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 (29)
的醜事。另外一個,是讓梅大人再也無法翻身。最後的,卻是江雲昭先前許下的那個承諾。
江雲昭眉目間一片冷然。
望着梅大人身後另外一個垂頭喪氣的人,她想到廖澤昌在大婚之夜做下的混.賬事情,平靜說道:“嗯。當初答應姚希晴的‘和離書’,如今可以兌現了。”
和離書,她要拿到。
她也要看着這廖澤昌名聲掃地、入了那牢獄之中、進到萬劫不複的深淵!
☆、162|5.城
廖澤昌因為行事牽扯到了梅大學士,被押到了刑部候審。
審訊過程,外人是無法前去看到的。
江雲昭未将心思擱在這上面。怎樣審訊這兩人,自有廖鴻先去安排。她遣了人去姚國公府,快馬加鞭将姚國公和姚國公夫人給請來了。卻不是以她自己的名義。而是姚希晴。
當日下午,姚希晴聽聞廖澤昌的事情後,十分震驚。
她既驚慌又驚喜地在屋子裏坐了許久,待到天色暗一些了,便來到江雲昭這邊。
“他真的做出那種事情?”姚希晴不可置信地問道:“他是怎麽搭上梅大學士的?梅大學士,他、他又怎麽會……”
梅大學士給人的感覺一向是刻板守舊。任誰也想不到他會做出那種事情。若不是那麽多人親眼看到,怕是說出去也沒幾人會信。
江雲昭不知道梅大學士有沒有吸食過煙葉。
但是梅大學士開着那個‘詩社’,就算是沒有吸食煙葉,在那煙霧缭繞的地方待久了,難保有沒有沾染到。況且,在看過上瘾之人的醜态百出後,被那些人所影響,他的心境也會慢慢發生變化。
今日的梅大學士,只是表面上和當年的梅大學士一樣。內裏,早已不同。
“人都是會變的。”江雲昭輕聲說道。
姚希晴怔了下。
她想到自己,再想到廖心慧,雙唇緊繃,半晌沒說話。
爾後,她想到了另外一事,不禁煩躁起來。
“那混蛋會不會将我做的事情說出來?”姚希晴在屋子裏不住地焦躁走着,“他若把那事說出來,會不會、會不會我就沒法和離了?”
姚希晴最擔憂的,是她斬斷了廖澤昌子孫根的事情。
江雲昭看她急得狠了,安撫道:“你且放心。到時候,自然會有解決的法子。”
“可是……”
“稍安勿躁。等姚國公他們來了再說。”
看她這般鎮定自若,姚希晴這才舒緩了片刻。
可一出了晨暮苑,沒了江雲昭在身邊,姚希晴就又重新焦躁起來。
回屋後,她好生醞釀了許久,這才把董氏夫妻倆苛待自己的事情講了,洋洋灑灑到了最後,才将自己想要和離的意願說了,又道請父母親來王府給自己做主。
她聽了江雲昭的,并未在信中提及廖澤昌之事。
姚希晴許久未曾見到父母親了。
她生怕這事兒會遇到二人的反對,鎮日裏吃不好睡不好。幾天下去,本就不豐腴的身子又瘦了兩圈。
如今事情還沒成定局,江雲昭和她也不好公然表現得太過熟稔,只得吩咐人炖了補品悄悄送去。
這些日子裏,新荷苑……炸開了鍋。
廖宇天和董氏再不喜廖澤昌搶他們的煙葉,那也是她們的寶貝兒子。他出了事,兩個人當即就慌了神。
二人一起到晨暮苑來堵人。可廖鴻先又怎會由着他們?
但凡兩人行到距離晨暮苑幾十丈之處,無論是走哪條路,立刻有人将他們乖乖地‘請’走。他們若是不肯,刀劍一亮,就也老實了。
長夜和長海還因這個私下裏與廖鴻先說起過,希望讓武力值弱點的婆子去攔人。
“……實在是不敢和王爺動手。萬一動起手來,傷了他,可是麻煩。”
廖鴻先說道:“哪就那麽容易受傷了?”
長夜苦笑,“主子,還別說,看他那身板,真是一個小指頭都能滅了他。”
長海也道:“想當初王爺身子還很健碩,看上去有些發胖。如今卻好似只剩下了骨頭,風一吹就要倒了。”
廖鴻先思量過後,還是決定讓功夫強些的他們還有女官們去攔人。
——那些婆子行事不夠穩妥。萬一不小心把人放過來了,也是麻煩一樁。
江雲昭這幾日就窩在院子裏,看看書澆澆花,生活得很是惬意。
蔻丹和紅霜不時地帶些外面的消息過來,說與她聽。
比如,廖宇天和董氏如何去到外面去求人。然後,對方又是如何拒了他們的。
“王爺和王妃還當自己權高勢重,那些人都要聽他們的。殊不知,這些天來,京城裏的人早已厭煩了他們,哪還肯理會?莫說答應他們的請求了。就是見他們一面,也是不肯的。”
前些日子,董氏和廖宇天手頭愈發緊了。他們想盡了法子去借銀子。
初時,還有人借給他們。後來,相熟人家發現借給他們的銀子有去無回,慢慢地,就不太願意給他們了。
這個時候,他們也只是借不到銀子而已,卻也不至于搞得讓友人們看都不願看到他們。
真正惹惱了相熟之人的,是後面的一件事。
廖宇天和董氏發現借不到銀錢後,就生出了旁的心思。
他們不知從哪裏尋到了路子,竟是弄到了一批藥材來。那藥材很是名貴,賣給了周遭相識的人家,衆人都很喜歡。就托他們再去弄些來。
廖宇天和董氏就以銀錢不夠,沒法購買來當借口,推辭了幾次。有些人家的親眷就拿出了銀錢來給他們,來讓他們周轉。
然後……那些銀子就再沒了蹤影。
而藥材,也再也沒見到。
後來,大家才知道,那些名貴藥材也是董氏從旁人家裏借去的。
廖宇天和董氏這就引起了衆怒。
京城的世家和官宦人家都不再願搭理他們。也只剩下了一些無甚權勢還想着借王府之勢的,會與二人繼續往來。
如今廖澤昌出了事,被夫妻倆坑過的人家,只覺得大快人心,均道父母身不正,子女就也成不了材。大家只等着看他們兩人的笑話,又怎會出手相助?
只是梅大人也這般行事,倒是出乎衆人預料了。
因着梅大人的關系,梅夫人在諸位夫人間的信譽也直線下降。梅家詩社原先的興盛模樣,已經消失不見。如今就算辦詩會,也只冷冷清清一兩個人到訪。
反倒是孟得勝那邊,因着從他那邊買過煙葉的人幫忙‘宣傳’了下,衆人再相互告知,倒是生意好了許多。
這樣過了些許時日。眼看着梅大人和廖澤昌的事情就要判下來了,姚國公和姚國公夫人終于抵達了京城。
前一天晚上,姚希晴就收到了消息。整整失眠了一夜,早晨起來,眼睛有些發紅發腫。
這些天她睡不好吃不好,一張小臉瘦到了極致,顯得眼睛尤其得大。這樣紅腫起來,顯得更是憔悴了些。
丫鬟一早起來,急到不行。慌慌地拿出來胭脂水粉就想要往姚希晴臉色塗。
卻被姚希晴拒絕了。
丫鬟都快急哭了,勸道:“少夫人好歹敷一些脂粉吧。若是被國公爺和夫人瞧見,怕是要心疼死。”
“就讓他們心疼,怎麽了?”姚希晴想到往年在家中得到的疼愛,眼眶就止不住發酸,差點落下淚來,硬生生給忍住了,“讓爹爹和娘親看看我這些日子是怎麽過的!他們就也不會再反對了!”
迎接父母的時候,姚希晴當真素面朝天,就這麽去了。
姚國公夫人一看到她,就忍不住落了淚,高聲喊了句“我兒”,大步上前,摟住了姚希晴,泣道:“原先走的時候,臉色那麽紅潤,精神氣十足。怎地這些天不見,就成了這副樣子?”
姚希晴見母親是真心實意擔心自己,心底的那塊大石終究落了地。
她抱住母親,泣不成聲。
姚國公在一旁看了擁在一起的妻子女兒,重重嘆了口氣。而後視線往旁邊一掃,看到廖宇天和董氏,忍不住皺了眉,“你們兩人怎麽成了這副模樣?”
人不人,鬼不鬼的。
姚國公夫人先前只顧着姚希晴,沒留意旁邊。這時候一看他們二人,見他們眼窩深陷雙目黯淡,臉色蒼白唇色發青,也是吓了一跳。
真是宛若鬼魅。
再細瞧兩人身上的衣裳……
都已經洗得發白了。袖口上,甚至還有了幾絲磨損後翹起來的絲線。
姚國公和姚國公夫人對視一眼,心中有了數。
王爺和王妃,當真是不行了,靠不住了。
也是,若他們倆還是當初那般,又怎麽會出門來迎接?
定然像以往那般,擺出高高在上的模樣,等着姚國公和國公夫人了。
這些時日裏,永樂王廖宇天和王妃董氏的風評很差。
姚國公府是襲爵之家,與京城中許多人都有密切往來。
廖宇天和董氏做下的那些事情,他們又怎會不知曉?
來之前,他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今看到廖宇天和董氏本人,兩人才知道,王爺夫妻的真實狀況比他們當初想象得還要更加不堪。
于是,兩人齊齊下定決心。
——這地方,再不能讓女兒繼續待下去了!
姚國公懶得與他們二人再多客套。
見他們湊上來不住寒暄,姚國公冷淡地點了下頭,沉聲說道:“我們進屋再談罷!”
以往的時候,對着這樣的冷臉,王爺和王妃定然是要甩臉走人的。
可如今他們遭受過無數白眼和冷面孔後,再看姚國公這副模樣,已經沒了什麽大感慨。雖心中不忿,卻也跟着行了進去。
姚國公夫人瞧見兩人行事的模樣,暗暗搖了搖頭。
她緊了緊挽着女兒的手臂,輕輕安慰了她幾句,這便跟了過去。
到了正廳,五人才發現廖鴻先和江雲昭也來了。
兩人并未選擇坐在主位上首,而是坐在側邊,邊品茶邊不時地側頭低語幾句。
客人進屋,兩人起身寒暄了兩句,複又坐了回去。
姚希晴看到江雲昭那沉定的模樣,心裏頭也安穩了許多,沒有先前那麽慌張了。
想了想,她沒有在母親身邊落座。而是走到了江雲昭的旁邊,坐到了她的下首。
江雲昭微微側首,給她個安撫的眼神,輕道了聲“莫慌”,這便朝已經入座的王爺夫妻和國公夫婦望去。
姚國公和姚國公夫人知曉幫助姚希晴送信的人是江雲昭。看到他們夫妻倆,就朝他們輕輕颔首。
大家都已坐定,廖宇天吩咐人上茶,正要發表感慨迎接姚國公夫妻倆的到來,就聽姚國公沉聲說道:“今日我們來,是為了希晴和離的事情。”
“和離?”董氏和廖宇天都呆了,“誰要和離?”
“你家長子與我家女兒。”姚國公夫人按住發怒的姚國公,冷聲說道。
“誰說要和離的?”董氏一下子變了臉,尖聲說道:“好好的,為什麽要和離?”
廖宇天和董氏只知道姚國公和國公夫人來了,并不知兩人為何前來。
前一天收到信的時候,他們倆還美滋滋地合計過,怎麽樣做,才能從那一對夫妻手中訛詐出更多的銀子來。
要知道,姚國公府,可是很富的。
倆人商議了一個晚上,越想越興奮,早晨的時候,甚至不顧身份高低,親自出去迎。
本是抱着極大的熱情來歡迎二位,如今乍一聽說要和離……
董氏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冷了下來,半點溫度也不帶了。
姚國公夫人與董氏同為姐妹,但是,到底疼愛女兒更多些。
如今見到董氏這般冷酷尖利的模樣,國公夫人也臉色一變,寒聲說道:“旁的不說,單就你兒子做下的那丢人事情,難道還不夠和離的麽!”
董氏聽了這話,登時怒極。
她想要指責他們兩個人,他們的好女兒,做出了怎樣天理不容的事情,害了他的兒子一生!
若不是姚希晴,她兒子不會這樣,也不會最終被男人壓在底下做那種事情!
董氏還沒來得及開口,旁人正飲着茶的廖鴻先茶盞一響,卻是茶蓋碰得重了下。
廖鴻先輕笑道:“所謂事情,必有因果。若是真的計較起來,可是沒完沒了的。”
江雲昭亦是笑了,“是這樣沒錯。我最愛追根究底了。月華姐姐也是知道的。”
廖宇天聽了他們這話,冷汗頓出,趕緊在董氏出口之前推了她一把。
他朝董氏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能随便亂說話。又朝廖鴻先和江雲昭那邊指了指,再次搖了搖頭。
董氏不想搭理他。
廖宇天一瞪眼,朝皇宮指了下。
董氏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下,到底是想到了其中一些緣由,憋住了口,沒有言語。
廖澤昌的頭上懸着一把刀。
這刀,就是當初他對皇後娘娘做下那種事情後,開始懸起來的。
只要帝後二人樂意,在那吊着刀的絲線上輕輕一割……
咔擦。
這家夥的命就沒了。
帝後兩人,最信任的,就是廖鴻先和江雲昭了。
若是這夫妻倆說點什麽給帝後聽,那絲線,也同樣保不住了。
想到這一點,董氏的臉色愈發難看起來。
大婚之時廖澤昌做下的那事,廖宇天和董氏就算剛開始不知道,問過那些下人後,又怎會不明白?
江雲昭進門後,廖澤昌對江雲昭抱的心思,他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只是覺得兒子素來風流,就都沒把那當成大事,不過一笑置之了。
後來出了姚希晴那事……
他們沒敢聲張處置姚希晴,也是害怕廖鴻先和江雲昭與他們計較廖澤昌出現在那屋裏的真正緣由。
如今姚國公府提出和離,他們再被廖鴻先這麽一威脅,也真的不敢将姚希晴的所作所為捅出來了。
一來是怕廖鴻先和江雲昭真的把廖澤昌當初的歪心思告訴宮裏頭那幾位貴人,那樣,廖澤昌是真的沒命在了。保不準,還會搭上他們倆。
二來,他們也怕惹惱了這小夫妻倆,怕他們給廖澤昌顏色看。那樣還在牢獄之中的廖澤昌會受到怎樣的折磨,當真是無法想象。
思來想去,王爺和王妃二人交換了無數次的眼神,最終竟是沒能下定決心,到底該如何破了眼前的局。
這時候江雲昭淡淡地開了口。
“其實和離對王府來說,還是十分劃算的。不過是需要寫一張紙而已。到時候希晴一走,她那整個院子都可以空下來。可是少了一筆不小的開支。”
她這話一出口,姚國公坐不住了,騰地下站起身來,眼含怒氣。
姚國公夫人轉眸瞧見了廖宇天和董氏的神色變化,忙一把拉住姚國公,朝他使了個顏色。
姚國公順着看過去,頓了頓,又重新坐了回去,重重嘆了口氣。
董氏看到姚國公和姚國公夫人先前的模樣,就知道這兩人是絕對不會借銀子給她了。
先前她坑騙的人家裏,有和國公府相熟的,她是知道的。但當時急着用銀子,沒想那麽多。方才看到國公他們神色不善,記起了這一點,卻也已經晚了。
但是,他們想就這麽輕易地把人帶走,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要知道,姚希晴在這邊待了那麽久,光是吃喝用度,花費得多少?
虧本的買賣不能做。怎麽着,也得讓他們留下點實質性的東西來。
如今既然從國公府撈不到好處了,借着姚希晴想要和離這一點來弄點銀錢,卻也不錯。
要知道,這丫頭當初嫁過來的嫁妝,可是極其豐厚的!
“你若想走,可以。不準從王府裏帶走一絲一毫的東西。”
董氏正在這邊細細思量,廖宇天已經在那邊淡淡開了口。
董氏暗自欣喜。
自己與王爺,竟是想到了一處!
“沒錯。你若想走,和離書可以給你。但,你就只能穿着這身衣裳直接出府。旁的東西,全都留下!”
姚國公和姚國公夫人怒了。
姚國公夫人指了董氏說道:“我與你多年姐妹,我才放心将女兒嫁給你。沒想到她非但半點好處沒得到,卻被你們算計至此!”
她說的‘好處’,指的是婆婆的關心與愛護。
可董氏聽了,只覺得是要謀算銀錢,冷哼道:“怪道她來了後這府裏頭就烏煙瘴氣的。卻原來是這個緣故!旁人家的姑娘嫁到婆家,只想着怎麽樣盡心盡力服侍。她卻是想着撈好處來了!”
姚國公夫人氣得差點緩不過氣來。
可嘆她識人不清,竟是将女兒交給了這麽個心思惡毒的人!
姚國公三兩步跨到廖宇天跟前,連道三個“好”字,說道:“以前只聽你們說起旁人的諸多壞話、諸多不好。如今才知曉,在壞人眼裏,旁人不論做了什麽、說了什麽,竟都是別有居心的了!”
這時候江雲昭忽地開了口:“你想要姚希晴的嫁妝?你說的是庫房裏鎖着的那些箱子?”
董氏嗤了聲,并不言語。
江雲昭朝姚希晴望過去,意有所指地說道:“她既然想要那些箱子,你不妨就給了她罷。得了和離書,自個兒落得個清閑自在,出了王府,想做什麽不行?”
姚希晴愣了下,有些悟了。
姚國公和國公夫人卻是被江雲昭臨時倒戈給氣得跌坐在椅子上,不住喘着粗氣。
姚希晴生怕爹娘會被自己下面的話氣出病來,忙借着給國公夫人順氣的時候,朝父母快速使了個眼色。
見父母會意,呼吸稍微平順些了,姚希晴才恨恨地回了頭,朝董氏喊道:“你想要的,當真是庫房裏的那些箱子?”
“正是!”
“你想要,就拿去罷!我一會兒走的時候,不會将它們帶走。你放心好了!只一點,不準再拿話氣我爹娘!”
姚希晴說着,努力擠出一副氣憤的模樣。
她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露出笑容來。
——箱子裏的嫁妝,江雲昭早就幫着偷偷運出府去了。如今在那屋子裏擱着的,不過是一些鎖起來的空箱子罷了!
等下拿到和離書,她便直接離開。
任那兩人開了箱子後在那邊氣得跳腳,也是動不了她分毫了!
☆、163|5.城
和離之事雙方确定下來後,因着沒有錢物上的糾葛,寫和離書就也簡便許多。
董氏、廖宇天最着緊的就是那些嫁妝。特特叮囑了,那和離書上,一定要寫明姚希晴什麽都不帶走,淨身出戶。
雖然有女兒暗中示意,但姚國公和國公夫人還是被這夫妻倆的無恥之态給氣到了,癱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不想說。
姚希晴倒是十分爽快地答應了。
為了安撫王妃他們兩人,讓他們不必太過擔憂,姚希晴特意在紙張上寫道‘将庫房內所有嫁妝箱子都留在王府’的字樣,惡聲惡氣道:“這樣總行了吧?”
董氏萬年冰冷的臉上綻出了春花一般的笑容,越看這張紙,越喜歡。
廖宇天感動至極,長嘆一聲,說道:“是我兒沒福氣。你這般知書達理的妻子,竟是也留不住。”
說着,擡起袖子來,擦了擦幹澀的眼角。
姚希晴看不慣他們這副假惺惺的模樣,冷笑道:“怕不是那勞什子的‘知書達理’,而應當是‘通情達理’罷?畢竟,我留了那麽多的‘驚喜’來給你們不是?”
她暗諷他們只看重錢物,因了錢財方才贊她,故而這話說得極其不客氣,語氣也相當地沖。
但,一想到她留下了那麽多嫁妝,廖宇天和董氏就從心裏頭舒暢,便也不想與她計較了。只盼着姚家的人趕緊走了,他們倆也好去清點用那一紙和離書換來了多少好東西。
望見他們那急切模樣,姚希晴唇角的譏诮又深了幾分。
廖鴻先和江雲昭看着和離書寫好,臨時去隔壁請了那位郡王來當見證,雙方在紙上簽下名字又按了手印,這事兒就算做好了。
姚希晴片刻也不想在王府多待。
左右是淨身出戶,她也不打算回那個院子了。
和急匆匆準備上車父母說了聲,讓他們稍微等會兒,她行至江雲昭跟前,拉着江雲昭的手,感慨萬千。最終,化成兩個字,喟嘆道:“多謝。”
江雲昭笑道:“往後歸了家,肯定也有不少閑言碎語。你放寬心。”
她這話說得實在,着着實實是替姚希晴着想。
姚希晴心中明白,重重應了一聲,說道:“我會的。”
回想起往日種種,姚希晴忽地有些感嘆,不由眼角有些濕潤。
江雲昭一言不發将帕子塞到她的手裏。
姚希晴拿起帕子拭着眼角,說道:“這日一別,往後還不知道何時再見了。你多保重。等我安頓好了,會給你下帖子讓你去頑。自打你出京,到你回去,一切費用都包在我身上。”
生怕江雲昭推辭,她又接道:“你切莫和我客氣。沒有你,便沒有現在的我。若不是香兒她們,怕是我也活不到現在。”
她說的,是江雲昭她們安排進府後,分到她那邊的幾個丫鬟。
随着煙葉吸食越來越兇猛,新荷苑的主子們手頭越來越拮據了。
董氏嫌她花費銀子,對她諸多克扣刁難。董氏她們這樣對待姚希晴,底下的丫鬟婆子看在眼裏,說話做事自然極其刻薄。
若不是香兒她們在身邊,姚希晴不知被她們暗算了多少次去。
江雲昭看姚希晴現在情緒激動,知曉她是憋太久了。好不容易得以離開,一時把控不住。
她便握着姚希晴的手,待她情緒平複些了,又說了會兒話。兩人這便道了別。
聽着不遠處姚國公和國公夫人催促的聲音,姚希晴歉然道:“我爹娘不知道你為我做了那麽多,對你多有怠慢,你別介意。一會兒我自會與他們說。往後你一定要來國公府玩啊!”
她們出了廳堂就直接來了車子邊。董氏和廖宇天一路送過來,姚希晴在這走着的路上根本沒來得及與父母說些悄悄話。
因着和離之事,且廖澤昌當衆出了個大醜,短期內,姚希晴是沒法經常來京玩了。就算她想,姚國公和國公夫人也不會放她過來。
故而她殷切地希望江雲昭能去姚家玩。
她千叮咛萬囑咐,真心實意。
江雲昭再次保證道:“我會的。”
她回望一眼現在正在馬車邊不住騷擾姚國公二人的董氏和廖宇天,看了看姚國公夫妻那陰沉至極的模樣,眼看着他們要當衆發火了,便道:“你快過去吧。眼看着姚夫人她們就要撐不住了。”
說罷,忍不住笑了。
姚希晴這才露出笑來,與她鄭重道了別,忙不疊地小跑着過去了。
姚希晴上了車,又掀開車簾,透過車壁側邊的小窗朝江雲昭不住揮手。直到馬車行遠,離得太遠看不清人影了,那車簾方才放了下來。
廖鴻先生怕廖宇天和董氏再為難江雲昭,親自把江雲昭送回了晨暮苑。
又想到等下那對夫妻瞧見嫁妝箱子裏沒有東西後,必然會發飙狂怒,廖鴻先特意叮囑了護院衆人一定要将院子守好,切莫讓那些人有機可乘。看衆人齊齊應下了,方才離去。
他有事情要急着處理。
——廖澤昌殺人一事,還要盡快辦了。
那身血衣,在廖澤昌洗澡的時候,已經暗中收了起來。那兩個幫兇小厮,本就不是什麽為了主子連姓名都可以不熬的。到時候派人威吓過,自會指證廖澤昌。
另還有當時悄悄看見了的丫鬟婆子幾個,也是重要證人。
只是可憐了冬梅。如今入土多日,還得再開棺驗屍。
江雲昭回了晨暮苑後,便忙活了起來。
這一日是個大喜的日子。
不只是有姚希晴脫離苦海這一件事。還有一事,便是李媽媽和紅莺選定了今日,正式認作幹母女。
那天江雲昭和紅莺提起後,紅莺只當江雲昭在與她說笑,沒敢相信。
她順着江雲昭說笑了兩句,卻見江雲昭但笑不語,只那般默默地探尋地望着她,方才不敢置信地磕磕巴巴說道:“夫人,您、您這是說真、真的?”
江雲昭笑道:“那還有假?”頓了頓,露出愁容,“難不成,你竟是不願意?”
紅莺愣了下,跳将起來,一把拉住江雲昭的手,喊道:“願意願意!怎麽會不願意!”
話音落下,發現自己太過逾矩,忙又松開。
她束手站到一邊,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咝”地下倒抽一口涼氣,喃喃道:“竟是真的。這居然是真的!”
江雲昭笑着将李媽媽喚了進來,與她微微點了頭,就行了出去,留了那母女倆在屋內獨處。
臨關上門前,江雲昭分明看到了李媽媽和紅莺眼中閃着的淚光……
……
“冷盤準備好了麽?點心呢?熱菜?哦對熱菜等下現炒。哎——你讓人多準備幾壇酒啊!”
看着紅莺忙來忙去地吩咐人,紅襄在旁與蔻丹笑說道:“瞧她這模樣,高興地都停不下來了!”
蔻丹大聲道:“是呢。一刻也閑不下來,整個院子裏都是她的叫聲。”
紅霜從旁邊走過來,剛巧聽到最後一句,亦是笑道:“看她這樣子,旁人都還以為是她請桌吃酒,卻不像是夫人出的銀子呢!”
紅莺紅着臉輕輕拍了紅霜一下,道:“可是了不得了。一向不愛說話的小貓兒也學會編排人了。”
她回頭朝着在一旁淺笑的江雲昭看去,揚聲說道:“夫人,她們怕我把您給吃窮咯!”
江雲昭說道:“不怕。若是我沒銀子使了,就問世子爺要去。”
封媽媽在旁邊笑問道:“那如果世子爺也沒了銀子呢?”
江雲昭莞爾,“讓他賺去!”
衆人俱都哈哈大笑。
“聽見了沒?夫人都發了話了!今兒咱們盡管大吃大喝!你們就來嫉妒我吧!這可是羨慕不來的!”
紅莺大聲笑着,又跑到另一邊,看碗筷器具準備得如何了。
這個時候李媽媽剛好走了過來,看到紅莺笑着鬧着的模樣,說道:“瞧你這成了什麽樣子!就算高興,也不能失了沉穩。”
紅莺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也不說話,只是盯着她瞧,笑彎了眉眼,異常滿足。
李媽媽的目光柔軟了下來,給她整了整衣衫,又輕聲叮囑了她幾句。
紅霜瞧見這一幕,走到蔻丹身邊,與她對視一眼,心中俱都十分感慨。
她們有親人在世,享受着溫暖長大,而紅莺,卻是孤兒。
只是在她們心裏,紅莺是那個愛笑愛鬧又有些迷糊的姑娘,與她們并沒什麽不同。
幸好夫人注意到了紅莺和李媽媽的難處,讓兩個孤獨的人處在一起,成為了親人。
不然的話,紅莺每日裏都那麽樂呵呵的,她們都沒想到她的心中到底缺了什麽。
所有吃食置辦好後,已經比午膳時間要晚一些了。
晨暮苑中人卻毫不在意這一時半刻的晚點。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歡喜的笑容,靜靜地望向院中一角。
那兒,是紅莺的住處。
方才準備得差不多了,她就鑽回了屋子裏換衣裳。
大家靜靜等着。
終于,那扇門打開,一身新衣的紅莺行了出來。行止輕柔,臉上略施粉黛。
李媽媽早已換好了衣衫,靜坐在了院中擱置好的太師椅上。
紅莺緩步走到李媽媽跟前,跪在了她前面的軟墊上。
邢姑姑主動攬下了這認親的司儀職責。
見到紅莺跪姿挺拔準備妥當了,邢姑姑便揚聲道:“敬——茶——”
紅鴿捧着托盤上前。
紅莺捧起茶盞。
觸手溫熱,不燙也不涼,溫度剛剛好。
紅莺微垂下頭,小心翼翼地将手中之物平舉到頭頂位置。
李媽媽正要将茶盞端過去,紅莺垂眼看着地面,突然開了口。
“我一向不太靠譜。既不聰明,也不夠機靈。您一直不嫌我煩,提點着我,處處為我着想,待我比待旁人更親厚些。我一直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卻不知道如何做才能更好地感謝您。往後……往後便好了。我能光明正大享受您的關心,也能光明正大好好待您了!自打我爹娘死的那一刻起,我就想着,我再也沒有了爹娘、再也沒有人可着心的來疼我了。誰知老天開恩,夫人開恩。我竟是再次有了機會,得到娘親的疼愛!”
說罷,她一字字铿锵說道:“感謝娘親!請娘親飲了這杯茶!”
聽了平日裏活潑的紅莺收斂起了所有的玩笑模樣,沉靜地說出這發自肺腑的一番話,大家俱都安靜下來,感慨萬千。
有人已經濕了眼眶。有的,甚至已經掏出了帕子,輕輕拭着眼角。
李媽媽已經落了淚。
她接過封媽媽遞過來的手帕,擦去臉上淚痕,接過紅莺捧着的茶,飲了。
紅莺認真地磕了三個響頭。
李媽媽上前扶起紅莺,給她腕上套了個金镯子。
人群中有人發出驚嘆聲。
因為大家都認得這個金镯子,知曉是李媽媽的外婆給了她母親,而後她母親又給了她的。
李媽媽一直戴在身上。
紅莺有些震驚,說道:“您這是……”
“我就你這一個女兒,不給你給誰?”李媽媽知曉她的意思,給她捋順了鬓發,挽到耳後,“這上面是如意雲紋。希望你今生今世都順順遂遂、健健康康的。”
李媽媽的女兒是如何沒了的,并未瞞着旁人,院中人幾乎都知道。
聽了李媽媽的話,大家很是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