一端,在姚二夫人的指引下,一步一步,走到廖澤昌面前,遞過去了一邊……
于是禮樂聲再次響起。
先前夫妻倆一起拜天地父母的流程,繼續走了下去。
賓客們重新帶上笑顏,笑着說些祝福的話。
一切都看上去極其自然和明确。好似先前的不過是一場幻影。大家如今看到的,才是真實情形。
江雲昭目睹了他們鬧的這一幕幕,再看見如今和樂融融的情形,只覺得啼笑皆非。
——廖澤昌和姚希晴定然都是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沒受過丁點委屈,這才能說出先前那般不負責任和任性的話來。
不過話既已出了口,他們竟然還能當做無事人一般随意‘玩耍’,卻也太将婚事當兒戲了。
她覺得眼前賓主盡歡的情形太過諷刺,着實無法忍受。與廖鴻先低聲說了幾句,準備離了這邊去到外面,尋個清淨的地方透透氣。
廖鴻先特意叮囑她:“先別回晨暮苑。”
江雲昭奇道:“這是為何?”
廖鴻先朝廖宇天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又随手指了指旁邊桌案上的一本書。
這就是說,一直在打那些賬本主意的永樂王,今日會趁亂出手。
真是如此的話,幫他之人極有可能就是紅燕。
江雲昭了然。這個時候她若出現,怕是會壞了那些人打的‘好算盤’。
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就與廖鴻先道了別,往屋外行去。
禮樂聲中,廖澤昌不甚在意地拉過紅綢,無可無不可地繼續行禮。待到引着新娘子往洞房走時,他只覺得心裏頭有塊地方空落落的,盛滿了失望和被欺騙的憤怒。
原先他看姚希晴大方活潑,還是有些期待婚後日子的。畢竟到了床.上的時候,他也不希望對着一塊木頭。活潑點,起碼能多些趣味。
可今日經了這一遭他才發現,這潑婦有些瘋魔得過了頭,全然沒有女子該有的嬌柔之态。雖說木頭不好,但真讓他對着個歇斯底裏的人,他還真覺得索然無味。
倒不如……
倒不如那些面上正兒八經,骨子裏透着風.騷,勾得人心癢癢的那種帶爪子的貓。
廖澤昌的腦海中瞬時間想到一人。
他往某處望去,卻沒發現那個熟悉的身影,不禁緊緊皺了眉。繼而一思量,又釋然。
——不管她跑去哪兒,他總能找得到她。今日賓客衆多,他若真的悄悄做些什麽事情,只要她不敢說,旁人就不見得能夠知曉。
一想到這一點,達成這個目标的思路愈發清晰起來,靈感源源不斷。
廖澤昌覺得腹下又灼熱堅硬起來,頓時口幹舌燥,恨不得立刻把綢緞那端的瘋婆娘趕緊送到屋裏去,他立刻去做成那事才好。
只是他獨自成不了事。若有一個助力,成事的可能性便能大上許多了。
……
江雲昭朝着遠離聲樂處緩緩行着,不多時,來到了個景致頗佳的院落。
這個院子不大,但亭臺水榭一應俱全。穿過水榭時,微風拂面,帶來陣陣清風,稍一低頭,便能看到池中錦鯉肆意暢游,十分惬意。
江雲昭行了幾步,忽覺不對,側首朝院門旁的假山看了幾眼,望清楚上面的那三個字後,越看越覺得有些熟悉。仔細想了想,反應過來,頓時窘到不行,就準備退出院子。
誰知這個時候,飄起了一陣悠揚的笛聲。那笛聲漸行漸近,居然朝着江雲昭這邊靠來。
江雲昭邊走邊警惕地望着笛聲的來處,不多時,從假山後轉出一個眉目清朗的少年來。
他一身白衣,手持長笛,立在假山旁,朝着江雲昭溫潤一笑。
江雲昭看是個陌生人,不欲搭理,調轉視線朝着院門徑直走去。
白衣少年卻不肯放過她。
他橫笛在她身前一攔,溫和地說道:“難得我吹笛時偶遇知己。姑娘不如再聽一曲?”說罷,又懊惱一嘆,“或者,我的笛聲太過不堪,驚擾了姑娘?”
江雲昭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少年明顯沒想到她會這樣接他最後那句話,怔了下,沒有接上後來的話。
江雲昭想要繞過他出院子。白衣少年放軟了聲音,急急說道:“你莫要怕我。我姓崔,乃是來參加親屬婚宴的。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江雲昭看着他一臉真誠的模樣,忽地笑了,“你明明見我绾了發,卻口口聲聲喚我‘姑娘’。看上去,倒也有些像是真誠的模樣。”
說罷,她沉吟道:“你姓崔?哪個崔?”
白衣少年朝她歉然一揖,“家父乃是兩廣總督。”
江雲昭這才反應過來,眼前這位就是廖心慧的未婚夫婿、兩廣總督之子崔少爺。
思及此人的風流之名,她愈發想要遠離此地。再不願與他過多糾纏,揚聲喚來在遠處候着的紅襄。
紅襄身手敏捷,三兩下就将崔少爺擋到一旁,護着江雲昭離開此處。
崔少爺在她身後遠遠綴行一段路,望着她的背影,腦海中猶在想着她出衆的容貌,不禁癡癡嘆道:“如此絕色佳人,竟是已嫁作他人婦。若是能……便也不枉此行了……”
他正暗暗想着該怎麽進一步才好。旁邊忽然響起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你這樣直勾勾地望着一位夫人,不太成體統吧?”
崔少爺擺出個君子端方的微笑,淡淡望過去,卻見廖澤昌正一臉壞笑地望過來。
他完美的笑容現出一絲裂縫,一拊掌,也不再裝,回給廖澤昌個痞痞的笑來,“新郎倌兒不在屋裏頭伺候美嬌娘,到這個地方來作甚?”
“我想做的,和你想做的,怕是一回事。”
“這話怎麽說?”
“聽聞崔少爺每到一處地方,必然要采了當地最美的那朵花方才肯罷手。剛才你想勾搭她,沒成吧?”
想到江雲昭看到自己時毫不在意的樣子,崔少爺到底有些挫敗,不甘不願地“嗯”了聲。
“雖說你憑相貌就能迷惑許多人,但是對着她,卻是不成的。因為不止她相貌出衆,她家那位的容貌,也是一頂一地好。拼這個,你是完全拼不過的。”
崔少爺思量了下,反應過來,震驚道:“難道她是……”
“沒錯。她就是我那堂兄剛娶進門不久的小娘子。”
“所以想搞定她,得用旁的法子。”廖澤昌走到崔少爺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她和她那相公都太過狡猾,我一個人對付不來。既然我們二人都有那個想法,倒不如一起行事。有個照應的話,成事的可能性定然大上許多。”
☆、139|4.|城
崔少爺是廖澤昌的未來妹夫,二人早已相識。私下裏說話時,沒少讨論過一些龌龊事情。
此時聽了廖澤昌的話,崔少爺倒不覺得他這般心思有何不對,只是對于他如此大膽,顯得有些不敢置信。
“你們那位世子爺,不是出了名的難惹麽?而且據說十分寵愛嬌妻。你竟敢動她的心思,不怕他翻過天去不放過你?”
“他?我怕他作甚!”廖澤昌陰沉沉地笑了下,“比這臭丫頭還貴氣的我都敢沾,她我怎麽就沾不得了!”
他口中說的那‘貴氣’的,指的便是皇後娘娘楚月華。
想到宮裏送來的鐘,扔不得砸不得,還得好生地擱在無厘頭供起來,他心裏就一陣陣犯堵。
皇後娘娘怎麽了!當初還不是被他給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對了……若不是那臭丫頭,當初他必然能得了手!
那樣的話,他的妻子,就不會是姚希晴了,而是楚月華!
越這樣想着,廖澤昌心裏頭的怒意越是壓不住。只覺得這滿心滿腔的怒火源頭,都在江雲昭身上。不好好‘懲罰懲罰’她,她便不懂得做女子的本分!
眼看廖澤昌神色變幻莫測,崔少爺在一旁看了,不禁問道:“你确定無事?這可是你家裏。若是鬧出事情來,也是你麻煩更大些。”
他雖然拈花惹草慣了,卻也不敢在自家做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