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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城 (31)

有人進店。

她高聲說了句“歡迎,請稍等”,又察覺不對。扭頭去看,就見江雲昭含笑立在一旁。

店主人的手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下。

她先是露出了個驚詫萬分的呆滞表情,而後,那呆滞一點點消逝,轉換成了驚喜。

她将胭脂随手擱在一旁,急慌慌迎了過來,執了江雲昭的手,歡喜而又激動地道:“你怎麽來了?”

說話間,居然和往年一般,露出了江雲昭許久不見的嬌俏笑容。

“看了你的信,有些擔心,過來看看。”江雲昭說道:“你先招呼客人吧。”

廖心慧知曉她說的是什麽。抿着唇沉默了下,又拉了江雲昭入到裏間。給她倒了杯茶,讓她在內室坐好歇着,這才去到店裏繼續招呼客人。

江雲昭聽着她在外間的笑語聲,再思量到她在心中所寫及所擔憂的事情,不由暗暗嘆息。

往日嬌氣的女孩兒,一舉一動已然幹練起來。皮膚也不似以前那麽白,多了健康的小麥色。

曾幾何時,這是個喜怒全部擺在面上的女孩兒。如今,卻也知曉在生活中戴上面具,掩去自己的情緒,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了。

待到這批客人離去,廖心慧就與江雲昭行了出來。

廖心慧關了店門,在屋門上挂了個牌子,示意店主有事,今日歇業。又從牆根處摸出一支炭筆,在牌子最下端寫下了今日日期。

做完這一切後,廖心慧拍去手上塵土,又拿帕子淨了手,這才走到江雲昭身邊,指了一個方向。

“我去家說話罷。就在那兒,隔了一條街就是,不遠。是走着過去還是坐車?”

“走着罷。坐了許久,也有些乏了。”

“也好。其實,我每日裏都是走着來回。這路上景致不錯,真坐車,反倒沒了意思。”

廖心慧說着,與江雲昭相攜着往前行去,不時說上一兩句話。

只是過了半條街後,廖心慧就越來越沉默,笑容,也越來越淡。

待到走進她那個小院子後,臉上的笑意,已經全然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憂愁。

關上院門,廖心慧急急地拉着江雲昭在院中坐下,問道:“哥哥、哥哥這一次,可還熬得過去?”

她用了個‘熬’字,分明是心中已經知道了廖澤昌被抓的事情。或許也知道了,廖澤昌殺人的事情。

江雲昭輕輕問道:“你怎麽知曉這事兒的?”她派來這邊傳話和幫忙的,絕對不是嘴碎之人。怎會将這些事情盡數告訴廖心慧?

廖心慧并沒打算瞞她什麽,直言道:“前兩天的時候,有位走南闖北的商人路過這裏,在酒樓吃飯的時候,說起這些。他剛從京城出來,說這事兒牽扯到高門之家,傳得神神秘秘的,不知道真假。不過看着,八九不離十。”

“走南闖北的商人?這裏竟是還有不少外地人過來麽……”江雲昭說道:“你萬事小心。”

“不用為我擔憂。”廖心慧心下溫暖,緩聲道:“若你不知道我還活着,若你不知道那間店鋪就是我的,恐怕,你也認不出我來。”說着,她自己先笑了,“我長高了些,也黑了不少。若是讓我爹娘和哥哥來認,怕是也不敢十分肯定這就是我。”

說到至親,廖心慧想起自己擔憂之事,一下子沉默了。

江雲昭想到她所擔憂的,又想到剛剛她的問題,沉吟着說道:“原本想着判了後與你說聲。如今尚還在審,便沒透露消息與你。”

還在審,就是還沒定下來結果。廖心慧知曉了,又不能過去,只是徒增擔憂和煩惱。

廖心慧知曉她的好意,咬了咬唇,又問:“那我爹爹和娘親呢?他們聽了哥哥的消息後,什麽也沒有做嗎?”

“他們病了,很嚴重。”江雲昭實話實說,“如今他們沒什麽銀子了,自然沒法去幫忙。”

廖心慧心裏有些發堵。

她明白,江雲昭這個說法,算是十分委婉了。

就那些日子來看,不只是她的父母,就連她的兄長,都會為了銀錢而不顧一切。

又怎可能為了親人的生死,而浪費最後一點點銀錢呢?

廖心慧激動地站了起來,在院子裏來回快速走着。突然腳步一頓,站在那處立了很久。

而後,她搖了搖頭,慢慢行了回來,摸了旁邊的凳子,坐好。

“他們恐怕也活不了太久了吧。”廖心慧說道:“我離開前,就看着他們的情形不對。早就知道,他們這樣下去,必然要害死自己。可是我勸不動他們。”

只是沒料到事情發展的速度超出自己的預料。

江雲昭說道:“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路。與你無關。你無需自責。”

聽了江雲昭這句話,廖心慧靜默了許久,最後扯了扯唇角,露出個釋然的笑來。

“是的。旁人勸,他們也不肯聽。既然選擇了,就悶着頭走下去了。說實話,他們這樣行事,當真是蠢笨至極!”

廖心慧說到最後一句,不由拔高了些嗓音。

但‘蠢笨’二字過後,她身子顫了顫,終究有些掩飾不住自己的情緒,開始嗓子發堵,鼻子發酸。

“以前他們不這樣的。他們關心我,愛護我,從來不讓我受一點點的委屈。”

她哽咽着說了半晌,又緩緩止住了。

——這些日子做生意,與人打交道,她才慢慢發現,自己和至親以前的做法有多麽荒唐。

總喜歡擺出高人一等模樣的,沒人會喜歡。那般不為旁人考慮、事事只想着自己的,到底有多麽可憎。

想通這些關竅,廖心慧終究是慢慢平靜下來。

“不,他們從來不曾未旁人考慮過。只是以前,我還算是他們的女兒。後來,他們把我也擱置到那‘旁人’之列了。如今,輪到哥哥了。”

江雲昭着眼前悲傷的女孩兒,感慨萬千,卻不知如何能夠安慰她。只得拉住了她的手,安撫地握了握。

待到平靜了些,廖心慧問起近日來他們的情形如何。

江雲昭大致說了下。怕刺激到她,一些細節并未提及。

但是,餘下的這些,也足夠讓廖心慧聽得心頭發寒了。

她原就知道,這些時日裏,家人早就不像家人了。只是沒想到,自家爹娘和兄長,會漸漸無情到這個地步。

不由更加感激江雲昭。

——若不是江雲昭出手相助,她或者是死,或者,是日子更加不堪。

因為若她沒有弄錯的話,父母和兄長都是吸食了煙葉之後才開始愈發不正常起來。

而那煙葉……是崔少爺給他們的。

如果她嫁去崔家,便是入了狼窩;若不嫁過去,就是一個死路一條。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然後江雲昭便告辭準備離去。

她緩步行到門口,正要邁步走出院子,手臂一緊,卻是被身後過來送她的廖心慧一把拉住。

江雲昭這便回身去看。

廖心慧垂眼看着地面,說道:“我……到時候,若是人真的沒了,我想去上一炷香。悄悄地。”

江雲昭考慮了頗久,最終說道:“你放心。我會盡量幫你做成。”

“好。多謝了。”廖心慧輕輕說道。

江雲昭微微颔首示意,就要朝外行去。

誰知剛走了兩步,又被廖心慧叫住。

“不用了。還是不用了。剛才是我想岔了。”廖心慧快速說着,竟是有些語無倫次起來,“我若真去了,萬一控制不住自己,惹出了亂子,那怎麽辦?”

她咬了咬唇,深吸口氣,擡起雙眸,堅定說道:“我不去了。到時候他們出了事,你與我說一聲。我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了。”

當初她選擇這裏,離京城不太遠也是原因之一。

她總覺得,離京城近了,就好像家人還在身邊。

只是,如今她驚覺,家人早已不是以前的她的家人。她這般的堅持,也不知還有沒有意義。

江雲昭知道廖心慧現在心情煩亂,再多安慰的話,都是蒼白無力的。倒不如讓她自己好生想想。

安慰她些許後,便告辭離去。

馬車在路上平穩行駛。

聽着車外的馬蹄踏地聲,江雲昭似有所感,撩起車簾往後看去。就見路的盡頭,一個瘦弱的身影正靜靜立着,往她這邊看過來,傷感而又堅強。

……

回到明粹坊後,江雲昭尋了間安靜的屋子,小口小口地飲着茶,靜思了許久。

待到心情平複下來,問過了夥計們薛老板如今的所在,這便去尋了薛老板。

薛老板正在明粹坊一處成衣鋪的後院內。

她站在幾口大箱子間,指揮着店裏的夥計将箱子裏的衣裳依次拿出來,又叮囑一定要将那些衣服按照類別分好了,再好生擱置到店中之內。

聽說江雲昭過來了,她驚喜地回過頭來,又高聲囑咐了夥計們幾句,就從箱子間走了過來。

“您怎麽過來了?先前聽說您來了,我去了趟。紅襄說您想靜一靜,我便想着等下再過去。誰知這會兒的功夫,您竟是親自來了。”話語間,是滿滿的自責。

江雲昭笑道:“你過去與我過來有甚區別?幾步路的事兒罷了。”說着,她與薛老板往旁邊行去,“你和丁老板的事情定下來了沒?這可都好些天了。”

薛老板性子爽朗,卻也萬萬沒想到江雲昭會在這個情形下十分随意地問起這事兒。不由臉上微紅,說道:“定下來了。只是現在他剛跟百珍閣的東家請辭,還有些手上的事情沒有處理好。等處理好,就能過來了。”

“那你們的事呢?”江雲昭笑着看她,“哪天辦?”

薛老板知曉她說的是成親,雖然素來沉穩自若,這一刻卻也臉色通紅,嗔道:“東家!有您這麽問話的麽?”

剛才上面那一句她能十分順溜地說出來,已經是極為難得了。這一句,卻讓她怎麽答?

誰知江雲昭看着她發窘害羞的模樣,卻是笑了。

“這就對了。這才像是快要成親的人。”江雲昭說道:“我看你說起來的時候,跟說旁人的事情一般沒有情緒,還以為你不當回事兒呢。”

薛老板怔了下,忍不住笑了。

兩人間的氣氛一下子輕松了許多。

“不準備大肆操辦了。我們都年紀不小了,不覺得那樣吹吹打打鬧成一團有什麽意思。到時候,就請幾位友人過來,坐上兩桌。讓大家分享一下我們的喜悅,就也罷了。”

“這樣也好。”江雲昭很是意外。思量過後,也有些理解,嘆道:“倒也像是你們的性子。”

見她沒有刻意再勸,薛老板反倒更加喜悅起來,說道:“是了。先前我們和一位友人說起來,他還不理解。如今看來,倒是東家更懂我們的心意。”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江雲昭問起她那日擺酒的一些細節,再說了幾處需要注意的地方,這便商議好了。

臨行前,江雲昭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她今日走之前便帶着的。如今就交到了薛老板的手中,說道:“我們也沒什麽賀禮好準備,就想着送你們這個,好歹也能用得上。”

說罷,她便與薛老板道別,上了車。

只是車子還沒駛出去巷口,後面就傳來了急切的嘚嘚馬蹄聲。

紅襄朝外看了眼,見一個女子正騎馬追來,悄聲與江雲昭道:“是薛老板!”

江雲昭知曉薛老板的性子。既然騎馬也要追過來,那是是打定主意不追上決不罷休。江雲昭索性讓車夫把車子停了下來,在那處等她。

不多時,馬蹄聲止,停在了車外。

江雲昭去到車邊,往外看去。

薛老板拿着那個信封,上前來,急切道:“主子,這怎麽成?您怎麽給……這麽貴重的東西!”

那信封裏,是一處房契。在明粹坊不遠處,三進三出。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裏,這禮,着實是很貴重了。

江雲昭笑道:“你就收下吧。不過是一點心意罷了。”

薛老板為了明粹坊操勞多年,甚至耽誤了自己的私事。廖鴻先和江雲昭都覺得,相較于她的付出,這個确實算不得什麽。

薛老板還欲再言,江雲昭卻是朝她道了聲別,又說了句“你好生收着就是”,便讓車子繼續行駛,就這樣離去了。

雖然薛老板說是擺‘兩桌’,江雲昭當時只以為是個約莫的數字。誰知到了那日,她和廖鴻先赴宴,方才知曉,薛老板和丁老板竟然真的只擺了兩桌。

算上家人,也總共只有一桌男客,一桌女眷。兩邊各有九個人,加起來也才十八人。

廖鴻先和江雲昭對視一眼,都有些佩服他們倆了。

拜堂,敬酒。有條不紊。

沒有鑼鼓聲響,卻透着溫馨和睦。

沒有喧鬧的吵嚷聲,滿溢着的,只有親人和友人的真誠祝福與問候。

一個婚禮,就這麽簡簡單單地過去了。

回去的路上,廖鴻先很是感嘆。

“平日裏看薛老板,便是個有主意的。沒想到,竟然做到了這一步。”

江雲昭斜睨他一眼,哼道:“羨慕了麽?難不成還在後悔,想着早知這樣,我們當初的婚事也這樣辦了?”

廖鴻先知曉她是在開玩笑,摟住她輕笑,“那可不成。本官娶妻,那得搞得天下皆知方才盡興,怎麽能這麽悄無聲息的?”

兩人說笑了會兒,回到王府,才知道今日的時候府裏又收到了另外一份請柬。

因着主子們不在,封媽媽就将請柬代為收下。如今江雲昭回來,這才捧了來給江雲昭看。

江雲昭打開的時候還不是特別地在意,細看之下,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發出請柬的,是楚月琳。

☆、166|5.城

江雲昭性子和善,從不亂發脾氣。自小到大,與她相交的女孩兒不算少。但認真說起來,真正十分親近的,卻不多。

楚月琳便是其中一個。

說起來,楚月琳和江雲昭相識,也是因為國公府的關系。

當年楚家有意想與江家結親,來往走動十分頻繁。楚月琳是楚月華的堂妹,來京的時候,經常跟着楚月華與江雲昭同玩。兩人漸漸地熟識相交起來。

後來江雲昭長大些了,楚家将想和江家結親的意願擺到臺面上的時候,最開心的,莫過于是楚月華和楚月琳了。

那時候,楚月琳常常想着,若是江雲昭嫁到楚家,兩人成了親人,來往間必然更加随意、更加親近。

而且,在她看來,自家堂兄一表人才,江家沒有拒絕楚家的道理。

正因為對這樁親事抱有極大的信心,故而後來江家答應了廖鴻先的求親後,楚月琳十分難以接受。

楚月華因着與廖鴻先相識多年,且知曉廖鴻先的品性,過後江家拒了楚家答應廖家,她雖傷心,卻也能夠理解。

但是楚月琳便不同了。

在她看來,廖鴻先那個纨绔子弟,怎麽也比不上自家沉穩的堂兄。江家那樣選,當真是錯誤的決定。

雖說後來的見面讓楚月琳漸漸放下了一些這種心思,但是她和江雲昭之間,終究是少了些什麽,再沒有回到當年那般親密的狀态。

江雲昭每每想到這個,都十分惋惜。想要改善,卻一直沒能成功。

如今收到楚月琳的請柬,江雲昭既驚又喜。再看楚月琳約定的地點是在酒樓,心中明白了幾分,頗為感慨。

江雲昭來到楚月琳說定的那個酒樓的時候,正好比約定的時間早一點。誰知,楚月琳比她更早,卻是已經到了。

雅間門口立着一位氣質端莊神色凝肅的婦人。

看到江雲昭來,她笑了起來,嚴厲的面容現出幾分慈祥。對江雲昭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說道:“老奴見過世子妃。”

江雲昭訝然,笑道:“您怎麽在這兒?可是好些年沒見到了。”

這人原是宮裏的嬷嬷,她小時候以前去宮裏玩的時候,是見過的。

“老奴前些年得聖恩出了宮,如今在楚家教習楚姑娘。”嬷嬷簡短說道。

原來在教楚月琳。

江雲昭莞爾,與她寒暄幾句,便進了門去。

楚月琳比上次見到時高了一點點,舉止見少了些嬌俏活潑,多了些大方從容。

看到江雲昭進屋,她迎了過來,邊相攜着和她往裏行着,邊道:“看我多好心,怕你尴尬,沒邀了你去國公府。”

江雲昭驚訝于她的語氣和動作,比起上一次見面,又多了幾分随意,好似回到了兒時那般親昵的狀态。

稍稍定了定神,江雲昭心下驚喜,淺笑着說道:“前些日子見過楚大哥了。哪裏來的尴尬?也沒你說得那麽嚴重。”

“那我伯母呢?你現在每次見了伯母,都小心翼翼的,不跟往年似的,想怎樣便怎樣。”

江雲昭便不答她了,只抿着嘴笑。

楚月琳沒好氣地道:“看吧,我說對了吧!”瞥一眼江雲昭,又重重嘆了口氣,“唉,你這性子真是……什麽都悶在心裏頭,也不說出來。”

正好走到了桌邊,江雲昭就笑着給她斟了杯茶,“是是是。楚姑娘說的都對。您請喝茶潤潤嗓子。”

楚月琳捧着茶盞小口飲着茶,片刻後,說道:“過段時間,我就要嫁過來了。”

楚月琳将要嫁到京城,江雲昭都是知道的。只是兩人不似以前那般經常寫信了,且她也不似往年那般經常去楚家玩了,因此,她并不知曉楚月琳那邊的具體情況。

楚月琳未來的夫君,是齊家長子,其父乃是從二品的內閣學士。他也十分争氣,年紀輕輕就入了翰林院,前途不可限量。

齊家滿門清貴,家風極好。

江雲昭很是替楚月琳高興。

“齊家極好。”江雲昭笑道:“你無需擔心。”

楚月琳沒料到江雲昭竟是一眼看破了她的隐憂,直言嘆道:“本來我還有些怕的,畢竟月華姐如今已經進了宮,不在國公府。”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隐去了和母親談起此事時,她說起的另外兩句話。

彼時她說:京城裏與我交好的女孩兒也沒幾個。有什麽事情,也不知道尋誰說去。

當時母親怎麽說的來着?

母親說——‘寧陽侯府的那位姑娘,不就還在京城嗎?你找她去便是了。聽月華說過,那女孩兒品性極好,是值得相交之人。’

楚夫人雖然知曉楚家曾經有意定下江雲昭,卻只是知道有這麽一件事罷了。她跟着夫君在任上,對京城的一些細節事情并不了解。

楚月琳可是實實在在地看到了楚月華多麽喜歡江雲昭、楚夫人多麽喜歡江雲昭、楚明彥多麽喜歡江雲昭。

因此,廖家和江家結親,她的難受程度,遠遠要比她的母親要大。

那個時候聽了母親那般說,她還是有一點點不服氣的。畢竟自己堂兄吃了那麽大的虧。她怎麽還能當着他的面,經常去找江雲昭玩呢?

直到……

直到她前些時候聽說了那件事,方才下定決心,專程來這一趟,找江雲昭問個清楚明白。

短暫的走神後,楚月琳沒有去理會剛才江雲昭到底說了什麽安慰她的話。

她神秘兮兮地走到江雲昭身邊,輕聲問道:“聽說……王爺那兒子……”她眨眨眼,朝四周看了眼,不夠放心,又半掩住口,湊到江雲昭的耳邊,“……太監了?”

江雲昭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幸好多年的教養讓她及時地剎住了口,硬生生吞了下去。可因為剛才太過震驚,一口氣沒緩過來,就嗆住了,以手掩口連聲咳了起來。

楚月琳忙給她拍背順氣。

“你從哪兒聽說的?”江雲昭好不容易緩過來一口氣,趕緊壓低聲音問道。

“唔。說來話長。你先說,這事兒是不是你那威武相公做的?除了他,誰敢在王爺兒子面前動刀子?”楚月琳輕聲道。

江雲昭默了默——還有王爺兒媳。

這短暫的沉默,讓楚月琳誤以為自己猜對了,江雲昭是默認了。

楚月琳開心地低聲道:“還真是你那相公做的?我就說嘛,那壞家夥先前是個極其花心的。你這麽貌美如花地在他面前,難保他不動心思。”

江雲昭正想辯解,說不是廖鴻先做的。就聽楚月琳又不甘不願地開了口。

“如果……如果他為了你把自家堂弟都給……都給那個了……嗯,那說明他還是很疼你的。那我……我也就不計較他把你搶走了事情了。”

楚月琳期期艾艾說着,又豎起手指對天,“我發誓!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別人的!”

江雲昭張了張口,突然想到一事,驚然訝然,“你一個姑娘家,怎麽會知道這些?”

“咳!這還不簡單?我都要出嫁了,有些事情,嬷嬷也大致教、教過我了。”楚月琳紅了臉。

因着她性子活潑,楚夫人不夠放心,就請了宮裏出來的嬷嬷教導她行止規矩。

那嬷嬷知道的東西多,知曉這位姑娘是要出嫁了的,就在楚夫人的暗示下,也與她講了夫妻中的一些事情。省得她性子太過大大咧咧,到時候沖撞了夫君還不知曉。

故而楚月琳雖然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麽樣子,但是,男人都有這麽個東西,她是曉得的。

她小小聲道:“那人已經那個的事情,我是、是經過爹娘屋子的時候,偷聽到的。”

廖澤昌被梅大人壓在身下時,三司的人都看見了。特別是緊跟在自己頭兒身後的那些個,站在前面,看得最是清楚。

當時梅大學士和廖澤昌全身光溜溜的,廖澤昌缺了什麽東西,還不一目了然?

偶爾有幾個嘴不嚴的,就漏出了風聲。

楚月琳聽父母說到‘太監’一詞,就在嬷嬷教導的時候,有意無意問起來‘太監’和男人有什麽不同。那嬷嬷竟是告訴了她。

楚月琳就發揮了下想象力,将這事兒與廖鴻先聯系到了一起。

江雲昭又默了默。

難怪嬷嬷不放心楚月琳,一路跟着來了京城,就連楚月琳來酒樓見她,都非要守在門口跟着。

敢情是楚月琳問的問題太多,讓嬷嬷起了疑、不放心?

想到楚月琳為了弄清這事兒也付出了頗多代價,再看着她認真到極致的模樣,江雲昭想要為廖鴻先辯解的話到了唇邊,就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她有些猶豫地問楚月琳:“你真的……願意因為這個,不再生我們的氣?”

“那當然!”楚月琳激動得兩眼發亮,“他為了你,連刀子動用上了。真漢子,夠爺們!”

江雲昭幹笑了幾聲,端起茶盞猛灌茶。

——她決定好了,此刻不幫廖大世子開這個口了。

就讓這個‘美麗’的誤會暫時在楚月琳的心裏多延續一段時間吧……

……

因着和楚月琳的這次見面,江雲昭的心情很是不錯。

回到家中的時候,卻是遇到了心情頗為不佳的廖鴻先。

剛進晨暮苑,江雲昭就發現院內氣氛不對。

走的時候,還是一片和樂的情形,怎地回來的時候,大家都小心翼翼起來。聽不到說笑聲就也罷了。怎地連腳步聲,也都放得極輕,基本上一點都聽不到了?

她疑惑着進到院中,看到她的時候,衆人齊齊松了口氣。

江雲昭喚來紅莺,問她怎麽回事。

紅莺指指書房,無聲地說道:“世子爺回來了。”

平日裏廖鴻先回來的時候,大家都是該怎樣還是怎樣,也從未出現這種情形過。

江雲昭有些明白過來,輕聲問道:“他亂發脾氣了?”

紅莺猛搖頭,輕輕咳了一下,十分小聲地說道:“世子爺不用發脾氣。只這麽冷着臉看一眼,大家就都怕成這樣了。”

江雲昭訝然。

廖鴻先沒對她兇過,她是想象不到那家夥可怕起來能到什麽程度。

紅莺指指茶水間,準備去沏茶。江雲昭見她怕得緊,便颔首同意了。

紅莺忙不疊地放輕腳步過去那邊。

江雲昭疑惑地走到書房,輕叩了下門。沒聽到聲音,卻發現門沒關。

她把門推開一點縫,看到廖鴻先正坐在太師椅上,拿着一本書合目小憩。他眉端緊擰,雙手将那書攥得死緊,好似正經歷極大的痛苦一般。

江雲昭忙推門入屋,阖上了房門後,走到他的身邊。

廖鴻先呼吸勻長,顯然是睡着了。只是不知夢中遇到了甚麽,讓他這般難過。

江雲昭看着他緊擰的秀挺的眉端,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要撫平。

探指出去,剛要觸到。突然,一手出手如電,瞬間擒住了她的手腕。

江雲昭吃痛,輕呼出聲。

廖鴻先猛地睜開眼,瞧見是她,忙松開手,睡眼惺忪地道了聲“抱歉”。随手将書冊丢到地上,拉過她讓她坐到她的腿上,給她輕揉手腕。

“怎麽樣?疼得厲害嗎?”

江雲昭看着他睡意尚深,不禁問道:“你什麽時候察覺我過來的?”

廖鴻先揉了下眉心,說道:“因為回了家,睡得有些深。你走來的時候我沒聽到,伸手過來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

語畢,又道了聲“抱歉”,“剛才睡得太熟,沒有反應過來是你,一下子就出手了。”

“沒事。”江雲昭搖搖頭,将手腕從他手中抽出,伏在他胸前,探手環抱住他。

他很瘦,她這樣環抱,竟是能摟的過來。但是,因為練武,身上全是繃緊的勁瘦肌肉,一點也不硌手,給人一種極其可靠的溫暖之感。

她剛将他摟緊,廖鴻先就順勢收攏雙臂,回抱住了她。

“聽說你今日不開心。怎麽了?”

廖鴻先怔了下才反應過來,“剛才聽到了個消息,心情起伏大了些。怎麽?吓到人了?她們怎麽說的?”

“沒人說什麽。”江雲昭木着臉說道:“你把人吓得全都不會說話了。進了院子,連個應聲的人都沒有。”

廖鴻先低低笑了。

片刻後,他嘆道:“梅家和崔家,要倒了。”

“真的?”江雲昭忍不住驚喜地擡起頭來,與他對視,“終于要走到這一步了嗎?”

“嗯。”廖鴻先道:“是真的。”

江雲昭思量了下,又有些疑惑,“這不是好事麽?你為何那般生氣?”

說到這個,廖鴻先唇角的笑意驟然消失,抿成冷硬的弧線。

江雲昭堅持着與他對視。

許久後,廖鴻先的目光慢慢柔和下來。

他擡手揉了揉江雲昭的發,輕聲道:“還記得我說過,我見過吸食那種煙葉的人嗎?”

“是。”

“我剛剛就是想到他沾染上此物後的痛苦模樣,方才心中難過。你可知,他是誰?”

江雲昭搖了搖頭。

廖鴻先微微垂首,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兩個字。

江雲昭震驚到無以複加,差一點跳下來。

廖鴻先忙一把将她撈住,摟緊。

江雲昭緩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讷讷道:“這是怎麽回事?他、他……他怎麽會……”

“他後來不是突然生病了、身體不好麽?便是因為這個緣故。”

“可是,那東西怎麽進到宮裏去的?太後也沒發現麽?對了,太後有沒有事?”

“沒事。其他人都沒事。”

說起當年之事,廖鴻先的眸中一下子凝起了煞氣,“那時候二皇子為了控制住他,竟是想出了這個惡毒主意!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這件事他不讓旁人知曉。太後也不知道。”

後來二皇子死了,他身邊的人知曉這件事的人,也盡數自殺。想要再查這件事的線索,居然斷了。

好在後來有了易大少爺和梅家之事,這才讓此事重新浮出水面!

江雲昭将前因後果思量一遍,突然明白過來,“那上次來的老太醫……”

她問起的,是她那時候去到梅家詩社後,廖鴻先生怕她沾染上了那東西,特意請來為她看診的老太醫。

“沒錯。出了元睿和我外,只有他知道。”廖鴻先擡指撫上江雲昭的唇邊,輕柔而又憐愛,“他醫術高超,給……看過病,知曉那毒物的厲害。所以我才将他請來,為你診斷。”

想到當年坐在龍椅之上的威嚴長者,寬厚而又仁愛,江雲昭的心裏就忍不住一陣陣難過。

“不能饒了他們!”江雲昭恨聲說道:“他們憑什麽想要掌控別人的生死苦樂!那些人為了謀取自己的利益,絲毫都不顧及旁人。當真可憎!”

“你放心。”廖鴻先看她氣得微微顫抖,忙将她重新摟好,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寬慰道:“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你剛才說梅家和崔家,都要倒了?”

“是!不只他們,與他們有牽連的一些人,也必會遭到嚴懲!”說到這個,廖鴻先眉目間的冷肅複又聚了起來,“那幫子惡人,定然一個也跑不掉!”

想到往年崔大人得到衆人交口稱贊,風評極好,江雲昭冷哼道:“這人能裝那麽久,也真是難為他了。”

先前梅大學士的事情,二人已經讨論過。

廖鴻先知曉她說的是崔家,便道:“先前大家提到崔家,都贊崔大人治家極好,崔府上下和睦,不似旁人家那般,鎮日裏傳出暗中相鬥之事。你道這些到底是因何緣故?”

江雲昭嗤道:“難不成是為了不走漏風聲、全家擰成一股繩了?”

“正是!”廖鴻先冷聲說道:“他們阖府上下,都參與到了其中!這也是為何崔家做了這樣惡毒的事情,卻無人對外言說、無人高發的緣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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