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 (25)
個人在那邊不知在想什麽,時常挪動一下,坐立不安的一副模樣。
江雲昭也不催她。
她既來了,就茶水點心招待好。左右她不吵也不鬧,江雲昭就自顧自拿了書冊在一旁看。
大家互不幹擾,看上去倒也極其和睦。
直到廖心慧出嫁前一天,她終究按捺不住了,心急火燎來找江雲昭。
雖然新荷苑那邊熱鬧一團,但對于晨暮苑衆人來說,這不過是尋常的一天。第二天或許需要露臉,或許不要。端看那時候的事态發展。
江雲昭依着平時的作息習慣,本打算睡下了。可是對于她的突然造訪,倒也沒有太大的驚訝。
——廖心慧一早就說過,她前來告訴江雲昭那些事情,是有交換條件的。如今眼看着人都要嫁走了,再不說,可就真的沒了機會。
江雲昭不慌不忙換好衣裳,去到廳裏。就見廖心慧正在屋內來回踱步,眉目間滿是焦躁。
“怎麽這時候來了?”江雲昭說道:“新嫁娘不應在屋子裏好好等着,靜候佳期麽?”
“你別和我打哈哈了。時間很緊,咱們有話直說。”廖心慧不耐煩道。
江雲昭知曉廖心慧現在必然十分緊張,就也不和她計較言語中的措辭。自顧自在一旁坐下,靜靜望着廖心慧。
“我不想嫁給他。你是知道的。”廖心慧躊躇半晌,最終挑了把椅子,在邊上坐了,“所以我想了個法子,讓廖心芬代我出嫁。”
“好。你且說說看,你打算怎麽辦?”
江雲昭當初問她那兩個問題的時候,就想到了她或許是有此打算。聽她對那兩個問題都予以否認,心中更是肯定萬分。
“到了中途的時候,我借口內急,下車。她一早在那邊等候。那個時候我們換過來。左右一路都要蓋着蓋頭,神不知鬼不覺。到了崔家,一切成了定局,那邊賓客盈門,他們丢不起那個人。必然好生将她當做我看待,順順當當娶進門。而我,帶着銀錢,找個偏僻的地方,好生過了這一輩子。”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透出幾許蒼涼。
——被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姑娘家,最終卻選擇了這樣一條路。若是擱在幾個月前,打死她,都不信自己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江雲昭聽着廖心慧那滿是漏洞的計劃,稍稍抿緊了唇。
片刻後,她下定決心,說道:“不太妥當。很多細節處,禁不住推敲。”
——廖心慧這次出嫁,夫家遠在兩廣。她披着蓋頭一路坐車坐船,旁邊還會有人從始至終陪伴。
白日裏或許還好糊弄下。那麽晚上呢?如何完全遮掩過去?
還有。中途內急下車……
虧她想得出來!
若是沒有在她安排好的位置停下來,如何應對?!
“你要不要再仔細考慮考慮?”江雲昭說道:“如今還有一個晚上,再作安排,或許還能來得及。而且廖心芬那邊……”她躊躇了下,“此人不見得可靠。若她臨時反水,怕是無法成事。”
廖心慧咬了咬牙,說道:“能成!一定能成!廖心芬答應了我。中途我們換人之後,她乖巧些不鬧事,到了那邊,做好她的崔少夫人。我走我的光明大道。各不相幹!”
江雲昭笑了。
“她這樣說,你就這樣信?”
“為什麽不信?”廖心慧雙拳緊握雙目铮然,“這件事,本就是她期盼已久的。她不答應,那是她傻!”
“不盡然。”江雲昭緩緩說道。
這件事,正着說,是廖心慧不願意嫁,而廖心芬想嫁。所以姐妹倆換了位置,一個心滿意足地逃了,一個心滿意足地嫁了。
但是,對廖心芬來說,這遠遠不夠。
怎麽看,她替嫁的行為都是她一個人心甘情願的,廖家和崔家并不會對此歡天喜地。
依着她的品性,她必然要找個法子,讓自己看上去更無辜、更被迫、更無奈。
江雲昭不可能将這番話盡數告知廖心慧。不過提點了她一二。
廖心慧卻反過來寬慰她,道:“你這人就是太多疑了些。心芬是我看着長大的。她有幾斤幾兩的能耐,我會不知道?你放心好了。只要你好生幫了我,這件事,基本上不會出大的問題。”
江雲昭見她一句勸說都沒聽進去,暗自搖了搖頭。問道:“那麽,需要我做甚麽?”
“我有兩件事需要你幫忙。”廖心慧不由自主放輕了聲音,“第一件,就是将我藏在碧空苑的幾箱東西悄悄運走。”
“碧空苑?”江雲昭詫然,“怎麽擱在那兒了?”
“你不知道。這段時間裏,我爹爹娘親還有哥哥,他們都死活不肯去那個院子。連遠遠看見一眼,都要犯起頭疼來。所以,将東西擱在那裏,最是安全。”
廖心慧說罷,又笑,“反正你們兩個看不上我那點東西。就算你倆去了那院子,我也不怕。”
“另一件是什麽?”
“我中途借口內急下來,孤立無援。我想讓你派人将我接走。不用太遠,幾裏地外就行。不過偏一點最好。好讓他們找不到我。”
江雲昭看着少女堅定的雙眸,再一次心軟了。思量了下,說道:“這樣罷。我找一輛車子,把你那幾箱東西帶上。另外尋了人将你接走。到時候兩路人馬彙合,車子送你,你自己駕車,要去哪兒都行。不過小心着點就是了。”
先前勸說的話,廖心慧聽不進去。
那她也只能在她插手的這個步驟上,盡了自己最大努力來幫她了。
廖心慧怎會聽不出江雲昭這是在盡量幫她?
感激地握了握江雲昭的手,千言萬語說不出來,最終嘆道:“謝謝。”
江雲昭笑道:“好話說完了,我可得說些不中聽的出來了——需要我做的事情,我一定會給你辦好。但,萬一你被抓,就算你供出我來,也沒有任何作用。旁人根本查不到我頭上。”
“你當我是那種忘恩負義的小人?”廖心慧急吼吼氣道:“你覺得,我會供出你來?”
江雲昭也不說話,只靜靜地望着她。
最終廖心慧洩了氣。
回顧着以往對江雲昭的所作所為,再想到自己說過的那些話,她微微紅了臉,“好吧。原先是我不對,待你過多斥責。可你是嫂嫂,就不能容忍我一二?”
“若想論‘姑嫂’,首先,得有‘兄妹’。”
聽了江雲昭這話,廖心慧徹底沒了脾氣。
跟廖大世子談兄妹情,容易?!
“好好。咱們就不論那些了。”廖心慧保證道:“我不會将你出手的事情說出去的。你信我好了。”
江雲昭不欲多談這個,問道:“你會駕車吧?”
“不太會。不過看了這麽多年,也差不多知道如何去做。而且,我會一些騎馬。”
“那就好。若是一點也不會,給你輛車反倒把你拘住了,那可是麻煩。”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江雲昭再細細提點了她幾個需要注意的細節。廖心慧便起身道別。
待到出門前,她忍不住又回了頭,對江雲昭道:“雖然我一直看不慣你。不過,不得不承認,和你打交道比和我家那幾個容易多了。”
想到神色愈發萎靡的父母和兄長,廖心慧眼神黯了黯。
這些日子裏,他們賣東西換銀子的行徑愈發瘋狂了。
三個人如出一轍地消瘦下來,眼圈發黑深陷,口唇發白,看上去暮氣沉沉,竟現出幾分死氣來。
她擔心地整夜整夜睡不着。偏偏他們還不領情,多說一句,都要罵她半天。
而且,什麽難聽的話都說得出口。
就算如此,她依然很擔心他們。不知道她離開後,還有沒有人叮囑他們要好好吃飯。
廖心慧眼睛有些濕潤,鼻子開始發酸。
生怕自己想起至親會軟了心腸,舍不得遠走高飛,忙道:“我要走了。你多保重吧。以後有緣再見。”
語畢,朝後揮了揮手,大跨着步子離開了。
江雲昭望着她的背影,靜默許久,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
雖然廖心慧打算得十分好。但是,第二天,果然還是出了岔子。
☆、156|5.城
“怎麽樣?碧空苑情形如何?”
廖心慧仿佛不在意一般,輕聲問道。
那媽媽是她身邊可信之人,看着她長大。
此時見她這副模樣,那媽媽心中有數,也是做出毫不在乎的模樣,似是在談無關緊要的一個東西般,壓低聲音說道:“東西不在了。”
語畢,她又有些遲疑,“會不會是旁人拿走了,并非世子妃?”
廖心慧不經意間看到鏡子裏自己精致的妝容,心中厭煩,伸手将鏡子扣下。
“不會。那個放得隐秘,平時都不會有人注意到那個地方,怎會偏偏現在就留意到了?八成是她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弄出府去了。”
聽聞東西不在了,廖心慧暗暗松了口氣。
她就知道,晨暮苑的那兩個人不是好相與的。以前覺得棘手,現在卻覺得舒心。
那幾箱東西,是她從嫁妝裏面翻出來的一些貴重之物。先前打算好了要走,她就尋機找出嫁妝裏适合帶走的,暗中記下。又讓身邊可靠的那媽媽,在出府做事的時候,花銀子買了模樣相近的次品過來。
購買東西所用的銀子,是她從小到大積攢下來的。當初父母兄長缺銀子問她要時,她只裝模作樣拿出來了零星的一點來應付他們。大頭還是好生保存了下來。
只是,旁人家的女兒出嫁的時候,有母親給的壓箱銀子。她是沒有的。旁人也能得到父母的垂淚道別,她卻只能眼睜睜看着父母再一次因為觊觎她的嫁妝而偷偷摸摸過來看。
“我說過了。這些東西的單子,我已經讓人謄抄下來,前幾天往崔家寄了一份過去。這兩人差不多就也到了。若是裏面少上一丁半點,崔家定然覺得我們從中搞鬼,怠慢他們。況且,你們如果真的這樣待我,這個婚,我就不結了!”
廖心慧說的這兩種情況,哪一種,都是那三個人不希望看到的。
雖然萬分不甘願,但是三個人也只能悻悻然地放棄心中所想,哀嘆幾聲,瞪着空洞無神的雙眼,慢慢遠離這些嫁妝。
——反正他們心中手頭也還有銀子。賣房屋土地所得的銀錢,可是不小的財富!
廖心慧看着他們失望而去的背影,心中同樣十分失望。
但她沒有因此而停下自己的腳步。依舊将這些事情一步步盡數安排好。
直到出嫁前夕,嫁妝要封箱了,她才将那些東西替換出來。又把它們裝在了箱子裏收好,命人挪到了碧空苑。
箱子不能太新,不然被那些手腳不幹淨的看見,少不得會去想辦法打開,扒拉一番。箱子也不能太舊。若是被當成廢品扔掉,那就麻煩了。
不能送過去早了。時間拖得久,就算那地方再不容易被人看到,也少不得會被有心人注意到。也不能送去太晚。若是倒是身邊可信之人因了要伺候她出嫁而脫不開身,那可麻煩了。
廖心慧原是被父母兄長捧在手心裏長大的。自小到大,諸事都由他們替她安排妥當。何時操心過這些瑣事?
從始至終,她都提着一口氣,生怕哪個地方出了岔子,她應對不及時。
好在一切進行順利。這幾點,都依着計劃按部就班地達成了。
廖心慧大大松了口氣。這才去尋了江雲昭。
當晚入夜,輾轉反側。
她一邊心中想着脫離了王府後,自己應當怎樣一步步計劃好生活,又應當怎樣尋個可靠的地方住下。又想着,若是發現她不見了,家人會作何反應。
思及前一點,她鬥志昂揚,覺得生活美好,只要她用心,定然能有不錯的生活。
思及後一點,她卻是越想越頹喪。
若是不出意外,父母和兄長八成不會在意她的失蹤。
他們聽了她不見的消息,更大的可能性,是心中暗喜,将她的閨房洗劫一空,能賣的東西,盡數賣光。
至于找她……
他們既沒有那個‘閑工夫’,也沒有那個‘找人時花費的銀錢’罷!
想來想去,最後得出的結論,竟是這些人根本不會在乎她的死活。也根本不會去找尋這麽個對他們再也沒了用去的女兒、妹妹。
廖心慧很是難過。
這種難過,壓過了對美好未來的憧憬,讓她心痛之至,喘不過氣來。
可就在這種心痛之中,不知不覺,她居然睡着了。
待到被叫起身,廖心慧不過才睡了片刻時光。
她起身的時候,才發現許是昨夜已經将所有心痛盡數用光。如今的心裏,一片寧靜。
靜靜地坐到妝臺前,她以為自己定然會雙眼浮腫神色憔悴。卻不知是不是沒了心痛的感覺,神色居然出奇得好。
這給了她莫大的鼓舞和勇氣。
——果然相由心生。心中寧靜,面上便顯出來了。
廖心慧不再去想這些日子裏新荷苑發生的那些腌臜事情。
她一心一意地暗暗思量着往後的美好生活。
不知不覺中,嫁衣已經穿好。妝容已經完成。
梳妝打扮一切妥當之後,丫鬟正捧了鏡子要給她細看,外面就響起了那媽媽的聲音:“你們幾個,趕緊去将姑娘出行時候要帶的東西準備妥當。這次路途遙遠,若是出了丁點岔子,可是麻煩!”
因着董氏已經不問府內事務,事情基本上是桃姨娘在管。而桃姨娘對廖心慧的事情又沒那麽上心。丫鬟們平日裏有甚麽事情,便會去問那媽媽。畢竟那媽媽是廖心慧屋裏的管事媽媽,平素處理事情極其用心,常年下來,威信也在。
如今聽到那媽媽在外面說起這個,丫鬟們不敢大意。将廖心慧的妝容又查看了一遍,就急匆匆出了屋子,去做事了。
那媽媽走到房中,看着廖心慧梳妝打扮好的模樣,一陣心酸,這便和她說起了那箱子的事情……
“吉時到了。姑娘可準備好了?趕緊上車罷!”
廖心慧蓋上大紅色的蓋頭,被喜娘攙扶着,出了屋子。
沒有父母不舍的哀痛聲。沒有哥哥叮囑的期盼聲。
廖心慧雖心中有數,卻還是忍不住悄悄掀起了蓋頭的一角,朝屋中看去。
——廖宇天和董氏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淡淡地望着她這邊,毫無表情。廖澤昌正襟危坐,亦是看着她這裏。
但若細瞧,分明能從三人不住游離的目光中看出不耐煩來。
是了。
這個時候,是吸食煙葉的好時光。若是不吸食煙葉,那便剛好回到屋子裏補眠。
在最近一段時日裏,他們三個都是這麽度過的。如今讓他們提早吸了幾口,打亂了他們平日的作息。他們怎會不惱、不煩?
一步步慢慢前行着。看着三人到後來連望向這邊都懶得做了,只悄悄掩口打着哈欠,不時的與其他兩人交換一個彼此間心知肚明的眼神。
這一次,廖心慧徹底心死了。
她循規蹈矩地跪下,聽着董氏平淡無波毫無感情地說完那幾句訓誡的話,她磕了頭,又循規蹈矩地應了聲,這便由喜娘攙扶着,走向外面。
依着規矩,新嫁娘要由兄長背出門去。期間,腳是不能沾地的。
廖澤昌撣撣衣袖,走上前來,蹲在廖心慧跟前。又指指脊背,示意她趕緊。
廖心慧心情一時間有些複雜,俯身,趴了上去。
身體剛一沾實在了,廖心慧就被身下的骨頭硌得身體發疼。
這時,她才驚覺,往日裏那麽健碩的哥哥,居然那麽瘦了。
簡直……到了皮包骨的地步。
廖澤昌試着站起身來。剛起來一點點,身子就有些發晃。咬着牙想要立直,雙腿猛地一軟,直接跪到了地上。
幸好旁邊姚希晴察覺不對,緊走幾步跑過來和喜娘一起扶住了廖心慧。不然,怕是要出現新嫁娘跌倒在地的不吉利情形了。
“少爺今日身子不舒服,我看,就不要他背了吧。”姚希晴脆聲說道:“不如,讓喜娘來做?”
有的人家新嫁娘沒有兄弟,亦或是弟弟還小的時候,就由喜娘背出去。
她這個提議,倒也算得上可以,沒有不合規矩的地方。
但,這想法卻讓廖宇天惱羞成怒。
“家裏又不是沒了男丁,怎地就需要到那一步了!”
他指着姚希晴斥責了幾句,看見姚希晴要笑不笑的模樣,才想起來家中還有賓客。在女兒大喜的日子裏做這種事情,丢人的可是整個王府。
廖宇天本就精神不濟,難受得緊。如今氣頭來了,心思煩悶下,自然按捺不住心裏莫名而來的火氣。
好在旁邊庶出的二兒子廖澤福及時拉住了他,他才沒有說出更為憤怒的話來。可了看四周賓客,只得一揮衣袖,不作理睬。
“我來罷。”廖澤福說着,上前,背起了廖心慧。
伏在他寬厚的背上,這讓廖心慧又增添了幾分信心。
——廖澤福也是桃姨娘所生,是廖心芬的胞弟。他這般前來相助,一看便知是為她着想。想來,廖心芬也不會叛了她。
廖心慧心下安定了不少。
上了馬車,一路行去。
廖心慧不顧車內陪着的那媽媽的勸阻,不時的偷偷撩起簾子,掀起蓋頭,透過車簾的一點點細縫,朝外面看去。
“小姑奶奶,可得注意着些。若您的這般動作被人看到了,豈不是要壞事?”那媽媽小聲勸她。
“無妨。”廖心慧倒是十分淡然,“他們要的就是我活着嫁過去。期間怎麽樣了,沒多少人關心的。”
想到剛才在蓋頭下看到的廖澤昌那一跪,她的心已經涼透了。
若是當時廖澤昌對她有半分的呵護之意,朝後伸一伸手,她就不至于跌落下來。
可結果呢?
那位好哥哥生怕跌到了自己膝蓋,雙手撐地,沒讓他的膝蓋受傷。
但,背上的她,卻差一點摔落下來!
幸好有姚希晴和喜娘在。不然,還不知道是個什麽結果!
“咦?前面就到了罷?”
廖心慧說着,猶不放心,又朝外看了一眼。而後放下車簾,對那媽媽歡喜道:“就是這裏!”
那媽媽聞言,也瞧了一樣,高興道:“可不是麽!”
廖心慧輕輕半掩住口,對那媽媽叮囑了一番。
那媽媽輕聲道:“姑娘放心吧。一定可以的。”
說罷,她拍了拍廖心慧的手,給廖心慧蓋好蓋頭,對外面說了幾句話。
有車夫和旁的車傳來不耐煩的抱怨聲。
那媽媽好生陪着笑,安撫住了他們。這便進到車子裏,扶着廖心慧下了車。
旁邊支起了屏風為的就是擋住廖心慧,好讓旁人瞧不見她做私密事的樣子。
這個地方是處林子。樹木茂盛,樹影斑駁。
若是走遠點……借着樹木的遮攔,是不容易被人發現的。
廖心慧閃到屏風後,就撩起蓋頭朝四周看了看。
沒有人。
她有些納悶。想着等會兒或許跑路的時候來不及,就依着方才那媽媽說的那個停車的借口,在旁邊借着屏風的遮擋,小解了下。
可是……依然沒有人過來。
難不成……心芬還沒到?
想到這個可能性,廖心慧有些心慌了。
她本以為依着廖心芬那麽急切的樣子,會早早等在這裏。若是還沒到的話……那可怎麽辦?
再想停車、再想換人,還不知何時有機會!
錯過了這一次,可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麽時候了!
而江雲昭的人,這個時候是絕對不會現身的。
因為當初說好了。兩個人換好了嫁衣和衣服,再将廖心慧帶走。不然,肯定要出麻煩的!
那麽……現在該怎麽辦?
廖心慧有些慌亂地蓋上蓋頭,揚聲去喚那媽媽。好半晌,沒有聽到回音。
她這才發覺不對。
是了,那媽媽本應在屏風外頭一直候着。怎地這半天都沒聽到聲響?
廖心慧有些急了。
她決定,還是不等廖心芬了。
機會只有一次,若是現在不跑,後面,怕是再無時機!
江雲昭的人不過來,她就過去!
只要找到接應的人,就也好辦了!
廖心慧咬緊牙,一把扯下紅布,朝着樹林中跑去。沒多久,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廖心慧似有所感,猛地回頭。看清那邊前來之人,她登時駭極,拔腿就跑。
可就算她身子康健,對方萎靡不堪,她穿着繁複的嫁衣,又怎是對方對手?
三兩步就被身後之人捉住,猛地後拽,掼到地上。
“賤人!”廖澤昌雙目赤紅地望着她,“口口聲聲說得好。一轉眼,就翻臉不認人!你把王府當成什麽了!”
說罷,揚起手就朝廖心慧的臉上大力扇去。
好在他早已被煙葉掏空了身子,雖使了全力,卻也只有往年力氣的一二分。
但這也讓廖心慧頭發懵,耳朵嗡嗡叫。
望見一旁冷眼旁觀的廖宇天,廖心慧驚吓至極。
到底是誰出賣了她!
江雲昭?
不。這人最不可能了。
以江雲昭的身份、地位、財力,犯不着也不屑做這種事情!
那媽媽呢?
怎麽不見了?
難道是那媽媽出賣了她?
不……
不可能!
那是從小看着她長大的老人家,是就算自己受傷、也舍不得她吃苦的老人家!
怎會做出那種事情!
那……會是誰?
……
其實,答案十分明顯。只是廖心慧自己不肯去承認罷了。
誰能那麽準确地知曉這個地點、讓人提前就在這邊等着了?
廖心慧內心很是後悔。
江雲昭提醒過她。
江雲昭說,廖心芬不可信。
可是她沒當回事!
不過,幸好她猶豫了下,沒有告訴廖心芬,江雲昭會派人接應!
廖心慧心中正暗自将那卑劣之人唾罵了百千次,對方柔柔弱弱的聲音就在旁邊響起來了。
“父親,兄長。不如,我陪姐姐坐一段路,勸一勸她罷。”廖心芬怯怯地看了憤怒的廖心慧一眼,“姐姐不過一時想岔了而已。好生說說,就也想通了。”
廖澤昌和廖宇天是聽說廖心慧可能要逃,就急忙騎馬趕了過來。
他們本就有些精神不濟,這一路颠簸過來,已經完全沒了氣力。
看廖心芬主動承擔起勸說的任務,雖然‘姐姐出嫁妹妹跟車’相當不合禮數,但是廖宇天和廖澤昌急着回府去吸食煙葉,哪能顧得着這許多?
只要廖心慧那死丫頭能乖乖嫁到崔家,其他的,他們都懶得去計較了!
“好罷。多虧了你機靈,才發現了異狀。那這事兒就交給你了。說服這死丫頭後,你盡快回來便是。”
廖宇天滿意地叮囑了廖心芬幾句,這就與廖澤昌一同騎了馬,往回趕。
待到他們離遠,廖心芬唇邊揚起了個譏诮的笑,斜睨着廖心慧,“走罷。趕緊上車。怎麽?還嫌臉面丢得不夠徹底?”
她看了看四周,湊着沒人注意,俯身到廖心慧耳邊,“我只等你一霎霎功夫。若你不上來,就休怪我無情無義。我們只管走我們的。我自有辦法讓我的目的達成。而你……就留在這裏等着餓狼吧!”
語畢,她也不去管廖心慧,自顧自上了那架婚車。
廖心慧雖然沒聽說這邊有野獸出沒,可思量過後,覺得自己一個人在這裏終究不成事,最終還是上了車。
車子慢慢行駛起來。
廖心芬如今也有了幾分董氏她們的模樣,眼窩深陷,發黑,面色微青。
廖心慧看了心厭,沒有挨着她坐,而是側坐到旁邊,冷冷地看她,“說罷。今日到底是怎麽了。”
“沒怎麽。不過是覺得你過得太順當了,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想要給你提個醒,順便再讓你長點心罷了。”
廖心芬掩着口,嬌嬌柔柔地笑了,“不然的話,你以為你自己是聰明的,旁人都是傻的,那可不好了。若還這般愚鈍,就算到了陰曹地府,也得被旁的鬼欺負去!”
她笑容燦爛,配着那可怖的樣子,宛若鬼魅。
看到廖心芬這副模樣,廖心慧突然反應過來,廖心芬要害她!
“你想做甚麽!”
“我要做甚麽,姐姐你不是很清楚嗎?”廖心芬微微笑着,眼中閃着算計的光芒,“若你死了,我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代嫁人了。”
“你若活着,他們肯定不喜歡我,厭棄我。”她現出委屈模樣,一點點挪到廖心慧的身邊,輕聲道:“姐姐,你既然不想嫁,不如就完全成全了我罷。你安安穩穩去死,我開開心心去嫁。這樣,對我們都好,不是嗎?”
廖心慧想要大叫外面的人,轉念一想,最疼她的那媽媽不知道去了何方。而那些人……
那些人得了廖宇天的命令,只肯聽廖心芬的,不聽她的!
廖心慧努力壓制住心裏的恐慌,快速思量着,“不如這樣。就和我們先前商議的一樣,等下尋個合适的地方,我逃走,你代替……”
“那可不成。”廖心芬搖了搖頭,喟嘆道:“萬一你在外面過得不如意,又想跑回崔家來……那我又要被置于何地?若想讓我完全順心,你,可活不得。”
廖心慧心中大駭。
說來說去,都是讓她非死不可了!
她警惕地看着廖心芬,只覺得自己從未認清過這位妹妹。
如今再看此人的笑容……
分明是宛若厲鬼的奪命嗜血之笑!
可是,廖心芬何來的把握,能在那麽多人面前害她卻不被人指責?
廖心慧正快速思量着,突然,耳邊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
是了!
再往前,車子要經過一座橋。
那橋下,是湍急的水流。
難不成……
難不成廖心芬打了那個主意?
廖心慧正兀自考慮着,旁邊的廖心芬卻好似看清了她的想法,哈哈笑道:“你不用想了。就算你掉到水裏,那樣,也是你不甘願嫁人,自己跳下去的,和我無關!”
“說起來,還要感謝姐姐你呢。”廖心芬笑得心滿意足,“若不是你弄了這麽一出戲,恐怕,旁人還不會信你是自盡。”
自盡?
原來,她早已算好了一切!
看清了廖心芬的真面目,廖心慧反倒坦然了。
聽着近在咫尺的水流聲,看着一點點過來的廖心芬,廖心慧勾了勾唇角,笑了。
幸好剛才她不願和那種人挨得太近,選擇了坐在這靠近門的側邊。
如今,可不正巧就用上了?
況且,廖心芬自認聰明無雙,算計了許多,唯獨算錯了一點。
以前的廖心慧,或許還是個膽小鬼。什麽都要靠着父母兄長,遇到個蟲子,可能還得叫上半天。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
如今的她,可再沒那麽怯懦!
左右都是絕路,倒不如自己主動去搏一搏!
不待廖心芬靠近,廖心慧猛地推開車門,看了一眼下面的急流,瞧着這水足夠深,再不遲疑,閉着眼跳了下去。
聽着耳邊呼嘯的風聲,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但願江雲昭夠看重這件事,派來的人足夠機靈。
那樣,她的命或許就能成功保住!
☆、157|5.城
“怎麽會這樣?”江雲昭聽聞消息,震驚不已。不由地站起身來,前行兩步,急切問道:“人還活着嗎?”
“還活着。夫人不必着急。”長夜沉聲說道:“大姑娘看二姑娘要害她,提前自己跳下去了。這才留了一條命在。”
江雲昭慢慢坐了回去,喃喃道:“活着就好。”
她沒想到,廖心芬居然會如此膽大妄為。竟是當着衆人的面要謀害親姐。
這人可還有一兩分的良知啊!
“正是。當時極其兇險,幸好夫人讓我們跟了過去。”長夜沉聲說道。
江雲昭嘆息着微微颔首。
原來這就是答案。
先前她聽說廖心芬出府的同時,廖澤昌他們也出去了,就心知有異。安排了長夜去通知那些人,事情有變,讓那些人好生注意着。
卻沒料到會出來這麽一出。
不過,江雲昭沒料到廖心慧能對自己這樣狠。
但,正是因為她對自己這麽狠,才擺脫了對方的暗算,為自己求得一線生機。
雖然江雲昭能夠幫助她。但說到底,也是廖心慧救了她自己。
思及此,江雲昭倒是開始對廖心慧刮目相看了。
“夫人,那位……怎麽處置?”長夜在旁問道。
江雲昭知道他說的是廖心慧。沉吟片刻,說道:“找個僻靜之地讓她好生休養。其餘的,等她痊愈後再說罷!”
長夜躬身應了。
廖心芬最終得償所願。
王府幾位主子聽說大姑娘路上想不開,跳河自盡,忙騎馬坐車趕到了那河邊,面上皆是悲痛之色。
但悲痛過後,該安排的,總要安排好。
家丁尋了旁邊一處破廟,大家就都趕了過去,去到那裏面,細細協商。
廖宇天擦了擦幹澀的眼角,悄聲問身邊的長子:“你看怎麽辦?”
廖澤昌昏黑的眼中現出狠戾,“那臭丫頭竟然只想着自己,不顧親人死活!崔家有什麽不好?犯得着這般避如蛇蠍?如今倒好,丢了她自己性命就也罷了。竟是害得我們往後也不好從崔家買……”
“渾說甚麽呢!”董氏在一旁打斷了他,寒着臉說道:“甚麽買不買的?莫要亂說話。須知‘禍從口出’。你雖心地善良,不愛将旁人想得太壞,但是,那些人的心裏,不見得就光明正大!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