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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城 (17)

晚輩屋子裏還有幾袋,與這一袋一起,盡數送與您。只求王妃喜怒,再給晚輩一次機會。”

眼看着董氏望着那些東西時眼中閃過一絲欣喜,他忙又麻溜地跪了下來,重重磕了個頭,“還請王妃念在晚輩待王府一片赤誠之心的份上,原諒晚輩做下的糊塗事吧!”

董氏不再待見他,無非是兩個緣由。一個便是紅燕,另一方面,則是他看到了不該看的。

明明是兩樁,他特意只提‘糊塗事’這一個,董氏定然明白他已下定決心,不再提及廖澤昌那件事。

只要她明白他和他們一條心,就好辦了。

加上還有那‘奇藥’來當助力……

崔少爺面上緊張萬分,心裏頭倒是安定了許多。

“王妃大可放心。王妃将晚輩當做自己人,晚輩自然會盡心盡力。如今澤昌生病,必然當他是親哥哥一般好生照料。等下将手中奇藥盡數奉上後,晚輩會修書一封寄回家中,讓父親盡快再多送些奇藥入京。這樣,便可保澤昌不再受到病痛折磨了。”

他這話,半是表明心跡,說自己會将廖澤昌的事情擱在心上。另一半,也有點威脅之意了。

——若想廖澤昌不那麽痛苦,董氏就得答應不再趕他走。不然,這一袋用完,莫說給父親去信再弄些來了。就連他手頭的其他幾袋,也不會出現在這永樂王府中。

沒多久,就傳來董氏疲憊卻舒緩的聲音:“那就先這樣罷。”

這句話模棱兩可,卻隐含着‘依着先前那般、不作改動’的意思。

崔少爺知道她這是松了口,驚喜地擡起頭來,又趕緊垂首,重重磕了個頭,這才站了起來。

臨走時,他特意叮囑道:“此物雖極好,卻不适合給未嫁女兒家用。”

董氏雖不知這是什麽東西,但有許多草藥,也是不适宜用在女孩子們身上,就也沒多想,說道:“你放心。心慧那邊,我會小心的。”

崔少爺這便放下心來。

他雖想拖了王府下水,卻不希望娶一個染了那東西的妻子……

崔少爺前腳剛走,一個婆子就悄悄溜出了新荷苑,偷偷摸摸往晨暮苑行去。

先前崔少爺剛來,說自己有奇藥想要求見王妃時,有一個丫鬟進屋将此事禀告了王妃董氏。那丫鬟與這婆子極為相熟,出來後就将這事兒告訴了婆子。

婆子知道封媽媽大方,會給銀子,得了信兒就亟不可待地告訴了封媽媽。她卻不知崔少爺到底拿沒拿來那藥,只得又回了院子一趟。

如今既是知道崔少爺已經将此物給了董氏,婆子就依着先前封媽媽吩咐的,又來尋她了。

“崔少爺來過了!”婆子看着封媽媽,滿臉喜色地搓着手,“剛剛離開!”

封媽媽知曉她是為了銀子而來,就摸出碎銀子。卻不給她,而是先問道:“那他可有把那東西給了王妃?”

“自然是給了!而且,看樣子,他和大姑娘的婚事,還能成!”

封媽媽不欲理會二房的事情,崔少爺和廖心慧的婚事,她只一聽便也抛到了腦後。

她只注意到了一點——那東西。進府了。

之前她聽了婆子的話後,将事情禀告給了江雲昭。聽聞江雲昭所言,她已然明白這事兒幹系重大。如今江雲昭二人不在家,她将銀子給了婆子,匆匆忙忙就去尋人。

因着廖鴻先和江雲昭不在家,她找來邢姑姑、李媽媽,還有蔻丹紅霜。幾人聚到一起後,封媽媽就将這事兒大概說了。

“那東西可是個禍害人的。如今已經進了府,少不得會在府裏傳開。我們需得守緊了,千萬千萬別讓那東西進到咱們院子來!”

她說話做事一向極有分寸,這種話,斷然不會亂說。

其餘幾人心中有數,趕緊答應下來,各自作安排去了。

……

今日收拾妥當後,廖鴻先遣了人去戶部和都察院,多告一天的假,這便與江雲昭一同徑直去了宮裏。

這是二人前一晚睡之前就決定好了的。

一來,有些時日未見,可以看望看望楚月華她們。二來,這天早晨二房的人少不得要鬧騰許久,他們倆離府,剛好可以避開。

不過,廖鴻先擺出來的光明正大的理由,卻是‘陸元謹的大婚之日要到了’,所以他需要‘進宮與皇帝陛下商議個中細節’。

他并非禮部官員。若是旁人想到這個借口,怕是都不好意思拿出來用。

但廖鴻先不同。

他冠冕堂皇地将這理由使出來,旁人不僅不奇怪,還覺得他廖大人是不容易。一方面得操心着戶部和都察院的事務,另一方面,還得随時關心着宮裏頭的親戚們。

當真是操勞至極。

操勞至極的廖大人一進到宮裏,就直奔陸元睿處,準備将廖澤昌被自家新娘子‘傷了’的大好消息告訴他去。

而江雲昭則去了楚月華宮裏。

楚月華正飲着湯粥。聽聞江雲昭來了,她也不停歇,吩咐道:“妹妹不是外人,讓她自個兒過來罷!”繼續小口吃着。

江雲昭進屋見到的就是這般情形,不禁遠遠地歡喜問道:“現在孕吐已好些了麽?”

楚月華又吃了三四口,将這一晚飲盡,笑着答道:“是好多了。你看我如今的模樣,不就瞧出來了?胖了不少,連衣服都緊了些。”說着,就起身迎了過來。

江雲昭忙緊走幾步,扶了她坐下,“這哪是胖了?分明是前些日子太瘦了些!我瞧着如今還有些瘦。再養豐潤些那才好呢!”

前些時候楚月華因了陸元睿的關系而心情不好。鎮日裏睡不踏實食不下咽,最初,都沒發現自己有孕一事。

聽了江雲昭的話,她重重嘆息了聲,繼而展露笑顏,輕聲道:“他最近好了許多。每日裏都來陪我。我很滿足。”

江雲昭細細觀察她神色,見她笑得毫無陰霾當真發自肺腑,終于放下心來,握了她的手,真心實意道:“那就好。那就好。”

二人正在這裏說着話,突然,外面一陣嘈雜,傳來連串的腳步聲,還有宮女和嬷嬷們連聲的輕喚。

“小主子們,慢點兒。可別摔着了!”

腳步聲在屋門口停下。

少年清脆的聲音驟然響起:“昭兒!你今兒怎麽來了?也沒早點說聲。不然,可是要出去迎你了!”

話音未落,小小少年就奔到屋裏,一頭紮進江雲昭的懷裏,抱得緊緊的。

楚月華笑着要把他拉出來,“你如今是小大人了,可不能再這麽膩着昭兒。”

陸元聰擡起頭來,不悅道:“怎麽着?有誰說三道四了麽?拖出去打板子去!”

六七歲的少年,板着小臉一臉嚴肅。說這話時,略略還帶着兩三分煞氣。

江雲昭和楚月華被他這副模樣給逗笑了,正要笑言幾句,又有一個小小身影跌跌撞撞跑了進來。

陸應钊奶聲奶氣地叫着:“昭兒!昭兒!”歡騰着跑向江雲昭。

江雲昭欣喜地攬過他,“钊哥兒可是長高了不少!”

楚月華先是對陸應钊嗔了句:“叫昭姨!昭兒哪是你能叫得的?”又對江雲昭說道:“他能吃能睡,還胖了好多呢。”

如今楚月華有身子,不能随意抱小孩子。江雲昭順勢将陸應钊抱了起來,吃驚道:“可不是,重了很多!”

陸應钊摟着她的脖子,咯咯直笑。

另一個在旁邊不樂意了。

陸元聰在旁邊立着,繃着小臉一臉不悅,“昭兒,你這也太厚此薄彼了罷!”

江雲昭一手抱着陸應钊,另一手牽了他的手,笑問道:“這樣如何?”

陸元聰笑了,口裏卻是哼道:“勉勉強強吧。”

今日天色不錯,大家決定去花園裏走走。

楚月華生怕江雲昭這樣單手抱着陸應钊累壞了她,忙喚來嬷嬷過來接替。

江雲昭看着陸應钊癟着小嘴萬般不舍馬上要哭的模樣,心軟了,說道:“無妨。我先抱一會兒。等下累了再讓嬷嬷接手。”

陸應钊聽聞,立馬開心起來,高興地在她肩頭蹭啊蹭。

陸元聰緊了緊握着江雲昭的手,一臉不屑地哼道:“他這麽大的人了,還非得讓抱着。羞不羞!要我說,就得讓他下來跑着!”

陸應钊生怕真把他擱下去,忙又摟緊了江雲昭的脖子。

江雲昭莞爾,垂首與陸元聰道:“钊哥兒可跑不快。那樣的話,到花園可就要晚一些了。”

陸元聰繃着小臉思量了許久,最終覺得将時間浪費在路上不好,還是早點到花園更劃算點,就點點頭,說道:“有理。”

看到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不只是江雲昭和楚月華,就連旁邊的嬷嬷和宮女們也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禦花園中綠樹成蔭百花争豔。身在其中,只覺空氣清新花香馥郁,讓人心情舒暢。

江雲昭一手牽了一個小家夥,與楚月華欣賞着美景,緩步而行。

突然,陸應钊蹦蹦跳跳起來,口中不住嚷嚷道:“叔叔!叔叔!”

三人順着他指的方向望過去,便見水榭盡頭、荷花池邊的八角亭裏,兩人正立在裏面。

一人負手而立,身姿筆挺氣勢威嚴,正是陸元睿。

另一人姿容隽秀氣度風流,正執筆在紙張上不停描畫,便是陸應钊所喚之人——廖鴻先。

陸元聰踮了踮腳,遲疑着說道:“表哥那是在作畫?”

“應當是了。”楚月華說道,又朝江雲昭望了一眼,眸中滿是笑意,“想來是看到花中仙子了罷。”

她話中打趣的意味很濃,江雲昭忍不住雙頰泛紅。悄悄望去,正好與恰好擡起眼眸的廖鴻先對了個正着。

四目相對,她莫名地就明白過來,笑着說道:“他這是在畫我們四個人。”

“就算是畫我們四個,也是因為你在。不然的話,他才不會動筆呢。”陸元聰忿忿,嗤道:“他那個懶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大家已經離八角亭極近了。

廖鴻先耳力甚好,聞言眉梢一挑,笑看過來,“說誰是懶人呢?”說罷,又快速添了幾筆,将畫完成。

陸元聰眨巴着眼看了看他,到底沒膽子承認,當機立斷轉移話題,湊到畫作旁,問道:“我看看你畫得如何。”

廖鴻先嗤了聲,腳步微挪讓到一旁,讓他站到墨跡未幹的畫前。

畫中果然是正一起行過來的四人。

陸應钊不知說了什麽,江雲昭微微躬身,側耳細聽。陸元聰不甘不願地瞪眼瞅着他們。一旁,楚月華眉目柔和,笑看着這一幕。

寥寥數筆,勾畫得卻生動自然。整個情景,溫馨而又暖心。

楚月華贊道:“極好。”

陸元聰思量了半晌,到底沒法昧着良心說壞話,最終“嗯”了一聲,算是贊同楚月華所言。

廖鴻先在陸元聰腦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恨聲道:“看你這小氣的!”

陸元聰想躲,沒敢。最終由着他去了。

陸元睿哈哈大笑,細細想了會兒,執筆在旁邊題了一首詩。

……

大家鬧騰了許久,直到太後娘娘身邊的莊嬷嬷那邊遞了消息來,說是太後已經結束了念經,大家可以過去了,方才停歇。

陸元睿和楚月華先将兩個孩子送回各自的居處。廖鴻先與江雲昭先相攜着去了太後那兒。

一進屋,太後就問起了王府之事:“聽說昨兒晚上的婚宴沒辦完就結束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廖鴻先上前,将廖澤昌被斬斷子孫根的事情在太後耳邊低聲說了。

太後手裏正撚着佛珠,聞言手指頓了頓,奇道:“真有此事?”

廖鴻先拉了江雲昭在一旁坐下,順口說道:“這種事情,難道還能編造得出來?”

太後淡淡“嗯”了聲,又問:“皇帝和皇後那兒,可都知曉了?”

“我與元睿已經說過了。”廖鴻先語畢,轉眸去看江雲昭。

江雲昭說道:“月華姐身子有孕,不适合聽那些血腥的事情,我沒說。”想了下,又道:“而且我覺得那人的事情,她定然是半點也不想知曉。”

“是這個理。”太後颔首道:“這種事情,不告訴她也罷。”

語畢,她合上雙目,慢慢轉動佛珠,輕輕撚着。

廖鴻先和江雲昭便沒說話,坐在那裏靜等。

許久後,太後緩緩睜開眼,說道:“昨日皇帝和皇後,已經給了他們賞賜?”

“是。”廖鴻先笑道:“給了他們一個進貢來的鐘。”

“很好。說起來,我也得賞點什麽才說得過去,畢竟是王爺嫡長子。既然是成親,自然要挑了寓意最好的來給他們。”

說罷,太後往屋角處指去,“不如……就那扇百子千孫的屏風吧。”

☆、143|4.城

從太後宮裏出來後,江雲昭和廖鴻先往宮外行。走到半途,路遇一群人正往宮內行去。其中一人身穿官袍,其餘人皆身着常服。

初時廖鴻先和江雲昭都未往那邊細看。待到将要與那些人擦身而過了,人群裏一人突然“咦”了聲,又低低喚道“江姑娘”。

夫妻二人這便駐了足,往那邊望去。

人群裏有一個高壯的少年含笑朝他們拱了拱手。

江雲昭一下子就将人認了出來,欣喜道:“孟大哥?你怎麽在這裏!”

孟得勝看了看四周的同行之人,歉然地笑笑,走出人群,來到江雲昭他們身邊,說道:“我考武舉,中了,來拜見皇帝陛下。”

說話間,滿是自豪,隐有緊張。顯然是對接下來的觐見有些沒底。

江雲昭這才知道,剛才陸元睿看看時間說有事要忙,原來竟是要見這些考中武舉之人。

她看着孟得勝略微緊張的模樣,笑道:“你來京我竟是不知道。若不是今日相遇,怕是還不知道這件喜事。”

孟得勝有些赧然,說道:“我來京有些時日了,還沒去拜見過侯爺和夫人。”

他口中的‘侯爺和夫人’,便是江雲昭的父母。

雖說他和江雲珊解除婚約一事和大房沒關系,卻心中生出些許愧意,到底不好去見侯爺他們了。

江雲昭看出他心中所想,嘆道:“當初孟大哥救我幼弟,我們感激你還來不及,怎會介意?”

孟得勝正欲再言,突然,江雲昭身邊的錦衣少年驀地擡起眼眸,雙目宛若利刃,朝着這邊直直襲來。

他是練武之人,頓時一凜,就朝那少年看去。

對方卻已在一瞬間就斂起了所有銳利,唇角微微勾起,半眯着眼朝着這邊看過來。

孟得勝這才發現自己脊背上竟是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他想了下,朝少年躬身行禮,“孟得勝見過世子爺。”

誰知少年卻未答話,而是越過他,朝他身後不遠處揚聲喚道:“崔建忠。見了本官,還不趕緊行禮?”

人群裏為首的那名官員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等到身旁的人慢慢都停了步子,這才留意到廖鴻先他們。仔細看了眼,面露驚愕,忙行了過來,斂容躬身朝廖鴻先和江雲昭行禮:“翰林院崔建忠見過廖大人、世子妃。”想想,有些不妥,又改了口:“世子爺和世子妃可是要出宮去了?”

孟得勝忙立到一旁,讓出二人面前的位置。

廖鴻先似笑非笑地看着崔建忠,說道:“翰林院近日來許是十分繁忙。崔大人竟是把自己累成了這副模樣。”

崔建忠的身子躬得又厲害了些,“翰林院事務不多。只是下官這病也不知是怎地了,吃了藥也不見效。”

“病了?”

“應當是。”崔建忠的話裏有幾分遲疑,“近日一直精神不濟,卻不知是何緣由。”

江雲昭細觀他神色,只見他印堂微微發暗,臉色略帶蒼白。眼睛浮腫雙目無神,顯得極其憔悴。

此人正是先前被梅大人瞧中了的邀請入社的崔大人。

他的夫人,便是梅夫人的詩社中,與江雲昭不太對付的那一位。

江雲昭先前與這崔大人沒見過面,此時看了,略略有些驚訝。

……不像是奸邪之人。倒有幾分清介耿直的模樣。

只是有了王府那位‘憨厚’的廖澤福為例,便可知‘人不可貌相’。

廖鴻先叮囑了崔建忠幾句,又和孟得勝說道:“沒事的時候來王府玩。園子裏的花開了許多,景色倒是還能一瞧。晞哥兒長大了不少,過幾日一起去侯府瞧瞧那小子去。”

待孟得勝高興地應下了,他便與江雲昭繼續往前行去。

身後隐隐傳來考中漢子們的豔羨聲,對着孟得勝羨慕不已。又有崔建忠的輕喝聲,讓漢子們都安靜下來,等下要去面聖。

廖鴻先見江雲昭回頭望了一眼,也不多問,只是擰眉說道:“崔建忠是個好官。”

“你查過他?”江雲昭訝然問道。

“那是自然。他夫人對你做了那麽多事,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麽還能好好地站在這兒?”

廖鴻先說完,也回頭看了看,若有所思。

回到王府後,一進大門,便明顯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

下人們低着頭,也不與身邊的人交流,一個個行色匆匆。整個王府仿佛寂靜了下來,再無半點往日喧嚣熱鬧的模樣。

紅莺忙拉過一個丫鬟,問道:“這是怎麽了?”

那丫鬟本不想回答,看了看一旁的江雲昭和廖鴻先,咬了咬唇,最終輕聲說道:“晌午的時候,宮裏頭賞了個屏風給少爺。王妃和王爺就發了怒。”

其實早晨的時候,永樂王妃董氏的心情還是十分不錯的。

崔少爺送來的東西十分有用。廖澤昌用了後,再也不如先前那邊疼得哀嚎不止了。雖說依然時不時地痛呼,但是起碼能睡個囫囵覺了。

董氏這就安心了許多。

之前看到兒子渾身都是血,又聽到兒子不住嚎叫,她覺得他的生命在不住流逝、自己在一點點失去他。如今兒子好了,她一直在感謝天地,暗道那奇藥果真有效,往後經常給他用着,這病就也好了。

——當然,這個‘好’的意思,指的是傷口愈合。傷口已經成了一團死肉,定然是沒法重新按上去了。

只是這後一點,在她經歷過那種心驚肉跳後,已經壓根不去想了。

活着就好。

就在她心情慢慢變好、剛吃下一碗飯後。宮裏的賞賜就到了。

先前那口鐘,堵得人心裏發疼發慌,還動它不得,已經讓董氏嘔了一口氣。如今聽到還有賞賜,她生怕還如那東西一般膈應人,就心裏先做好了準備,思量着等下若是瞧見那賞賜不是什麽好物,可千萬莫發火,不能随意發作。

左右是宮裏頭給的,擺出來讓人瞧着就好了。

比如那鐘。旁人只會想着那是禦賜之物,羨慕還來不及呢,怎會想着那許多彎彎繞去?

這樣思量着,董氏拿定了主意,就往外行去。

走到半途,遇到了剛從廖澤昌屋裏出來的永樂王廖宇天。

廖宇天亦是發現了廖澤昌如今的狀況不錯,心情大好。看到董氏,面上便帶出一些笑來,贊道:“不錯。他這樣下去,應是無礙了。”語畢,竟是捏了捏董氏的耳垂。

二人因了滕遠伯夫人的事情,争吵已久。他許久未對董氏作出這般親昵之舉了。

董氏不由有些面上發燙,心情愉悅起來,就帶出了幾分笑意,說道:“是了。再過幾日,應當就能好了。”

雖說新娘子姚希晴做下這種事情,讓她們對祝賀這婚事的東西無甚好感,可夫妻兩人現在的心情都還不錯。便一起向外行着,去到院中,接受賞賜。

來的還是先前那位公公。

他一見二人,上來就是道賀。

“恭喜王爺、恭喜王妃!先頭有了陛下和娘娘的賞賜,如今太後也賞賜了,這可是大喜啊!得了這種殊榮的,可沒有幾家!”

廖宇天心情好,就也懶得去想那鐘的事情。望一眼公公身後,沒有旁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只一扇合起來的一人高的大屏風用金燦燦的繩子捆了,擱在後頭。

他心下了然,那屏風怕是就賞賜了。

想想屏風一物并無不好的寓意,廖宇天面上的笑又真誠了三四分。敷衍了公公幾句,就與董氏一起将賞賜接了。

公公離去的時候,董氏還特意給了他賞銀。

一來,是兒子好多了,她心情舒暢,想要散散財。二來,這個時候得了個賞賜,雖說不是什麽值得慶賀的事情,可來得好不如來得巧。這東西出現得是時候,說明老天庇佑,讓他們開始轉運了!

為了不給兒子添堵,夫妻倆沒敢讓人把這大婚的賞賜搬去給廖澤昌看。而是讓人擺到了堂屋,準備讓來王府的客人們瞧瞧。

權當是個榮耀的象征,就也罷了。

丫鬟們見廖宇天好似心情不錯,就松了口氣。

有個丫鬟聲音軟糯,素來被廖宇天所贊賞,今日有意在他面前顯擺顯擺,就挪動着身軀在那邊說道:“上面繡着的,會不會是百鳥朝鳳?”

廖宇天平素拈花惹草,與丫鬟們有點私事,最是慣常。

其他丫鬟知曉剛才說話的那個是被廖宇天所喜的,聞言不甘示弱,也争相說了起來。

“我瞧着不像。許是并蹄蓮也說不定。”

“不見得罷。亦或是一對白鶴,比翼雙飛?”

聽着丫鬟們的聲音,董氏的臉色黑沉了起來。

姚希晴那個毒婦,怎配得上與她的愛子舉案齊眉!

可恨的是這些個沒有眼力價的,居然還在那邊所這種嘔人的話!

越聽越來氣,董氏正要出言訓斥,廖宇天已經一腳踹飛了一個丫鬟。

“渾說什麽!賞賜的東西也是你們非議得了的?快将東西打開,擱在這裏就好!一個個嘴巴不幹不淨的。也不怕污了這賞賜!”

姚希晴被困在廖澤昌養病的跨院裏。那兒如今守得死緊,除了伺候的那些人和廖宇天、董氏外,再無旁人。且伺候的丫鬟婆子們半步也出不得跨院的門,故而姚希晴被關一事,外面的仆從是絲毫都不知曉的。

她們不知為何王妃生氣王爺暴怒。但看那個同伴被大力踢過後吐出一口鮮血,就也不敢再多言語。默默無聲地将屏風擱在了指定位置處,把繩子扯開,悄無聲息地将屏風展開。

一打開,衆人就忍不住驚呼。

這上面繡的,是一整幅的百子千孫圖。繡工精細,人物栩栩如生。小兒神色各異,但舉止動作憨态可掬,十分可愛。

丫鬟們忍不住低聲贊嘆:“果然是宮裏出來的,就是不一樣!平日裏府上那麽多刺繡,就沒一個比得上這個精致的!”

“可不是。而且寓意也好。百子千孫……這是希望咱們二房興旺呢!”

她們的話音還沒落下,後面‘砰’地聲重響,就把她們給驚到了。

董氏臉色黑沉如墨地看着她們,腳底下散落着碎瓷片,陰恻恻說道:“誰說這個東西吉祥?誰說的?給我站出來!”

丫鬟們齊齊閉了口,将頭很很低垂下去,一個也不敢發聲,噤若寒蟬。

董氏大叫一聲就朝那屏風撲去。

什麽百子千孫?

什麽二房興旺?

全都是糊弄人的屁話!

她沖到屏風前,伸出尖尖的十指,就要用指甲把那上面的小兒臉給摳下來。

誰知手指尖剛剛觸到屏風,她的手就被人從旁邊大力拉住,動彈不得。

“這是宮裏的賞賜!若是傷了分毫,那可是要問罪的!”廖宇天厲聲叱道。

董氏不欲搭理他,還想再動手,被廖宇天用力一拽,掼到了地上。

“你這是發什麽瘋!”董氏跌坐在地上,對着廖宇天嘶聲吼道:“人都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了,你還要忍氣吞聲不成!”

“這是宮裏頭賜的!你若毀了,全家都要跟你遭殃!”廖宇天指着她怒喝:“你想出事,由着你。我還想好好地過完後半輩子!你不考慮我。也想想你的寶貝兒子!”

想到‘病’倒在床的愛子,董氏愣了許久,痛哭出聲。

廖宇天看這情形看得厭煩,揮手一掃,把身邊幾案上的器物給摔到了地上。

聽到脆響,他猶不解恨,伸腳一踹,把旁邊的花架子給撂倒,其上的東西跌了一地。

他還欲再砸,看看旁邊的古董花瓶,到底下不去手了。頓了頓,重重冷哼,拂袖而去。

丫鬟們本欲跟着他出去,卻被董氏給喚住了。

董氏胸口憋悶喘着粗氣。看着屋子裏的這些個妖妖嬈嬈的丫鬟,再沒了耐性,高聲喊道:“來人!快來人!都死哪裏去了?快來人!”

她叫得聲音又大又尖,不多時,就有四五個婆子跑了進來,緊張得連聲問道:“王妃何事?”

董氏指了丫鬟們,咬着牙恨聲道:“拖出去。把她們給我拖出去!每人打二十大板!不。三十大板!”

……

如今這丫鬟看紅莺問起,将事情大致說了出來,就想到了早晨的情形。當即渾身顫了顫,吓出一身冷汗。

她驚恐地望了望四周,再不敢多言。沉默地朝廖鴻先和江雲昭行了個禮,匆匆而去。

紅莺跟着江雲昭出的門。江雲昭入宮後,她在外頭等着,自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看着江雲昭微笑的模樣,有些摸不着頭腦。

廖鴻先在一旁輕嗤一聲。也不多言,與江雲昭并行而去。

夫妻倆剛回到晨暮苑,就有婆子來禀,說是王爺有請,讓世子爺去新荷苑一趟。

聽說廖宇天找廖鴻先,江雲昭就擰了眉。

“他們又怎麽了?還想鬧出甚麽來?”江雲昭說道:“不要理會了。你若過去,少不得要受難為。”

廖鴻先輕叩着桌案,思量了片刻,忽地一笑,“我還是過去罷。不去瞧瞧,哪知道他們想做甚麽?”

見江雲昭一臉擔憂,他擡指撫了撫她的臉頰,“莫怕。他們還奈何不了我。”

“可是昨晚上剛剛……你若過去,他們再借機生事……”

“沒事的。”廖鴻先喃喃說着,在她額上輕輕一吻,“他們還沒那個膽子困住我。”

也沒那個能力。

廖鴻先走後,江雲昭到底沒法徹底放心。

吩咐人準備晚膳後,她心中煩亂,索性尋點事做,讓人把這兩天的賬薄拿過來細瞧一番。

她剛吩咐下去,封媽媽和李媽媽就都走行了進來。

封媽媽将早上崔少爺見董氏、把那‘奇藥’給董氏的事情說了,而後擔憂道:“那種東西進了府裏,必然會擴散開。咱們需得守緊了才行。”

語畢,她将今日和幾個主事之人商議後,做出的守住院子一些策略盡數禀給江雲昭聽。

“嗯。必然要這樣。”江雲昭颔首應了聲,沉吟下,說道:“從今日起,院子裏的人入口之物,只許是我們的人從外頭直接買進晨暮苑的。凡是經過了府裏旁人之手的,一概丢掉。”

如今她只知道那東西能夠吸食,卻不知那東西摻雜在吃食及湯羹中會不會‘見效’。不管會不會那樣,多小心着點,總是好的。

封媽媽知道了她的意思,仔細思量下,不得不證明江雲昭的擔憂是有道理的。

雖說這樣看起來好似小題大做,卻是杜絕了晨暮苑人中暗招的可能性。

封媽媽這才松了口氣,笑着說道:“老奴這就去安排去!”

“等下。”江雲昭出聲将她喚住,輕聲問道:“那東西,他們用了?”

她所指的,自然是崔少爺拿去的‘奇藥’。

封媽媽心下明白,聞言說道:“用了!”

語畢,她面上先是露出一絲喜色,而後盡快掩下,壓低了聲音悄聲道:“那崔少爺也是個厲害的。他竟是讓王妃先試了試。王妃試過後,才給他兒子用的。”

這就是新荷苑裏最少有兩個主子沾上那東西了。

此物甚是邪惡。

江雲昭面色一沉,說道:“事不宜遲。趕緊讓大家都防着點。”

封媽媽知道事情嚴重性,朝江雲昭行了個禮,這就急匆匆行了出去。

待到封媽媽走後,李媽媽上前來,從懷裏掏出一物,呈到江雲昭面前。

江雲昭心裏有事,下意識就去拿。卻被李媽媽出言制止。

“夫人不要碰它。這東西污濁得很。夫人只管這樣看看就好了。”

江雲昭這才轉眸細瞧,便見那是一方大紅色的手帕,上面有幾個暗紅色的歪歪扭扭的字,就像是……

就像是用血寫成的一般。

江雲昭愕然,問道:“這是哪裏來的?”

“二姑娘偷偷塞給我的。”李媽媽說道:“瞧着像是那邊少夫人的東西。”

大紅色的帕子,一般成親的時候才會用。

如今滿府裏頭,随身帶着這種東西在身上的,也只可能是姚希晴了。

不過……姚希晴托了廖心芬來送東西?

這可是奇了!

……

廖鴻先跨進新荷苑,環目四顧,唇角微勾,輕嗤一聲,這才邁步進去。

在院子裏做事的仆從們被他的眼神和嗤聲給吓到,齊齊一驚,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幾步。

而後想想這樣太過不妥,若是被王爺和王妃知道了,少不得要挨斥責。就又硬着頭皮,繼續做手裏頭的活兒。

只是人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拿着手中之物往牆邊處挪了挪,力求能和廖鴻先離得遠些。

誰知廖鴻先壓根不搭理他們,徑直往王爺書房去了。

大家夥兒這才松了口氣,繼續該幹什麽幹什麽。

廖宇天煩躁不已,在屋子裏一遍遍踱着。一圈又一圈。好似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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