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 (32)
這年的冬天,注定無法平靜。
先是梅家。
梅大學士一直示人以刻板嚴謹的形象。誰知他居然也會去那花街柳巷之中?還與永樂王的嫡子有了不清不楚的關系!
京城之人被震撼了。
梅大學士被帶去了刑部,梅家徹底被圍了起來,半個人也出不來。
大家眼睜睜看着,聽着。
就在鄰居們已經習慣了路過梅府繞一條街走的時候,京城裏又流傳出了一條消息。
有些人頗有些門道,透露出來,梅大學士竟是被三司會審了。
明白這事重要性的衆人暗暗悚然一驚,不知出了什麽狀況。
京兆府、刑部、大理寺同時審案的時候不多。但凡動用三司會審的,定然是大案要案。
一個宿花街的淫亂案子,犯得着?至于麽?
就算牽扯到了王府,那也不至于形成這個狀況。
定然還有其他事情。
所有人正琢磨着到底是甚麽事情,冷不防,又有官員接二連三被投入了大理寺的監牢。
一時間,京城之中,人人自危。就連往時動過心思想要幫梅大人走走關系的一些官員,這個時候也都歇了那想法,夾着尾巴小心過日子。生怕一個不當心,就會被牽連過去。
就在京城衆人為頭上烏紗緊張萬分的時候,不久後,遠方傳來了一個更加令人震驚的消息。這消息太過震撼,使得相距甚遠的京城都震了一震。
兩廣總督崔大人家,被抄家了。
崔府上上下下都被抓了起來,據說,要全部問斬。
☆、167|5.城
聽到崔家可能遭此‘大禍’,反應最大的,莫過于永樂王府的桃姨娘了。
初初聽聞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是沒有相信的。
——崔家是什麽樣的人家?位高權重!哪是一時半刻就會倒了的?說話的人也不經經腦子!
她照舊該做什麽便做什麽,每日裏的作息規律無比。
有時候閑下來了,她甚至會偷偷摸摸做幾件小孩子的衣裳,幻想着有一天自家小外孫可以穿上。
直到古媽媽慌慌張張地來尋她,桃姨娘方才意識到,崔家,可能真的出事了。
想起嫁去崔家的女兒,桃姨娘近乎崩潰。
她幾近瘋狂地跑着往正屋趕。
有丫鬟看到了她,在外面攔,卻被桃姨娘一把推開。
丫鬟沒站穩,跌倒在地。眼看桃姨娘還在往前跑,忙喊道:“王爺和王妃說了不許人進!”
桃姨娘好似沒聽見。
她不管不顧地跑到門口,一把推開門,闖了進去。進門時被絆得踉跄了下,忙扶着門框站穩,又跌跌撞撞去到屋中,惶然四顧。
有兩人正在屋中吞雲吐霧。表情惬意,十分享受。
桃姨娘的淚珠子一下子就滾落下來了。
她噗通一聲跪到二人面前,泣不成聲道:“王爺!王妃!求您們了!救救心芬啊!可不能讓她在那個危險的地方繼續呆下去了啊!”
廖宇天吸煙的動作滞了一瞬。
桃姨娘大喜,撲到他的腳前。正欲開口再求,誰料廖宇天突然伸出一只腳來,朝着她的肚子狠命踹去,口中還不住罵罵咧咧。
“她在崔家當着少夫人,可是舒坦得很。比起我們這樣鎮日裏需要操心勞累的,不知道好上多少。什麽叫危險的地方?難不成……你說的崔家?滾!誰給你的這麽大的膽子!”
他和董氏本是纏綿病榻下不來身了。
可是,煙葉有奇效。
吸食煙葉的時候,兩人飄飄欲.仙間,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居然能夠起了身,坐在椅子上。
桃姨娘若是遠一些些,廖宇天怕是也夠不着了。偏偏她自己靠到了她腳邊,而廖宇天雖身子大不如前了,但這一腳使了全力,又來了個猝不及防,卻也把桃姨娘給踢倒了。
桃姨娘身上有些疼,但,心裏更疼。
她被踹得倒在了地上,捂着那被踢之處緩不過勁兒來。
先前被她推到的丫鬟正巧此刻奔了過來。
董氏寒着聲音叱道:“幹什麽去了!不好好守住屋子,任憑這些個貓兒狗兒的都來打擾我們。要你何用!”
那丫鬟噗通一下跪了下去,眼淚汪汪地說道:“奴婢好生守着,是桃姨娘硬要來闖,還把奴婢打倒在地。”又指了剛才坐到地上時候,衣裳留下的隐約的灰塵印子,“請王爺和王妃明鑒!”
廖宇天和董氏正在吸食煙葉,本就有些渾渾噩噩的。被她打斷,着實惱火。
聽了這話後,二人心頭怒火更盛,再不顧什麽廖心芬不廖心芬的,就想朝桃姨娘拳打腳踢去。
桃姨娘不似他們被掏空了身子。她身強力壯,先前是為了想求這兩人好生去救廖心芬故而放低姿态。如今見他們絲毫都不将廖心芬放在心上,再被他們這般對待,又怎肯如此受辱?
就在董氏也發了瘋一般朝她撲過去的時候,她瞅準時機閃身到一旁。
董氏身子虛弱,明明看到桃姨娘躲開了,她卻一時間收不住去勢,直接撲到了地上。
丫鬟忙去把董氏扶起來。
董氏想要破口大罵,一張開口,胸口又發疼發堵。忙讓丫鬟扶着坐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桃姨娘唇邊的譏诮笑意一閃而過。
她用袖子抹了把臉,冷哼道:“兩位真是吸煙吸傻了。崔家就要倒了!沒了崔家,哪兒來的煙葉!”
她這話仿若驚雷,把那兩人炸了個頭暈眼花。
廖宇天忘記了剛才自己對桃姨娘的拳腳相向,伸出抖得厲害的雙手一把拽住她,瞪大了眼珠子,不住問道:“什麽?崔家要倒了?你聽誰說的!”
董氏這時候已經從那一摔之中緩過神來,在旁說道:“你還真信她說的?她為了救她孩子,什麽渾話說不出來!”
廖宇天揚手一巴掌朝她臉上抽了過去,“少說兩句會死?我在問她大事!與你何幹?”
那巴掌沒甚力道,到了臉上,也只微微地疼。
但董氏心裏,卻是火辣辣地痛。
她愣了一瞬,忽地扯着嗓子嚎叫了起來,“你敢打我?你竟然為了這個賤.人打我?當初你倆勾搭上的時候,我就不該留下這個禍害!”
說着,伸出常常的染得鮮紅的指甲,朝着廖宇天的臉上狠狠撓了一下,在他臉上留下了個淺淺的印子。
廖宇天這下子徹底惱了,抓起董氏的頭發就朝她臉上拼命打。
桃姨娘看着這夫妻倆擡着軟綿綿的胳膊打來打去,冷哼一聲,再懶得搭理她們。湊着他們正亂着,她悄悄朝地上啐了一口,這便捏着帕子,出了屋。
回到自個兒住的地方,桃姨娘正要進屋,就看到不遠處的那間屋子裏古媽媽的身影一閃而過。
她盯着看了會兒,覺得有些不對勁。悄悄走了過去,在古媽媽的窗戶外聽了會兒動靜,又悄悄捅破了窗戶紙,看了幾眼。
這一看,她當即怒了。一腳踹開古媽媽的門,指了古媽媽怒喝道:“你想做甚麽!難不成要逃麽!”
古媽媽被這一聲厲喝吓得渾身都哆嗦了。
她顫抖着回過身來,左看右看,見只有桃姨娘一人,就也放下心來,笑問道:“你這是做甚麽?要知道,人吓人,可是會吓死人的。下次莫要這般做了。”
“你還知道害怕?”桃姨娘上前,指了古媽媽身後床上那将要包起來的包袱,問道:“你這是做什麽?想逃?!”
“說什麽逃不逃的。”古媽媽輕輕撥開她的手,上前關上房門,回到床邊繼續收拾包袱,往裏面塞着日常用的東西,“不過是離開罷了。”
“怎麽着?瞧着崔家和王府都不行了,你就準備脫身了?”
“對。”古媽媽十分爽快地承認了,問道:“不然呢?守着這個破地方,慢慢耗死?”她朝晨暮苑遙遙指去,“你覺得,王妃和王爺出事後,那邊的人,會放過我們?”
“你就算逃,又能逃到哪裏去!”桃姨娘死死揪住古媽媽的衣裳,絲毫也不肯松開,“背主的人,就算跑了,也一樣落不了好下場!”
“在這裏生生熬着,就能有好下場了?再說,王爺王妃現在都快認不清人了,哪還能記得有我這麽一個!”
“但是你年紀也不小了,如此奔波何苦?倒不如守着王府……”
“你是想拉一個陪你作伴的吧?告訴你,你因着你女兒走不開,我卻沒這個顧忌。”
見桃姨娘一下子沉默了,古媽媽詭異地笑了笑,“少爺被抓,還犯了命案,能不能活都是另當別論。梅家保不住了。崔家則……”她咽了口唾沫,聲音裏透出一絲緊張,“崔家整個被端了。我瞧着這事兒,不會就此作罷。難保會不會順着線摸到我們這邊來。我勸你一句,能逃,還是逃吧。逃了,或許有活路。不逃,必然是死路一條的。”
說話間,簡易包袱已經收拾好。
古媽媽再不遲疑,扯過一個衣裳将它包好,又收到懷裏抱着,看上去像是要拿着衣物去洗,不像是拿着東西要跑路了,又問桃姨娘道:“你要不要一起走?”
桃姨娘冷着臉說道:“你敢走,我就去告訴王爺王妃!”
“你說你,何必這麽固執呢?”古媽媽嘆息着,拿起床邊一個花瓶,朝着桃姨娘的後頸砸了下去。
古媽媽看着桃姨娘瞪大眼睛軟軟地癱了下去,踢了兩腳,見沒反應,當真是暈過去了,不由嘆息:“我車子都準備好了,你若是和我一起走,多麽便利。偏偏這樣不識好歹。”
說罷,她再不遲疑,将桃姨娘反綁住手,用破布塞住嘴,拖到陰暗的角落處。這便出了屋子,掩上房門,挑無人的小路往王府的偏門處行去……
端王孫正百無聊賴地嚼着花生米飲着茶,不停地喃喃抱怨:“這小鴻鴻太過分了。憑什麽只能喝茶,不能飲酒?老.子要喝酒!要喝酒!”
旁邊他的長随笑道:“主子,您這嚷嚷了多久了啊,也沒見您敢啊?廖大人說了,喝酒誤事。您就聽他的,不要抱怨了,繼續喝茶吧。要不,小的給你換一壺茶去?”
端王孫一巴掌朝他臉上拍了過去,恨恨地道:“你個吃裏扒外的。到底我是你主子,還是廖鴻先是你主子?有這麽助長他人威勢,排揎主子的麽?!”
長随不怕他,捂着頭樂呵呵地道:“您是主子!可是廖大人比您厲害,這是事實呀。”
端王孫又糊了他一巴掌,悶悶地坐回去,丢了顆花生米進口,又飲了口茶,“你說,他讓老.子守在這兒,到底是幹嘛來的?”
“肯定是有重要事情。”旁邊一個穿着常服的衙役說道:“不然,右佥都禦史大人也不會讓咱們弟兄們跟您過來了!”
旁邊好些個與他一樣常服大半的衙役颔首稱是。
他們都是都察院的。
口中的‘右佥都禦史大人’,自然就是廖鴻先了。
端王孫還欲再言,樓梯上跑來了個衙役,輕聲說道:“出來了個婆子,鬼鬼祟祟的,在往王府旁邊的巷子裏鑽。剛才咱們不是瞧着那巷子盡頭有輛可疑的馬車麽?八成就是那婆子準備的!”
“有戲!”端王孫來了精神,又狠命丢了四五粒花生入口,大手一揮,“行動!”
古媽媽出了王府,就大大松了口氣。
走進巷子,遠遠看見巷子那頭的馬車了,她臉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忙加快步子,小跑了起來。
突然,車子被人影遮住。
七八個氣勢十足的男子出現在了巷子口,将去路硬生生堵住。
古媽媽暗道不好,回頭去看,卻見五六個人圍了過來,将來路也給堵住了。
古媽媽一下子遍體生寒。
她警惕地望着圍過來的人,顫聲問道:“你們、你們是梅家派來的,還是王府?”想了想,那兩家不太可能,又道:“難不成……是崔家?”
“好好好。”一個少年晃着身子從人後走了過來,“真是條好魚。什麽都還沒問題呢,先招了。”
他看着這些身穿常服的都察院衙役,問道:“想知道他們是哪兒的?”
古媽媽沉默。
端王孫眨眨眼,嘿嘿一笑,說道:“告訴你。刑部的!”
衆衙役面無表情看他扯謊。
古媽媽知曉廖澤昌就是被關在了刑部。聽了他這話,腿就開始發抖。
兩人上前,持刀将她押住。又上前翻身,看她有沒有帶什麽兇惡利器。
端王孫笑眯眯說道:“如果你從實招來,那架在你脖子上的刀,或許能往外挪動幾分。要不要活命,就看你誠心多大了。”
他這意思,自然說的不是此時架在古媽媽脖頸上的刀。
而是說,斷頭刀。
古媽媽沉默了會兒,說道:“那奴婢全招。只希望大人們能留奴婢一條賤命。”
她突然想起來自己離開時候,桃姨娘的三番兩次的阻攔,又道:“王府的桃姨娘還有崔家的少夫人,就是王府剛嫁到崔家的那位姑娘,也與此事有關。奴婢都能盡數說出來。但求大人們憐憫我實話實說,讓我少受些刑罰的苦。”
端王孫沒料到自己什麽都還沒問,這人先招了一些出來。
他摸着下巴笑,“好說,好說。希望你看到三司的那些人時候,也能這麽坦白老實。”
……
好似一夜之間,崔家就垮了。
滿朝皆驚。
在大家看來,崔大人着實是個清官。一生清廉,為官極正。
有些官員就算為民請命,卻也有些小毛病,比如喜愛銀錢,收受些不太大額的賄賂。這些事情,衆人看在眼裏,雖不會擺在明面上張揚出來,卻心知肚明。
可崔大人從來沒有過。
他從來不收賄賂。
因此,衆人都覺得他是個好官,清官。
抄家的消息傳來後,大家齊齊震驚,私下裏,都要互相問一下,崔大人這是沾上了哪門子的大案要案了?
看看近日來陛下面如寒霜,諸位大臣暗暗商議過後,都停下了給崔大人求情的心思,暗自觀望。
直到崔家被抄時記錄的單子回到京城後,此事方才露出冰山一角。
有官員職權所在,得以接觸到那個單子。還沒看完,只稍稍瞄了幾眼,就被震得跳了起來。捏着長長的厚厚的單子,不住問同僚:真是崔家的?當真是那個崔家?
待到數額清點出來,整個朝中大家俱都沒話說了。
——當一個官員的銀子加起來比國庫還要多的時候,他們還能怎麽樣呢……
再後來,三司審完,崔大人當年大力支持二皇子、為二皇子逼宮謀反提供了大量金錢支持才浮出水面。
衆人俱都抹了一把冷汗。
雖不知崔家哪兒來的那麽多銀子,但就他們的表現來說,絕對足夠抄家斬首的了。
至于梅家……
在搜出了與崔家大批生意往來的賬本後,漸漸地,物證人證接踵而來。梅家亦是被抄家。以梅大學士和梅夫人為首,梅府幾十口人被押入天牢。
不過,崔、梅兩家交易往來的是哪種貨物,并未對外公開。
就在此時,兩廣的某處,幾個山頭,燃起了大火。
……
“幾日不見,宏哥兒又長高了不少。”江雲昭看着太後懷裏咿咿呀呀不住說話的小家夥,吃驚地說道。
太後笑眯了眼,憐愛地摸着陸應宏的小手,說道:“小孩子長得快。一天一個樣。你看他現在,就比你上次來的時候,還要多懂得許多東西了。”
陸應宏瞪着滴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江雲昭看,半晌後,突然揚起了個笑臉,伸出手來,朝江雲昭張開雙手,揮了揮。
江雲昭被他可愛的模樣都笑了,輕輕握着他的小手晃。
太後哈哈大笑,說道:“他這是讓你抱呢。”說着,将懷裏的小男孩兒往前抱了抱,到了江雲昭跟前。
江雲昭本就看出來了陸應宏的想法,只是太後一直抱着陸應宏,她不好那般說。
如今看到太後允了,她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将小家夥好生抱在了懷裏。
太後看她動作仔細認真,笑彎了眉眼,“你不用那麽小心。聽說你兩個弟弟小時候,你經常抱着他們玩,比起其他小姑娘來,你有經驗多了。放心,只管和平時一般就好,摔不着的。”
江雲昭掂了掂小家夥,更加吃驚地道:“還挺重。”
“那是!”太後自豪說道:“我手裏養大了好幾個孩子了。各個都吃好睡好身體好。說起來,這幾個小子小時候都胖乎,就你家那個,自小就不愛長肉,光長個子。還猴精猴精的,到處亂竄。”
說到廖鴻先,太後就打開了話匣子。把廖鴻先從小做過的壞事臭事一一列數。
聊着聊着,不知怎的說到了吳倩然。
太後知道江雲昭心寬,不會将這些個事情擱在心上,就也沒止住話頭,順着說道:“那小姑娘也真是個有膽量的。自小到大,鴻先就沒把她放在眼裏過。得虧了她會異想天開,竟是從小時候那些個芝麻綠豆大的幾次接觸上,硬生生摳出來鴻先對她特別的地方來。”
江雲昭被太後的語氣逗笑了,說道:“聽她說,他們小時候經常一起玩。”
“你以為鴻先誰都瞧得上啊?”太後眼中滿是不屑,“元睿也就罷了,被他爹給訓得服服帖帖的,平時的時候都注意言行舉止,吳倩然硬湊過去,他就也只能帶着。可鴻先那臭脾氣……不是我說,也就你能治得住他。認識你後,他收斂不少了。不然的話,怕是整個京城都要被他翻過來了。”
江雲昭幹笑道:“沒有吧。”
“怎麽沒有?”楚月華從不遠處行來,說道:“當年的時候,你認識他不久,我卻是知道他許多年了。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
太後接道:“可不是。你當端王家的那個孫子,他們幾個怎麽對他服服帖帖的?從小到大給揍怕了。”
江雲昭摟着陸應宏就笑了。
陸應宏也跟着她笑。
太後看看江雲昭,再瞧瞧她抱在懷裏的可愛的小孫子,忽然開口問道:“昭兒成親也有不少時候了,怎麽還沒動靜?”
江雲昭被這句話震到了,一下子呆在那裏,不知該作何反應。
楚月華十分無奈。
她上前握了握江雲昭的手,将陸應宏抱了過去,對太後說道:“母後,昭兒還小呢,不急。不然的話,太早了對身子不好。”
太後覺得這話也有幾分道理,雖然有幾分擔憂,卻依然颔首道:“這倒也是。再養一兩年再懷。到時候,也能順當些。”
楚月華笑道:“那就是了。”
本以為這事兒不過是太後的一時興起,說起來後,就也這麽過去了。
誰知到了吃飯的時候,太後望着滿桌的膳食,若有所思了半晌後,突然冒出來一句話:“要不,讓太醫給你們兩個看看吧?”
江雲昭見太後是對着她說的,暗道是不是太後怕她身子不好,不易受孕。正想着怎麽回答才好,誰知太後接下來的那一句,卻是再次把她給震到了。
“你到現在都還沒喜訊……該不是那小子不太行吧?”
☆、168|6.城
廖鴻先來接江雲昭的時候,只覺得這宮裏頭陰風嗖嗖冷風肆意。不知怎地,就有些脊背發寒。
太後見了他,語重心長道:“平日裏既然政務繁忙,就要注意補身。不然的話,過于繁忙拖垮了身子,後悔都來不及。你可要記好了,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
廖鴻先頗有些莫名其妙,含笑應了,疑惑地去看江雲昭和陸元睿。
陸元睿先前是與她們一同用飯的,自然聽到了太後那番話,不禁莞爾,只盯着他笑,卻也不告訴他是怎麽回事。
江雲昭……
江雲昭默默地扭過頭,去欣賞屋子裏擺放着的花架子了。
直到晚膳的時候,太後新派去的禦廚特意用鹿鞭熬了補湯,端到坐上來,廖鴻先方才知曉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把補品往前一推,斜睨着那碗湯,眼底的不屑蹭蹭蹭往外冒:“怎麽回事?姨母今兒怎麽突然想起來這個了?”
江雲昭輕咳一聲,低着頭将今日太後的話盡數說了。
廖鴻先咬牙,“你就不替我辯解一二?”
“辯解了。”江雲昭說道:“可是太後不信。”
太後是真的不信。
——兩個年輕人,感情又這麽好,若身體無礙,必然要經常行事。既然如此,怎會半點消息也沒?
飯後,太後怕江雲昭羞澀,還特意派了身邊信得過的嬷嬷悄悄問江雲昭,可是采取過甚麽避孕措施沒有。若是無的話,也好想法子給廖鴻先調養調養。
江雲昭一是沒記得有什麽措施過,二來,也不曉得太後為什麽篤定問題在廖鴻先身上,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回答是好,只得老老實實說了沒有。
結果……太後就又派了一位擅長調養的禦廚去晨暮苑。
江雲昭十分無奈。不過,太後這番做法,也給她提了個醒。
她先前還沒擔憂過這個,此刻也有些心焦與害怕,期期艾艾問道:“萬一……萬一真的有孕,那怎麽辦?”
眼前這個家夥,可是不知節制為何物的。一旦興起,就能折騰個大半宿甚至一夜。
廖鴻先哭笑不得,輕彈了下她的額,柔聲道:“怕什麽呢?我會讓你冒這個險?”看江雲昭面上的憂慮絲毫未減,他想了想,含含糊糊說道:“當初求娶的時候,我答應了母親,不會讓你那麽早的。晚兩年再說。”
江雲昭從他這話裏聽出了點端倪,湊到他面前,奇道:“怎麽回事?你詳細說說。”
廖鴻先卻是難得地避而不答。
他揉了揉她頭頂的發,嘆道:“總而言之,你莫要憂心這個。等你年長些再說。”
江雲昭隐約猜到了些,卻又抓不住其中最關鍵的點。
但她知曉他待她極好。
他不想說,她就也不再多問。
……
沒過多久,刑牢裏傳來消息,剛被抓入獄不久的桃姨娘被刺傷,性命垂危;而與她一同進去、關在隔壁監牢的滕遠伯夫人,死了。
動手的人,竟然是梁夫人。
江雲昭聽長海說起這個消息的時候,很是震驚,忙細問緣由。
長海就将事情與她說了。
原來,滕遠伯夫人和梁夫人原本私下裏關系頗佳,梁夫人初初進入梅府詩社,還是滕遠伯夫人牽的線。梁夫人吸食第一口煙葉,也是滕遠伯夫人慫恿的。
梅府垮了後,再沒煙葉吸食。
梁夫人便覺得身子愈發不爽利起來,沒精神了不說,還經常性地要遭受萬蟻噬骨般的痛苦。漸漸地,人就頹靡了下去。
有一天她攬鏡自照,才驚覺自己的容貌早已毀了。鏡中那個,分明是個臉色枯黃眼窩深陷的幹瘦婦人。
梁夫人被自己吓到,尖叫不已。
這個時候,身邊人才告訴她,她早就精神大不如前,身體一天天差下去。只是先前她還有煙葉吸食,旁人與她說的時候,她不信,沒當回事。
梁夫人看着空蕩蕩的屋子,空無一物的梳妝盒,隐約明白了什麽。
聽聞滕遠伯夫人被抓,她将自己關在屋裏一天一夜。第二天,梳妝打扮好,就動用了關系,想去探望滕遠伯夫人。
管這事兒的官員知曉這事情的利害關系,想着梁夫人既然與此有關,進去或許能套出來更多的口供來,就将她放了進去。
可是,他最大的疏漏,卻是沒有搜身。
梁夫人竟然在懷裏藏了匕首。一見滕遠伯夫人,就瘋了一樣刺向她。
旁邊的桃姨娘被吓得尖叫。梁夫人就揮臂刺她。不過兩下,獄卒就趕到了,将梁夫人擒下。
滕遠伯夫人流了一地的血,當場死亡。桃姨娘被刺中胸腹,立刻就昏迷不醒。雖然大夫趕去給她包紮過,但眼看着也要不行了。
如今梁夫人被投入了牢獄之中,放她進去的官員已經被革職、押去了刑部。
當桃姨娘的死訊傳到王府的時候,王府中也來了一些衙役,帶走了正在屋裏悶頭吃飯的廖澤福。
廖澤福沒料到自己也會被牽扯進去,掙紮着想要擺脫‘束縛’。
“憑什麽!我做錯了什麽!憑什麽也把我抓進去!”
領頭的衙役撣撣衣裳上沾染上的塵土,說道:“省省勁兒吧。你做了那許多事情,能留條命在就不錯了。”
因着先帝之事,陸元睿十分痛恨這種煙葉。但凡參與到誘人吸食與販賣中的惡徒,全部嚴懲。
廖澤福幫助桃姨娘往梅家男賓那邊的詩社送煙葉,還私下裏悄悄繞過梅大人,賣給詩社裏的人。他做了這許多惡事,陸元睿又怎會放過了他去?
“他賣東西私藏的銀子,在那屋角松動的牆磚裏。你們把銀子撬出來帶上。這可是證物!”
聽了衙役這話,廖澤福這才曉得,自己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事情,竟是跟透明的一般,盡數被人知曉了。
頓時臉色灰敗,呆在了那裏。
聽聞動靜、由婆子半背着攙出來的廖宇天見了這情形,還有甚麽不明白的?
廖澤昌被關在監牢之中,連探視都不允許。
他原本想着好在自己還有個兒子在,想靠他頤養天年。誰知聽到先前的大動靜。
他不顧自己身子虛弱,非要出來瞧瞧自己還剩下的這個兒子,想要借着自己王爺的威勢保他一命。誰知,卻是看到了那樣一幕……
那些衙役,居然在廖澤福的屋裏搜出來大把的銀票!
那小子,在他最需要銀子的時候,卻是私藏了那麽多!
廖宇天眼睜睜看着銀票被衙役們收起來,登時氣得翻了白眼,差點一口氣緩不過來死去。
好不容易順過氣來,卻是再也不肯理會廖澤福的死活,命令人帶着他回屋去了。
廖澤福随即被押走,關進了天牢。
從那以後,每日每夜,新荷苑內都傳來咒罵聲。廖宇天罵天罵地罵子女,董氏偶爾看不過去了,就與他大吵一通。
只是吵鬧的結果往往不是太好,經常就從一人的咒罵變成了兩人的對罵。
冬去春來。又是一年清明時節。
這一次,新荷苑內那零星的一些人留在府中。廖鴻先帶着江雲昭去了那片林地,拜祭祖先和父母。
老楊頭很是盡職盡責。每日裏起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将林地打掃幹淨。然後,他再去做別的。
江雲昭他們到的時候,看到林地那麽整潔的模樣,十分感慨。
廖鴻先輕輕矮下.身子,凝視着面前的那片地,嘆道:“當年姨母與我說,母親最是愛整潔,每日晚上,都要洗漱沐浴方才肯睡。如今好了。”
江雲昭上前,與他靠在一起,握住他的手。
廖鴻先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中午的時候,廖鴻先到山上寺廟了一次,午後下山。
兩人相攜着又去看望了父母,這才啓程回京。
回到王府後,卻是聽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
——廖澤昌沒了。
毒瘾發作時候,太過痛苦。
廖澤昌從小被呵護長大,哪遭過那種罪?
一次次的折磨,一次次的難受,讓他終于崩潰。
在毒瘾再一次發作的時候,他受不了身體上的痛苦,拼命撞牆。等到牢頭他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頭破血流。雖然大夫去看過,卻因流血過多,終是沒能救回他的性命。
廖宇天和董氏本就油盡燈枯了,只殘存着一口氣,硬生生吊着一條命罷了。
廖鴻先得知廖澤昌的死訊後,思量許久,終是去了新荷苑。
還沒進屋,只在屋外,便能聽到裏面傳來的不住的咳聲。那咳聲空洞而又嘶啞,靜寂的夜晚聽來,頗為可怖。
院子裏的丫鬟婆子望着廖鴻先,抖着腿腳,不敢吱聲。
廖鴻先在門外立了半晌,嘆一口氣,舉步入屋。
床上并排躺着兩個人。一樣的形銷骨立,一樣的皮膚昏黃發暗,一樣的暮氣沉沉。
還有一點相同。
——都在不停地吧嗒着嘴,做出抽煙的模樣。
廖鴻先嗤了聲,問道:“若是現在給你們個機會,唯一一個機會,你們是想再見兒子一面,還是在抽一袋煙葉?”
兩人原本毫無動靜,直到聽見最後的‘煙葉’二字,渾濁的眼中突然迸發出了光彩。
廖鴻先搖頭嘆道:“算了。剛才本來有個消息想要告訴你們。如今看來,卻是不需要了。”
那兩個人卻完全沒注意到他這句話。
廖宇天不住地擺動身子,似是想掙紮着去拿什麽東西。廖鴻先望了眼,是挂着煙杆的方向。
董氏左右看看,沒有發現煙葉,嗓子裏便呼嚕呼嚕直響。
廖鴻先聽了半晌,方才明白過來,她說的是‘你個騙子’‘煙葉在哪’。
廖宇天卻是張了半天嘴,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了。
廖鴻先靜靜地望着他們,片刻後,緩緩開了口:“當年你害死我母親。可曾有一絲一毫地後悔過?”
董氏沉默了一瞬,似是在想他母親是誰。而後,便發了狂般不住地喊:“死!死!”
看着她雙眼瞪圓的癫狂模樣,廖鴻先便笑了,眼神冰冷而又凜冽。
他轉身就走。
合上房門的剎那,幾句淡淡的話随風飄進了屋中。
“是了。你這麽狠心無情的人,怎麽會後悔呢。”
☆、169|6.城
永樂王府的王爺和王妃不在了。
對于這個結果,新荷苑中人早