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 (16)
那團桃紅色,讷讷說道:“屋裏太黑,弄錯了?”看一眼幾乎死去的廖澤昌,趕緊閉了口,說不出話了。
江雲昭擡腳就要朝他狠狠踢去。
紅襄忙拉了邢姑姑一起跪下,去抱住江雲昭的腿,“夫人,先勸住世子爺要緊!能勸住世子爺的可就您了!您不能犯糊塗啊!”
她們不停地求着,江雲昭終于聽入耳中,愣愣地不說話。片刻後,眼角落下一滴淚來。
她閉了閉眼,輕聲道:“不能犯糊塗。什麽事都不能犯糊塗。如今人都欺負到我頭上來了,憑什麽不能犯糊塗!”
“如果能解了你們的怒氣,你們就能饒他一命罷?”屋角響起一陣桀桀怪笑。
江雲昭猛地睜開雙目,朝那邊看去。
姚希晴釵環淩亂地死死盯着廖澤昌,笑得頗為可怖。
江雲昭淡淡瞥了她一眼,沒有理睬。
她深吸口氣,腳步沉重地走到廖鴻先身後,環抱住他的腰身,輕聲道:“莫為了他反倒讓自己惹上事情。松手罷。往後有的是法子處置這人。”
廖鴻先沒有反應。
紅襄看廖澤昌要翻白眼了,頓時有些語無倫次,急着喊道:“快啊!快啊!”
江雲昭疲憊地嘆了口氣,去到廖鴻先身邊,不停說着“來,松一下手。很簡單的不是嗎?”将少年纖長的指一點點松開、掰離那人的脖子。
待到手指松開,那人仿佛死物一般,貼着牆邊慢慢滑到了地上。
江雲昭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将廖鴻先冰冷至極、略帶僵硬的手指攏在掌心,好好地擱在自己胸前暖着。
她擡頭望向他,擡指撫過他好看的眉眼,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落下一吻。而後一句話不說,只拉着他依然冰冷的手,往屋外緩緩行去。
剛走兩步,就聽長夜問道:“主子,這人怎麽辦?”
江雲昭頭也不回,只冷冷一個字:“撤。”
這個地方,太過污濁,她片刻也不想多待。多待上一刻,她都恨不得血染當場,将那兩人置于死地。
聽了她的話,她和廖鴻先帶來的人半分遲疑都無,盡數跟在他們身後,撤離。
只留下姚希晴的人,在屋裏和那幾人單獨相處。
這個時候,天已經基本上黑了。
江雲昭和廖鴻先相互依偎着走到院子正中,卻見一人踏着夜色而來。在月光下看,倒也有幾分風流倜傥之色。
正是永樂王廖宇天。
廖宇天先前就得了紅燕的消息,知曉她得了手。只是今日賓客往來衆多,難免有人會出入這碧空苑中。他生怕私會紅燕之事敗露,被王妃董氏發現,又是一場争鬧。
——今日是兒子大喜之日。萬萬不可出岔子。若是有個一丁半點的出錯,二房的臉面怕是要丢盡了。
他打算等天色黑一點來私會紅燕。誰知不過晚來了這些,竟是遇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那和他天生相克的廖鴻先與江雲昭。
廖宇天暗道了聲晦氣,想要避開他們。後又有些慶幸,得虧了自己來晚了一點。不然讓這兩個小魔星撞見了自己的好事,定然會想法子讓董氏知道。
這樣想着,廖宇天的心裏好受了許多。看到廖鴻先和江雲昭,倒也能揚起個過得去的笑來了。
誰知廖鴻先根本不理睬他。
少年平日裏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面上,此刻滿是寒霜。周遭三尺,好似都聚結成冰。踏入其中,便覺不寒而栗。
他帶着的那些人,此刻都小心翼翼地遠遠綴在他的身後,亦是不敢靠近。
廖宇天甚是驚奇。扭頭去看江雲昭,就見她挽着那滿身戾氣的少年的手臂,挨着他與他一起慢行。
兩人絲毫都不理會他,連個眼神也欠奉,就這麽冷冷淡淡地擦身而過了。
廖宇天這就有些惱了。
他若不搭理他們,他們也不理會他,倒也說得過去。
此時他兒子大喜之日,他又主動示好,這兩個小輩再如此做派,就有些膈應人。
廖宇天心頭憤懑,揚聲喝道:“小子們太過狂妄!有你們這樣對待長輩的麽?就算是陛下和娘娘,也得遵循禮法!”
聽了他這聲喊,廖鴻先終于朝他看了一眼,卻把他吓得渾身一個哆嗦,忍不住退了兩步。
——這家夥,眼裏好大的殺氣!
只有動了殺心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眼神和這樣的氣勢!
廖鴻先手指動了動,舉步要朝廖宇天行來。被江雲昭暗暗拉了一把,這才作罷。與她一起往院門行去。
廖宇天心中驚疑不定,由着一行人宛若地府來客一般出了院子。邊往前行,邊琢磨着會不會是紅燕的事情敗露,而後被廖鴻先滅了口。若是如此,他還是離開得好。
正進退兩難之地,他就聽到屋裏響起了紅燕歇斯底裏的嚎叫聲。
“快來人啊!好多血!要出人命了!哪裏傷到了?哪裏傷到了?啊!不好了!少夫人将少爺、少爺的、少爺的……給切了!”
☆、141|4.城
永樂王府的大婚晚宴草草收場。
原本喧嚣熱鬧的王府,好似突然籠上一層愁悶的薄霧,突然收起了所有的歡聲笑語,突兀地靜了下來。
賓客們離開的時候,甚至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悄聲問前來傳話的仆從,仆從們也是一臉茫然。
“這是王爺和王妃的吩咐。奴婢們并不知曉。”
就這麽簡簡單單一句話,連句歉然的話語或者是委婉些的托詞都無。
大家有的驚奇有的疑惑,也有的生氣憤然,懷着各樣的心思,依次離開。
但是辦喜宴的王爺與王妃,卻無暇顧及這些。
新荷苑的一個跨院之中,早已亂作一團。
“大夫呢?大夫去了哪裏?去叫了……就不能快些?”
聽着內室不住傳來的廖澤昌的哀叫聲,永樂王廖宇天失了平日的儒雅風度,瞪着雙眼指着屋裏的幾個丫鬟婆子,抖着手喊叫不停:“一個個不中用的東西!手腳慢成這樣,明日就趕你們出去!緊着點!快起來!大夫呢?大夫還沒到?”
有個丫鬟看着端出來的血水,渾身止不住地發顫,小聲與廖宇天說道:“王、王爺。要不要再叫些人過來伺候?奴婢們怕人數太少照顧不周……”
廖宇天怒不可遏,擡腳就朝她踢去。
“賤婢!主子遭了難,你不小心伺候着,還想将這事宣揚出去?忒得心思歹毒!”
這一腳踹得力大。
丫鬟肚子疼個半死,也不敢再言語。望了望四周戰戰兢兢的同伴,她悄悄抹了把眼淚,端了盆子去換新水。
——方才一把廖澤昌弄回新荷苑,廖宇天就直接将他安置在了這個跨院之中。又命人守在院門口,旁人一個也不準進入。
現在屋中伺候的她們幾個,都是先前在碧空苑親眼看見了那一幕的發生的。她們本就是跟着姚希晴從國公府來到王府,若還不警醒着些,怕是要受更大責難。
廖宇天望着屋裏來來回回伺候的這些人,面上神色陰晴不定。
半晌後,高聲喚道:“紅燕呢?讓她也來伺候着!”
“回王爺話。”一個婆子膽戰心驚地小聲說道:“紅燕剛才……”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點點,“怕是已經瘋了。”
剛才紅燕一醒就看到廖澤昌躺在血中。她伸手一撈,就摸到了廖澤昌被姚希晴斬斷了的子孫根。
拿在手中看仔細後,她登時吓壞,尖叫不已。後來被廖宇天派人打了一頓後,好歹不尖叫了,卻一直不停地說着胡話,畏畏縮縮地往屋角鑽,顯然神智已不清醒了。
婆子差點就提到了紅燕瘋了的緣由,好在話到嘴邊沒說出來,不由低着頭暗自慶幸。
她雖不提,廖宇天也回想起了剛剛自己進到那屋子時的可怖情形。
廖澤昌滿身是血,先是沒意識地半昏迷着,後蠕動了下醒來,開始不停哀嚎。
而那女人……
那女人就這麽提着匕首,在旁邊一直怪笑!
“賤婦!”廖宇天猛地拍案,“賤婦竟敢私藏兇器,傷了我兒!”
屋子一角,王妃董氏如以往那般表情淡漠地靜靜坐着。
她看着一盆盆從內室端出來的血水,只覺得那紅色豔得觸目驚心,深深刺痛了自己的心,不由雙手緊擰,絞着手裏的帕子。
稍稍動了動唇,她再開口,竟是有些哽咽:“血……這血……這麽多血……”
想到之前聞訊趕了過去,看到兒子倒在血泊裏嗷嗷直叫痛不欲生的場景,董氏遍體生寒。
今日是兒子的大婚之日!
大婚啊……人間至喜之事。
怎會有這樣的悲劇發生!
聽到廖宇天的痛恨之聲,她稍稍回了些神,忽地想起來先前因了擔憂兒子,而忽略了的那事、那人。
她騰地下站起身來往前大步行着,撥開眼前一切礙眼之人,徑直去到廊下,揚起一巴掌就朝眼前的紅衣女子狠力扇去。
“啪”地一聲脆響。
女子的臉歪向一側,面上腫高,浮起紅紅的掌印。
“毒婦!”董氏指着姚希晴的鼻尖怒罵:“世上怎有你這般惡毒的人!居然在大婚之夜做出這種事來!”
姚希晴面無表情地擡起手指,撫上自己的側臉,低低說了一句話。
董氏沒有聽清,怒喝道:“有什麽不敢大聲說出來!這樣鬼鬼祟祟的,當真讓人厭惡!”
姚希晴捂着臉轉向她,嘴角綻出笑來,“你想大聲聽?好。我大聲說。”
她拔高了聲音,遙遙指着裏間屋,“你的兒子,你的乖乖好兒子,他厭棄新婦,觊觎嫂子!沒有人性無法無天!不過是閹了他罷了。要我說,死了才好!”
說罷,縱聲大笑。
“啪”地又一聲脆響。她另一側臉頰也挨了個狠巴掌。
董氏再也沒了那高貴模樣,如潑婦一般,揪着姚希晴的頭發狠命厮打,不住謾罵:“你這毒婦!惡毒之至!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你這不要臉的!居然敢傷了我兒!”
姚希晴經了先前那些事情早已疲累,又在猝不及防下被董氏制住,哪裏是她對手?當即被她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姚希晴聽着董氏的叫聲,不甘示弱回喊。湊着董氏不注意,一把拉過她的胳膊,對着露出的手腕狠命咬了下去。
董氏踢了她幾腳,待她吃痛松開手,忙倒抽着涼氣将手臂抽出來。
看着如玉的腕子上多出來的紅紅齒印,董氏恨得難受,伸出完好的那只手,大力戳着姚希晴的額頭,咬着牙喊道:“你這狠毒之人!今晚我便寫下休書,休了你這毒婦!”
姚希晴眼睛一亮,
‘休書’二字入耳,屋裏頭的廖宇天回過神來。
眼看着董氏又揚起手來,再一個巴掌即将落下,他心念電轉,揚聲喝道:“且慢!”
董氏猛地回頭,怒道:“沒你的事!”
廖宇天看看揚着鬼魅笑意的姚希晴,拉着董氏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拖到院中不起眼的一角。
董氏氣道:“你做甚麽!”
廖宇天說道:“這親事,分不得。”
“都已經這樣了。難不成,還得養着個心思如此狠毒的人在家裏?”董氏不敢置信地望着廖宇天。
想到姚國公府一直以來對自己的支持,廖宇天到底不敢做得太絕。
——廖澤昌的子孫根被切,已然接不回去了。
可姚希晴還在!
她若是安然無恙,廖、姚兩家的關系便可長久和睦。這可是大事。如今廖鴻先已經回了王府,他若想讓二房長長久久地榮華下去,少不得要借國公府之力。
而且,今日之事如若鬧大,人人都知曉永樂王爺的嫡長子不是個男人了……
這王府的臉面往哪裏擱?!
董氏與他做夫妻多年。看他神色漂移不定,董氏稍稍思量了下,自然明白了他的‘顧慮’。頓時怒火中燒,指了他的鼻子罵道:“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兒子都這樣了,你竟是還想着那些!”
“不然怎麽樣!”廖宇天一掌拍開她的手,“他如今成了這副模樣,若再不留着這個媳婦兒的話,往後還能再另娶他人為妻不成!”
董氏聽了這話,呆若木雞。
這時那位與他們相熟的名醫終于到了新荷苑,前來給廖澤昌診治。
廖宇天看見了,拂袖而去,“她好歹是你外甥女。你自己好好想想罷!國公府的二夫人還在京城。若是有個一丁半點兒的岔子,可是沒甚麽好處!”
他走到姚希晴身邊,“你做下這樣的事情,送官查辦的話,國公府也保不住你!若你好好留下,不亂說話,我或許還會保你吃穿無憂。如果你不肯罷休……也好!明日對簿公堂!”
姚希晴憤怒地望着他的背影,還欲辯駁,一旁董氏已然走近,喚來幾個婆子,命令道:“把她給我押到柴房去!”
“你憑什麽關我!我要告訴二嬸!告訴爹爹!告訴娘親!”姚希晴努力掙紮着,看向自己帶來的婆子如今聽了董氏的話來押她,不禁叫道:“你們這是做什麽!別忘了,誰是你們主子!”
婆子們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該看到的。若想在這王府裏活命,讨好王妃是頭一條。于是低低道了聲“對不住”,依然不敢松開手。
“你若不乖乖聽話,我有的是法子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董氏恨聲說道:“國公府再強,強得過王府?你再狠,我們一不和離二不休你,你能如何?再說了……”董氏斜斜地看着她,目光裏帶出一絲憐憫,“只要王府肯留着你,你以為國公府就真的想讓你回去麽?”
姚希晴将這話好生想了許多遍,這才慢慢變了臉色。
她還記得,婚禮上時,姚二夫人對她說的那番話,頓時有些心灰意冷。
——他們的意思,分明是讓她乖乖待在國公府,等着廖澤昌日後襲爵,她便可做王妃了。
這哪裏是為了她好?分明為的是兩家的聯姻!
“原先是我太慣着你了,讓你無法無天,以為在王府裏也能作威作福。我只告訴你。明日見了姚二夫人後,你管着點自己的嘴。若敢亂說話,自會有‘好’下場在等着你!”
語畢,董氏急急往屋裏行去,看大夫為廖澤昌診治去了。
姚希晴聽着屋裏不時傳出的哀叫痛罵聲,看着姨母離去的冰冷背影,心裏一截截涼了下去。
這一夜,晨暮苑卻是極其寧靜。
廖鴻先回來後一言不發,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
院子裏衆人均噤若寒蟬,沒有人敢去打擾他,都小心翼翼地沉默做着事,生怕一個響動或是一句言語驚動了他,都會受到嚴厲懲處一般。
江雲昭看了廖鴻先這副宛若殺神的模樣,只覺得心疼之至。
他之所以如此憤怒,也是因了她。
但江雲昭也未說甚麽勸解或者寬慰的話語。
她牽了他的手,引着他進到屋裏。命人拿來水和布巾,給他好生淨了手後,又讓人端來了幾碟點心和果子。
吃食擱上桌,江雲昭就将人盡數遣了出去。
她緩了緩神,深深呼吸片刻,臉上便有了些微笑意。
江雲昭拈起一塊點心,遞到廖鴻先跟前,說道:“這芝麻酥是你愛吃的,我下午的時候特意讓廚房做了些,想着晚上餓了可以吃點。嘗嘗看,她們手藝退步了沒。”
廖鴻先抿着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慢慢收回目光。
江雲昭不理會他的冷淡,手一直堅持地擱在他的眼前。
廖鴻先別開眼,微微撇開臉。
江雲昭不依不撓,拿着點心湊到他的唇邊,微笑着看他。
廖鴻先終究支撐不住,沒法對着她的笑顏冷臉那麽久,張開口,将那芝麻酥吃了下去。
江雲昭執帕子将他唇邊的碎末拭淨,笑着給他倒了杯茶,問道:“口渴麽?不如喝點水吧。”
廖鴻先便就着她的手,飲了幾口茶。
江雲昭又遞給他了一塊點心,“今晚你與他們喝酒時沒吃多少東西。此時若不吃點,等下定然要餓的。”
廖鴻先默默地吃了幾塊,又喝了小半杯茶。
江雲昭暗暗松了口氣,面上笑顏燦爛了些許。
許久後,廖鴻先重重嘆了口氣,伸手扶額,合上雙目,緩緩往後仰着,靠坐在了椅背上。
他擡手把江雲昭的手握在掌心,不住地輕喚“昭兒”。
江雲昭一一低聲應了。
廖鴻先說道:“昭兒,我剛才是真的想殺了他。”
“嗯,我知道。”
“他……”
“我知道。”江雲昭笑着緊了緊交握的雙手,“可是為了那種人,不值得。”
廖鴻先眉目依然沒有舒展開。
江雲昭輕輕嘆息着,将錦杌拉到他的身邊,與他挨坐着。
廖鴻先忽地睜眼,雙眸深沉地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抱起,擱到了自己腿上坐着。
他把江雲昭緊緊摟在懷裏,似是力道越大,便能越安心一般。
江雲昭也不反抗,只放軟了身子,由着他。
兩人相依相偎了許久,廖鴻先方才悶悶說道:“我爹娘不在了,你是我最親的人。可我連你都無法護好,怎麽辦?”
江雲昭笑道:“你哪裏沒護好我了?為了我,下手那麽重。若不是我攔着,如今還不知是甚麽情形。”
他深深嘆氣,“你也心裏難受,卻要來強顏歡笑來讓我安心。”
“我是真的高興。”江雲昭依靠在他的懷裏,感受着他身上傳來的暖意,唇角微勾,“你待我那麽好。我很開心。”
兩人依偎在一起,輕輕地說着話。慢慢地,不再去想那些個龌龊的人、龌龊的事,心中只剩下了彼此。
第二天一早,姚國公府的二夫人就去了新荷苑。名曰探望,但誰都瞧出來,她這趟過來,實則是觀察形勢。
她在那裏足足待了一個時辰,方才告辭離去。而後也未在京城停留,直接往回姚國公府的路上去了。
紅襄聽了這消息後覺着稀奇,尋了個機會悄聲問邢姑姑:“……那件事,王爺他們會告訴姚二夫人麽?會讓姚國公府知道嗎?”
邢姑姑知道她指的是廖澤昌被斬斷子孫根的事情,斷然說道:“八成不會說出來。”
口裏說着‘八成’,但語氣中,分明是十成十的模樣。
紅襄還是有些不太相信,“那姚二夫人怎地走那麽急?”
邢姑姑朝新荷苑方向瞥了一眼,哼道:“他們不趕緊尋個由頭将姚二夫人趕緊支走,若姚二夫人想要看看他們院裏的大少爺和大少奶奶,這事兒可就要漏出來了!”
紅襄了然。再不多問,緊着去給江雲昭置辦物品去了。
當天下午,有婆子鬼鬼祟祟來尋封媽媽。赫然就是先前與她通風報信的那人。
封媽媽明白她要講廖澤昌的那些破事,便有些不欲搭理她,只想着聽她一兩句話便作罷。
果然那婆子一開口,就說道:“昨兒少爺也不知道哪裏病了。叫喚了一晚上,吵得人睡不着覺。今兒早晨醒來,喲,還在叫着呢。”
那件事,江雲昭和廖鴻先身邊親信的幾人都已知曉。封媽媽自然不例外。聽聞後,就道:“那可是奇了。想來病得很重。”
“可不是。”婆子一拍大腿,“這事兒都驚動了崔家少爺了。說是尋了好藥來治療少爺,可減輕他的痛苦。”
聽了她這話,封媽媽反倒來了兩分興趣,“崔少爺?哪個崔少爺?”
“就是未來姑爺啊!”婆子見狀,也興奮起來,“他剛才去見了王爺和王妃,說手頭有好藥,能讓少爺疼得不那麽厲害呢!”
封媽媽直了直身子,緩緩道:“好藥啊……”
她仔細思量了下,給了那婆子幾塊碎銀子。
“等到崔少爺拿來那些好藥的時候,你再與我來說。”想想這事兒得趕緊告訴世子妃才行,又道:“我現在還有事情要做。你有了消息,再來見我罷!”
崔少爺經了昨晚之事後,吓得一夜沒有睡安穩。
他一閉上眼,那血淋淋的情形就浮現在眼前,周遭就好似被鮮紅彌漫了一般,恐怖吓人。
不知是不是先前與廖澤昌一起上過同一個女人的關系。就連廖澤昌那傷……也好似同時傷在了他身上一般。下面猶如被刀割過,不時地一陣陣發緊、發疼,讓他不得安穩。
崔少爺睡不着,索性起了身。
他在客棧中坐立不安地待了許久,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在自己身上。
挨到天剛蒙蒙亮,就有王府裏一個他安插的人匆匆來見他。
“少爺!少爺!不好了。”那小厮擦着額頭上的汗,急得直跳腳,“王妃想與崔府解除婚約!昨兒晚上還和大姑娘吵起來了!”
一聽這話,崔少爺心裏明白了七八分。
——就是這個!他先前忽略了的,就是這個事情!
當時王爺進屋的時候,他的褲子還沒來得及穿上。那光溜溜的紅燕,就在他的旁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先前發生了什麽情景。
解除婚約……
那可不成。
好不容易攀上王府這個高枝,怎能讓這關系随随便便就斷了?!
“心慧怎麽說?”崔少爺再顧不得形象,焦急問這小厮。
小厮與廖心慧屋裏的一個丫鬟互相看對了眼,關系極好。有點什麽風吹草動,他去問那丫鬟,她都會與他說。
董氏去和廖心慧說那樣的話後,與廖心慧暗示了,這崔少爺勾搭了王府的一個丫鬟。至于那丫鬟是誰、怎麽去到那屋的,董氏已然疲憊,不想再與女兒解釋。
況且……那事若是說細了,難免會牽扯出廖澤昌來。
這可是不行。
因此,在廖心慧聽來,董氏只是因為崔少爺勾搭了府裏的丫鬟就要斷了婚約,自然抵死不從。
兩人吵鬧了許久,最後以董氏命人将廖心慧關在屋裏,不準出房門而告終。
聽了崔少爺的問話,小厮半刻也不遲疑,直截了當地道:“大姑娘不同意,拼死拼活地拒絕王妃呢!”說罷,又垮了臉,“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爺和王妃都鐵了心的話,大姑娘也沒辦法啊!”
崔少爺昨日在離開王府前,已經得了廖宇天的嚴重警告,不準将廖澤昌的事情說出去。
他也沒那麽傻。
真說出那事,他自己做過的龌龊事情也瞞不住。
但是,若是以保密這事為要挾,讓王府不斷了婚約,卻也不成。惹惱了他們,往後便不是結親家了,而是結仇家。
那樣的話,這樣的聯姻,又有什麽好處可言?
思來想去,崔少爺覺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斃。考慮許久,忽地眼前一亮。
——或許,這是把‘那東西’帶進王府的好機會?
先前不敢和王爺王妃說,是怕他們萬一不肯的話,平白惹惱了他們,連親事都要告吹。
如今王府已經起了要退親的心思,他倒不如賭一把,以這物為由頭去尋廖宇天。畢竟那東西能夠減輕人的痛苦,而廖澤昌此刻,定然痛不欲生。
只要他們中有人沾上……
崔少爺儒雅溫文的面上露出一絲詭笑。
只要他們沾上這個東西,那麽就一輩子都擺脫不了崔家了!
☆、142|4.城
俗話說“傷在兒身痛在母心”。
廖澤昌因‘傷’痛呼喊叫了一夜,董氏便沒合眼地為他擔憂了一夜。
雖然前來給廖澤昌看診的名醫說,已經止了血,必然沒了性命之憂。可是傷口在那處,又流了那麽多的血,董氏終究是無法完全放下心來。
廖宇天還回屋歇息了些許時候。她卻是一點都沒合過眼。只怕自己睡過去了,廖澤昌萬一出點什麽事情,她就沒法立刻知道。
一夜沒睡,到了天明時分,她精神不濟下,脾氣也有些見漲。
用過早膳後,丫鬟過來通禀,所是崔少爺前來拜見。
董氏聽聞,當即将手中筷子擲到了地上。
“他還來?他還敢來?”一想到紅燕光溜溜白花花的身子,董氏心裏就一陣陣犯惡心,“吩咐下去。往後這人再來,見一次打一次。務必将人給攆了出去!”
“可是……”丫鬟有些遲疑,“可是他說,他有奇藥可以減輕少爺的痛苦……”
董氏冷哼道:“奇藥?大夫都說了,這需得慢慢挨過去。他又是哪兒弄來的奇藥!把他給我趕出去!”
丫鬟再不敢多言,領命躬身退下。
“且慢。”
她剛走幾步,身後傳來董氏的聲音。
董氏将丫鬟說的細細想了下,暗道崔少爺也知他自己做出的醜事,已然愧對廖家。這個時候,他定然不敢随意蒙蔽她。
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
左思右想過後,董氏決定還是先見見對方再說。于是忍下萬般不快,說道:“讓他進來罷!”
崔少爺知道自己如今在王爺和王妃心中的形象定然一落千丈。進到屋裏的時候,便斂起先前那般意氣風發的模樣,只溫文儒雅地做足禮數,行了禮,又在旁邊恭敬立着。
董氏看他這副樣子,心裏的氣稍微順了點,問道:“你說你有奇藥。是何模樣?給我看看。”
崔少爺小心翼翼地拿出懷裏一個煙袋,将紮緊的口微微打開了些,露出裏面之物,這便捧了它上前,給董氏細看。
董氏拿過煙袋翻看了幾下,眉頭越皺越緊。
崔少爺看清楚她眼中的失望和不屑,氣定神閑說道:“奇藥的模樣一般,效用卻是極好。王妃若是不信,大可以讓澤昌試試。若是不好使,也不過是耽誤片刻功夫。若是可用,豈不是妙極?”
董氏随手将煙袋丢回給了崔少爺。
崔少爺趕緊好生接住,小心地查看了下,确認沒有散落出來的,便大大松了口氣。
董氏瞧他這般緊張那物,冷然的神色松動了稍許,“這東西真那麽好用?瞧着也不過是煙葉罷了。”
“這可不是普通煙葉!”眼見董氏依然有些拿不定主意,崔少爺沉吟過後,說道:“您若實在信不過晚輩,晚輩可以讓您先試試它。如果您覺得此物确實有效,再讓澤昌去用也可。”
董氏面露不快,“我身上無傷無痛。就算用了,又如何證明此物可以緩解疼痛?”
“您用了便知曉了。”崔少爺繼續勸道:“此物病人用了疼痛減輕,尋常人用了,便是心中暢快,歡樂如仙。”
聽了他這話,董氏雖還有些狐疑,但見他說得誠懇,就半信半疑地同意了他的要求。
崔少爺從拿出一只小巧的煙杆,将袋子裏的東西擱了幾片進去。點燃。
待到一切妥當,他将煙杆捧給了董氏。見董氏吸了第一口進去,他便走到屋角,似是在恭敬等着,實則去到窗下通風處避開。
煙氣慢慢濃郁,彌漫開。
董氏只覺得渾身都舒坦起來,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嚣着歡愉與暢快。
晃晃恍惚間,她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四周之地,仿若瑤池仙林。飄飄渺渺,猶如幻境。
一鬥煙吸完,董氏停歇了好半晌,方才完全恢複意識,回到真實世界中來。
她心中大喜。捏着煙杆,甚至還有些不想放手,“這奇藥你是哪裏來的?”
崔少爺恭敬答道:“乃是父母所給。具體來由,晚輩是不知曉的。”
董氏意猶未盡,想着剛才煙霧缭繞中的各種‘奇妙旅程’,只覺得人間極樂,怕是也不過如此了。
“果真是好物!”她愛不釋手地摸着煙杆,“走!去給澤昌試試。或許,真有轉機也說不定!”
內室之中,床上之人合着雙眼,臉色蒼白至極,豆大的汗珠順着額頭往下滾落。
他不住地低聲呻.吟着,稍稍恢複力氣,便高叫着大聲呼痛。
董氏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樣,不住說着“馬上好了馬上好了”,手中不停,将那煙葉擱好,點燃,而後将煙杆湊到床上之人的唇邊。
正要低上勸慰幾句讓他張口,對方似是察覺到了身邊有異物,擡手就朝這邊揮來。
好在他已經全身脫力,沒有什麽力道。這一下,也只将煙杆打得偏離先前的位置一點點罷了。
“來。聽話。別亂動。稍微抽幾口。”董氏将煙杆的吸嘴擱到他的嘴裏,“試一試。能夠好很多。”
廖澤昌哼哼着要別開腦袋。
董氏将他的頭扶正,堅定說道:“你試試!不想疼死的話,就試一試!”
許是她語氣裏的肯定之意打動了廖澤昌。他擰着眉停了片刻,嘴唇動了動,用最後的力氣連吸了兩口。
他稍微停了片刻。猛地睜開雙眼,扭頭望向唇邊的東西。雙手擡起,死死抓住它,湊到嘴邊,半刻也不停歇地接連吧嗒吧嗒抽了起來。
董氏喜極,雙眼忍不住泛起了霧氣。
“好東西!果然是好東西!”她與崔少爺去到外間,快速地來回走了幾步,“你有多少?我全買下來!”
“昨日之事是晚輩不對。王妃若不介意,晚輩可以将手頭現有的一些盡數贈與王妃。”
一聽會免費贈送,董氏慢慢冷靜下來,反倒有些遲疑了。
她警惕地望着崔少爺,問道:“你待如何?”
崔少爺哂然一笑,道:“晚輩不求別的,只求與廖姑娘一見。”
聽了他這話,董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當即冷哼一聲,沉了臉道:“你們二人緣盡于此。”
崔少爺捧出那袋‘奇藥’,道:“單這小小一袋,便值好幾百兩銀子。若是王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